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話 荷包蛋

「啊。」

荷包蛋的蛋黃滴落在餐桌上。

「可惜耶。」

我喃喃自語，並且拿溼抹布擦拭餐桌。

「抱歉，滴到了一點。」

沙優做的菜撒出來浪費掉還滿可惜的。見我朝着在餐桌對面用早餐的她道歉，沙優眨了眨眼睛，失笑出聲。

「沒關係啊，你又不是故意的。好有規矩喔。」

沙優呢喃似的這麼告訴我，然後用筷子靈巧地單單切下了荷包蛋的蛋白，送進嘴裏。

她一點一點地喫掉蛋白，好將荷包蛋的蛋黃留得整整齊齊。

我則是立刻戳破蛋黃，再用蛋白沾着喫。看了沙優那種喫法總覺得有些新鮮。

「沙優，說到妳做的荷包蛋啊……」

聽到我心血來潮地開口，沙優暫且停下筷子，偏了偏頭。

「嗯？」

「呃，我覺得蛋黃煎得好嫩。這樣算半熟嗎？」

「算吧……」

沙優含糊地點了頭，然後又把頭偏到一邊。

「你該不會討厭喫半熟的？」

「沒有沒有，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倒喜歡喫嫩的。蛋白跟飯都沾得到蛋汁的滋味，這樣很好喫啊。」

「是喔，幸好。」

我要談的並非荷包蛋嫩不嫩，應該說純屬有感而發。

我談起了這些，沙優顯得比平時還要茫然地一邊望着我，一邊應聲。

沙優用筷子牢牢地夾住蛋黃，切都沒切就直接從盤子上搛起來。

「啊，不過呢！」

這次又讓沙優爲我費心了。

「是嗎……」

聽到視線遊移於餐桌上頭的我這麼說，沙優再度開始咀嚼，不一會兒就吞下蛋黃了。

「拜此之賜，我才能每天喫到這麼美味的飯菜，可真是感激不盡。」

沙優說完以後，咕嚕喝起味噌湯。

我自然而然地冒出嘆息般的聲音。

「吉、吉田先生……」

沙優說完，又嘻嘻地笑了出來。

沙優頓時停下在咀嚼的嘴，像倉鼠一樣鼓着腮幫子，把頭偏向了旁邊。

「會爆發啊？」

沙優發問的語氣和表情相當不安，因此我連忙搖頭。

沙優「啪」地將手掌拍響，並且發出開朗的嗓音。

我扯開嗓門，沙優這才嘻嘻地露出笑容。儘管氣氛曾一瞬間變得古怪，但眼下我感受到迴歸原樣，總算稍微安了心。

「別吧，那沒什麼好看的啦。」

「沒啦，說奇怪倒不至於喔？」

不知怎地，沙優幸福地眯眼喫起荷包蛋蛋黃而大快朵頤的那副表情，我在腦海裏頭回味了好幾遍。

「吉田先生，我要把你說的話原原本本地奉還回去～」

「咦？」

我本來以爲自己懂得避免盯着他人用餐的模樣不放，卻因爲過度訝異而目不轉睛。把蛋黃送進嘴裏以後，沙優抬起來的視線自然跟我對個正着。

「我媽媽屬於不太會下廚做菜的人。」

「沒想到你對我觀察得好仔細耶，在許多方面……」

「嗯？」

我一問，沙優的表情便再次僵住了。

彼此默默地喫了一陣子早餐。最後，沙優那顆荷包蛋的蛋白終於完全清掉了，只剩圓乎乎的蛋黃整整齊齊地留在她盤裏。

「呃，抱歉。」

「話說妳果然很會做菜耶。」

「等到我開始獨居，試着自己煎的時候，也抓不準火候跟加水的時間點，只能做出跟母親一樣蛋黃熟透的菜式。」

「做菜挺好玩的啊。以前我常會自己下廚。或許……類似於一種興趣吧。」

沙優也左右張望起來，接着就不吭聲了。

「把蛋黃一口氣喫掉的味道很棒喔。」

「咦，我這樣很奇怪嗎……」

「哎……等我有興致吧。」

我答得含糊不清。而沙優露出了使壞似的笑容，並且說道：

「……這樣啊。」

看到沙優嘻嘻地晃了晃肩膀，我也稍微忍俊不禁。

「咦？哪裏，沒那回事……」

「會的，沒錯。」

沙優略顯害羞似的把頭生硬地偏向一邊，還撥弄起髮梢。

「啊，會……會嗎？」

「爲什麼啦！」

「看妳一口把蛋黃喫掉，我有點嚇到。」

「蛋的滋味會在嘴巴里爆發。」

關於沙優的家庭狀況，至今我都未曾過問，她也不會主動提起。對於這方面，我是認爲在她本人有意願談之前都沒必要問。

接着，平時總是細嚼慢嚥，不太會張大嘴巴喫東西的沙優，難得大大地張口把整個蛋黃送進了嘴裏，而且還一臉幸福地眯眼，從鼻子發出「嗯哼」的聲音。

「妳跟父母學的？」

「呃，我只是碰巧看在眼裏。」

「我母親做荷包蛋總會將蛋黃煎到熟透，喫起來感覺就乾乾的。我小時候不太喜歡荷包蛋呢。」

沙優卻略顯爲難似的將目光轉了一轉，隨後帶着憨笑搖搖頭。

「好比喫飯時怎麼張嘴，多半沒有人會注意吧……一般來講。」

客廳裏流動着一股難以言喻的氣氛。

我好奇沙優會怎麼喫那顆蛋黃，於是一邊啜飲味噌湯，一邊若無其事地將注意力放在那上面。她終於朝那顆蛋黃動筷了。

我連忙把目光從沙優身上別開。

聽我這麼說，沙優微微臉紅，露出了收斂不住的笑容。

對方理應是逃離家庭纔會來到這裏，怎能跟她聊父母？後悔的念頭閃過我腦裏。

「下次吉田先生也試試看嘛。」

「妳想嘛，平時妳用餐都不太會張大嘴巴啊，所以我有點喫驚罷了。」

沙優把話斷在這裏，並且讓視線落到盛着荷包蛋的盤子上。

這段對話從我失言後連綿不絕地接了下去，卻好像讓我窺見了些許沙優不爲所知的一面，有種不可思議的心境。

「那樣的話，下次就換我看吉田先生張大嘴巴的模樣了。」

「……好色喔。」

糟糕──我心想。然而話說出口就收不回來。

「烹飪幾乎算是我自學的吧。看料理書籍，以及網路。過去我還會試着將口味改成自己的喜好。」

明明如此，我卻脫口問了那句多餘的話。我跟着垂下目光，察覺到沙優朝這裏瞥了一眼。

「是、是喔……？」

沙優開口。我望過去，發現她莫名地紅了臉。

「這樣啊？」

我覺得自己聊了些不着邊際的事，打算用這種方式做結論收尾，此時沙優的表情才總算有了改變。彷彿之前神遊在外的思緒逐漸回到她身上，她動了動眉毛，隨後滿臉通紅。

我夾起荷包蛋，再喫一口。蛋的滋味在嘴裏擴散，趁味道還沒消失趕緊大啖白米飯。好喫得讓人無法抗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