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話 星空
《刮掉鬍子的我與撿到的女高中生》 · しめさば · 7428 字
「……昨天發生了什麼事?」
「咦?」
麻美突然在打工中向我攀談道。由於這個時間點我正好專心在進行商品上架,因此不禁以愚蠢的聲音回應了。
麻美似乎對我的反應感到有些煩躁,於是加強了語氣再次問道:
「咦什麼咦呀,我是在問你和矢口是不是發生了什麼狀況。」
「矢口?爲什麼?」
聽到矢口的名字被搬出來讓我心慌,不過我掩飾了過去,不讓它寫在臉上。
今天雖然他也和我排在同一班,可是一次也沒有向我搭話。事情才發生不久,我也同樣感到尷尬,因此真要說的話算是幫了我的忙,但麻美見狀一定覺得很突兀。
把昨天的情形告訴麻美,對我和矢口恐怕都沒有好處。矢口八成也不會自己主動提起,所以儘管對麻美不好意思,我還是想三緘其口。
麻美目不轉睛地凝視了我的雙眼數秒鐘之後,咂了個嘴。
「沙優妹仔,我真的很討厭你這點。」
「咦……」
麻美轉過身,邁步走向通往辦公室的門扉。目前在裏頭休息的人是矢口。
「等……等一下。」
我連忙從後頭追趕上去,可是麻美卻不理會我,逕自粗魯地打開了辦公室的門。
「咦?怎麼了、怎麼了?」
矢口的聲音由辦公室裏傳來。
我也慌慌張張地跑進去,只見麻美氣勢洶洶地站在矢口面前。他正坐在鐵管椅上喫着超商便當。
「你昨天對沙優妹仔做了什麼?」
麻美直言不諱地如此問道。
一聽完矢口的回覆,麻美隨即穿過我身旁,衝回店裏去了。「讓您久等了,真是非常抱歉!」麻美比平時略高的聲調,從收銀臺傳了過來。
我讓下班後一副天經地義般造訪家裏的麻美進入起居室,而自己在廚房煮晚餐時,收到了來自吉田先生的訊息。
矢口實在太過輕易地向麻美坦承自己的所作所爲,以及麻美突如其來的耳刮子讓我嚇了一跳,使得我只能在現場驚慌失措。
「昨天的事……我還沒有原諒你的意思……」
「呃,你這個人還挺偏差的呢。」
矢口低頭望着地板,同時含糊不清地小聲說道,之後再次看向我。
今日則有麻美挺身相助。
矢口把拾起的筷子拋進垃圾桶後,聳聳肩說:
「我從來沒有霸王硬上弓過。假如那樣子做下去的話,就要損害到這份成就了。」
矢口折服於麻美的魄力,不斷連連頷首。
「不過,和你同居的那個大哥,還真是暴殄天物耶。」
語畢,矢口和昨天一樣咧嘴一笑。
對了,店裏還在營業中,我們三個人卻都躲到辦公室裏了。
我一開口說,矢口便不發一語地微微偏過頭。我把話繼續講了下去。
我不禁脫口說出真正的感想。我心想:這個人還真是偏差到了極點。
「什麼當然,不拜託看看哪會知道。」
昨日有吉田先生保護了我。
「那還真嚇人。我不會再這麼做了啦……畢竟我知道你有一隻嚇人的看門狗了。」
「可是被她拒絕了。」
「我們不是約好了嗎?一旦你帶我回家裏去,我就不提起過去的事。」
「你呀,做這種事情或許是你畢生志業中的一環啦──」
然而,他並未那麼做。
當矢口把目光挪到我這邊的同時,店裏頭傳來了「不好意思!」的聲音。
他的答案讓我不禁愣住了。
面對這個實在過於矛盾的行動,我的感受已經超越困惑,而是覺得好笑了。
矢口臉色微變,抬頭仰望麻美不尋常的模樣。從我這兒看不見麻美的表情。
我看見麻美緊握着拳頭。
明明口口聲聲說什麼「只是想聊聊」,來到家裏卻輕易地向我下手。結果他居然有遵守那份約定的意思嗎?
麻美的語調明顯摻雜着怒氣。我從未看過她如此明顯地將憤怒表露在外,矢口鐵定也是如此。我們倆什麼也講不出口,只能默默聽着麻美的話語。
「那個……」
「這請你自己告訴她。」
「你一定要跟她道歉喔。」
「咦咦……?」
萬籟俱寂的辦公室當中,徹徹底底剩下我一個人了。
「給我道歉!」
「……」
麻美離去後,辦公室就只剩下我們兩人。這時矢口像是緊張悉數褪去般嘆了口氣。
「咦,你幹嘛笑啊?」
「繼續弄傷一個身上已經帶有傷痛的人,根本爛透了。你是個大爛人!」
「在開口要求前你就應該先明白啦!呃,你應該沒有因此硬是侵犯她吧?」
只是,從昨日的言行舉止還有表情來判斷,他恐怕真的沒有惡意。他和我們之間有着無可彌補的某種鴻溝,僅此而已。
矢口先是露出呆愣的模樣看着麻美,才把視線轉移到我身上。他的眼神顯然蘊含了「你對她講了什麼嗎?」這樣的疑問,於是我反射性地搖了搖頭。
他昨天頻頻把「先前不是順順地做了嗎」這樣的內容掛在嘴上。雖然我不覺得那樣就能將他的行爲正當化,不過說出「過去我們是那種交情,所以纔會以爲現在開口邀約也不要緊」,我認爲聽起來會有幾分道理。
矢口眨了好幾次眼睛後,露出詫異的神情歪過頭去。
「爲什麼你都講了這麼多,卻沒有跟麻美提起和我的往事呢?我認爲一併告訴她的話,應該會有些許解釋的餘地吧。」
「動……動人的女人?」
「咦……」
「可是已經在某處受過傷的人呀,每當發生事情的時候便會增添新的傷痕,舊傷也會跟着疼痛。」
會讓人心底感到如此踏實。
我確實在自己的眼睛上頭使勁,望向矢口的雙眼。和我四目相交的矢口,霎時間驚訝得張大了嘴。
我先前都不曉得,光是有人願意守護這樣的自己──
「我……我知道了啦,我會道歉啦,我會的。」
「咦,吉田仔今天不回家?」
麻美的嗓音愈來愈大,最後終於像是情感爆發開來似的怒罵着矢口。嚇傻的矢口,身體一動也不動地望着麻美而僵住了。
聽見麻美大聲嚷嚷,矢口皺起臉,搖頭說道:
「如果你能替我跟她說『生氣時也用辣妹語會比較不可怕,那樣我會很感激』這樣的話──」
「咦?」
總是言簡意賅地傳要事給我的吉田先生,這次卻傳送了就他而言相當冗長的文章,使我嚇了一跳。
麻美以略顯顫抖的嗓音說了下去。
「我的臉頰痛到想去冰敷一下,我去販賣機買個飲料。」
「他明明就讓一個女孩子變成愈來愈動人的女人,卻不和人家上牀啊。我覺得啊,人生正經過頭也是會喫虧的呢。」
「還有……」
「你輕率的舉止,搞不好會讓對方無數個看不見的傷痕隱隱作痛喔……!」
「唉……這一帶的人淨是一些老好人耶……」
「我到了她家去,然後告訴她:『我們來做愛吧。』」
「可是我也氣不起來了。不過……雖然昨天我只顧着害怕,但如果你下次又做了一樣的事情,到時……」
「咦……」
「我是會生氣的。」
「昨天是我不好。」
麻美問完話後,矢口以左手搔抓着鼻頭,而後嘻皮笑臉地說:
「那是當然的吧,你是白癡不成!」
「嗯?」
矢口喃喃低語後,望向我這裏。接着,他尷尬地多次咬了咬下脣,而後略微對我低下了頭。
「對啊,你沒有自覺嗎?」
「有什麼關係,只要痛一次就解決了。」
然而,理由很簡單明瞭。
矢口先是搔抓着頭,而後挑起一邊眉毛說:
「好、好。」
「啥?」
「去向沙優道歉。」
「……唔!」
「好痛喔……筷子還掉了。」
一聽見矢口的回答,麻美當場奮力揮動右手,打了矢口一記耳光。清脆的聲音在辦公室響起,接着矢口手上的免洗筷掉到地上去。
矢口對我的回應放聲大笑了一陣,接着離開了辦公室。
矢口戲謔地這麼說,而後撿起掉在腳邊的免洗筷。
『抱歉,我工作出了點問題,無論如何都得在今天善後纔行,所以很可能會住在公司。昨天才發生了那種事,結果隔天卻無法待在家裏,我真的很過意不去,可是這件事我也無可奈何……真的很抱歉。晚飯你只要準備自己的份就好了。也要儘量避免無謂的外出啊。萬一有什麼狀況的話,再立刻傳訊息給我。』
麻美猛然回神似的張開嘴巴,一瞬間皺起臉龐後,便轉頭看向矢口那裏。
「噗!」
「……好像是這樣。」
「啊,好的……」
見到我的動作,矢口發出一陣苦笑後清楚斷言道:
雙肩震顫的麻美,靜謐而清楚地說:
昨天明明還那麼嚇人的矢口,如今卻絲毫沒有那種感覺,這令我感到喫驚。
矢口從鐵管椅站起,走向通往辦公室外頭的門扉。半途他一度轉過了身子,伸出食指對着我。
我提出忽然浮上心頭的疑問。
聽聞我毫不保留地說道,矢口有些受傷地皺起眉頭。
「你在講什麼呀……」
*
我如此放話後,矢口張着嘴巴愣了數秒之後,才由口中發出「啊」一聲。
面對按着臉頰的矢口,麻美以冰冷的語氣放話道。
「可……可能有稍稍變成那種感覺啦。」
「我已經確實向你道歉了,你要告訴麻美喔。」
「但我不認爲開口邀約本身有錯就是了……只是……嗯,我承認有點太強硬了。那個……該說是我太沖動了嗎……」
我看到一半,麻美也探頭過來窺視畫面,跟我一起讀着內容。
「唉唷,他也太操心啦,好好笑。難道他是爸爸不成……」
「嗯……畢竟我做了會讓他擔心的事嘛。」
說完,麻美側眼瞄了我一下,而後以手肘戳了戳我的側腹。
「這又不是你的錯。」
「……」
當我猶豫着該如何回答是好時,麻美搶過了我的手機,擅自打起訊息來。
「咦,等等……」
「沒~關係~啦。」
麻美語帶輕佻地說着,以極其飛快的速度輸入文字。
『吉田仔,呀喝☆我是麻美,現在和沙優妹仔一起待在你家。既然你無法回家,基於監護人的那個,我就來照顧沙優一個晚上好了~我認爲這真是個不錯的點子耶!拜託以最快的速度回訊息嚕。』
麻美所打的內容讓我喫了一驚。
「咦,你住在這兒沒關係嗎?」
「不要緊、不要緊。」
「你爸媽不會擔心嗎?」
聽我提問,麻美的目光瞬間遊移起來。當我心想「奇怪?」的時候,麻美露出了笑容,頷首回答。
「沒問題、沒問題,反正他們今天也不在家!」
「啊,是這樣呀……」
我是不是問了什麼神經大條的事情──我在內心稍稍反省。
接着手機隨即震動起來,收到了吉田先生的回應。
「這……這是你家嗎?」
「咦,嗯……嗯。」
「對對,或許該說,正是因爲這麼晚纔要去。」
「條子呀……」
「很漂亮吧。」
以及天上耀眼的繁星。
「這一帶路燈有點少,晚上一個人走感覺很可怕。」
「這裏是我很中意的地方。」
「媽媽則是律師。很好笑對吧?」
爲什麼才見面沒多久,她的存在會如此可靠呢?
「嗯?」
「現在就告訴她吧」或「這時我說得出口」之類的──
「……這樣呀。」
我抬起視線,發現龐大的門扉深處,有一棟壯觀的房子。反倒該說,我先前並未認知到這是棟「房子」,而是隱隱約約覺得它是棟「巨大的建築物」。
「嗯……嗯……」
「對對,我們現在要去的地方,用走的稍嫌有點遠。」
「你可以抱着我沒關係喔。好好抓緊呀。」
「嗯。」
「雙載……這樣不要緊嗎?」
「嗯,兩個人應該不要緊吧。我跟你去。」
大門開啓後,麻美小跑步進去裏頭。過了幾秒鐘,我想說怎麼有一道喀嚓喀嚓的聲響,原來是她從裏面牽了一輛腳踏車出來。
恍然回神,我已經順順地告訴麻美,自己是從何而來的誰了。
「我呀……」
我首肯回應,於是麻美從錢包裏拿出一張薄薄的卡片,插進裝設在眼前偌大門扉一旁的機械。響起一陣大大的「喀嚓」聲後,大門自動緩緩開啓了。
「哇……」
我們身處一座略高的山丘之上。附近長了許多草木,讓人不敢置信都市中有這樣的大自然存在。而我的眼前,有一張小小的長椅和只長了草皮的公園。
「嗯……」
「噯,麻美。」
「你去了就知道。啊,要先繞到我家一趟喔。」
「咦,我也要上車嗎?」
「嗯?」
「然後,從小隻要我不好好讀書,媽媽就會大發雷霆,所以我有依照她的吩咐努力用功。」
聽見我提問,麻美隔了一拍後才搖了搖頭。
「等等,你要上哪兒去呀?」
「咦?」
「嗯。」
「對。」
談完這些事情的時候,麻美不再踩下踏板。
我戰戰兢兢地側坐在貨架上。麻美側眼確認我坐定位之後,說了句「那就出發吧」並踩下踏板。
「是從北海道來的。」
「我家附近的路燈更驚人喔,刺眼到令人火大。」
我內心如是想。
麻美咯咯笑了一陣後,輕輕吐了口氣。而後,她輕聲喃喃道:
「我有個地方想去一下,你願意陪我嗎?」
『不好意思,可以的話我想麻煩你。謝謝。』
我照着麻美所說從後方抱住她的身軀,於是忽然覺得找回平衡了。
我們邊走邊聊着無關痛癢的內容,結果卻走到我愈來愈陌生的道路了。明明距離吉田先生家不到十分鐘的距離,可是放眼望去都是我沒看過的建築物。
接着如同麻美所言,路燈漸漸變多,讓我感覺到街上明亮了起來。矗立在這兒的建築物,也淨是外觀宏偉的獨棟房屋。
「真不妙呢。」
「好過分!」
麻美滔滔不絕地說道,同時快步走向玄關,於是我也連忙關閉瓦斯爐火以及起居室的電燈。我把手機塞進口袋後,跟麻美一塊兒走出家門。
「好啦,別說了,上車吧。」
那是一段相當悠閒的時光,感覺卡在我心裏那個既沉重又巨大的黑色物體,一點一滴地融化於黑夜之中,令人解放感十足。
至此,麻美暫且停下了話語。遲遲等不到麻美開口接着說下去,我感到詫異,看向身邊後發現她不知爲何臉頰紅了。
「……咦……」
由於稍稍左搖右晃的關係,我失去了平衡。
腳踏車速度愈來愈快,承受着迎面而來的風。雖然雙腳涼颼颼的,抱着麻美的上半身卻很溫暖。
「不,晚餐先不用管。」
「是在說你的事情?」
讚歎不禁從我的口中流泄而出。
「放心、放心,現在要去的地方就像是都市裏的鄉村一樣,不會有條子的啦。」
「咦,是這樣嗎?」
麻美邊說着邊把腳踏車擱在公園一角,緩緩走向草皮的中心。
「腳……腳踏車?」
我完全沒有考慮到這些。
「是嗎?這樣應該算普通吧?」
「對呀,你上後座去吧。」
「他這麼說耶,沙優妹仔。今天我們要共度一整晚耶,真不妙。」
麻美一面踩着腳踏車,同時緩緩地以令人心曠神怡的節奏附和着。
麻美忽然停下腳步,嫣然笑道。
難怪麻美的頭腦這麼好,聽完我就能理解了。同時,我也覺得有點悲傷。
面對我的話語,麻美咧嘴笑道:
說完,麻美指着窗外。
「那麼,總之要先來喫晚飯嗎?你肚子也餓了對吧?」
「爲了吸引爸媽注意,我試着把自己打扮成辣妹,可是隻有搞到媽媽昏厥、爸爸發飆,場面雞飛狗跳,完全沒辦法讓他們思考我爲何要那麼做。」
萬一警察發現,可是會抓我們去輔導的。
「嗯……」
「我媽似乎想讓我當個律師,這我大概在國中時期就知道了。可是我對那沒什麼興趣。」
「我爸媽打從以前就很忙碌,一──直丟着我不管。我倒也不是有所不滿,只是還是會覺得很寂寞,所以愈來愈討厭那間寬闊到沒必要的房子了。」
「我爸爸是政治家。」
「久等啦~」
受到她的影響,我也笑了。麻美所展露的笑容總是十分柔和,讓我不禁被牽着走。
「你在這裏等一下。」
「嗯,我覺得你不適合。」
「真不愧是沙優妹仔,有夠通情達理!」
「這麼晚出去?」
「到了。」
麻美說着並停下腳踏車時,我終於注意到四周景色截然不同。
「真的好美……原來都市裏也看得到這麼多星星呀。」
聽我詢問,麻美重新面對我這邊,答了一句:「對。」而後綻放笑容的她,看起來有些落寞。
回過神來,我已經說出口了。
「既然如此決定了,就立刻動身吧!」
「很嚇人對吧。我第一次見到的時候也嚇破了膽。」
讀完訊息,麻美一臉得意地笑道:
「這……這樣呀。」
麻美從鼻子哼了口氣,繼續說了下去。
「噗哈,你這話還挺過分的耶。嗯,所以呢,我呀──」
「唔哇!」
「喔~那亂遠一把的耶。怎麼了嗎?」
就在我倆俏皮地打趣的期間,麻美重新關上了門,跨上腳踏車。而後,她拍了拍小小的貨架。
來到這兒之前的狀況,與吉田先生、柚葉小姐、麻美,還有後藤小姐相遇的事──
麻美誇張地敲打着手,而後精神百倍地站了起來。
時間已經過了晚上八點,外頭一片漆黑了。
接着麻美便當場躺了下去,我也躺在她的身邊。滿天星斗填滿了我的視野。
「那不然你用跑的?」
「咦,你怎麼了?」
「呃…………你不會笑我吧?」
「咦?」
「我在問你會不會笑呀。」
「我……我不會啦。」
儘管內心不安地想著「不曉得她要講什麼,這樣回答真的好嗎」,但我有打算認真聽她說。
麻美聽聞我的回應,略顯舉止可疑地東張西望後,以細若蚊蚋的嗓音說:
「我想當個小說家。」
「咦!很棒呀!你一定當得上!」
「可……可以嗎……嗯……嗯,總之那些先暫且不提。」
「鐵定行的!」
我看過好幾次麻美在寫學校所出的作文題目,她下筆簡直行雲流水,文章又寫得縝密且有條有理,記得我看了深感佩服。
「我知道了,別說了。」
麻美臉蛋紅到在黑暗之中依然看得出來,她繼續把話說下去,藉以矇混帶過。
「因此我想去讀文學院,而非法學院。」
「嗯,我想也是呢。」
「結果我提出來之後,就遭到媽媽強烈反對。」
「……嗯,這也難怪啦。」
麻美嘆了口氣,指着星空。
「我第一次和媽媽大吵了一架,然後爸爸很罕見地帶我出來。地點就是這裏。」
「想什麼?」
聽我提問,麻美隔了一會兒,壓低嗓音卻清楚明白地說道:
「沙優妹仔也有歷史及未來,而不論如何那都是屬於你的東西。像這樣……一聽,我就可以知道那是一段艱辛的歷史,不過……」
「……嗯…………嗯……」
「因爲,忽然被拿來和宇宙相比,我會很傷腦筋呀。畢竟我只是個平凡人嘛。」
凝望着星空如是說的麻美,她的側臉極爲美麗,而我也受到她的影響,把視線挪迴天空中。
「就星斗來看,我們的格局的確渺小得可憐,甚至不會停留在任何人的目光裏。然而,我們也確實擁有各自的歷史及未來,每個人都在能力所及的範圍內盡力求生存。」
「即使是在偌大羣星多不勝數的環境之下,我們依然活在這裏,做着某些事呢。」
「好了好了,別哭別哭……別哭喔。」
火熱的雙眼像是熊熊燃燒着一般。自從來到這兒之後,我老是在哭泣。
「……唔!」
「我們就像現在一樣躺在這兒,一起看着星星。當我驚訝於星星的美麗時,爸爸居然說:『你的煩惱和宇宙的星星比起來,簡直滄海一粟。』」
「既然你都走過來了,肯定走得回去的。」
麻美逗趣地自個兒放聲大笑,隨後又眯起了眼睛。
「呃,你可能會覺得我冷不防聊起自己的事,根本很莫名啦。」
在這座略高的小山丘之上,以及滿天星斗之下──
說到這裏,麻美輕輕握起了我的手。
「不過呀……雖然我一丁點也無法贊同爸爸那番話,但看到這片星空我就在想。」
我抱住了身旁的麻美。
由於我把臉按在麻美的身子上,看不到她的臉龐,不過聽見她的嗓音已經徹底變成了鼻音。
「那絕對有意義存在,別擔心。」
麻美略微眯細了眺望星空的雙眼。她述說着回憶時的臉龐,看來有些成熟。
說完,麻美笑了笑,之後倏地面露正經神色。
「即使遍體鱗傷到這種地步,你依然走了過來嘛。你很了不起喔。你這個人十分努力,我能明白你會忍不住心想『非走下去不可』啦。可是呀,我覺得偶爾騎個腳踏車也無妨啦。」
麻美毫不顧忌地繼續盯着我的眼睛說:
我和麻美兩個人嚎啕大哭了數十分鐘。
麻美緊握我的手,隨後把脖子往我這裏倒,於是我們四目相對了。
「……」
我的雙眼深處緩緩變熱了起來。
「你的想法還真過分呢。」
「我就心想:突然把話題的格局拉到這麼大,你這禿子是在講什麼呀?」
「…………嗯!」
感覺麻美這番話,似乎和映入眼簾的星辰美景一塊兒慢慢地滲透至我的心坎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