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話 父母
《刮掉鬍子的我與撿到的女高中生》 · しめさば · 2892 字
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在我的心頭打轉着。
從我差點反射性地用水潑沙優母親,又設法忍下來以後……我覺得自己的體內似乎就有「兩股」情緒混在一塊。
靜靜滾沸的憤怒正在腹內燃燒。「要冷靜」的沉着念頭卻從上頭蓋過了一切,彷彿替所有情緒包上一層護膜。
我明確地在生氣。然而心是冷靜的。
在這種不可思議的感覺下,我緩緩地將字句道出。
「既然父母沒辦法選擇子女,子女也一樣沒辦法選擇父母。」
不知道是出於憤怒,抑或出於有意剋制憤怒的理性,我的聲音既低沉又顫抖。
出生這件事根本毫無自由意志可言。
父親與母親結合以後,子女就會出生,無關子女本身的意願。
可是,出生在世的責任,是子女應該自己擔負的嗎?
我認爲並非如此。
對於自己生命應盡的責任,任誰都要等長大成人以後,才能實際體會到當中真正的意義。
我認爲,那絕非連心智都尚未完全成熟的孩子能夠獨自揹負的。
不管有多受疼愛,也不管處境有多麼慘澹……做子女的都非得活下去纔行。
明明如此,小孩卻不曉得該如何求生。
沙優就是對此渾然不知,纔會掙扎又掙扎……並且一路受傷至今。
「無論如何……沙優都只有妳這個母親。」
我一邊壓抑內心那股分不出是憤慨或悲傷的情緒,一邊擠出聲音。
「缺了父母的呵護……子女就不會曉得該怎麼獨立活下去。」
要將自己想表達的意思順利化爲言語,我並無自信。
「我自以爲……已經能理解妳母親是怎麼看待妳的……」
「這算什麼……這到底算什麼……」
正因有責任產生,同時纔會有義務產生……以致其行爲舉足輕重。
我這麼說完以後,立刻在玄關穿上鞋子,到了外頭。
依然低着頭的我,再一次提高了音量。
「沒、沒事的,吉田先生。」
我明明白白地這麼說道。
隔了一會兒,沙優也離開家裏。
我知道,沙優在旁邊訝異地倒抽一口氣。
外頭空氣寒冷,我尚未思索些什麼就先做了深呼吸。
吸氣以後,冰涼的空氣通過喉嚨,內心便安穩了一點。
感覺身體內累積的熱度似乎正慢慢冷卻。
當我有所自覺時,視野頓時陷入一陣扭曲。
那一切的名義,我手上都沒有。
「好、好的……」
假如我在小時候,被自己父母用認真的表情……講出「早知道就不生你了」這種話。
在這段期間,眼淚仍撲簌簌地地盈落。無法止住。
當沙優出事時,無論是要幫助她,或者負起責任……一切都是血親的職責。
「但是……實際聽見她說『不應該生下妳這孩子』這種話……我才知道那遠比……遠比想像中更難受。」
但這次感覺就是忍不住。
沙優把手擺在我彎下來的背脊,困惑似的問道。
一颯也當着母親眼前下跪了。
喉嚨深處好熱。
淚水接連湧上。
沙優母親拋出來的話語。
「但是……」
「聽、聽妳講述過以後……」
我垂下頭。
幾秒鐘過後,隔着門,微微傳來了一颯跟母親講話的聲音。
一颯從臉上透露出「不妙」的訊息,隨即立刻站了起來。
光是那麼想像,胃裏彷彿就變得冰冷,同時也令我哀傷無比。
身體發出顫抖,從喉嚨冒出的氣息,熱得彷彿在燃燒。
「但是,我辦不到……那麼做是有違於事理的。」
「一颯,連你都……!」
接着,我移動至沙優母親看得見的位置,跪到了地板上。
我點了點頭,也跟着站起身。
明知如此,我腦中卻能明確浮現「自己被那麼數落」的想像。
「我承受不了……她那種言語……」
做母親的大吼大叫,那副嘴臉,像是由混亂帶來的歇斯底里。
「非妳不可。除了妳以外……沒有任何人有那個資格養育沙優……!所以,我要拜託妳……!」
做母親的發出囈語般的低喃。
他一邊輕撫母親的背,一邊安撫:「沒事的,沒事的。」讓母親坐回位子。
沙優從後面趕來。
「吉田先生,你何必……」
我一邊忍着抽噎,一邊將自己內心再度湧上來的「熱度」化爲言語釋出。
「我沒有那份責任。沒有責任……便缺乏資格。」
「你爲什麼在哭……?」
在我跟着離開客廳以後,一颯關上客廳的門,依序看了我和沙優。
「之後的事交給我。沙優,妳和吉田先生暫且到外頭呼吸新鮮空氣,休息一下。」
憤怒,還有悲傷,從我身上剝奪了思考的能力。
這也是我的真心話。
「……唔。」
臉肯定已經哭花了的我看向沙優。
接着,當我緩緩抬起臉時,沙優的母親已經面色蒼白。
「怎麼能當作沒事!」
在我內心打轉的情緒,是一股明確的「悲傷」。
因爲,這是我……發自靈魂的懇求。
「妳要生氣……要回嘴纔對啊……把話跟她說清楚……!」
「好、好的。」
當我下跪講出這些話時,即使低着頭,依舊能明顯感受到另外三個人都狼狽不已。
站在這裏的話,肯定會聽見他們交談的內容,那應該不符一颯的本意。
「沙優也一樣,先離開這裏吧。」
他低聲朝我耳語。
使我像這樣打哆嗦的情緒並不是憤怒。我立刻就察覺了。
「求求妳,請養育沙優長大……直到她能獨立自主。」
我忍不住提高音量,沙優就嚇得晃起了肩膀。
我自顧自地搖了頭。
「你、你怎麼了,吉田先生……?」
「求求妳,我在這裏拜託妳了!」
我發出輕嘆。
唯有言語依然由嘴裏盈湧而上。
被沙優盯着臉龐的我繼續說了下去。
我什麼也說不出口,只是用衣服袖子粗魯地擦了盈在眼角的淚水。
而且沙優的母親也睜大眼睛聽着我說這些。
「……唔~」
一颯交代的只有這些。接着他微微一笑,好似要讓我們放心,然後就立刻回到客廳了。
以往,我一直都努力避免在沙優面前掉淚。
那並不是對着我說的。
此刻,我想不出有違本心的話語。
光靠愛……我在要緊的時刻,並不能真正「保護」到沙優。
我當不了沙優的父親。
「出去……你給我出去!」
身體開始放鬆以後,這會兒我打起哆嗦了。
於是,我立刻聽見有人推開椅子起身的聲音。
我不由得當場蹲下。
做母親的不停低喃。
我緩緩拉開椅子。
「吉田先生……?」
聞言,沙優母親便蹙起眉頭,在旁邊的沙優則喫驚地微微吸了口氣。
沙優側眼看着母親,並且照一颯說的從客廳離開。
「……我們照妳大哥說的做吧。」
在我旁邊的沙優明顯變得不知所措。
「不好意思,能不能請你先離開?」
「求求妳……」
「爲什麼你這個不相干的男人,要爲她……」
「媽,我也要拜託妳……!」
她蹲到我旁邊,看了我的臉。我馬上想把臉轉開……但肯定被她看見了。
「什、什麼嘛……這像什麼話……」
她的呼吸越變越淺,到最後……就撞開椅子起身了。
一颯迅速來到我這邊。
然後將額頭……貼到了地板。
可以聽見沙優以及她的母親,語氣中都帶着困惑。
「既然妳這麼看不起沙優……還、還不如由我領養。我……我希望能養育這孩子。」
我這麼一說,沙優就睜圓了眼睛。而且,她的眼角隨即盈上陣陣淚水。
然而,她並沒有哭出來。
「吉田先生。」
沙優露出一絲憨笑。
爲什麼她會在這時候笑?當我困惑時,沙優帶着微笑繼續說道:
「我也想過要生氣的喔……但是,誰教你比我先發了脾氣……」
話說完,沙優用溫柔的語氣接着告訴我:
「謝謝你,吉田先生……」
「……唔。」
我變得無話可回,只能屢屢用衣服袖子,不停擦着湧上的淚水。
在玄關前,顏面盡失的我始終哭得慘兮兮。這段期間,有沙優輕撫我的背。
起初,被沙優看見自己大哭而不甚光彩的模樣,曾讓我感到懊悔。但是那逐漸變得無所謂了。
我本來就一直活得不算光彩。
一旦那麼想,再粉飾也顯得毫無意義,我久違地哭個不停,直到哭幹了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