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D3 物語

翻譯：和泉紗霧廚

校對：夏川和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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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學時期，我稀裏糊塗地加入了一個名叫“電影同好會”的社團。

理由是，我很喜歡看電影。

我高中那會，並沒有什麼特殊理由地但和我關係較好的那些女生，她們無一例外，都熱衷於化妝跟打扮，而對於電影並無太多興趣。

因此我還是高中生的時候，就擁有了相當的“注意儀表”的能力，但是回過頭來看看，我感覺那段人際關係，除了學會打扮自己以外，也再沒有給我帶來更多的收穫了。

大概是從初中開始，受父母的影響而經常看電影的我，非常想和別人討論電影……這樣的慾望多多少少也是有的。

但是，就算是在學校裏提起電影，大家基本上都只看過那些國民性的動畫電影，以及那些當紅男星女星出演的國產電影……當然，我也肯定看過那些電影，但就算她們迎合着我去聊，也感覺很是無趣。

於是，我就很想要一個“趣味相投”的朋友。

但帶着幾分雀躍之情加入的“電影同好會”，那裏卻和我的想象有些出入。

直白地說，那裏都是些“想要拍電影的人”，而僅僅是因爲喜歡看電影而加入的我，自然是空歡喜一場。

不過即便如此，在剛開始我也是想着“只要有電影這個共同話題那應該也挺開心的”……不過怎麼說呢，果然執念於“拍電影”的人，他們身上有着特有的那種“執念”，哪怕是面對同一部電影，看到的東西也是有着天壤之別的。

而對於電影的故事、演員的演技……再說深一點就是BGM和效果音的演出效果、臺詞的抑揚頓挫……我眼中基本上只有這一類和電影主題與氛圍相關的東西。

但是同好會的他們不太一樣。

“那裏的拍攝角度應該是這樣纔對”“那樣太陳腐了”“呈現方式太直接了”

“雖然讓笨蛋也能看懂的呈現方式是很重要，但那已經是相當於把不是笨蛋的人給當成是笨蛋來耍了。”

……就像這樣，他們完全是在批判現今的電影。

而且，他們所推崇的，是現如今已經可以稱之爲經典的老電影。

而會被列出名字的那些知名電影，我當然也有看過。但在我看來，果然老電影就是過去的產物，雖然多多少少還是會有一些感動，但是並沒有能給到我「這就是我最喜歡的電影！」這樣的衝擊。

被我這麼問道，吉田先生不悅地斜眼看着我，搖了搖頭。

對自己沒有興趣的事情裝作不知道就可以了。“嗯嗯”地迎合着對方洋洋得意的話語，話題總會落下帷幕的。

「吉田先生你認爲，是不是加班把它改完會比較好？」

迷迷糊糊地選擇了因爲看起來找工作很輕鬆的領域而入職的公司。

老實說，我有點不爽。

他是最近成爲了我直屬上司的吉田先生。

接受了這樣的角色設定。我在社團內也落得輕鬆，確立了不會招致任何人厭惡的位置。

包括爛片在內，認真地看過很多電影的人。但是對我們的電影愛好也能理解，意外地“通情達理”的傢伙。

我倒是想問，爲什麼你們只是和我在一起就覺得我和你們是一路人呢。

「啊…………那你也留下來吧」

無論國產電影還是外國電影，從愛情電影，到恐怖電影、動作電影，武俠電影，我毫不挑剔地，什麼都看。我自覺自己只是單純喜歡電影這種東西，而時至今日依舊未變。

「還是我開口讓你留下來加班你更安心罷，那就留下來。在我看來，你這完全弄不完的」

那肯定是因爲我在家裏認真學習啊。

在當時，我感覺自己不斷地在積蓄着難以言喻的壓力。

而處在這樣的位置上的我在社團內可謂是人見人愛。

我挺直身子看了一眼吉田先生那邊，他眼睛有點充血地死死盯着屏幕。

如果沒有被寄予期望的話，那麼也不用去究其原因了。

但是，對於這樁很明顯交給別人就能迅速解決的工作，他卻還是執意要讓我來做。

作爲小型企業而迅速成長起來的這家公司，每個員工的個人能力都相當出衆。而正因如此，像我這樣的“幹不了活的傢伙”，就會被安排去做那些有手就行的工作，然後讓技術出衆的員工去參與那些高度重要的項目。這纔是更加好的選擇。

像是被趕走那樣，我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面對吉田先生乾淨利落的言辭，我只能含糊其辭地回答。

「不行。改」

打工人。

而在不知不覺中，就連憤恨都覺得麻煩了起來，我也努力地讓自己不去太過在乎那些感情。

「然後，你要是有什麼不懂的話就來問我，我會教你的」

如此一來，我就以極低的成本，磨鍊出了能最大限度地討好對方的交流話術。

我本以爲會輕鬆起來的。

※

『三島，比起那些無聊的電影，還是去多多探尋名作吧』

也許我的人生從今往後也會繼續“迷迷糊糊”下去。

我很是困惑。

吉田先生停下了在敲字的手，皺起眉頭看着呆若木雞地站在他桌子旁邊的我，說道。

我真的看過非常多的電影。成爲大學生開始打工之後，比起高中自己能夠自由支配的金錢也多了，於是我就更加頻繁地光顧電影院。

吉田先生只說了一句「去做」。

要是我對你們眼中的那些名作大放厥詞的話，你們又會是什麼表情呢。

爲什麼你們要對可能我會喜歡的電影放言說“無聊”呢。

吉田先生話畢，用手指着電腦屏幕。

不會出現“話不投機半句多”的情況，只要我去迎合着對方，就能左右逢源。

這就是我對他的第一印象，而至今也仍未改變。

「我不是說了你不加班也行嗎。明天也可以，但你必須要給我改好了」

吉田先生很是冷淡地說着，朝我擺了擺手。

雖然挺好的，但是並沒有給我很深的觸動，那些老電影就是如此。

到最後，我在社團裏得到的，並不是能討論電影的夥伴，而是消極的“爲人處世”。

「我反正怎麼樣都要加班的，無所謂」

滿懷希望而加入的大學社團，到頭來也淪爲了敷衍了事的人際關係。

自從進這家公司之後，我無論對誰都是和藹可親的，而正因如此，即便我工作能力不怎麼樣，也鮮有人對我露出如此不滿的表情。

大概都和我無緣了罷……我曾這麼想過。

「啊，好的……！」

一來二去之間，我剛開始的“雀躍”一下子就沒了蹤影。討好賠笑也漸漸增加。

「誒？」

「那……原來如此，嗯……」

在進入吉田先生的項目之前，我就把自己在進公司時的編程技術，全都以「我那都是臨時抱佛腳塞進腦子裏的，現在已經忘光了，誒嘿」的態勢宣稱自己已經忘了。努力地讓自己不被牽扯進跟公司戰略相關的編程任務中。

只是讓我把東西改好，有不懂的話就去問，僅此而已。

在人際關係中，那些自作主張地貼到我身上的“評價”，總是讓我憤恨地想着“爲什麼”。

然後我順利地拿到了正值就業季而開始大力招兵買馬的小型企業的內定。

「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麼，我還是加個班比較好嗎……？」

沒有共同所想並不是什麼大事。只要裝作能和對方共情就可以了。

本應就是由我來完成的工作，突然間推到了我的手上，讓我手忙腳亂。

「誒，但是這樣的話，吉田先生你也要加班了……」

爲什麼。

到頭來，就和高中那會沒什麼兩樣。對於拋過來的話題，我就微笑着給出他們想要的回答。僅憑這樣，交流就能圓滑地推進下去。但是，我的心中也再沒有產生什麼新的滋潤。

『總感覺柚葉你好聰明真羨慕你呢～爲什麼你總是和我們一起玩，但是學習成績卻這麼好呢？』

“電影同好會”的成員們，會反反覆覆地去看自己喜歡的電影，定期地去看“如今當紅的電影”，然後時而嗤之以鼻，時而讚不絕口……總覺得，他們讓我有種是“爲了評判而去看電影”的感覺。

但是吉田先生對於我工作能力的缺乏，卻也只是皺起眉頭，一次都沒有說過「你去幹別的吧」。

『這種事情你自己決定』

毫無疑問，我比起他們看的電影要多得多，他們對我的評價是「相當熱衷於看電影的人」，將我當做是“熱心成員”而接納了。而這種居高臨下地給我打上標籤，然後把我放到比他們要低的位置上這種行爲，雖然剛開始我還有點不舒服，但時間一長，也就無所謂了。

看到不能幹的部下就會覺得「很麻煩」，而只要覺得「很麻煩」，就會想着「還不如我自己幹來得快」。這樣一來，我每次都會很快地就被拋棄掉，然後被分發去做其他的工作。

「決定要留下來了就趕快回去幹活。不然下班時間會越拖越遲的哦」

「你不想加班也行，但那樣的話，就請你明天先把這個給改完」

如今，在他眼中，我不過是一個“就連正兒八經的編程都不會的部下”罷了。

唯獨眼前的這位吉田先生，會讓我經手項目內的編程工作。

而我重新發問過後，他就深深地嘆了口氣，瞥了我一眼。

和迷迷糊糊地交到的朋友一起度過了高中生活。

爲人死板，一根筋，還會讓部下去加班。

「這事你自己決定。只要在死線之前完成就可以了。你要是覺得今天回去了也能來得及改完的話，那這也是一種選擇，要是來不及的話就加班改完。就這麼簡單」

吉田先生很明顯地對我表現出了煩躁，但即便如此，他也沒有阻止我準時下班。

帶我的人選就如此這般地一拖再拖，我也憑藉着大學時期掌握的幾分賣弄可愛，總算是在沒有招致員工們明確怨恨的情況下，得以休閒度日。

但是。

『啊，OK,那這些就由我來做吧。三島醬你能去把那邊的文件給收拾好嗎？』

感覺這人多多少少有點生錯時代的感覺。

「誒……但是馬上就到下班時間了啊……」

但是，他好像都沒有“幹不了活的傢伙”這樣的簡單想法，以及與之相關的感想。

身無所長的我，迷迷糊糊中進入了教養學院（注：日本大學的一類學院，此處的教養指綜合素質和學識，包括各種人文、社科、理工科的知識），在那裏接受指導，然後爲了能夠就職於IT企業，而迷迷糊糊地學了編程。

而我明明只是想要能「那部電影很有趣呢」或者是「那部電影一般般呢」地去相互做出簡潔感想的朋友而已。

和電影同好會成員們的對話已經完全淪爲了“應付式工作”，雖然我心已逐漸冰冷，但是成員們對我的評價卻意外地不壞。

他的行動讓我有些不解。

然而。

「……好的」

而對於基本上都在摸魚，毫不保留地展現出自己是個無能後輩的我而言，他是個有點麻煩的對手。

像是在電影裏看到的那些，戲劇般的相遇也好，改變人生的轉機也好。

對於我真的很喜歡的電影，聽到同好會的成員們做出「那部電影不是很無聊嗎？」的感想，我也只得無奈地笑着，「說的是呢」地回答着他們。

這讓我很困惑。

如此這般，如此那般。在吊兒郎當地去遵守那些「被強加於我的價值觀」的過程中，當我回過神來，我已經忘掉了那種不用遵守規則而被完全釋放的感覺了。

我姑且認爲自己對於人際關係的處理還是很好的。但是，細細想來，不過是和機器在工作時選擇的“最優解”一樣，一味地把那些麻煩的任務排除在外，可以說只是自動化地去做出那些不需要花時間思考的選擇而已。

我在揣測那些“沒法尊重的人”時，不知不覺間，我自己也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突然間對自己感到很是悔恨。

吉田先生他對我的那些部分，一定也沒有任何的在意吧，他不過是想要讓我把分配到的工作給做完。

但是像這樣地去對着剛剛認識的人，突然間展露出自己丑陋不堪的一面，讓我心情慘淡。

我咬着大牙，斜眼看着那些動作麻利地收拾東西準備下班的員工，開始了和編程的格鬥。

關於編程，我說着「已經忘光了～」，然後像是自己真的已經忘了那樣，從複習自己已經掌握了的知識開始。

於是那天，我一直加班到了要被從公司裏強制請出去的時間。

而吉田先生，也理所當然地和我一起工作到了同一時間。

「哦，辛苦了，有進展嗎？」

收拾着東西的時候，吉田先生這樣問道。明明纔剛加了一次大班，他卻並不太過焦躁，反而有些平穩。但是，他眼睛下面還是浮現出了不健康的深灰色黑眼圈。

「姑且……」

「這樣，嘛，有進展了就好，辛苦了」

面對我很是不好意思的回答，他只是回了一句簡潔的話，用下巴指了指辦公室的門。

「你先出去吧，因爲你加班太罕見了，還是讓我最後一個離開公司纔不那麼引人注目」

「啊，好的」

我動作迅速地用門卡在辦公室大門的安全鎖上滴了一下。吉田先生也跟在我後面打卡下班。

離開公司之後，我窺視着吉田先生的側臉。

「幹嘛啊」

雖然還沒有到蓬頭垢面的地步，但也確實看不出乾淨清爽的樣子了。

吉田先生冷淡地回了這麼一句，我不由自主地閉上了嘴，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聽到我這麼說，吉田前輩再次露出了那副打心底裏嫌棄的表情，嘆了口氣。

說出去的話就像潑出去的水，聽我說到最後，吉田先生皺起了眉頭。

露出了一副相當不悅的表情之後，他說。

「嘛但是，如果你一直重複同一個錯誤的話，沒準我真的會很煩躁」

「嘛，畢竟吉田先生你也是PG的王牌呢。啊，好像也有在做SE？（注：PG指程序員，SE指系統工程師）」

吉田先生皺着眉頭轉過身來。

「你這樣說不是很失禮嗎！？」

「爲什麼你要問這個啊」

被我這麼一問，吉田先生有些驚訝。然後，他若無其事地說着。

他眼神疲勞，襯衫皺皺巴巴的，下巴上也長出了邋邋遢遢的鬍子。

「那個……你不生氣嗎？」

「嘛，偶爾會兩邊一起做。……話說你居然還知道PG和SE啊」

「啊？」

「……還有喝酒？」

「你在休息日的時候，會做些什麼呢？」

而被我這麼問到的時候，吉田先生的表情，我至今都難以忘懷。

「沒工作能力也沒辦法罷，從結果上看只要能完成工作就是了」

吉田先生說着，推開了公司厚重的大門。

「那就是說……在我變得能幹之前，你都能一直陪我到最後嗎？」

「只要努力地去做就行了」

我本以爲，對於工作抱着滿腔熱血的他，一定會對沒有工作能力的我指手畫腳。

他的回答不知爲何我很是中意，我笑嘻嘻地晃動着肩膀。

不知爲何，我問起了他的休息日。

我久違地在陌生人身上，感到自己“被寬容”了……讓我很是安心。

「你好煩啊」

「那休息日呢……」

而我尚未知曉。這份混雜着不安和期待的壞心思，有朝一日會變異成沉重而又糾纏不清的“戀愛”。

「你這也太失禮了」

「睡覺？」

聽了他的話，我感覺自己心裏開始生出了不好的求知慾。

「嘛。要是沒工作要做的話我倒是會早早下班，但那種情況很少就是了」

「你喜歡工作嗎？」

「那個，你每天都是加班到這個時間的嗎？」

「啊，這樣……嘛，休息日……上網，睡覺……」

哪怕是這樣的人，會不會終有一日也會離我而去呢……這種漠然的不安也劃過了我的腦海。

像是要把突然間沸騰起來的疑問給扼殺掉一般，我深吸了一口氣，大聲地說道。

就算覺得我是個啥都不會幹的傢伙，他也會表示說直到我變得能幹之前都會關照着我。

我驚訝地半張着嘴，聽着他的話。

抱着這樣的實驗心理，我決心要成爲吉田前輩的『無能後輩』。

「前提是你有認真地在工作」

還真是不可思議，明明我越問就越覺得「真是個無趣的人」，卻不知爲何，想要更加地去了解他。

吉田先生直言不諱地回答着，面對他的回答，我不由得笑噴了出來。

與此同時。

我用手指戳了一下他的後背。

「那麼，今後也請你多多關照！吉田前輩！」

「我還以爲你是誤打誤撞才進公司的」

又或者說，無論我有多麼沒用，他都不會離我而去呢。

他沒有僅憑着我的表面就對我加以評價。

僅此一言。

我將自己小小的壞心思和期待都融於言語中，慢條斯理地說道。

光是聽到都覺得煩悶的生活。

這個人，要到我有多沒用的時候，纔會拋棄掉我呢。

「沒什麼的，就是閒聊而已，閒聊」

被我問道，吉田先生斜眼看着我點了點頭。

這個人果然很喜歡工作。不然的話，怎麼可能這麼一臉輕鬆的樣子在跟我聊着加班。

「你這也太沒工作能力了」

「算是……喜歡吧。我也不是很懂。但是，因爲自己是被需要着的，所以會做下去」

雖然我姑且知道有些人就是沒有什麼興趣愛好的，但是那種人像這樣地出現在我眼前，果然還是讓我覺得他們和自己是完全不同的生物。

我又問了一個問題。

「還真是無聊的休息日啊」

「……原來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