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話 潰堤

「早安……奇怪？」

我由後門進入辦公室後，發現裏頭的電燈沒開。

店長和麻美都是即使到外頭去也會開着燈的人，因此這種情形很罕見。

我從肩揹包拿出帶來的超商制服，迅速換上。

看向貼在牆上的班表，店長晚上才進來，而麻美似乎已經在上班了。

在人來人往的站前超商之類的地方八成不能這樣，不過這間店的班基本上能夠靠三個人運作。反倒是同一時段排四個以上的人力，就幾乎沒有盈餘可言了──店長曾經這麼說過。

換言之，今天我將要和一個初次見面的人一塊兒工作。有點緊張。

辦公室的燈之所以沒有點亮，恐怕是麻美之外的另一名打工人員關掉的吧。

我用手指抵着班表，尋找記載在相同時段的名字。接着，那個名字映入了眼簾。

「矢口恭彌」。

咦？

我感到突兀，或許應該說有既視感。這個名字好像在哪裏聽過或看過。

是跟名人同名同姓嗎？

我試着思考，卻未聯想到什麼名人。可是，這名字似曾相識的感覺，卻卡在我心中不肯散去。

我帶着此種疙瘩凝視着班表，於是通往店內的門扉冷不防地開啓，一名男子露出了臉來。

「唔哇，嚇我一跳。怎麼，你已經來啦？」

「啊，是的。初次見面，我是新來的工讀生……」

我反覆低頭致意後，和站在眼前那位身穿超商制服的男子對上了眼。就在我打算自我介紹的時候──

隨即講不出話來了。

對了，我想起來了。難怪會覺得曾經看過。

「啥？爲何？」

「麻美！這女孩是我朋友！」

「你……你認錯人了……我叫荻原沙優。」

「……你辛苦了。」

美雪只不過是我隨口報上的假名罷了。我反倒要說，他還記得真清楚。

「那個……」

我在思索這些事的時候換好衣服，走出超商的後門。

「……」

沒錯。當我跑到他家的時候，已經完全習慣「那檔事」了。那個時期，我在辦事途中有了點從容，甚至曾經尋思並實踐過「來演演看好像很舒爽的樣子」這般行爲。

「不，所以說，我……」

「你怎麼會在這兒！哎呀，真是好久不見了。我正好想起你來了呢。」

「討厭啦，你用不着做出那麼可怕的表情嘛。我們可是有曾經睡過的交情吧？」

我忽地望向牆上所掛的時鐘，距離我預計上班的時間都過了十分鐘。麻美已經幫我打好卡了。明明沒在工作卻領薪水，怎麼說都不太好。

矢口帶着熠熠生輝的雙眼，對着到辦公室露臉的麻美說：

「啊，辛苦了。」

我面前的男子連連眨了好幾次眼睛之後，同樣也「咦！」一聲張大了嘴巴。

她一離開，我勉強忍住的淚水便從眼角潰堤而出。緊張的情緒完全緩和下來了。

感覺到眼睛深處逐漸發燙，淚水堆積在眼角。自從來到東京，我變得挺愛哭的。

總之，雖然上工前起了一場糾紛，不過我幾乎是在毫無壓力之下順利下班了。

我深深吸了口氣並吐出來，而後用雙手拍打自己的臉頰。

麻美以冰冷的口吻放話道，而後揪住了矢口的肩膀。

「嗯，辛苦了。還剩一個小時，麻美你要加油喔。」

「這哪有可能！我不會忘記曾睡過的女孩子啦。」

「我等你好久啦。」

我將徹底落在地面的視線對上麻美，於是她先凝望我的眼睛，之後搖了搖頭。

「……呃！……嗯。」

麻美的工作和閒聊狀況也是一如往常。簡直像是把我上班前的模樣給忘得一乾二淨似的，對此隻字未提。而且對我的說話方式和眼神，徹頭徹尾是平時的她。

麻美彎下身子到我面前，握住了我的手。

「……」

我發出近乎尖叫的聲音，打斷了矢口講話。麻美及矢口兩人皆瞪圓了眼睛。

一直到數秒前我都還很正面的思緒，徹底翻轉過來了。

到店裏開始做事後，不曉得麻美是怎麼叮囑矢口的，他完全沒有跟我提到往事。不僅如此，當我在工作上遇到難題時，他還會若無其事地過來說「這個要這樣做」並教導我。

而幾分鐘前的對話，被麻美給聽見了。她是個既溫柔又敏銳的女孩，因此儘管極爲顧慮我，但從那段話當中，她恐怕已經察覺到超乎我想像的許多事情了。即使如此她仍然很體貼我。這份溫柔既是救贖的同時，也令我非常難受。

我的心臟猛烈地跳動着，呼吸也愈來愈短促。

麻美和失去說話能力的我四目相對，並掛着未曾流露的正經表情繼續說道：

我該向他說這件事嗎？

我起了雞皮疙瘩。

見到我露出警戒的模樣，矢口傻笑道：

「沒關係啦。」

麻美緩緩走了過來，輕拍着我的肩膀後，指着擱在附近的鐵管椅。是要我坐下的意思吧。我照着她的指示，坐在那張椅子上。

「我說！」

「我反對暴力！你突然在幹嘛啊！」

「美雪？你是美雪對吧！」

他這番話令我胸口一陣刺痛。

矢口下班離開可是三小時前的事情。他是在這兒等了我三個鐘頭嗎？還是估算我下班的時間纔回來呢？

「她叫美雪，以前有在我家住過……」

也許我並沒有必要太過於絕望。稍稍想像一下狀況日益好轉的景象也無妨吧。

這個怪人很巧妙地和多名女性交往，而且絲毫不覺得有任何不對。猶記得看他同時和七個女人交往的模樣，我只有滿腹驚訝。

我纔想說離家後第一次交到了立場對等，講話可以不用顧慮太多的朋友，可是今後麻美鐵定會對我有所顧忌。這樣子對她實在太過意不去了。

「……咦？」

一回過神來，發現眼淚止住了。然而，胃部下方一帶冰冷又刺痛的討厭感覺，卻一直殘留着。

我的身子在發抖，心跳也很快。感覺到自己的呼吸變得略微急促。

「……美雪，你好奇怪喔。記得你應該是對那方面的事毫無抗拒的女孩纔對啊。」

然而，既然一度用了這個名字，我怎麼也無法在此說出自己的真名。當我困窘地目光在地板和矢口身上來來去去時，麻美由他身後出現了。

「奇怪，今天班表沒有你的名字對吧？」

見到我的模樣，麻美錯愕地笑了。而後，她再度拍了拍我的肩頭。

沒聽矢口把話講完，站在一旁的麻美便毫不留情地踹了他的小腿。

「那等你平靜一點就出來吧。出勤卡我會幫你打。先聲明，只有今天喔。」

沒錯，矢口恭彌是我待在茨城那陣子，收留我在家住了幾天的人。他的五官端正，偏亮的茶發顯得很耀眼。再加上柔和的表情，他的容貌會給人好像很溫柔的印象。

只是，我清楚這個人的底細。

「……好。」

「喂喂喂……我和新人小聊一下又不會怎樣。反正店裏很閒嘛。」

一出門之後，靠在附近電線杆上的人隨即映入我的眼簾。

「矢口，你要在裏面躲到什麼時候呀？沙優妹仔，你也差不多該打卡了，不然會算遲到喔…………呃，怎麼，這哪門子狀況？」

「人家都說自己叫沙優了，你白癡是不是？」

嘆了口氣之後，麻美側眼望着我。感覺那道目光蘊含著「這究竟是怎麼回事」這樣的意義，使我的身子嚇得僵住了。

「你根本沒有必要把目前不想提的事，講給你不想說的人聽嘛。所以，假如你想對我說，到時再告訴我就行了……好嗎？」

看我下班打卡後，麻美笑着對我揮了揮手。見到我也揮手回應後，麻美點了個頭，又回到超商店內的貨架整理工作上去。

就連我也搞不清楚，自己是打算辯解或據實以告。然而，我卻只有嘴巴動了起來，爲了想辦法抹去這段沉默而開口。

無論答案爲何，這個情形都讓我沒什麼太好的預感。

＊

「少囉嗦！趕快出去！」

「我會去痛扁矢口一頓，你就放心地到外頭來吧。」

在那兒玩手機的人是矢口。

形形色色的思緒在我腦袋裏打轉，不過現在我得先着手處理眼前的工作。

爲什麼矢口會在這種地方？就算是恰巧搬到我所來到的地區附近，在同一個職場碰個正着的機率也實在太低了。這場命中註定且糟糕透頂的重逢，甚至讓我以爲是否有人在惡搞我。

麻美露齒一笑後，走出了辦公室。

「是說，你也進來太久了啦。你再不出去，我就要跟店長告密說你在摸魚喔。」

矢口的外貌不差，我反倒覺得他的長相及體型十分端正。因此，我還記得當時的自己認爲「幸好不是個生理上無法接受的人」。

「如果你現在無論如何都想告訴我，那我會聽你講。可是狀況看起來不像。你的臉色整個都發白了呢。」

「嗯……謝謝你。」

見到我內心動搖得那麼厲害，還對我投以款語溫言，再怎麼說也不可能全然不在意纔對。她的態度大可稍稍變得尷尬一點呀。

「這個時段很輕鬆，我不要緊的啦。那再見嘍。」

「……！」

「不，那個……」

「不，可是之前見面時，你的確說自己叫美雪……好痛！」

照那狀況來看，或許矢口今後也不會再提起過去的事。在工作上出手協助的他，相當善良。我只看過矢口在家度日的模樣，因此見到他以緩慢的動作俐落地處理工作的樣子，心裏頭覺得有點奇妙。

我進入辦公室，吁了口氣。

麻美的態度實在自然過頭，反倒令人覺得不自然。

往後該如何處理矢口的事呢？我和麻美的關係會變得怎麼樣呢？還有……

「請你別這樣講。」

「辛苦了，回家小心呀。」

「那個……你認錯人了。」

吉田先生的臉龐在我腦中若隱若現。

麻美硬是抓着矢口的肩膀，將他從辦公室推到店裏去，接着重重地「磅」一聲把門關了起來。

明知並非如此，我依然以略微震顫的嗓音說。

「你用不着硬逼自己說。」

「……你有什麼事嗎？」

我以震顫不已的嗓音如是說，接着矢口一臉詫異地歪頭不解。

重新打起精神後，我打開門到店裏去。

「那……那個……麻美……這個……我……」

「居然在這種地方遇見你，真是嚇了我一大跳耶。」

矢口笑咪咪地說。

「你現在也……借住在別人家裏嗎？」

「…………」

看我一句話也不開口回答，矢口露出苦笑後點了點頭。

「原來如此，你還在蹺家啊。真有毅力耶。」

「那個……我可以回去了嗎？」

「你好過分喔，我們不是有很多話要聊嗎？」

「我並沒有特別想談的事情。」

言簡意賅地講完，我邁步試圖穿過矢口身旁。我想盡快從這裏……不，從矢口身邊逃離。

「等等、等等。」

然而，他卻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臂。他一副身材細瘦弱不禁風的模樣，臂力卻很強。

「做……做什麼……？」

「我很在意你目前的住所耶。」

「呃……？」

聽我反問，矢口掛着輕柔的笑容，再次開口說道：

「就是說，我想到你住的家裏去看看啦。反正是男人的家，現在應該沒人在吧？」

「……你來做什麼？」

「我只是去去而已！讓我們好好聊聊吧，難得久別重逢嘛。」

語畢，矢口笑咪咪地像個孩子一般。這在我眼中看來很毛骨悚然。無論怎麼想，帶他去都不是個好主意。

我握緊拳頭，大大地吸了一口氣，試圖抑制住胃部一帶的躁動。

「……你真的只是來看看而已，對吧？」

我「嗯嗯嗯」地苦思着，同時把句子打上去。

我搖了搖頭。可不能被他打亂了步調。

聞言，矢口苦笑着聳了聳肩。

「總之我不要。今天我就回去了……告辭。」

寫個「打工的前輩」，是不是比較妥當呢？

於是，矢口偏大的嗓音由背後傳來。

「真的嗎！我好開心！」

聽我講完，矢口像個孩子般顯而易見地喜形於色，連連頷首不止。

「我可以聯絡屋主，對吧？」

「要是我不帶你去……你會怎麼做？」

開啓和吉田先生的對話畫面，一開始輸入訊息我就立刻爲內容感到困窘了。

「當然！那還用說。」

我甩開矢口的手並轉過身去，快步遠離他。

「那不然這樣吧。」

「要牽個手嗎？」

該如何傳達，最能不令他擔心呢？

他笑吟吟地說：

「那你就去徵求同意啊，我們又沒有要做什麼虧心事。你最起碼也知道對方的聯絡方式吧？」

明明直接離去就好了，我卻停下了腳步。我回過頭望向矢口那邊。

矢口「嘿」一聲從靠着的電線杆挺起身子，小跑步接近而來之後和我並肩而立。

面對心情大好地走在身旁的矢口，我始終懷抱着悶悶不樂的心情，踏上回家的路。

一旦警方介入，勢必會給吉田先生添麻煩。唯有這件事我絕對不願意。他所賜予的恩情多到我無法還清，恩將仇報根本天理難容。

「真的、真的！只要能和你好好聊聊就行了。」

如果麻美知道我一路走來經常獻身給陌生男子，或許會瞧不起我。

「……不要。」

這很明顯是在出言威脅。我腦中很清楚，這個手法實在過於古典，根本沒必要認真理會。可是，他這番話已經足以令我心煩意亂了。

他的回答讓我啞口無言。

「喔，真快耶。我好期待喔。」

特地捎來聯絡是怎麼回事──吉田先生有可能會像這樣擔憂起來，我自認這則郵件有儘量打得不令他掛念了。

矢口說着說着低頭望向自己的手機畫面。我想他應該是在確認時間。

他想到家裏來這番話，當真沒有任何見不得人的念頭嗎？若是如此，我更不明白他的意圖了。我認爲我倆之間並沒有如此強烈的羈絆，會讓他這麼想跟我話當年。

「不要，我不能未經屋主同意，私自找人過去。」

「假如你願意帶我到家裏去，我倆之間的往事，我就不對麻美和店長提起。」

率先浮現在腦中的是「我要帶麻美到家裏去」，但這是個明確無比的謊言。倘若要刻意撒謊，那根本用不着聯繫他也行。

『我現在要找打工的前輩到家裏，他應該會在你到家前回去。我只是姑且跟你說一聲，不用太操心喔。』

笑容滿面的矢口，看似打從心底感到高興。也許這種天真無邪的笑臉就一般而言看起來很討人喜歡，然而就目前的狀況來看，那在我眼中甚至帶着瘋狂的氣息，使我連個客套的陪笑都露不出來。

「當然，可別讓人家擔心了。我會在那個人回來前告退的。」

最後我所傳送的內容是這樣。

「可是！……要請你確實遵守約定。」

「……我聯繫完了，走吧。」

「……既然如此，那待一下子無妨。」

「這點你不問就不明白是嗎？」

矢口的回應令我感到困惑。

而萬一店長知情，一定會逼我表明自己的身分。最糟糕的狀況下，還可能被交給警方處置。

我做了個深呼吸，把手機收進肩揹包，轉頭望向矢口那邊。

我的身子竄起一股寒意。

我拿出手機，啓動通訊軟體。

他會向麻美及店長說出我們的事。這讓我感覺到，此事意味着我好不容易獲得的寧靜場所將要崩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