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話 生活
《刮掉鬍子的我與撿到的女高中生》 · しめさば · 3240 字
我轉動玄關的鑰匙,將門打開。
「我回來了。」
當我這麼說着走進房間裏,強烈感受到的不對勁就先侵襲而來了。
因爲房裏電燈都是熄的,一片漆黑。
而且,已經沒有人會對「我回來了」這句話做出回應。
「啊……對喔。」
我緩緩拖下鞋,走向客廳,開了房裏的燈。
坐到牀鋪的我深深吐氣。
「沙優已經不在了……」
明明只有一個人,還特地講出這種話,讓我對自己湧上笑意。
我忍俊不住,然後使勁從牀鋪起身。
「嗯……過去都是這樣的。」
我一邊嘀咕,一邊在擺設於地板的矮桌周圍走來走去,心裏靜都靜不住。
明明是長年居住的屋子,卻讓我覺得有那裏並不像自己的家。
我繞着屋裏轉了一圈又圈。
「哈哈……」
然後當場無力地坐下來。
「沒想到,這房間還滿寬敞的……」
自言自語的大音量,彷彿被屋裏的空氣逐步吸收。
以前老覺得又窄又小的房間,如今讓我覺得寬廣了點。
感覺自己好像作了什麼夢。
「……這我不敢保證。我會去嘗試……卻不覺得自己能辦到。」
直至眼下不再有她,沙優的存在之於我的生活有多麼重大,這才讓人恍然大悟。
「嗯……以後見。」
所以,我也得重新過起一個人的生活纔行。
什麼料都沒加的味噌湯就這樣煮好了,我用湯杓舀起,並且直接送進嘴裏。
照理說,我跟沙優已經企及最理想的結果了。
嘀咕以後,我從牀鋪起身了。
平時有沙優的衣服摺好擺着的角落變得頗爲冷清。
『味噌湯好喝嗎?』
「那……我肯定不要緊。」
難道沙優在機場目送我時,內心懷着的就是這種讓人想要吶喊出來的落寞?
沙優似乎無法從我的生活裏消失。
當我拿起T恤攤開一看,便發現有東西從折縫掉了出來。
感覺真是荒唐。
「這……我也不敢保證。畢竟這陣子每天都是妳叫我起牀。」
我不禁笑了出來。
在我這麼嘀咕的同時,眼角的淚水盈落了。
喃喃自語的我,立刻走到了廚房。
鬧鐘響起,我醒了過來。
「沒有這樣子的吧……!」
「哈……」
遇見沙優以後,我深入認識那個女孩,而有了想讓她迴歸原本生活的念頭。
我在腦裏反覆玩味這句話,然而毫無意義。
從喉嚨裏,自然流露出了這種話。
我將身體撐起,然後環顧客廳,並沒有平時鋪的墊被,也沒有起居的聲音。
沒想到一度遭改寫的內心標準,要回歸原狀會這麼困難。
「還說氣味……這根本是我們家裏的洗衣精味道啊。」
「……?」
表示我們在這間屋子長期同居的過程中,沙優的東西逐漸由少變多,到最後甚至讓我覺得「少了她的東西會顯得不對勁」。
「妳做的味噌湯……真的很棒……」
最初我跟運動服一塊買給她的衣物。
熱得像在燃燒的身體只能發抖而已。
沙優已經不在這裏。她走出自己的路了。
缺了沙優的這個家,令人寂寞欲狂,而且……變回了幾乎讓我待不住的「原貌」。
於是我很快又察覺到,衣櫥裏也不對勁。
但是,這不一樣。
我忍不住當場蹲了下來。肩膀正在顫抖。
「原來會無法適應的人,是我……」
「嗯。」
假如是這樣的話。
自己煮的味噌湯,比之前喝過好幾次的味道鹹得太多,令我難受。
原本都是這樣的。
那是張信紙。
抓着T恤的手打了哆嗦。
「……你有我啊。即使不在身邊……你依然有我。」
「就是啊。我也一樣,肯定不要緊的。」
從T恤傳來的香味,聞起來跟我穿在身上的衣服是一模一樣的味道。
我什麼都還來不及想,就把那撿到手裏。
「我根本……比她……更小孩子氣……!」
「怎樣?」
「呵呵,這樣啊。還要記得上班,不可以賴牀喔。」
「……一點也不好喝…………」
差不多該換掉衣服洗澡了吧……我撐起沉重的腰桿,打開衣櫥。
可是,我馬上就發現,她的東西並沒有「收得一乾二淨」。
「哈哈……」
鬧鐘第一次響就醒過來的我,先是茫然地杵在客廳,接着拿了煙,來到陽臺外頭。
假如我犯了什麼錯,把事情搞砸,因而換來痛苦的結果,那我完全不會介意。畢竟那是我該受的「報應」。
我們都盡了全力,抵達理應符合期望的終點……換來的感覺卻如此痛苦,那我到底該怎麼辦纔好?
『我把自己的氣味留在這裏。要一直記得我喔。』
屋裏缺了沙優,一個人住實在太廣,而且……相較於沙優還住在這裏時,更會持續不停地強調出她的存在。
我隨即感受到,自己的視野暈開扭曲了。
爲此,我跟沙優都努力付出,然後得到了期望的結果。
「爲什麼……」
「你一個人在家,還是要自炊喔。」
明明已經很久沒有靠着鬧鐘起牀,卻能一下子就清醒過來,令我訝異。
「好啊……再見。」
讀過那段文字,平時總會想東想西而遲疑不決的我,馬上把手裏拿着的T恤湊到了鼻子前。
「……是嗎。」
*
「沙優忘記帶走了嗎……?」
設好在預定起牀時間前一小時,會每隔五分響一次的鬧鐘。
「……對喔。是這麼回事。」
沙優不在對我的內心造成了深刻至此的「不對勁」,使我對事態感到愕然。
止不住的哭聲猶如呻吟,身體也隨着越來越疲倦,我腳步蹣跚地移動到牀鋪前面,哭昏似的直接入睡了。
「嗯?」
「不行,我根本……」
即使如此,她仍對我露出了笑容,還揮手目送我嗎?
紙上留着狀似由沙優所寫的圓圓字體。
遇見沙優的隔天,她說過的話在我腦裏響起。
我嗅了嗅T恤的氣味。
我拿出鍋子,裝了水,放上瓦斯爐。
有好一段時間……我始終坐在地板,茫然發着呆。
我從冰箱拿出味噌,等鍋子裏的水燒熱,才加進去使其溶化。
「是嗎……那就這樣吧。」
「欸,吉田先生。」
我卻覺得好悲傷、好寂寞、好不甘心……
在沙優面前故作灑脫,等到獨處時馬上就丟人現眼哭出來的自己,簡直羞恥得讓我無地自容。
*
我嘴巴上是這麼說,卻覺得她把其他行李全帶走了,只忘掉這一件T恤好像也顯得奇怪。
「或許呢。但是,要那樣說的話,吉田先生,你也一樣啊。」
明明如此,沙優的笑容卻陸續從腦海裏浮現。
「原本沙優擺衣服的位置」幾乎都整理乾淨了,就只留了一件短袖襯衫,整整齊齊摺好放在那裏。
「妳還有母親和哥哥在吧。並不是一個人。」
燒開水的這段期間,腦海裏仍浮現了我跟沙優在無心間的對話,還有她的表情不停轉來轉去,而後消失。
「不行啦。你要一個人把日子過好纔行。再說,我也會一個人奮鬥。」
那恐怕是沙優一直穿來當睡衣的T恤。
早晨的住宅區,響起了打火機開蓋的清脆聲音。
我吸了口煙,然後吐出。
明明是一如往常的標準流程,心裏卻有奇妙的孤獨感。
我一個人。
我變成了一個人。
每次吐煙,我就有種逐漸將現實接納到心裏的感覺。
那女孩……沙優今天在自己家裏醒來,不知道有什麼想法?
不知道她是否會跟我一樣……感到寂寞。
想到這裏,我自嘲地笑了笑。
「呵呵……蠢斃了。」
我捻熄香菸的火,回到房間。
「……來做早餐吧。」
嘀咕以後,我拿起沙優留在桌上以後就一直都沒動的食譜筆記。
不要緊。
我,還有沙優,肯定都不要緊。
翻着她留下的食譜頁面,我覺得昨晚的那種強烈孤獨感好像慢慢沖淡了。
從今天起,沙優肯定也會開始朝她的未來邁出步伐。
所以,我也一樣。
「好。」
我起身走向冰箱。
偶爾嘗試自炊時。
洗澡時。
摸摸下巴,鬍渣的扎人觸感就傳到了手上。
「……我會加油。」
每天都要出門幹活,掙錢,然後回家。
更讓我深刻感受到,自己的獨居生活。
「……今天就喫這些吧。」
我自覺到,在遇見沙優之前,那套單純固定的流程就是我的「生活」。
即使如此……我待在家裏,仍不時會突然感覺到「空白」。
就這樣,有薪假放完,隔天我一下子就回到原本的生活了。
於是,冰箱門打開以後,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我一邊這麼想,一邊就走向盥洗間,跟鏡子面對面。
「……哈哈。」
我逕自笑了笑,拿起刮鬍刀。
用洗衣機時。
每採取一項動作,都會想起不在身邊的某個人。
我會稍稍想起……那個不時露出笑容,還笑得很有特色的女高中生。
嘀咕以後,我按下電動刮鬍刀的開關。
每天都要刮鬍子。
在冰箱裏,有預先做好用容器裝起來的大量配菜。
只要踏出那一步,對於缺少沙優的生活,身體適應起來簡直到了迎刃而解的地步。畢竟這真的只是「迴歸原狀」而已。
喫三餐,睡覺。
我變回了單純的IT企業上班族,而不是任何未成年人的保護者。
居然從一開始就寵我,她不打算幫助我自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