第8話 邂逅

「唉……」

「總覺得你今天很常嘆氣耶？發生了什麼事嗎？」

閒閒沒事站在一旁的麻美冷不防地向我攀談，我嚇得雙肩一顫。

「咦？」

「咦什麼咦呀，你剛剛也嘆了好大一口氣。」

「你騙人，纔沒有啦。」

「就是有。是下意識的舉動嗎？」

麻美一臉煩躁地把披在肩膀上的頭髮往後撥，而後偏過頭再次問道：

「是不是發生了什麼狀況？」

「不……倒也不是那樣。」

說着說着，我回憶起前一天的事情來。

昨天，吉田先生在外面喫過飯纔回來，而且到家的時間很晚。

由於事前收到的訊息並未提到一塊兒用餐的人是誰，我若無其事地詢問回家的吉田先生，才知道對方是他那個高中時期的女朋友。

回到家的吉田先生，規規矩矩地爲了沒能在家喫晚飯一事道歉，之後很罕見地立刻到浴室去衝了個澡。而他衝完澡之後，帶着一副茫然思索的模樣躺在牀上無所事事了幾十分鐘，除此之外什麼也沒做就睡了。

忽然喫外食、晚歸，以及不尋常的吉田先生。

倘若一件一件分開來看，都是些司空見慣的小事，但所有事情一起發生，便會讓我忍不住胡思亂想。

像是「他真的只是去喫個飯而已嗎」，或是「如果不僅如此，那他還做了什麼呢」之類的。

心中想着這些事情的我，感到苦悶不已。

「不過，無論吉田先生在哪裏做什麼，都沒有我插嘴的餘地就是了。」

我向麻美解釋昨天發生的事情，而且還告訴她我莫名地悶悶不樂。在這段期間，店裏頭一個客人也沒有上門。儘管這間超商原本就並未門庭若市，今兒個卻比平常還閒。

我以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接待站在收銀臺前的男客人。他的臉上也掛着類似的虛假笑容。

「啊，對喔……」

我忽然注意到愛說話的麻美沒有反應，於是往她那邊望去，結果發現她正張大了嘴巴看着我。

我原先就覺得，一個高中生離家出走好幾個月，家人卻沒有報案協尋很奇怪，不過他們果然確實有在找人。

「我沒聽過這個名字，是不是別間超商的人呢？」

麻美點點頭，再輕輕對我揮揮手之後，進到辦公室去了。

既然對方有在找她，而且所在之處幾乎已經曝光，那麼她的自由時間也不長了吧。

「嗯。」

我身旁的矢口「嗯」一聲伸了個懶腰。

「這點我會向店長確認。那麼告辭。」

車門關上後，那名男子朝這邊邁出腳步的瞬間，我便不假思索地蹲在櫃檯後方。

聽我這麼回答，荻原社長的眉頭便抽動了一下。

「一旦溼度變高，就會讓人想睡覺啊。」

我打開辦公室的門往裏頭窺探，結果和蹲坐在牆角的沙優對上了眼。她的表情流露出徹底的恐懼。

嚇了一跳的我望向矢口的臉，發現他並未看着我，又補了一句：「快點。」當我察覺到矢口之所以不看我，是爲了不讓外頭的男子發現我的存在後，我便趕忙蹲着鑽過辦公室的門扉。

我腦中浮現下車而來的那名男子的臉孔，冷汗冒個不停。

上頭以簡單的字體這麼寫着。

「對方今天會來買東西嗎？」

「抱歉，打擾你工作了。這是我的名片。」

於是，矢口快步走到辦公室前，以一派自然的模樣打開了門，並小小聲地說：

俯視着我的矢口感到困惑。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能縮在那裏發抖。矢口反覆看向我和超商外頭，接着歪過了頭。

「……居然不買東西就離開喔？」

這個問題我早料到了。店長今天恰巧沒有排班。虧他口口聲聲講什麼「託人調查」這種聽來讓人忐忑不安的話，卻沒有算準店長在的日子前來，還真是掉以輕心。感覺他似乎不習慣做這種事情。

爲什麼……

我低聲喃喃道，並目送着他的背影。

「我在找一個名叫荻原沙優的女孩子，她是否有在這邊工作呢？」

「歡迎光臨——」

「就我託人調查的結果，掌握到了她在這裏受僱的情報。」

語畢，他從懷裏拿出名片盒，再遞了一張裏頭的東西給我。在這個當下，他並非來購物的事情，便昭然若揭了。

事態會怎麼發展呢——我心中這麼想着。

我忽地想起沙優還躲在辦公室裏。我來到超商入口，走出自動門並環顧周遭。確認到高級轎車已經完全離開之後，才又回到店裏。

「你蹲着進辦公室去吧。」

話雖如此，這和我八竿子打不着關係。最重要的是，眼前這名男子所散發的氛圍，讓我很不喜歡。

矢口伸手扠腰，「嗯嗯嗯」地連連點頭。接着他再次面向我這邊。

「我想是訊息有誤喔。」

「咦，你怎麼啦？」

「就是那輛高級轎車。」

「還有剩下什麼工作要做嗎？」

不過，這下子事情可不得了耶——我在腦中自言自語。

我很介意她剛剛原本想說的話，不過下次再問就好了吧。

希望他只是來買東西的就好了——我心裏這麼想，同時以視野一角窺探着男客人的動向，結果他毫不猶豫地來到櫃檯這邊了。

「他今天沒有上班。若是您有什麼事情要轉達，我可以協助……」

「咦，怎麼了？」

「喔。」

「你在休息前就一副很困的樣子嘛。」

明顯剛睡醒的矢口以軟趴趴的聲音說着，同時從辦公室走了出來。

「這……這樣呀……」

「荻原食品股份有限公司　董事長　荻原一颯」。

在我凝神端詳對方長相的當下，有種全身嚇得冰冷不已的感覺。

爲什麼哥哥會到這兒來？

「咦，怎麼啦？」

矢口之所以會疑惑地發出聲音，其理由十分簡單明瞭。

＊

「感覺好像還沒什麼事耶。麻美，你也趁現在去休息啦。」

「瞭解，那我去休息啦。」

「又來了。」

愈是在其他各個領域獲得成功的人，我愈想讓對方在某些地方嚐到失敗的滋味。因爲我的個性扭曲不已，光是見到那種好像「人生勝利組」的人，就會產生過敏。

「我想請教您一件事。」

還有收留她在家裏住的……我忘了叫什麼名字，那個很認真的人。視情況而定，搞不好對方不會輕易地放過他。

「難不成……你認識他？」

「我想也是呢……不管怎麼說，你們兩個人都很認真，所以不會放着沒做完的工作在收銀臺閒聊呢。」

「咦？」

「不管您來幾次，我們店裏就是沒有那個女孩啦。」

人在裏面的麻美，露出一臉呆愣的模樣看向我。

「店長人在哪裏？」

「真的耶。感覺我或許是第一次目睹到停車的瞬間。」

矢口燦爛一笑，隨後關上了門。

因爲平常總是停在那兒的轎車，後座的門打開了。

籲着氣的沙優，顯然放下了心中的大石頭。我側眼望着這樣的她，回到店面去。

儘管我心生疑問，卻隱隱約約覺得自己知道答案。提示就是躲到裏頭去的沙優。

「真的……喔？」

「原理我不懂，但我打從以前就是那樣了。不過剛剛睡一下舒服多了，感覺勉強可以撐到下班。」

內心如是想的我，回想起他的表情。

而後立刻轉念一想：這跟我無關嘛。

我發出無精打采的聲音，向走進超商的那名西裝男子打招呼。

「咦，這什麼意思？」

我面不改色地講完後，他露出一副有話想說的模樣直盯着我的雙眼看，之後做作地吁了一口氣。

聽他這麼一提，我看向超商外面，發現平時那輛高級轎車正要停下來。

儘管態度謙恭，卻堅信自己能夠百分之百獲勝的神情，是我最討厭的東西。

「小睡實在太成功，讓我喫了一驚。」

「歡迎光臨。」

我含糊地點頭回應，單手收下那張名片。現在的我是超商店員，什麼商業禮儀不關我的事。

「沙優妹仔，那表示……」

我又再度點頭如搗蒜地回應。

在我歪頭不解時，辦公室的門扉幾乎同一時間打開了。矢口從裏面探出頭來。

當他坐上車之後，高級轎車隨即駛離了。迄今之所以會停很久，八成是爲了掌握到沙優確實在這間店上班的證據吧。很難想象社長每次都會親自來觀察。恐怕是社長的祕書或什麼人，在他工作時前來視察吧。

看，就說吧——我在心底嘆了口氣。

我聽着矢口似笑非笑地這麼說，同時也不經意地將視線投向車輛後座。究竟會是什麼樣的人下車呢？

面對這個問題，我連連頷首稱是。

社長的笑容底下明顯流露出不悅，他稍稍點頭致意後便快步走出店裏了。

雖然我維持着面無表情的樣子，心中卻有點動搖。荻原食品可是赫赫有名的公司，用不着特別努力回想，也會讓人想到「喔，是那家冷凍食品製造商」。此等公司的社長專程到這種化外之地的超商來亮出名片，究竟是什麼狀況？

「有……有點狀況……」

「他……他走了嗎？」

露出苦笑的矢口忽然把視線轉向外頭，接着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可以出來了，沒事嘍。」

「感覺你不想見他？」

不過，那個沙優居然和荻原食品的社長有血緣關係，真教人喫驚。社長看起來挺年輕的，會是她的父親嗎？假設當真如此，或許他們的家庭關係很複雜也說不定。

逃進暫時的避風港後，我終於能夠開口說話了。然而，心跳卻快得連我自己都感到喫驚。我的呼吸也變得有點急促。

「沒有……大部分都做完了。」

荻原社長不改營業用笑容，開口說道。

緩緩走下來的男子，身材高挑纖瘦，還穿着西裝。系在白色襯衫上的藍色領帶，顯得特別亮眼。而他還有一頭帶了點茶色的黑髮，以及……

「我休息完了。」

麻美蹙起眉頭，一副難以啓齒的樣子。

「這樣啊。那麼請您告訴他，我會擇日再訪。」

＊

「大哥？」

「對，是我哥哥。」

我在辦公室裏和麻美悄聲交談着。

「咦，你大哥現在來到外頭了？」

「嗯……」

「感……感覺是來找你的嗎？」

「我想……是的。」

見我頷首肯定，麻美伸出手指捲動着自己的頭髮，同時「嗯嗯嗯」地低吟着。

「既然家人在找你的話……回去應該比較好耶。」

說到這裏，麻美瞄了我一眼。

「……你似乎還不想回家對吧？」

「……嗯，對……應該說，我還沒有做好心理準備。」

「這樣呀。」

麻美點點頭之後，就不再繼續開口說話，而是默默地握着我的手。麻美的手相當地溫暖。

當我們倆不發一語時，矢口和哥哥的聲音略略隔着牆壁傳來，但我聽不清楚他們談話的內容。

哥哥果然來找我了。還是來了。

也許把手機丟了並不是個好主意。他原本就很擔心我，再也聯絡不上會令他更是憂心忡忡吧。

話雖如此，哥哥頻頻傳來「給我回家」這種內容的郵件，當時的我根本無法承受。雖然我跟哥哥無冤無仇，但無論如何我都不願回到那個家去。

辦公室的門扉喀嚓一聲打開後，矢口探出了頭來。

「你可以出來了，沒事嘍。」

聽聞我這句話，麻美一句話也沒有說，僅是露齒一笑。

聞言，矢口揚起雙邊眉毛，刻意做出目瞪口呆的樣子。

「抱歉，礙到你了。」

一直拖拖拉拉地延長的逃亡期間，總算要告終了。不僅是我，想必就連吉田先生也一樣，以爲我回家的時間點是由自己決定的。然而，現實情況並沒有那麼簡單。

矢口很罕見地斷定道。接着，他的神色帶了一點陰霾。

「那種人……是指？」

「那個……謝謝你幫了我。」

矢口如是說，接着發出苦笑。

「不過跟我無關就是了啦。」

語畢，我才轉念想到還有更應該講的話。

「可是你讓我躲了起來。」

語畢，矢口側眼望着我。他的眼神，不見平日那副略顯溫厚的模樣。

「……是呀。」

即使如此告誡自己，我也無法輕易地釐清思緒。這場蹺家記的結局來得比我預料的還要快許多，我無從因應。

「啊，我也得回去纔行了。感……感覺好像上班偷懶一樣，抱歉。」

「好啦，去吧去吧。我要念書到休息時間的最後一刻爲止，拜託你別打擾我唄。」

「不……那是我哥哥。」

「請你別逗我了。」

「他長得真帥耶。這就是所謂的『血濃於水』呢。你們家都是些俊男美女對吧？」

聽我說完，麻美啞然失笑。

聽見我反問，他先是「嗯——」地沉吟了一聲，才接着說了下去。

麻美如是說，手指着一本攤開的參考書。打攪到她，我心中感到過意不去。

「嗯，就結果來說是那樣啦。」

「剛剛那是……你的家人對吧？是父親嗎？」

矢口帶着難以言喻的表情看了看我的模樣，之後一聲不吭地回店面去了。

「這……這樣呀……」

「跟我道歉做什麼呀？是說，就算待在店裏頭，今天也只能閒聊吧。」

「……謝謝你陪在我身邊。」

當我慎重起見地確認過後，放心到渾身乏力的地步，嘆息自然而然地流泄而出。

「原來如此，是你哥哥啊。的確，我也覺得以父親來說顯得太年輕了。」

矢口鑽過我身旁敲着我的肩膀說，接着他走到飲料區的倉庫去了。我目送他的背影，心思不停打轉着。

掛着燦爛笑容如此述說的矢口，令我有種莫名的安心感。

「我奉行享樂主義，所以覺得大家只要照着自己開心的方式過活就好。因此，倘若他硬是要把不想回家的你給帶回去，那麼我就不會協助他。」

冷氣機的風吹涼我的身子，使我起了雞皮疙瘩。

「擁有力量，認爲可以隨心所欲地控制別人的人生——大概是這樣的人吧。」

「但我倒也沒什麼地方好幫你的，頂多只能裝蒜給他看而已。」

「不要緊、不要緊。」

我果然太過小看事情的嚴重性了。

講完這句話，矢口面露鬆懈的笑容。

「不，我並沒有幫你啊。」

矢口一副理解了狀況似的反覆點頭，而後忽然浮現出惡作劇般的表情。

矢口先是這麼說，之後沉默了片刻，才倏地露出戲謔笑容。

也許你還能到處逃竄的時候不多了——如同矢口這番話所言，既然哥哥都來到這裏了，我想自己所剩的時間也不長了。

「也許你還能到處逃竄的時候不多了。」

站在收銀臺的矢口，帶着茫然的語調開口問道。我認爲受他相助卻不告知詳情實在不妥，於是決定誠實答覆。

不知怎地，我覺得寒冷無比。

矢口這道明顯在調侃人的口吻使我感到害臊，於是我把目光由他身上別開。

「或……或許是這樣子沒錯啦……」

「我很討厭那種人。」

我離開辦公室來到店裏。儘管知道哥哥已經離開了，卻忍不住東張西望。

「嗯。」

「他……他走了嗎？」

「他是認真的。大人拿出真本事來是很可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