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話 青春
《刮掉鬍子的我與撿到的女高中生》 · しめさば · 1.1萬 字
「……她真慢。」
我茫然地一邊望着來往於眼前的大量人潮,一邊嘆息。
平時放假我都閒居在家,今天卻站到了都會區的車站驗票閘前。
而且,把我叫出來的當事人已經超過會合時間三十分鐘,仍遲遲沒有現身的跡象。即使拿手機看,也沒有收到什麼聯絡。
「……受不了,怎麼回事啊?」
在假日突然把我叫出來的人是神田學姐。
早上睡醒,就發現學姐在我就寢的期間傳了簡訊過來。一看收到簡訊的時間,是在凌晨四點左右。從我睡醒的時間逆推回去,差不多在五小時前。
對方會在那種時間傳訊,想必是相當緊急的事,我連忙開啓通訊軟體,裏頭所寫的內容卻簡單明瞭。
『說來突然,今天要不要一起喫午餐?』
真的太過突然,看得我兩眼發直。
神田學姐爲人隨興並不是一天兩天的事,然而在當天凌晨四點才突然邀人喫午餐,還是離奇得讓我忍不住嘆氣。
『對不起,我剛剛睡醒。』
我不認爲自己理虧,卻仍舊先賠罪,並且在簡訊裏表示自己剛醒來。已讀標記立刻就出現了。
『我們去喫午餐吧。』
新傳來的訊息只寫了所爲何事,同樣是她的作風。
『學姐怎麼會突然約我?』
『倒也沒什麼事情,只是不禁想找你喫個飯。』
『會不會太突兀?』
『擇日不如撞日啊。』
我朝旁邊躺在被窩裏的沙優瞥了一眼,她正呼呼熟睡,還沒有醒來的跡象。
地點會指定在「東京車站」,讓我感到不對勁。那地方距離我的住處還有她的住處,都算不上多近。
接不到聯絡的我只能枯等,不自覺地就這麼嘀咕起來。
「不不不……」
她只寫了這點內容。
「……我正好也想起了那件事。」
然而,我不懂的是……事到如今,她爲何會想跟我去那樣的地方?
「我們去遊樂園吧,吉田。」
長版黑上衣既不會太寬鬆,也不會太服貼,裹着修長美腿的白色緊身褲從底下延伸而出。人們常說白色是在視覺上造成膨脹效果的色彩,但學姐即使穿白色的褲裝,仍然看得出健美的雙腿有多細。
儘管我曉得在這種時候實話實說是最好的,然而一準備開口,就想起了之前跟她去烤肉時的事情。
她從一開始就打着這樣的主意。
「呵呵,是嗎。」
只要我到外頭解決一餐,她也省得做兩人份的午飯吧,我心想。
面對這樣的人,要表明自己有任何一絲把對方當女性的想法,我認爲不妥。
心驚甫定,我發現神田學姐正站在旁邊。
我使勁擺臉色,而神田學姐又嘻嘻笑了笑,然後吐舌說:「抱歉抱歉。」
「我倒希望學姐不要遲到……」
印象中,那是在高二的早春。
話題進展太快,我的腦袋完全跟不上。
鞋子是看起來幾乎新得帶有光澤的黑高跟涼鞋,跟白色褲裝相映襯而散發着十足的存在感。
相隔數週在公司外見到學姐,她還是一樣我行我素。
「帥耶。很適合學姐。」
我個人覺得與其說「可愛」,這身服裝更傾向於「帥氣」,不過學姐本身的神祕氣質、小動物般的臉孔跟服裝很搭配,整體來看時確實有「身爲女性的魅力」。
「咦,之前是說要去喫午飯耶?」
我說完,學姐就哈哈笑了出來。
『要去是可以啦。』
「好啦好啦,晚個三十分鐘不用這麼計較嘛。」
「這、這樣啊……我覺得,非常適合學姐。」
在我腦海裏起初感受到的不對勁,伴隨呼之欲出的答案,再次主張了其存在感。
「有什麼關係嘛,我們走啦,去遊樂園。反正你喫完午飯以後也很閒吧?」
因爲學姐打算從東京車站搭一段車,到日本最有名的遊樂園,纔會和我指定在這裏碰面。
不過……在她的心裏,或許並非如此。
「她總不會睡起回籠覺了吧……」
「爲什麼我被迫在這裏枯等還非得讓學姐嚇?」
「唔哇!」
或許直到前陣子,學姐對我都還懷有戀愛情感。倘若……她所說的話可以盡信。
『我的意思是,我好不容易放下了第一次的失戀啦,笨蛋。』
我發出了糊塗的聲音,而學姐一個勁地說:
「那就這麼說定!走嘍,吉田。」
『那麼,十二點在東京車站見。』
儘管我想問「爲什麼」,但反正問了也得不到回覆,想也知道她會回答「安啦安啦」就隨便打發過去,便作罷了。
「知道了啦,真是……」
所以說,我在假日專程來到了東京車站……
跟學姐去喫烤肉那一天,我自認爲跟她之間的往事已經被清算完畢了。
「嗯,走吧!到遊樂園!」
神田學姐站在電車門邊,目光望着外頭的景色。
「……學姐是剛纔想到的嗎?」
被學姐直截了當地重新一問,我有些遲疑。
「以前我曾說過想去遊樂園,你記得嗎?」
我快步前進以便趕上學姐。
「所以嘍,你覺得怎樣?」
「你在做什麼嘛,趕快走啊!」
神田學姐絲毫不聽我回話而匆匆邁步。
「既然會遲到,請學姐至少聯絡一聲啊!」
見我反問,她從鼻子呼了氣,然後提起黑色長版上衣的下襬給我看。
「我沒有睡回籠覺啊。」
爲何要約在東京車站?
學姐突然朝我這邊投注目光凝視而來。
平日比我早起的沙優都會幫忙準備早餐,但是在週末睡到中午似乎成了她的習慣。
答案已經揭曉了。
社團活動結束之後,我順道去了神田學姐家,悠閒地待在她房間的時候,她忽然間嘀咕:「遊樂園,好想去呢。」這句話我記得很清楚。
「嗯,謝謝你嘍。遲到算是值得了。」
「要喫午餐,在遊樂園喫就好啦。」
面對學姐那句話,我遲疑了短瞬,接着才緩緩點頭。
我不太擅長端詳對方的穿着打扮,然而她剛纔明顯在催我「仔細看」,我只好將她的裝扮從上看到下。
「讀高中的時候。」
「敢問您對我認真挑選到姍姍來遲的這身衣服有何感想?」
我這麼回覆,而神田學姐在傳了示意「很好」的貓咪貼圖之後沒多久……
「可愛嗎?」
「正是!」
「隨興而至也該有個限度……」
思索到最後,我這麼說。而神田學姐頓時露出了難以言喻的表情,然後嫣然一笑。
「我難得精心打扮出門,只去喫午飯感覺就可惜了。」
聲音突然從旁邊傳來,嚇得我忍不住肩膀一顫。
學姐往前走了一小段,然後回過頭。
無話好說的我,將視線在車窗外與學姐的臉龐之間來來去去,她就喃喃開了口。
「……啥?」
「好!那麼吉田。」
我一邊追逐神田學姐看準地鐵路線而匆匆往驗票閘走去的背影,一邊這麼思索。
*
「反正會遲到,我纔想嚇一嚇你。」
「啊,等一下……!」
「要走了嗎?」
「怎樣……是指什麼?」
毫不慚愧地這麼說完以後,學姐緩緩將雙手合在一起拍響。
「我在煩惱穿什麼過來,回神後就拖到完全趕不及赴約的時間了。」
面對停在原地的我,學姐若無其事地這麼說道,而我在大大地嘆了口氣以後,朝着她點頭。
「哎,我固然是沒有規劃……」
重新細看那張臉龐,仍端正得像人工物,不由得讓我對投注視線的行爲產生猶疑。
我出聲想把人叫住,她卻顯得充耳不聞。
「遊樂園嗎……這麼說來,我讀高中以後,一次也沒去過那種地方。」
「我們去吧,就我們兩個。」
「可以是可以,不過學姐怎麼忽然提到這個?妳給人的印象,倒不太像是會去那種地方。」
學姐原本就屬於對人羣不太適應的那種人。
即使放假去逛街,她大多也會立刻表示:「人好多。找間店進去吧。」
「哎,的確。」
學姐附和以後,躺到了地毯上,並且把頭擱在我腿上。她仰望而來的視線,與我的視線相互交會。
「不過,我偶爾也會覺得……做一點像普通情侶的活動,是不是比較好?」
「學姐說的『比較好』是什麼意思?」
「唔嗯~……你想嘛,我們每次都閒閒地待在家裏。」
「有什麼關係呢,在家就在家啊。」
「吉田,你不介意嗎?」
問題突然拋來,使我語塞了。
「呃,我倒沒什麼感覺……」
「沒什麼感覺?」
那一天,神田學姐的模樣跟平時有些不同。
平常她並不會徵詢我的意願,而是突然就要求「吉田,我們去○○」或者「吉田,陪我○○」,學姐都是這樣的。
「我覺得,只要學姐過得開心就夠了。」
我這麼回答,一瞬間,她的眼神很是閃爍。那幕光景,在我腦裏浸染得格外深刻。
說是浸染……我卻把那忘掉了,直到此時此日。一度浸染的記憶,會在心血來潮時鮮明地回想起來。
「對了,是那樣沒錯。」
「學姐要坐下來嗎?」
學姐點頭後,快步趨近椅子,一屁股坐了下來。
「沒關係啦,我覺得這樣比較符合我們的作風。」
「是喔?我倒是當成約會耶。」
「我好像很久沒有走到腳底發麻了。」
「那就好。」
「結果……我們並沒有去成呢。」
「手就算了啦。」
在假日,還是午後才入園的我們,迎頭就被海濱大型遊樂園的遊客之多嚇倒了。
學姐提到想去遊樂園的時期,老實講,對參加棒球社的我來說,時機並不湊巧。
「哦,在滿近的地方就能買到嘛!」
更何況,雖然我硬是被帶來這地方,不過能像這樣品嚐美味的食物,走賞於世界觀細膩精緻的園內,倒也挺有樂趣的。
「那我倒是贊成。」
將那吞下去之後,她晃了晃其中一條腿。
「哎~假日果真擁擠耶!」
「我明白了。」
「當時我認真投入於棒球……結果好像讓學姐等過頭了。」
話一說完,學姐便放開我的手。
然而,神田學姐牽起了我的手。
「對,那個。呃,就是有結凍泡沫的啤酒啊,我早就想喝喝看了。」
「……嗯。吉田,我想跟你來一場普通的約會。」
「我倒覺得是因工作而異呢~除非當行銷,否則資訊業都是坐着居多。」
「那麼,我們改用成熟穩重的風格約會好了。」
*
我想,她所說的「普通」,肯定含有「比照其他情侶那樣」的意思。
我板着臉孔,把頭轉向一旁,貌似被逗樂的神田學姐便笑得更開心了。
學姐將目光落在從入口領到的小冊子,並且說道。
這麼說的她,並未看我這邊,而我也徐徐地點了頭。
學姐忽然這麼說,我於是抬頭仰望,天色確實已經泛紅,開始轉暗了。
因爲如此,正好從那時候開始,幾乎每週放假都要練球的日子持續了一陣子。
學姐聽見我的話,又嘻嘻笑了笑。
「早說過,我又不是小朋友。」
久違的牽手觸感,強烈地串起我跟她仍是情侶時的記憶,突然令我害臊起來。
學姐當時從我面前轉開目光,然後貌似有些落寞地露出微笑的臉龐,跟她現在望着車窗外的臉龐,緩緩地重疊了。
因爲我強烈希望借酒意讓腦袋陷入迷茫。
「怎樣,你在害羞?有什麼關係呢,出來約會,那就牽個手嘛。」
「我是被學姐叫出來喫午餐的。」
「跑來主題樂園,光是到處喫東西好像也怪怪的就是了……」
在以繽紛小熊玩偶爲主題的燈塔遊樂區,我們被香甜的氣味引誘而去,喫了名叫歐姆蕾甜心卷的時髦甜點。
「這並不算約會!」
「學姐想去嗎?」
接着,她「呵」地微微笑了笑,並且告訴我:
「那是當然的吧。」
突然回神的我一問,神田學姐笑了。
於是乎,剛入園便跑去買酒的活寶二人組就此誕生了。
入園後,即可看見仿照特大號地球儀建造成的噴水池,爲數衆多的遊客正在那前面擠得水泄不通。
「沒關係啊,反正我們現在要去。」
我配合她的步調走在旁邊,學姐就瞥了一眼過來。
我對於自己莫名計較「約會」這處語病感到亂不好意思,可是無論如何,我本身都不想認同這算約會。
「啊,是喔。你真固執耶。」
「走吧,我們趕快去!要是慢吞吞的,太陽就要下山了。」
我曾真心認爲「凡事順着學姐的意就好」。那種缺乏主見的態度,逐漸讓她陷入了不安。
「是啊……」
「我是指不用牽手啦,我又不是小朋友!不會跟妳走散。」
畢竟對棒球社學生而言,夏天來臨前是被逼得最爲緊繃的訓練時期。何況那一年,隊上成員已經練出了相當的實力,有望進軍甲子園。雖然我們到最後未能打進甲子園的賽事,不過,我記得棒球社當時練習得非常賣力。
比起遊樂設施,學姐更想先找到啤酒冰沙,使我冒出苦笑。可是對於喝酒這一點,坦白講我也是持贊同意見。
學姐指了小冊子所附的地圖,露出純真微笑。
「沒想到時間一轉眼就過去了。」
「也對,稍作休息。」
我這麼一說,學姐就瞪圓了眼睛,然後「噗」地笑出來。
「哎……比想像中開心啦。」
我聽見學姐這麼嘀咕,於是跟着笑了出來。
「呵呵,你玩得開心嗎?」
學姐如此表示,微微一笑。
「太陽,就要西斜了呢。」
我用較小的音量附和,學姐就哈哈笑了。
「有什麼關係呢?反正我們就是來喫午餐的。」
結果我們都沒有去遊樂園,夏天便結束了,我在入秋以後才提起:「學姐,要不要去遊樂園呢?」學姐又露出有些落寞的臉色,然後告訴我:「呃……我想,還是不用了。」
「成年以後,走路的機會比想像中還少。」
像我這種身心具疲的上班族來到園裏,感覺實在太不搭調,我不由得深深嘆了氣。
「那麼,下次我們還是去遊樂園吧。」
「這算我們的作風嗎……」
我也和學姐空出一小段間隔,跟着坐到她旁邊。
「她是什麼意思」這句話,更是在我腦裏再三浮現,而後隱沒。
學姐邁出比剛纔稍快的腳步。
「……也對。」
「嗯?什麼叫算了?」
「害羞以後聲音就會變小,你這一點從高中到現在都沒變。」
「來吧,吉田,總之我們先散個步吧。就算只是逛逛,想必也滿有趣的。」
如今我知道她當時要的是什麼,於是能夠輕易體會到,那時候我的一言一行,始終都徐緩輕柔地,踏在她內心的小小地雷上。
她那牽起我的手,一如記憶中地冰涼。
的確,我完全沒辦法想像我們兩個突然來到遊樂園,還興高采烈地玩遍各項設施的景象。
學姐看我搖頭,臉色變得有些落寞,然後轉向前方。
「都說了,這並不算約會啦……」
「真的不用牽手嗎?」
聽我這麼說道,原本一直看着窗外的學姐忽然把視線轉了過來。
在以活火山採礦場爲主題的遊樂區,則喫了餃子熱狗……
園內四處備有供遊客休憩的椅子,附近正好就有位置空着。
「剛來就要喝酒嗎……」
「總之我們先找那個吧,那個。」
神田學姐嫣然笑了笑,然後把最後一口餃子熱狗塞到嘴裏,細細地咀嚼起來。
「別說了啦。」
走進有古代遺蹟散見各處的叢林主題遊樂區以後,飄來了類似熏製品的香味,受到吸引的我們就在攤販買了那裏供應的煙燻雞腿。
「那個?」
跟吉祥物合照的人,在噴水池前面有說有笑地喫着吉拿棒或爆米花的人,以及腳步匆匆地朝別處去的人……每個人臉上,都浮現燦爛的神情。
神田學姐在園裏一副看什麼都稀奇似的走動張望。我側眼看着她,一直在思索自己要懷着什麼樣的心態在這座遊樂園玩纔好。
那副笑容,比學姐在我記憶中的笑容成熟得多,使我情不自禁地心動。
「奇怪,我們是不是都在喫東西?」
「沒喝酒誰受得了呢。」
「好久沒有走這麼多路,腿有點酸呢。」
買完啤酒,我們兩個邊閒聊邊走在園內。
「學姐說得是。」
我一邊附和,一邊自然地伸手揉起腰。
如她所言,由於平常坐在椅子上辦公居多,因此腰比腿還痛。
學姐看見我的舉動,就悄悄地呼了氣。
「吉田也變得有點大叔味了呢。」
「避不了的嗎……果然。」
「呃,跟高中棒球少年的時期相比,看起來當然會多了一把年紀啊。」
學姐這麼說完以後,就在腿上託着腮,默默地凝望我。
「不過……彼此真的老了不少呢,我跟你。」
她的話裏,彷彿蘊含着超乎字句的各種情感,讓我吸氣之後一下子無法吐出來。
連起我跟學姐的關係,發生在十年以前。接着,間隔九年左右的空白,我們又遇見彼此。
在心智成熟度遠不及目前的那個時候,我們成了情侶,還來不及熟知彼此就分手,並且各奔前程。
此刻在我眼前的「神田蒼」,有許多部分看似跟那時候的她形象重疊。然而,要問到兩者是否爲同一人,答案是否。看在她的眼裏,此刻的我,想必也會帶來類似的觀感。

「……真是不可思議。」
「對呀,不可思議。」
「相隔九年,我和學姐又見面了,還一起來遊樂園。」
「就是啊。明明最希望去的那時候沒有去成,事到如今,卻兩人成行。」
話說完,學姐嘻嘻地笑了。臉上固然在笑,嗓音卻明顯流露出「感傷」,連遲鈍的我都聽得出。
「吉田,這九年之間,你在根本上的部分絲毫沒變……不過,你卻掌握到了以往我『最期望你能擁有』的特質。真不曉得……爲什麼會這樣呢?」
「學姐說的是什麼?」
「所以、所以說……」
學姐把長時間停留在鑽頭上的視線轉到了我這邊。
「比方說呢,唯有這點絕不退讓,唯有這項事物絕不願失去……諸如此類的想法。現在的你,就顯得擁有近似執着心的意志。」
我們倆沉默以後,人們從火山搭雲霄飛車直衝而下的尖叫聲傳來了好幾次。
即使過了十年,我還是這麼……不靈光。
話說完,學姐抬起臉孔,有一道淚水從她的眼梢流下,目睹的我內心隱隱作痛。
「可是,所以說,既然我明白那一點,要是當時我能夠跟你表達得更清楚……」
要問到,我會不會毅然挽留……答案是否。
「那時候的你,要是聽到我表示『自己喜歡上別的男生了所以想分手』……大概會乖乖地答應分手,對不對?」
我陰錯陽差地成了那孩子的依靠,於是必須照料她到最後,這確實是我的想法。
聽她一提,我仍然不太開竅。
「……是嗎。」
因爲我害怕明確問清楚。
儘管嘴巴開開闔闔,我卻什麼都說不出口,只會讓目光四處遊移。
「所以……我纔會,逃離那段關係……」
「……嗯,沒有錯。」
「假如……」
「……假如說,學姐真的想跟那個人交往的話……我想我不會阻止。」
我總算開了口,並且告訴對方:
我又對她的一切擅自斷定,然後,自己做出了總結。
她盯着那座裝置,並且告訴我:
「什……咦……?」
「我能更清楚地向你表達……表達出『要對我抱持執着』……許多事情是不是會有所改變呢?」
「……學姐說得對呢。」
在她眼裏,寓有某種近似「死心」的黯淡光芒。
「噢噢……」
高中時期的我,難道缺了那項特質嗎?學姐還說,我現在就擁有那項特質。
她點點頭,然後挺身站起。
話講到這個份上,我終於明白她想表達的意思了。
「原來,我們都無可奈何……」
我打斷學姐說的話,如此斷言以後,學姐眼裏又盈上了淚水。
如同我跟學姐重逢時曾回憶起往事而苦,在她的心裏,同樣念念不忘跟我的回憶,餘燼深埋於底。
執着心。
接着,學姐用冷冷的手,牽起我的手。
「吉田,過去你都愛惜着我。不過,在你心裏……對於『跟我在一起的幸福』絲毫沒有執着。我明白那一點……」
話說完,學姐緩緩垂下頭,而我不知道該對她講些什麼。
「我說的,是執着心。」
學姐依然將視線落在地上,並且告訴我:
學姐的言語逐漸帶有鼻音。
循着她的視線望去,我看見在高聳的火山岩壁上,插着貌似鑽頭的裝置。
但是──
我的腦袋乍然停止運作。
講話變得有些鼻音,那令我害臊。這次換成我垂下頭,把臉藏了起來。
她肯定也是。
「學、學姐是因爲喜歡上別人,纔不跟我聯絡的嗎……?」
切換速度如此之快,總是讓我看不清她的本質。
「我不夠成熟……而且到頭來,學姐也沒有過問我的處世方式。當時,我們都缺乏勇氣對彼此介入得更深。」
「即使你忙着練球,我依然要死纏爛打,直到你肯帶我來遊樂園……做愛時也是,當你準備戴保險套時,我就要一把搶過來,將套子剪成破破爛爛……只要我,表現得更明確……」
「你試着想像看看,讓自己回到那時候。假如我突然……而且是突然就要求的喔?因爲我喜歡上別人了,所以要分手,你聽了會怎麼做?」
「學姐,那妳就錯了……」
她那些言語,在我的心坎裏蔓延開來。
然而,神田學姐依舊望着大鑽頭造型的裝飾物,喃喃地說了下去。
對於過問我的處世方式這一點,她本身並不覺得可行。
「這……」
那些全都錯了。
這次,我非得說清楚纔行。
「過去你是願意愛惜我的,對吧。我曉得啊。」
開朗地說着這些的神田學姐,神情已經恢復平時的模樣。
學姐開心似的連連點頭,然後,目光瞬時又黯淡下來。
學姐嫣然笑了笑,還使勁拉我的手。
學姐嘻嘻笑着搖了好幾次頭。
「嗯?」
我絕對會受到打擊吧。原本以爲交往順利的對象,突然表示喜歡上自己以外的人,肯定會讓我懷疑「以往的關係到底算什麼」?
「是嗎是嗎……」
神田學姐揚起嘴角一笑,並且點了點頭。
一回神,周遭已經變暗了,就連低着頭也能夠分辨,傍晚已過,即將入夜。
假如我有萌生那樣的情感,對象肯定是沙優。
我一心急,於是叫住了匆匆準備邁步的學姐。
「好!我們再繞一圈!」
我一問,學姐便悄悄從我面前別開目光,並且遠眺似的眯了眼睛。
經過幾分鐘的靜默,學姐語帶嘆息地說:
「那個,學姐……!」
她的肩膀正在顫抖,那肯定是在哭泣。
「當時的我是個傻瓜……心裏深信愛惜身邊的所有人,是一件要緊的事,完全不懂將『愛惜』專注於一個人,只愛惜眼前的那個人,有多麼重要。之前我都不瞭解,自己那種曖昧的態度,居然將學姐傷得最深。」
「神田學姐,但我在當時也一樣對妳……」
「對吧!沒錯,沒錯。你就是這樣……」
跟我目光交接以後,學姐用食指擦去眼梢的淚水,接着咧嘴一笑。
「這……」
在學姐這麼說的同時,雲霄飛車從火山的噴火口衝出,隨後則有搭在那上頭的遊客尖叫聲傳來。
不過……
過去,我也一樣有想法。我記得很清楚。
學姐總是讓人不知道在思考些什麼,在那一抹微笑的表情後頭,她對我究竟是怎麼想的呢?有好幾次,我都希望能向學姐確認。
學姐在膝上反覆將手指頭握了又放,放了又握,還一邊繼續說:
「當時的我們就是無能爲力啊!」
我不曾跟神田學姐提到沙優,她卻明白我有同居者,並且對其懷有愛惜之意。
我的胸口深處也跟着熱了起來,淚水幾乎要奪眶而出。
「嗯!講話以後,腿也休息到了!」
烤肉時,學姐脫口而出的那些話,我都沒有深思,只是看到她雲淡風輕的態度……我就放心到了現在。
都已經結束了,原本我是這麼想的。
我被拉着從椅子起身,並且猛眨了好幾次眼,才定睛看向她。
「不過呢,吉田。」
她回頭表示不解,在這個節骨眼,我卻完全想不出要說什麼。
我跟她之間的關係……這段戀愛早就已經結束,而時間也洗刷了我們倆的傷口,一切都過去了,我是這麼想的。
「呵呵,錯了,你想錯嘍。這是假設啦。」
「假如說,我有好好地向你表達……此刻,我們是不是還在交往呢……?」
但是,當時的我何嘗不是如此?我不禁心想。
「我們都是無可奈何的啊,在這段關係裏……」
但是……我辦不到。
「能在夜晚逛遊樂園,簡直太棒了嘛。這是屬於成人的世界。」
就只是如此而已。
基本上,我爲什麼會把她叫住?
神田學姐看了把人叫住以後就當機的我,呵地笑了出來。
隨後,她毫不顧忌地湊到我身邊,手一伸,就用自己的指頭繞進了我的指縫。
「你還是想手牽手走路?」
「呃,沒有……」
我把嘴巴張了又閉以後,才認命地垂下頭。
「哎,好啊……乾脆就這樣吧。」
「呵呵,這樣終於像在約會了,對不對?」
「怎樣都好。我今天會奉陪到最後的,學姐。」
我說道,而學姐嘻嘻笑了笑,還使壞似的偏過頭。
「奉陪到最後,我們可以到什麼地方?賓館嗎?」
「請學姐不要亂說話。」
「你好古板喔,吉田。反正你又沒有女朋友,沒什麼關係嘛。」
「我不會跟女朋友以外的人上牀。」
「正常來想,相隔好幾年纔跟高中時親熱過好幾次的女人重逢,到賓館來一場情慾濃烈的性愛重修舊好,應該是合情合理的發展吧?」
「麻煩妳別在夢幻主題樂園裏提到親熱之類的好嗎?」
我們倆一邊拌嘴,一邊緩緩地走着。
可以感覺到學姐冷冷的手,正逐漸接近我這隻手的溫度。
從高中以後,我就沒有像這樣跟女性十指交扣了,因此我很不成熟地緊張起來。
不過……我明白,自己終究只是對當下的情境感到緊張。
那一點實在令人落寞……而又讓我懷有近乎同等的自豪。
「結果我們又繞了一圈。」
我們搭乘將幾座園區串連起來的單軌列車,前往可以轉搭回程班次的電車車站。
*
回了她……這麼一句。
「哈哈……」
我有看到學姐突然在禮品店買下涼鞋,卻認爲貿然購物也符合她的作風,於是不覺得有什麼異樣。
「爲、爲什麼要丟掉呢……學姐穿起來明明很合適。」
「……唔。」
隔了九年,我們正在慢慢地重溫高中時希望實現的約會……那場已經無法挽回的約會。
「嗯~稍微有一點。我沒想到會走這麼多路,穿高跟鞋來是錯的。」
「啊~也對喔。」
我朝着學姐轉過腳步,搖搖晃晃地不知道要走向何處的背影望了幾秒鐘,然後穿過驗票閘,朝月臺而去。
再次回到巨大地球儀前的休息區,學姐脫下高跟鞋,正在揉腳踝。
「不過入夜以後別有氣氛,滿有意思呢。」
「是啊是啊,改穿這雙鞋回家,腳跟就不會痛,萬事OK。」
「嗯。」
不爭氣也該有個限度。
「耶?」
「嗯。你要記得回家,吉田。」
當我準備爬上通往月臺的階梯時……不由自主地回了頭。
發出嗚咽的我低頭以後,學姐便哈哈笑出聲音,使勁拍在我背上。
我側眼瞥向神田學姐隨海風搖曳的捲髮,然後吸了吸鼻子,就這麼一次。
「啊哈哈,能聽見你那句話,我覺得就夠了。」
看到學姐咧嘴一笑,我終於承受不住眼底的熱流。
「再見,吉田。」
「……我纔要……謝謝學姐。」
學姐在中途順道去了園內的禮品店。她在當時購物的提袋裏摸索,然後慢條斯理地從中拿出了顏色亮麗的平底涼鞋。
「不會,反正這雙鞋我不穿了,沒問題。」
在我手上,仍留着學姐那隻手冷冷的觸感。
可以感受到視野正逐漸暈開。
要從這裏帶着傷口走到家,光是想像就覺得費勁。
隨後,她立刻像在掩飾什麼一樣地笑了笑。
我說完,學姐的眼神又稍微閃爍了。
眼前……並沒有打赤腳悄悄逼近的學姐。
學姐始終帶着一抹淡淡的笑容,跟不成體統地哭出來的我一起從遊樂園離開了。
神田學姐說這些的表情平靜得嚇人。爲了回應她,我也露出微笑。
當我們將廣闊的園內又繞完一遍以後,太陽完全下山,已經入夜了。
接着,我總算可以開啓「今後」的路途。
「被鞋子磨破皮了嗎?」
「這樣子,就全部結束了呢,吉田。」
這股觸感應該也會在將來淡忘。
「咦?」
學姐朝垃圾箱瞥了一眼,然後連連點頭。
「咦!等一下!」
「所以,已經不需要了。我不會再穿。」
「今天謝謝你。」
「不過,高跟鞋成了行李耶。拿着嫌重吧?」
「我第一次看到你哭。」
我想,我們都在回味彼此至今留下的回憶。
抵達車站的驗票閘時,學姐就停住腳步,揮了揮手。
「咦?」
「學姐回程會很辛苦呢……」
接着,她緩緩地告訴我:
我這麼一說,學姐在猛眨眼以後,噗哧笑了出來。
儘管學姐提起了重修舊好,我卻可以體會到,她也明白那一點。
「再見,學姐。」
見我急忙趕過去,學姐帶着一副「怎麼了嗎?」的臉色偏過頭。
而我也跟着站正。
「……唔。」
就這樣,我的青春……終於落幕了。
「那幾乎是全新的吧!」
「我想到會有這種狀況,就多買了雙涼鞋。」
學姐無視於發愣的我,匆匆換上平底涼鞋,從椅子起身。
「呼~實在累了呢。」
接着,她快步走向附近的垃圾桶,毫不猶豫地把黑色高跟鞋塞了進去。
她說。
然後,她只用溫柔的嗓音,說了這麼一句。
「因爲……那雙鞋是買來跟你約會的。」
我說完,學姐就溫柔地摸了摸我的背。
然而,當事人卻若無其事地搖搖頭。
我如此心想……同時確認似的將自已的手緊緊地握住。
我們重新來到這裏,達成了當時相識以後,未能實現的事情,於是這一次……我們確確實實地,結束了。
「……學姐。」
買來跟我約會的鞋子。雖然她並沒有提到是「何時」買的,無意間,我依舊領會到了。
我不禁獨自笑了笑,並且踏上階梯。
「啊……原來這是回家要穿的。」
「難得來一趟,我會在這附近找間旅館過夜。畢竟要回家也嫌麻煩。」
剛纔進了垃圾桶的那雙鞋……肯定是我跟學姐之間,最後一項有形的回憶。
「呵呵,這雙鞋用不到了啦。」
我不知道自己該說些什麼。
「你看……噹噹~!我有這個。」
學姐又一次緩緩地揮手。
這段期間,我跟學姐一直都默默無語。
一切,都結束了。
「……是嗎,我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