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話 夏日祭典
《刮掉鬍子的我與撿到的女高中生》 · しめさば · 1.1萬 字
一下子是神田學姐調來,一下子是三島在餐廳莫名地咄咄逼人,充滿此種精神疲勞的平日結束了。
休假造訪後,首先我會貪睡到連自己都覺得明顯睡太多的地步。沙優平常會天天叫我起牀,但假日不管我怎麼睡,她都不會來叫我。
當我接受她的好意,反覆睡回籠覺睡到有力氣自然而然地起身的時候,這才發現時間來到下午三點了。由於昨天我是午夜十二點過後上牀睡覺的,單純計算下來大概睡了十五個小時。躺了這麼久,睡意再怎麼樣也完全消失了。我左右搖晃着有點朦朧不清的腦袋,意識隨即清醒過來了。
我抬起頭看向一旁,只見沙優像只鼠婦一樣蜷縮在地毯上。
「……沙優,早安。」
「早安——」
開口回應的沙優並未看向我這裏。她的語調顯得格外有氣無力,感覺注意力不怎麼集中。
「你幾點起牀的啊?」
「嗯?」
「你一直睡到剛剛嗎?」
「嗯……」
我拋出了幾個問題之後,發現沙優的模樣怪怪的。很顯然她心不在焉。
我輕輕吸了一口氣,以略大的嗓音再次呼喚她。
「沙優!」
「呀!」
只見沙優嚇得身子一顫,喫驚地翻身朝向我這邊。
「……早安。」
「早……早安。」
「你在睡覺嗎?」
「不……沒有,我醒着。抱歉喔,我剛纔稍微發呆了一下……」
我無法做出任何回應,只能半張着嘴巴。
我認爲,我們倆確實花了一段很長的時間培育出信任關係。但她有這麼需要我,甚至到了會親口講出「不願分開」這種感想的地步嗎?
我茫茫然地眺望着沙優這副模樣,見到她裝了一杯水回來。
「感覺超像騙人的……總之,謝啦。」
「喝水。聽說起牀之後立刻喝掉一整杯水,胃會醒過來,身體也會變得有活力。」
「當我在考慮回北海道老家的時候呀——」
當我內心思索着「來隨便撈出一套便服換上吧」的時候,忽然想到一件事情。
想到這兒,我搖了搖頭。在上班日的時候,神田學姐及三島對我反覆提及的話語,重新在我腦中復甦了過來。
八成有在朝這個目標努力不懈的她,對我吐露「果然還是不想回去」這種喪氣話,首先使我感到震驚。
「來。」
「剛剛是不是有什麼聲音?」
「也是呢。抱歉喔,我講了奇怪的話。」
「只有你自己……才曉得。」
「……是嗎?」
我不假思索地如此詢問。
「這個……難爲你了。」
我硬是逼自己甩開那些毫無益處的想法。幾乎與此同時,沙優也抬起視線看着我。
她的個性善良、態度親切,順帶一提長相也標緻。而且最重要的是,能夠給予別人最大限度的關懷。我實在想象不太到,這樣的沙優居然會沒朋友。一去思索箇中理由,便會讓我淨是產生些不好的想象。
想到這裏,我急忙回到牀上去,然後啓動擱在旁邊的筆電。
我從牀上坐起身子並開口詢問,於是沙優也蠕動着起身,露出難以言喻的表情。接着,她的臉龐浮現出無力的笑容。
「我說你想去夏日祭典嗎?」
語畢,沙優臉上浮現出無力的笑容。
「這是怎樣?真的假的啊?」
「……是煙火嗎?」
「啊,原來如此喔。」
「啊……」
「自己究竟是單純不想回去,抑或是——」
「嗯,因爲我沒有一塊兒去的朋友,也從未有過前去看看的念頭。」
儘管清楚這個答案實在太過馬虎,絲毫不具備她所渴求的內容,我依然如此回覆。我只能……這樣子回答了。
就我的瞭解,沙優的個性老是會介意對方的心情。都已經和我約好要回家去了,卻對我做出「不想回去」的發言,會不會因此讓我對她抱持着「太過依賴別人」或「沒有遵守約定的意思」之類的感想呢——感覺迄今的她會忍不住在腦中如此胡思亂想。這樣的她之所以會對我這麼講,當中究竟帶有怎樣的涵義呢?
這次沙優好像也聽到了,只見她不住連連點頭。
而後,立刻便知道事情被我料中了。
聽聞我這句話,沙優一副猛然回神似的連連眨了數次眼睛,之後啞然失笑。
我連上網際網路,在搜尋欄位中填入離家最近的車站名字,再追加「祭典」這個關鍵字來搜尋。
「你有嗎……?」
「啊……」
「喔?」
「……嗯。」
沙優的語氣變得微弱,並隨之再度低下頭去。
如是說的沙優,雙眼明顯熠熠生輝。啊,她想穿是吧。
沙優曾在梅雨時期對我說過「會去思考未來的事情」。這和明確地宣告「會準備回到自己應當所在之處」帶有相同意義,也是我們兩人重要的約定。
我再度提問後,沙優頻繁地眨了好幾次眼睛,然後從我身上別開視線。
我原先想找個新的話題來替代,可是想不到什麼點子,結果只能盤腿坐在牀上靠着牆壁。坐起身的沙優,也只是一臉茫然的樣子瞧着地板。大概是因爲躺着的關係,她的頭髮黏在一邊的臉頰上,讓我忍不住直盯着看。感覺只要用手指一撥就能輕易弄掉,而我也想替她這麼做,但剛起牀的身體莫名疲憊,使我湧現不出特地從牀上起身去幫她撥頭髮的力氣。
「不,沒什麼事啦。」
「咦……是這樣嗎?」
沙優冷不防地開口說話,我不禁嚇了一跳。一瞬間我擔心她是否在對我講話,不過在場的人只有我一個,無論怎麼想都能明白談話對象是我。
「這個……」
還有,「不願和你分離」這個部分,也讓我很在意。
沙優似乎也有興趣,從我身旁窺視着畫面。
「日期是今天,而且天氣又晴朗,八成是提醒大家有祭典要舉行的空包彈吧。」
聽見沙優的回答,我不禁苦笑。無論怎麼看,那都不是隻有「稍微」的程度。
在我講完話的當下,外頭又傳來了爆炸聲響。
我接過杯子,喝了一口水。剛起牀時的喉嚨還黏膩膩的,有種冷水漸漸融入我身體裏的感覺。第一口水讓我喝得很起勁,於是我就這麼一鼓作氣地喝光了剩下的水。
就在我放下杯子的同時,感覺好像聽見了某種低沉的爆炸聲,我便轉頭看向沙優那邊去。
沙優一副泰然自若地如此說明,但我的心情卻變得有點複雜。
搜尋結果顯示着夏日祭典的資訊。從距離這兒走路不用十分鐘的偌大神社到附近的商店街,都是活動舉辦的範圍。
儘管她的模樣讓我覺得有點突兀,但我轉念一想,既然沙優都說沒事了,我再追問下去八成也不能怎樣,於是就沒有繼續深究了。
說完,沙優露出柔和的微笑。
我確實有點驚訝。說到夏日祭典,有種國高中生和朋友或情人一起開心嬉鬧的強烈印象。
「我沒聽見耶。」
「我心裏覺得『果然還是不想回去』,但——」
「嗯?」
「我搞不清楚了。」
霎時間,感覺沙優帶了點鼻音,不過她隨即吸了吸鼻子,抬起頭來。接着她站起身子,走向廚房去。
「……原來如此啊。」
「你在想事情嗎?」
沙優露出呆愣的模樣歪過頭去。
我其實絲毫沒有責備這件事本身的意思。追根究底,她就是不願回到那個家纔會逃出來,在這個時間點依然無法正面看待回家一事,似乎也是理所當然的。我只是驚訝於她「說出口」這個舉動。
「所以,嗯……如果對象是你,也許我會想到夏日祭典去看看。」
語畢,她又默不作聲了。
「我從網路上看來的。」
「你想去嗎?」
「既然是祭典,你要不要穿浴衣?」
現在的時間才過下午三點左右。雖然太陽已經開始慢慢西下了,卻也絕對沒有昏暗到可以看見美麗的煙火。
「我上了高中後,一次也沒有去看過夏日祭典。」
我開口回應後,沙優一臉過意不去地露出苦笑,才微微點了個頭。
「喔——你喝得真是豪邁。」
「不,沒關係……你壓抑了很久吧。」
「吵死啦。」
沙優露出一副認同的模樣,「嗯嗯嗯」地點着頭。緊接着,她掛着一張好似凝望着遠方的表情,略微眯起了雙眼低聲道:
「是夏日祭典呀……」
「咦,浴衣……?」
從沙優的反應,看來她真的沒有聽到。
之後我們倆不發一語地屏氣凝神好幾秒鐘,結果發現相同聲音會以一定的間隔從外面傳來。
「沒有啦,我只是在想搞不好有活動。」
既然如此,反正白天已經瘋狂睡了很久,晚上去外頭走走也不賴。
「怎麼啦?」
「……是我聽錯了嗎?」
「你可能會嚇一跳——」
喃喃接着說下去的沙優,彷彿對着地板拋出這些話語似的。而後,她的視線再次回到我身上來。
這時沙優忽地抬起視線,和我對上了眼。我們就這樣彼此凝望了好幾秒。表情依然呆滯的她,即使和我四目相望,感覺也像是在想別的事情一樣。
「嗯——這個嘛……夏日祭典……嗯。」
沙優驚訝地轉向我這邊,併發出怪叫。
「果然有聲音對吧。」
「……嗯,你睡覺的時候,我一直都在想。」
說到這裏,沙優「呵呵」兩聲,面露自嘲的笑容。她的目光又落在地上了。
沙優偏着頭說:
她的語調聽起來像是在緬懷,又像是切割着與自己無關的事物一樣。
她如此說道。
「抑或是,不願和你分離,所以不想回家呢……」
「咦?」
我從牀上站起來,自個兒去把杯子放在流理臺上。
「不,現在不是放煙火的時候吧。」
「咦?」
目光低垂在地上的沙優先是不知所措了好一會兒,才略顯忸忸怩怩地說道:
「不,我家沒有。獨居男子家裏哪會有浴衣啦。」
「說……說得也是呢……咦,可是你問我要不要穿……」
「有出租浴衣這種東西啊。沒記錯的話,印象中車站前就有這樣的店。」
說着說着我便在網路上查找,發現站前大樓之中果然有一間經營租賃浴衣生意的店家。
「好像只要花三千圓左右就租得到了耶。難得你有在打工,偶爾花在這種地方也無妨吧?」
感覺現在立刻去租,就算扣掉換衣服的時間,也能在祭典開始前抵達神社。
面對我的提議,沙優雖然稍稍展現出猶豫的模樣,不過還是害臊地抿起嘴巴,點頭同意了。
*
「想不到要排隊等候那麼久……」
「唉,畢竟距離祭典最近的車站就只有那唯一一家和服店,會變成這樣或許也是莫可奈何的啊。」
我和沙優正從車站前走向目的地——也就是那間神社。
和服店人滿爲患的程度遠遠超出我的想象。我們在那之後隨即從家裏出發,在下午四點前來到店裏,可是沙優換完衣服離開店家時都已經超過晚間六點了。
雖然因爲夏季的關係白天比較長,但過了這個時間,周遭也不免變得昏暗了。
在我身旁的沙優,每走一步就會發出聲響。這是因爲她配合浴衣穿上了木屐。
我從剛纔開始,就一直沒辦法看向沙優那邊。
「喔,祭典好像已經開始了耶。」
我們的行進方向,隱隱約約可以看到亮着路燈的地方。那裏應該就是商店街了。我還聽得見像是祭典伴奏的音樂。
「真的是祭典耶。」
一旁的沙優語帶雀躍地這麼說,讓我不禁笑了出來。
「你都穿上浴衣了,怎麼還這樣講啊?」
「沒有啦,先前我覺得心裏很不踏實。」
我如此詢問沙優後,只見她的眼眸瞬間搖曳了一下,而後緩緩閉上了。
「……田先生…………喔。」
「很漂亮。」
嚇了一跳的我看向沙優的臉,發現她的臉蛋紅得跟汆燙章魚一樣。
「走吧。」
「如何?」
坦白說,浴衣極其驚人地適合她。
沙優以微弱到都快要消失的嗓音,開口朝我問道。明明聲音細若蚊蚋,不知爲何卻清楚傳進了我耳中。
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有點快。
沙優她……不見了。
當格外響亮的太鼓聲傳來後,廣場響起了掌聲。太鼓表演應該結束了吧。原先聚在廣場的人們,開始三三兩兩地走向商店街的通路。時機太不湊巧了。
廣場「咚咚」地響起了太鼓的聲音。明明還有一點距離,音量可真驚人呢。
當我目不轉睛地凝視沙優時,陷入了一種彷彿四周的照明全都朝着她發光的錯覺。四下的景色變得模糊,只有沙優映照在我的視野正中央。
「咦,什麼?」
太鼓的聲音益發激昂,大概是演奏接近尾聲了。情緒亢奮的觀衆出聲喊叫,我在這之中卻像是孤零零地被丟下了似的。
我懷疑自己是不是將沙優視爲「女性」看待了,而非「女高中生」這個框架。
腦中再也浮現不出生活中沒有沙優的模樣。她的存在潛藏於我生活各處。
爲何這時候會提到後藤小姐的名字呢?就在我心生疑惑的同時,通過我們身旁的小孩子放聲大喊:
「咦?」
一留神,我已經這麼回應了。
我側眼瞄向沙優,發現她也出神地盯着太鼓演奏。
「抱歉。」
我喫驚地望向沙優那邊,只見她略微紅着臉頰,視線垂落在地上。
「噯,你從剛纔就不肯看我這邊。」
回過神來,我發現原本應該走在前面不遠處的沙優出現在眼前。接着,她闖進我別開的視野之中,窺探着我的臉。
那名八成是母親的女子由後面走來,說了一句「真的?那我們快走吧!」就小跑步跟着孩子去了。
沙優張着嘴巴,稍微加快了腳步走在我前面。腳程愈來愈快的她變成了小跑步,只見她雙眼神采奕奕地環顧着周遭。見到這副樣子,看來她升高中之後從沒來過祭典的事情是真的。她的表情,就彷彿第一次請大人帶到遊樂園玩的孩子一樣。
沙優鬧着彆扭如是說,於是我轉而望向她。而後,沙優輕輕舉起袖子,再次問道:
莫名害臊起來的我,以左手抓了抓鼻頭。
人在那裏的我,實在過於「孤單」了。
更重要的是,我的臉燙到無以復加的地步。
「咦?」
「……嗯……是啊,說得也是。」
一這麼想,我便隨即察覺了。
而後,幾乎與此同時,我臉紅了。
「噯,吉田先生。」
「媽媽,太鼓表演要開始了啦!」
我有一種四周忽然變得明亮且嘈雜的感覺。
「這是怎樣?我們就要到了喔。」
「哇……」
商店街裏被人羣擠得水泄不通,讓我驚訝得心想「原來這附近住了這麼多人嗎」。
那股成熟的氛圍和我心目中「穿着浴衣的高中生」形象大相徑庭,但其中確切無疑地存在着高中生該有的「青春感」。絢爛華美的橘色,進一步襯托出沙優原本就姣好的底子,讓我一整個心神不寧。
我心想:她終於還是問了。不論是沙優換完衣服走出店裏時,或是像這樣走到商店街的路上,我一直對此避而不談。
「嗯……是啊……真是壯觀。」
感覺沙優的聲音從太鼓激烈的聲響之中傳來,我便往身旁一看。於是,我的心臟重重地跳了一下。
若是平時,這麼多的人潮會讓我感到厭煩不已,而今卻不怎麼在意。
「嗯。那兒真的在舉行祭典,而我們要過去呢。」
倘若沒有遇見沙優的話……
我就這麼讓沙優揪着手腕,鑽過人山人海。
兩名男子負責大型和太鼓,兩名女子敲打小型和太鼓,這個表演活動盛況空前。
「不論是你提議要到祭典去或是穿浴衣,還有請店家幫我換衣服的時候都是。該怎麼說,我沒什麼接下來就要參加祭典的實際感受。」
燈火和伴奏聲終於逐漸接近,只要彎過前面不遠處的轉角,就是商店街了。我們倆不知爲何都不發一語,只是靜靜地拐過彎走進商店街。
我四處東張西望,但獨自被陌生人所包圍的我,無法在裏頭確認到沙優的身影。
硬是把沙優從自己的生活裏刪掉來進行想象,結果卻感到毛骨悚然。
我慌忙撥開廣場的人羣走了出去。由於人潮聚集在廣場,因此商店街的通路變得有點冷清。我來到這兒之後再度環顧周遭,果然還是找不着沙優。那種顏色的浴衣即使遠眺也會很醒目纔對。
「哈哈……」
她突然跑到哪兒去了啊?從我在表演途中望向沙優到察覺她不見了爲止,照理說沒有過多久纔是。她沒有辦法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走多遠吧……假如不是被別人帶走的話。
「沙優?」
「要比後藤小姐……還漂亮嗎?」

聽見後方傳來聲音的我回過頭去,發現我和沙優之間拉開了一點距離。可能是我邊想事情邊走路的時候,不自覺地加快了步調。
沙優「嘿嘿」兩聲笑道。
我含糊帶過了沙優的問題。我很難拿眼前的她和腦中浮現的後藤小姐相比,然後來評論哪邊比較漂亮。與其說很難,我確切無疑地抱持着不願這麼做的心情。
「我的浴衣打扮怎麼樣?」
好似響徹於腹部的太鼓聲讓人非常舒暢。每當響起了連續的擊打聲,觀衆便會放聲歡呼。
我自然而然地從沙優身上別開目光,同時做出回應。
「……好像有太鼓的活動耶,你要看嗎?」
當沙優再次張開雙眼的時候,她露出了笑容。
「好,我跟你去。」
如果沒有她,我就不會到這兒來了吧。
察覺自己已經無法想象這種事情了。
*
我在對高中生講什麼東西啊?明明只要中規中矩地說一句「很可愛」就好了。沙優似乎沒料到我會有這種感想,同樣滿臉通紅。然而,相對於立刻撇開目光的我,她則是定睛凝望着我的臉龐。即使不看向沙優那邊,我也知道她的視線盯着我臉頰一帶。
「嗯,我想看看!」
沙優半張着嘴巴,傻愣愣地呆在那兒。我也在短短几秒鐘之間,反覆在腦中思索着自己究竟說了什麼。
「那我們過去吧。我想大概是在中央那個小小的廣場舉辦。」
看着表演的同時,我深切地心想:原來這麼近的地方年年都有舉辦祭典啊。回想起來,每年都會有幾個晚上像這樣子聽見太鼓的聲音,我似乎每次都會想着「是不是哪裏有在辦祭典呢」。
明明住在同一個地方五年多,卻一次也沒有動身前往鄰近的祭典過。即使從這點來看,我果然真的是個在私生活層面毫無行動力的人。我幾乎沒有主動去接收什麼刺激的意願。
我鑽過朝着這邊走來的人羣空隙尋找沙優,但就是遍尋不着。
至今我應該一視同仁地把女高中生當成「比自己幼小許多的人」,不作他想。然而我卻感覺到,自己漸漸無法對沙優抱持着這種想法了。
沙優並沒有責怪我,只是四處張望並傷腦筋地笑了一笑。的確,隨着我們逐漸接近廣場,人也變得愈來愈多,要筆直地行走都有困難。而且畢竟沙優穿着木屐,還是配合她的速度來走比較好吧。
「是呀。」
至此,我才總算正面清楚看到了沙優的浴衣打扮。
「活動好像開始了。」
「吉田先生,等……等一下。」
想到這裏,便覺得背脊一涼。記起前陣子沙優私自離家時,我也想過同樣的事情。那時既不是綁票,最後也順利找到人,所以不成問題。但這次不見得也一樣。
「好壯觀喔!」
我聽見身旁的沙優發出感嘆聲。
內心如是想的我發現了一件事。
假如那天我沒有收留沙優的話,我會依舊過着只有往返於公司和家裏的人生嗎?我原先抱持着淡淡的期待,想說若是可以和後藤小姐交往的話,生活也會變得璀璨一些,可是到頭來我現在也沒能和她在一起。
「人好多喔。」
「那個……意思是……」
原本在東瞧西望的沙優,冷不防地轉頭看向我這邊,而後對我露出了爽朗的笑容。
就在我心中這麼想的時候,我的右手腕忽然有一股暖意。我這才注意到,是沙優抓住了我。
不過,實際來看看才發現很有意思。無論任何人都是一副雀躍不已的模樣。大家都聚集在同樣的地點,享受着相同的活動。這是我自從脫離學生身份後,就再也不曾有過的體驗。
沙優像是在跟我確認似的說着,而後搖晃着雙肩。我並未看向她那邊所以不清楚,但我認爲她臉上鐵定浮現着那張「傻氣」的笑容吧。
在商店街的燈火之中,橘色的浴衣顯得相當亮眼。沙優平時總是放下來的頭髮今天盤了起來,還用髮夾之類的東西固定着。她那淡淡的妝在燈光照耀下,看起來猶如散發着光輝一般。
然而我不禁在想,如果是從前的我,多半會以一句「那當然是後藤小姐啦」來回應沙優的提問吧。想到這裏,我對自己便有種近似於焦躁的感受。
我追過站在前方的沙優,朝廣場邁步而去。
「這……這樣子就不會走丟了呢……」
她的出現,當真讓我的私生活爲之一變。我開始會一天喫三餐,假日出門的頻率也稍微增加了。最重要的是,跟人的對話變多了。感覺我原本只有工作的生活,略微多了一點「人味」。
倘若沒有遇見沙優的話……
我快步分開人羣前進,隨時都在移動着目光尋找沙優的身影。這時一件橘色的浴衣忽地映入我眼中。那頭以髮夾固定的黑色長髮,略微帶了點茶色。
「沙優!」
我反射性地出聲喊叫,並從後面揪住了她的肩膀。
「咦?」
然而,回過頭來的女子並不是沙優。她瞪大了雙眼看着我。仔細一瞧,她的浴衣花樣也和沙優身上那件差很多。
「啊……不好意思,我認錯人了。」
我連忙把手從對方的肩膀上放開。這名女子面露苦笑,走進人潮裏去了。
嘆了口氣,重新邁開腳步。感覺暫且先脫離這些羣衆會比較好。
我就這麼一直往人少的地方走,卻仍未發現到沙優。平常沒有運動習慣,因此呼吸愈來愈喘了。
「啊,吉田先生!我找你好久了。」
我聽聞正後方傳來聲音而轉過頭去,就見到沙優站在那裏。一瞬間先是目瞪口呆,甫一回神我已經大喊出聲了。
「你跑到哪裏去了!」
「咦?呃,我有跟你講要去上廁所呀。」
「……廁所?」
沙優露出困惑的模樣看着我。
「咦,是說你怎麼啦?上氣不接下氣的。」
「……這樣啊,上廁所是嗎?」
感覺沙優有在太鼓的演奏當中向我攀談,那一定不是我的錯覺。恐怕她是在告訴我「我去上個廁所喔」之類的吧。而她所走的路線,大概和我回頭張望的方向相反。
我嘆了好大一口氣。
「難……難不成你是在找我嗎……?」
當我腦中如此思索的時候,回應便自然而然地脫口而出了。
感覺到她握住我手腕的力道變強了之後,不知道心中在想什麼的我,反射性地開口問道:
聽我這麼說,沙優才一副猛然回神的樣子看向商店街,而後連連頷首。
一個看似隨和的大叔,正把粗糖加進甜甜圈形的棉花糖機裏。他笑咪咪地從小孩子手中接過錢,再靈巧地把糖卷在免洗筷上。
我們倆並肩而行,前去逛攤位。炒麪、法蘭克福香腸、章魚燒、巧克力香蕉——攤位羅列着這些很有夏日祭典風情的品項。
說着說着,沙優站到我的身旁來,用手肘頂我。
「你別笑我啦,人家是第一次喫嘛……」
「……咦?」
我望着沙優的雙眼說道,於是她的眼瞳搖曳了一下,看似心生動搖。接着,她倏地低下了頭去。
「看你喜歡什麼,我買給你。」
「那來買吧。」
就連我也不曉得,自己怎麼會講出這樣的話來。
面對我的提問,沙優杏眼圓睜,表露出大惑不解的模樣。
「不,可是看你氣喘吁吁的。」
我如此喃喃答道。
「啊……啊——」
我掛着苦笑如此回應,於是沙優說了句「這也是」,再把撕下來的糖放入口中。接着她瞪大了雙眼。
「這是當然的啊,畢竟是砂糖嘛。」
「啊……我要看。」
沙優靠了過來,往我的臉上瞧。
她並沒有說「這根本算不上答案啦」。
沙優要回家去。在她下定決心前的猶豫期,則由我來爲她準備——我們原本應該是這樣的關係纔對。沙優好不容易纔主動對我宣告說「她做好了心理準備」,我卻對她拋出了一個荒唐的問題。
「啊……」
「好的,一百圓。」
「吉田先生,你不希望我回去嗎?」
「來,你不在近一點的地方觀看製作過程嗎?」
沙優重新端詳着我的臉,而後淘氣地一笑。
沙優打從心底感到高興似的對我道謝。有些不好意思的我,默默抓了抓鼻頭。
而我本人,則比她還要困惑。
沙優先是低聲這麼說,才怯生生地握住我的手腕。
「我就是想買給你啊。」
「你剛剛怎麼會問那種問題呢?」
「啊,不……」
我聽見沙優出聲叫喚,於是把視線對着她。結果,她看着棉花糖機那邊喃喃說道:
沙優把糖放進嘴裏讓它融掉後,語氣輕快地說道:
「沒關係啦。」
「謝……謝謝你。」
承受不住這股沉默的我,往商店街的方向看去。
沒錯,我認爲沒有比這更明確的言語了。
「無論是棉花糖其實黏答答的,或是入口即化這件事——」
「看到你不見……讓我亂焦急一把的。」
「來,做好啦。」
我別過臉龐,逃開她的視線。見狀,沙優輕笑出聲。
「你……你不要緊吧?」
「真是太好了。」
「我依然記得,當我在和柚葉小姐說話的時候,你氣喘如牛地跑到公園來喔。」
「我說……你真的要回去嗎?」
「以……以後……我哪裏都不會去了。」
大叔轉動着免洗筷,讓糖絲不斷纏繞在上頭的模樣,看了很有意思。
無以回應的我沉默了下來,於是沙優並未看向我這邊,徑自說了下去。
「……嗯。」
神田學姐和三島所指的就是這個嗎?原來如此,這也難怪她們會覺得焦躁。
「棉花糖……」
沙優眯細了眼睛,回憶着往昔。
「我一碰才發現它超黏的。」
原以爲已經過去的話題又被重新提起,導致我的胃像是遭人緊緊揪住似的。
「我都說沒事啦。我又不是老人家。」
「哈哈,因爲是砂糖啊。」
「嗯!謝謝你,吉田先生。」
「可……可是,這點東西我自己買得起啦。」
「……吵死了。」
「好棒,是真正的棉花糖耶。」
沙優從我面前消失不見後,我在猜她是否遭到綁架了。然而我所害怕的,真的是她「遭人拐走而遇上危險」嗎?我真心感到恐懼的,難道不是「沙優從此不再出現於我的眼前」一事嗎?
「好像有在賣很多食物。難得來一趟,我們去瞧瞧吧。」
用手把棉花糖撕成小塊後,沙優驚訝地「唔哇」叫了一聲。
「抱……抱歉,反倒是我以爲你不曉得跑去哪兒了。我們尋找彼此,結果卻錯開了呢。」
「我都說要買給你了啊。」
「這……這樣呀……抱歉。」
「好神奇,一瞬間就融化掉了。」
「……是啊。」
在琳琅滿目的攤位之中,沙優選擇在棉花糖攤停下腳步。
「不……你應該要回去纔對。」
「抱歉、抱歉。」
我招招手,呼喚在稍遠之處愣愣地望着我的沙優。
臉上盈滿笑容的沙優把棉花糖拿給我看。這副模樣果然很符合她的年紀,十分惹人憐愛。
「咦,嗯……好……」
沙優喃喃說道。
「沒事……忘了它吧。」
「你想喫嗎?」
我依然無法回答她反覆提出的問題。沙優的口氣並不是在責備我,感覺反倒像是亟欲聽我親口坦承自己的心情,這點讓我覺得非常棘手。這是因爲,就連我也沒能明確地掌握到自己的想法究竟爲何。
我也把目光挪回沙優正緊盯着瞧的棉花糖機。
沙優哼了一聲,又撕了一塊棉花糖下來。
問題不在那邊,而是這樣的小東西我想替你買下來。
我坦率地說出自己的想法,而後站在棉花糖攤的大叔面前。
「噯。」
她每一個反應都十分新鮮,令我不禁發笑。被我一笑,沙優嘟起嘴脣說:
沙優恍然回神,小跑步接近棉花糖機。
就在我腦中這麼想的時候,整個人才恍然大悟。
沙優感激不已地說着,並從大叔那邊接過棉花糖。
「吉田先生,原來我不見了,會讓你這麼着急呀?」
「吉田先生,感覺只要沒看到我,你一定會來找我呢。」
大叔把約有足球大小的棉花糖遞給沙優。
隔了一會兒,人在一旁的沙優也頷首回應。
小孩子收下大叔所遞出的棉花糖,開開心心地跑走了。我側眼看着這幅景象說:
沙優含糊地點點頭,接着緘默了下來。我也受到她的影響,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我也正好回想起這件事情來。
「請給我一支。」
剛開始還見得到的免洗筷,在糖絲包覆之下,漸漸看不到了。照理說它是由內側依序裹上糖絲而變大,在我眼中看來卻像是糖絲擅自膨脹併成長一般。最先纏在筷子上的糖絲,如今已成爲偌大棉花糖的一部分,連形狀都看不出來了。
「我沒事。」
這句話令我心跳漏了一拍。
語畢,沙優歡欣雀躍地打開束口袋,於是我阻止了她。
「嗯,我一直很有興趣。小時候去祭典,也沒能讓大人買給我。那時候的事情我記得非常清楚耶。」
聞言,我從錢包裏拿出一百圓遞給大叔。
「……嗯,說得也是喔。」
「哇,好大一球……謝謝您。」
「假如沒有遇見你,我鐵定不會知道呢……」
我也一樣,如果沒有你的話,就不會到夏日祭典來了——就在我如此開口之前,沙優猛然轉身面向我,然後撕了一小塊棉花糖。
「吉田先生也喫喫看。來,張開嘴巴。」
「咦?」
「啊——」
拿着糖的沙優,不由分說地把手伸向我的嘴巴來。儘管我霎時間感到抗拒,卻也無法出言拒絕,只好乖乖張開了嘴。將棉花糖塞進我嘴裏時,沙優的手指稍稍碰到了我的嘴脣。
抽回手後,沙優露出嫣然一笑。
「棉花糖甜甜的很好喫呢。」
糖絲在我的舌頭上逐漸融化。
「是啊……」
香甜到令人喫驚的地步。
「它亂甜一把的。」
聽我說完,沙優像是感到逗趣似的嘻嘻一笑,而後踩響了木屐。
我和沙優初次參加的夏日祭典,令我們覺得時光的流逝相當緩慢,同時卻也轉眼間便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