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話 球棒

「咦？所以沙優要回家了嗎？」

「還真是突然……」

我在公司的午休時間將狀況對了解緣由的橋本和三島大致說明過後，兩人就露出了比想像中還要訝異的表情。

「不對，這種事大多來得很突然吧……」

橋本說着就露出了認命的表情。

「倒不如說，接下來如果能迴歸健全的環境，或許對沙優和吉田而言都好。」

話說到此，橋本從旁瞥了我一眼。

「……從你的臉色能看出沒那回事呢，吉田。」

「唉……也是啦。」

我察覺自己蹙起了眉頭，就用食指和中指把那道皺痕往左右撫平。

倘若沙優的家庭環境正常，橋本說的話確實能夠讓人認同。不管怎樣，目前的狀況就是難以稱之爲「健全」。

然而從沙優的說詞聽來，沙優的家庭對她而言，感覺實在不是良好的環境。

「沙優要回家，果真會讓你寂寞？」

「不，並不是那樣。」

橋本沒有瞎起鬨，而是一臉正經地這麼問道，因此我搖了搖頭。

「只是……唉，沙優會蹺家在外這麼久，她的家長可見一斑……」

「原來如此。」

橋本平時就腦袋靈光，面對我含糊的說明仍明快地點頭，還停下喫豬排蓋飯的手。

「不過吉田，你有必要關心那麼多嗎？說穿了，那是別人家的事吧？」

「這個嘛……話是沒錯啦。我也那麼認爲。」

橋本說的話讓我完全沉默了。我並不是想對他反駁些什麼。可是，我也沒有完全認同他講的話。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胸口彷彿悶着一股即將點燃的情緒。

「我知道啦。」

三島一邊說，一邊俐落地從自己點的烤鮭魚套餐挑掉鮭魚的小骨頭。

之後，柚葉小姐來吉田先生家接我，我就跟她一起來到了開店位置要從附近車站多走一小段距離的棒球打擊場。

「別帶她在外頭晃到太晚喔。」

「揮起來揮起來～反正沒有在算好球數。」

「因爲柚葉小姐很久沒打了吧？」

「呃……只要沙優不排斥，我就沒有意見。」

「用手臂揮的話，會傷到肩膀喔。你可以將意識放在扭腰。像這樣，這樣。」

突如其來的提議並非全無不協調之處，不過這麼說起來，理應是出門買東西的沙優曾經跑去三島家裏，既然發生過那樣的狀況，我想她們倆之間或許有我不知道的友情存在。

我爲之語塞。

「所以吉田前輩，請問你想要怎麼辦？」

三島突然提議，讓我糊里糊塗地應了聲。

「好的……！」

這次我試着豁出全力揮棒，可是沒有打中。

「由我看來，吉田前輩對沙優來說並不算『外人』，感覺已經是『當事者』了喔。早就牽涉其中了。」

一球，又一球，我揮出的球棒打都打不中，球逐顆飛過。

「我……」

第一球飛來。雖然速度看起來比柚葉小姐剛纔打的球還慢，我卻怎麼也抓不到時機，連球棒都沒揮就眼睜睜地讓球飛過了。

不過，我讓柚葉小姐幫助過好幾次，因此就算她毫無理由地帶我出門，我也不覺得排斥。倒不如說，我甚至有點開心。

三島凝視着沉默的我，並且把鮭魚送進口中，慢條斯理地咀嚼，隨後又趕着把白米送進了口中。等她全部咀嚼完畢，慢慢地吞嚥下去以後──

柚葉小姐豁出全力揮棒，可惜卻落空了。

結果還是揮棒落空。

「所以，前輩想要怎麼辦呢？」

柚葉小姐「唔嗯」地噘起嘴脣。那副模樣很可愛，與其說是跟年長的姊姊出來玩，感覺更像跟同年齡層的女生一起玩。

她轉向我這邊，吐了吐舌。

忽然間，三島不以爲意地說道。

「表示還有一週不到對不對？」

不知道爲什麼，我非常緊張。

「哎呀～」

柚葉小姐意氣風發地走進棒球打擊區，緊緊握住了球棒。

「啪」的一聲，球被吸進我後面的集球袋。

柚葉小姐把球棒塞給我。接到手裏比想像中還重，嚇了我一跳。

「那我們說定嘍。下班以後，我會先回家一趟，然後再去吉田前輩家接沙優。」

「我也要打嗎？」

柚葉小姐繞到我後面，還用摟着我的方式，教我要怎麼扭身。照她教的方式扭，原來如此，感覺重心確實比剛纔穩。

「要開始嘍。」

「最後一球！」

「是啊……沒有錯。」

＊

「要不要先揮一揮練習？」

三島聽了我的回答，彷彿在思索什麼似的兀自點了點頭，並且再度看向我。

「啥？借走？」

然後，三島再一次偏過頭。

「你不想嗎？」

「……聽說你要回家了？」

「呃，倒不至於不想……」

「好久沒打了嘛。」

「我想是時候抽身了。光憑善意要幫助非親非故的外人，還是有限度。」

隨即又有一球飛過來，柚葉小姐再次揮棒。這次有「鏗」的聲音沉沉響起，球棒打中球了。可是，球擊飛出去的方向歪了。

目前，我跟柚葉小姐來到了棒球打擊場。時間是晚上九點。

不過，我曉得三島現在問的內容並沒有那麼籠統。面對一週之後非得回北海道的沙優，我該爲她做些什麼呢？

起碼……起碼最後一球，希望能打中。

下一球，再下一球。

「好的～！」

我越來越不甘心。

球棒偶爾會打中球，不過看起來到目前爲止，都沒有像所謂「全壘打」那樣痛快地把球擊飛出去。

我專注精神，仔細觀察球的動向。

「奇怪，有這麼難打嗎？我以前可以敲出去更多球的耶。」

這次會中！如此心想的我，豁出全力揮了棒。

關於這一點，目前，我還沒有想到什麼像樣的方案。

柚葉小姐的聲音讓我回神過來。

從我口中，發出了嘆息。

「那今天晚上，我可不可以把沙優借走呢？」

這也跟昨天麻美告訴我的一樣。

沒多久所有的球都投完了，柚葉小姐就露出苦笑離開了打擊區。

有一根較大的骨頭被抽掉以後，三島便望向我這邊。

「咦？」

回神以後，我發現視野變得歪七扭八。連眼淚都流出來了。

「是那樣嗎？」

三島甩了甩手，彷彿在應付我的疑問似的答道。

球陸續飛來，球棒卻完全打不中。

說到底，我希望爲沙優做的事就跟昨天對麻美提過的一樣，我想就是保住沙優的笑容吧。

「沙優能待在這裏的時間。」

我不明白她爲什麼要帶我來棒球打擊場，可是，目前柚葉小姐並沒有談到什麼，還一臉開心地揮着球棒。

「耶？」

當我窩囊地出聲回應柚葉小姐的嚷嚷時，球再次飛來。

揮不慣球棒的我，並不曉得自己爲什麼會因爲打不好就這麼失落，身體卻莫名地乏力，當場直接坐到了地上。

不知不覺中，柚葉小姐來到了旁邊，把手搭在我的肩膀。

「那就打吧。」

「呃……那倒無妨，感覺也不需要我來做決定就是了……不過，你怎會突然這麼說？」

「可惜！」

爲什麼，我總是什麼都做不好？

於是從打擊區對面的牆壁開始有機械運作聲。看來球快要投出了。

「練習……像、像這樣嗎？」

伴隨機械運作聲，棒球從牆邊飛了過來。外行如我雖然還算看得清球速，不過那肯定很快。

「……唉。」

柚葉小姐嘀咕以後，又一邊舉棒預備，一邊盯着球飛來的方向。

「好！今天第一球！」

這麼說來，她改掉嘴裏有東西還講話的毛病了耶。

「沒錯。簡單來說呢，就是請前輩讓我帶她出去。請讓我跟沙優約會。」

柚葉小姐突然把球棒交過來，讓我慌成一團。

跟昨天我被麻美問的內容，一模一樣。

「女生之間積了許多話要聊啊。」

我愣愣地凝視三島細嚼慢嚥地進行吞嚥作業，一邊心想：

吉田先生剛回家就提到「三島說想跟你單獨見面」時，我嚇了一跳。我問對方是有什麼樣的事情，吉田先生則說他也不知道。

「橋本前輩提的意見也是可以理解的喔，我很能體會。不過到頭來，遇見沙優的人，將沙優藏到現在的人，不都是吉田前輩嗎？」

我點頭，而橋本凝視着我的眼睛開了口。他的表情，從來沒有這麼嚴肅過。

「來，沙優，接着換你。」

三島有些開朗地這麼說道，然後又喫起鮭魚套餐。

我揮了幾次做完練習以後，柚葉小姐就叫我走進打擊區，接着她在外面的機械投了錢，並且按了幾下操作。

或許是心理作用吧，隨着機械運作聲投出來的球，感覺比剛纔慢了。

我有樣學樣地試着模仿剛纔的柚葉小姐揮棒，球棒果然比想像中還重，有種身體被耍來耍去的感覺。

「……是的。」

「你不想回去啊？」

「…………是的。」

柚葉小姐的語氣十分溫柔，讓我有股預感：趁現在的話，要怎麼開口撒嬌都會被接納吧。

「肩膀會不會痛？對不起喔，突然帶你來這種地方。我本來是想，這樣子或許可以讓你發泄一下……沒想到反而幫了倒忙。」

「不，沒那種事……」

「來吧，擦掉眼淚。」

柚葉小姐把手帕遞給我。我搖搖頭，用自己衣服的袖子擦了眼淚。

她傻眼般的笑了笑，然後用溫柔的嗓音說道：

「坐到長椅上吧。我去買點喝的過來。」

柚葉小姐帶我離開打擊區，接着就指了旁邊的長椅。

而且，她柔柔地露出微笑告訴我：

「我們可以一邊喝熱飲，一邊聊聊。」

她說話帶來的暖心感實在不可思議，明明不會覺得受到強迫，可是，彷彿又有種直截了當地在要求「你也沒有理由拒絕吧？」的力道。

對此我感到很舒坦，不假思索地就點了頭回答：「好的。」

揮棒時那種做什麼都沒用的無力感，現在已經緩和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