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話 住宿費

「吉田先生你被甩啦？好可憐喔。」

沙優啜飲了一口味噌湯，一副彷彿不干己事地如此說道。不，實際上確實和她無關就是。

我原本打算儘快將她掃地出門，不知爲何她卻對昨天的狀況打破砂鍋問到底，而我也不曉得爲什麼會向她娓娓道來。

「妳絕對不覺得我可憐吧。」

「我有、我有！被甩很難受呢。雖然我沒有被甩過就是了。」

「這樣啊……」

我進行着一場不着邊際的對話，同時喝着沙優所煮的味噌湯。

總覺得很久沒有喝到沖泡式速食以外的味噌湯了，感覺莫名美味。鹹味恰到好處，而「某人親手烹調」這個事實，讓人銘感五內。

唉唉，好想喝後藤小姐自己煮的味噌湯。

「味噌湯好喝嗎？」

沙優開口問道，打斷了我對後藤小姐的幻想。

「啊……嗯……還好。」

「到底是好不好？」

「還頗好喝啦。」

「頗好喝嗎──」

沙優咯咯發笑，對我露出了惡作劇般的眼神。

「你心裏在想，真希望喝那位後藤小姐？所煮的味噌湯吧。」

「……纔沒有咧。」

彷彿被她看透了內心一般，讓我有些彆扭。我從沙優身上移開目光後，她又再次逗趣地笑了起來。

「我說中了嗎？你真好懂耶。」

「大約半年前吧。」

既不算嘆息也不是疑問的一口氣，從我的喉嚨流瀉而出。感覺我倆的思考方式有所歧異，而這並不是光憑年齡差距就足以解釋的。

她一臉若無其事地問出這種話。

聽見沙優的這番話，我無言以對。原以爲她現今的處境，是高中生特有的小規模蹺家還什麼的，可是從這個口吻聽來，她已經好幾個月沒回家了吧？

說完這句話，沙優又再次用力挺起胸部，偏過頭去。

什……什麼罩杯……那個會有多少呢？

「妳所謂的想辦法，具體來說是怎麼做？」

「想……想辦法找下一個人。」

「……」

「明明眼前有個女生說可以給你上，你爲什麼不下手呢？」

「妳說鑽營取巧，那是怎麼做來着？」

我話一說完，沙優便「咦──」一聲歪過頭去，緩緩解開西裝外套的扣子，再將它脫掉。

我用力推開沙優的身子，她便嘟起了嘴巴。

「那麼……」

「她大概是什麼罩杯呢？」

「……」

「我覺得自己的胸部頗大的耶。」

「我來安慰你吧？」

「妳是什麼時候離開北海道的？」

「噯，吉田先生。」

「這種事情妳不會知道吧。」

語畢，她挺起了胸部。沙優的雙峯隔着襯衫，毫不保留地主張它的存在。像這樣子展現出來，實在讓人忍不住直愣愣地盯着看。畢竟我是個男人啊。

「咦，就很正常地做呀。吉田先生你還滿帥氣的，我並不討厭喔。」

「我不在之後他們八成覺得神清氣爽，所以不要緊。」

「不，並不是那樣。」

「比起碰不到的Ｈ罩杯，可以碰的Ｆ罩杯比較好吧？」

「給我去工作。」

「嗯。」

「這個……」

「我知道。」

對於有如寫真偶像一般的罩杯尺寸，我的腦袋陷入混亂。一次就好，真希望那個Ｈ罩杯幫我夾一下。我不會說出是夾什麼東西。

上頭寫着「旭川第六高級中學二年級生」。

然而那也只是須臾之間的事。沙優嫣然一笑，由裙子口袋取出一個小小的摺疊式錢包，並從裏頭拿出了學生證。我把它接過來看。

我不禁站了起來。從剛剛開始，她的言行就嚴重自相矛盾，我無法理解。

我開始火大了起來，但並非在氣任何人。

「既然不想回家也不去上學，那妳要做什麼過活啊？」

我感到有點心痛。

「咦，你真不坦率耶。」

這是因爲，直到方纔都還嘻皮笑臉的沙優，表情明顯地黯淡了下來。

「妳有確實跟父母親說嗎？」

「對。就算是輟學的小鬼也一樣，所有人都在工作賺錢討生活。」

「嗯……嗯，或許就女高中生來說妳確實很雄偉……可是後藤小姐更驚人。」

而且，我隱隱約約有種不好的想像，猜得到她在這段期間是如何獲得棲身之處的。

當我回過神，就說出這句話了。

「妳真是個煩人的ＪＫ呢。」

「喔哇！」

我低聲喃喃說道，蹲在沙優眼前。

「我把妳轟出去之後，妳有什麼盤算？」

「……妳想和我上牀嗎？」

沙優支支吾吾的。

「什麼啦？」

「妳是從北海道來的嗎？自己一個人？」

「笨蛋，那就快點回……」

沙優低聲說道。從她先前遊刃有餘的態度來看，完全想像不到聲音會這麼小。

Ｈ罩杯……Ｈ罩杯是有多大啊？

語畢，沙優的神色頓時蒙上一層陰霾。

「你怎麼會露出這種表情呢？不正常的是吉田先生你呀。迄今沒有人會不做任何要求，親切地讓我住宿。」

我的話語令沙優大傷腦筋地吞吞吐吐。

「我已經沒錢了，只能鑽營取巧，住在別人家裏。所以──」

「嗯。如果看起來比我還大，那應該有Ｇ或Ｈ吧？」

「不……不曉得，不過八成有Ｆ吧。」

「所以說，就叫妳別講這種話了。」

「所以說，我會去找願意讓我借住的人……」

沙優開口說。

摻雜着呼氣低喃而出的這句話，令我感覺全身寒毛直豎。

我露骨地皺起臉龐，結果沙優就像是連這也覺得有趣似的，搖晃肩膀嘻嘻笑着。

「我不曉得先前的傢伙如何，不過我對妳的身體可是一丁點興趣都沒有。」

「倘若妳並不想搞，就別來逼迫我啦！有的男人可是會面不改色地下手耶。」

總覺得和這丫頭說話，內心深處會有種好似憤怒又像羞赧的情緒，我也搞不太懂那是什麼。

如此回應的沙優，眼眸裏浮現出好似混雜了寂寞和死心一般的情緒。

「妳是打哪兒來的？拿學生證給我看。」

整整半年都沒回家？

爲什麼妳不明白啊？

她忽然在我耳邊低語，使我肩膀顫抖了一下。沙優的臉蛋，不知何時出現在我臉龐的正側面。她不斷將自己的臉逼近到我面前。

「哈哈，原來她更驚人呀。」

「笨蛋，我可沒有悽慘到要讓妳這種身材貧瘠的ＪＫ安慰啦。」

「可……可是……」

這裏可是東京正中央，高中生獨自從北海道前來也太遠了。

我自然而然地溢出嘆息。

「沒有。」

「啥……？」

「工作？」

說到這兒，我的話語便中斷了。

對話的步調全都被她帶着走。主導權握在女人手裏，讓人的心情不怎麼愉快。

「……妳是蠢蛋嗎？」

我的嘴巴張得老大。

我一問，沙優的眼睛便眨了好幾次。

我以有如望向異物的眼神看着沙優，於是她浮現了苦笑。

我在心底反覆玩味着這份不曉得算是憤怒或悲傷的心情，同時斬釘截鐵地開口，藉以擺脫掉那道情緒。

「可是呀──」

「妳啊，千方百計地勾引我是想做什麼啦？萬一我真的侵犯妳，妳打算怎麼辦？」

沙優掛着好似遙望遠方某處的目光，說道：

「那妳到底是怎樣啦！」

我如此問道，只見沙優傷腦筋地蹙起眉頭。

「Ｆ就和我一樣喔。」

「少瞧不起人了。」

「啥？妳那樣也有Ｆ嗎！」

「那我反過來問你。」

沙優嘻嘻一笑後不再挺起胸部，回覆到先前有點駝背的姿勢。

我認爲若是一般的思考模式，不會有「隨隨便便地誘惑陌生男性」這種念頭。不，事已至此，我不明白何謂「一般」了。

聽聞我這番話，沙優皺起了眉頭，側過頭去。

「旭……旭川……」

「區區打工的薪水，付不起房租呀。」

嗯，這話確實不錯。歸根究柢，在賺到有錢住得起房子爲止的這幾個月也必須找個地方住，總不能這段期間都露宿荒野。

「那妳住在這兒不就好了？」

「咦？」

「我說，妳可以住在這裏。」

聽我說完，沙優一副不敢置信地反覆眨了眨眼睛。

「可……可是我什麼好處也沒給你。」

「我纔不要妳所擁有的東西，無聊。」

我皺起臉孔，把話說了下去。

「身上沒錢！也沒有地方住！那就來勾引男人吧！──我要矯正妳這個愚蠢至極的想法。」

「你從剛纔就一直嚷着愚蠢愚蠢的……」

「是很蠢啊！蠢透了。妳這個嬌生慣養的傢伙，喫米不知米價。」

沙優把話語給吞了回去。

從正面瞧向她的臉蛋，發現她果然很可愛。

這是爲什麼呢？我心中淨是這樣的心情在打轉。難道她就不能度過循規蹈矩的青春生活，談場正正經經的戀愛，像這樣子來過活嗎？

「妳沒有地方住吧？」

「嗯。」

「那就住在我家。」

「……嗯。」

「那麼，首先妳要包辦這個家的所有家事。這就是妳目前的工作。」

我認爲對不喜歡的男人眉來眼去，要比肉體層面的喫苦難受許多，但看來這種感受在她心中早已變得淡薄了。

感覺她有話想說，我便等候着她。最後她終於開口了。

「我……我知道了。」

我慎重地選擇遣辭用句，才終於開了口：

然而，這時的我實在太過小覷，和「女高中生」一同生活有多麼辛苦了。

「我還以爲你是要我去打工。」

「我會讓妳待到那個愛撒嬌的個性改善爲止。」

我以食指對着沙優說：

沙優的嘴巴開開合合的。

面對這個問題，我猶豫着該如何回應。

我拿起擱在桌上那個裝有味噌湯的碗，又喝了一口。

「日後我會確實要求妳那麼做，但現在要先讓我們倆的生活步調一致。若是妳任意妄爲，我會很困擾的。」

說完，沙優便露出有些目瞪口呆的表情，點了點頭。

語畢，沙優驚訝得杏眼圓睜。

不過，沙優所煮的味噌湯，即使冷掉也挺好喝的。

她這一路走來，應該都過着輕易誘惑男人來借住的隨便生活。雖然會比那樣辛苦，可是想必有更加健全的路可以走過來纔對啊。

「整個都冷掉了耶。」

我忽地抬起頭，凝視着沙優的方向。

「我……我不會再那樣了啦……」

「怎……怎麼？」

「……我能夠待到那之前爲止嗎？」

我呼一聲吐了口氣，重新坐到地板上。

在這數分鐘之間的對話，我明白了這丫頭的依賴心相當強。

沙優從我身上別開目光，而後回問道。

先前那副難以捉摸的態度已消失無蹤了。

「啊，對了。」

「那我會很傷腦筋。倘若妳離家膩了，就快快回去。」

於是，二十六歲上班族和蹺家女高中生奇妙的兩人生活就此揭幕了。

「你講得好像我可以永遠住下去似的。」

「下次妳再輕易地誘惑我，我會立刻把妳趕出去。」

感覺我若是說出「妳就盡情待着吧」，她有可能真的會在這兒住下好幾年。

我很罕見地激動了起來。明明我並沒有優秀到足以教訓別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