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話 中式拉麪

在進入可以午休的時間那個當下，我便站了起來。

「我去休息了。」

當我鎖定電腦畫面再做出午休宣言後，坐在附近的同事們皆看着自己的螢幕，異口同聲地回了一句：「慢走。」

若是平時——

若是平時的話，我會在這時候到吉田前輩的座位去邀約他喫午餐，但我今天不會那麼做。

我快步走向後藤小姐的位子。

當我逐漸接近她的座位後，後藤小姐便在我開口之前，從螢幕抬起視線看向我。

「哎呀，三島？」

後藤小姐一副「怎麼啦？」的態度偏過頭去。不該有這種疑問吧。

她應該也心知肚明纔對。今天早上的吉田前輩顯然很奇怪。後藤小姐不可能對此毫不在意。

「後藤小姐……要不要一起喫個午飯呢？」

我刻意一臉正經八百地如此提議，於是後藤小姐先瞄了一眼自己的螢幕之後，立刻點頭答應。接着她小小聲地說：

「我把這封信寄出就過去，你可以先到餐廳去嗎？」

「我知道了。我會找好位子等你。」

「拜託了。」

後藤小姐嫣然微笑後，目光隨即再次回到電腦螢幕上。我側眼望着敲打鍵盤的她，先往餐廳去了。

一來到餐廳，我馬上確認吉田前輩等人的位置。他們似乎在我和後藤小姐交談的期間就去午休了。只見吉田和橋本兩位前輩已經坐在位子上，談笑風生地喫着午飯了。

我側目瞧着他們，站在餐券販賣機前面。平常我會點烤鮭魚套餐，今天卻不知怎地沒那種心情。話雖如此，我也沒有明確地想喫什麼東西，僅是茫茫然地眺望着機器按鈕。

後面已經有人開始在排隊了，我也不能太過悠悠哉哉。正當我打定主意要點烏龍麪或蕎麥麪這種馬上就會提供的食物時，有一顆按鈕忽地停留在我的眼中。

我像是被它吸引似的按了下去，再把餐券交給負責收取票券的阿姨。

後藤小姐將免洗筷一分爲二，之後偏過了頭。

「瞧你一臉險峻的樣子。」

還沒來得及細想，我就脫口而出了。不對這個人提出直截了當的問題，也只會沒完沒了。

「沒什麼放不放任的……我和你都沒有在跟吉田交往，也只能隨他高興了吧。」

在我講完話之際，後藤小姐吞下了口中的食物，接着點頭回應。

「這……這個……」

問着問着，我回憶起後藤小姐在朝會時的神情，於是轉念一想：根本沒必要特地開口詢問。

「即使扭曲了原本應有的模樣，時間一久也只會打回原形罷了。」

「追根究底，我幾乎沒有參與到神田小姐的調派事宜。只是在事情差不多塵埃落定的狀況下看過文件罷了。」

「呵呵呵，我想也是。」

「這樣？」

「不過相對的，晚餐我會喫很多。」

而且，吉田前輩望向神田小姐的眼神怎麼看都很奇怪。就我從旁觀察，感覺那比起朝向後藤小姐的視線，更像某種近似於「愛戀」的情緒。

後藤小姐倏地由我身上別開目光說：

我說到這裏，後藤小姐的眉頭才動了一下。

「剛剛吉田的反應確實很奇怪。我還是第一次見到他對女性如此興味盎然。」

「這是怎樣呀……」

甫一回神，我已經說出口了。

然而，這個發展真是出乎我的預料。吉田前輩迷戀着後藤小姐，光是要把他的注意力拉到自己身上就煞費苦心了，還得再加上忽然現身的蹺家女高中生，以及高中時期的學姐。

「你的意思是，努力也毫無意義嗎？」

「這……」

「呵呵。」

她並未對我的話語做出任何回應。我覺得自己愈來愈瞭解她了。

「你有事情要找我對吧？」

「到頭來，那樣只是覺得害怕而已吧。」

她低着頭繼續說着。

後藤小姐敏銳地提到我並未說出「第一次」這點。她就僅有這種時候反應很快。

不出所料，後藤小姐低下視線望着桌子，搖頭否定。

「是的。」

她果然不願意回答我的問題。

我唯一明白的事情，便是「她這番話是由衷的肺腑之言」。

「真讓人嚇一跳呢。」

「也只能到時候再看着辦了吧？」

「光是喫那樣夠嗎？」

「呃，就是認爲不夠，我纔會開口詢問的。」

「不論怎麼掙扎，人的心意都是無法控制的。」

「有嗎？」

語畢，後藤小姐舉起超商塑膠袋。裏頭只放了沙拉。

然而……

我輕輕嘆了口氣，點頭說道：

「咦？」

「你覺得夠嗎？」

後藤小姐先是一度暫時停頓了下來，再以銳利的目光看向我的雙眼。

「後藤小姐，你也很擔心不是嗎？」

我硬是結束了話題，而後瞪視着後藤小姐。

聽到我的問題，後藤小姐先是杏眼圓睜，而後一副感到逗趣似的笑了。

對此，她閉上雙眼，搖了搖頭。

「是呀。我也……很久沒看到了。」

後藤小姐抬起視線望向我。

後藤小姐感到有趣似的頻頻搖晃着雙肩發笑，而後稍稍眯起眼睛看着我。

「……是這樣沒錯，你應該明白吧。」

面對我的提問，後藤小姐先是略顯喫驚得睜大了雙眼，不過隨即漾着平時的微笑，歪過了頭去。她不發一語地喫了一口沙拉，像是要消磨這段空檔一樣。我也吸了一口中式拉麪。麪條要比剛纔更糊了。

後藤小姐冷不防地笑了出來，於是我的意識驟然被拉回眼前的她身上。

「……那是我個人的事情。」

「你在擔心吉田會不會被搶走？」

「曉得什麼？」

後藤小姐這番話，讓我清楚感受到自己覺得焦躁。會是對她的態度本身，抑或是因爲自己搞不清楚她爲何如此「遊刃有餘」的關係呢？

「有。」

「很久？」

她這番話讓我無法立即做出回應。就在她閃爍其詞迴避着問題的時候，突如其來地出現了一句像是真心話的說詞。這栩栩如生地在我的腦中迴響着，令我陷入彷彿忽然從正面喫了一拳的錯覺。

「咦……」

「神田蒼小姐是吧。」

「所以說，就是吉田前輩的事啦。不，與其這麼講……該說是神田小姐的事情。」

「……原來如此。」

「即使努力獲得結果，或許哪天又會離開自己手邊，所以乾脆打從一開始就等事情順其自然發展比較好——你那番話的意思是這樣吧？」

接着我心中產生了一股不悅。

換句話說就是不夠吧。我無法理解，明明只要講「不夠」兩個字就能解決的事情，爲何要特地採取這種說法。然而，我也沒有理由深入追究這點，於是暫且先附和她。

後藤小姐從鼻子哼着氣，喫了一口沙拉。她在動嘴咀嚼的同時，又歪過了一次頭。看來她無論如何都要我自己親口講出來。

我好不容易纔擠出聲音來詢問後藤小姐。

「我有自備午餐。」

「哎呀，你今天不是喫烤鮭魚呢。」

我在就座的同時，指着後藤小姐擱下的袋子。

「幹嘛？」

「怎麼了？」

咀嚼着沙拉的後藤小姐，鼻子哼了一聲。

「那份結果又能夠持續多久呢？」

我知道在沙優出現之前，吉田前輩經常會對後藤小姐露出那種眼神。只是，要我跟她講實在令人非常惱火。

「我不會說沒有意義，只是——」

我所坐的位子，離吉田前輩他們那張桌子頗遠。距離拉得這麼開，對話內容應該就不會被他們聽見了吧。正好就在我找到位子的當下，後藤小姐在餐廳現身了。而恰巧供餐櫃檯叫到了我這張牌子的號碼，於是我匆匆前去領取放有中式拉麪的托盤，之後和後藤小姐會合。

後藤小姐把免洗筷插進沙拉里，而後視線就這麼固定在上頭。我有種內臟被她徒手揪住的感覺，只能等她把話說下去。

「原來是這樣呀。」

「縱使從旁干涉，以『不自然的方式』獲得了想要的結果……」

「照你這樣講，吉田前輩不就真的有可能被神田小姐搶走嗎？」

「那麼，你打算怎麼做？放任那兩個人不管嗎？」

「我今天沒有那個心情。」

「不，我也不曉得。」

「你之前就曉得了嗎？」

後藤小姐說着說着，側過了頭。我討厭這個人總愛反過來問問題。

「那個人和吉田前輩有所交集。」

「呵呵。」

「呵呵，這個後進跟前輩很像呢。」

「原來也有這種情形呢……一份中式拉麪。來，這是號碼牌。」

見到後藤小姐啞然失笑，我皺起眉頭。

「但是——」

自己在人家腦中的印象是「烤鮭魚套餐女」這件事令我感到有點可笑，同時我從阿姨手中接過號碼牌，走向擺着桌子的區域。

後藤小姐窸窸窣窣地由超商袋子裏拿出沙拉，再把沙拉醬的包裝撕破。她一面把醬汁灑在沙拉上，一面撇下嘴角。

「沒有啦。」

語畢，我注意到自己用餐的手沒什麼在動，於是吸了一口中式拉麪。原本就不怎麼硬的粗麪泡得有點爛，變得更軟了。

「我一直都在想呀——」

「所以呢？」

讓人難以聽出真心話的後藤小姐，竟然會如此坦誠以對。對這件事情所感受到的驚訝，首先撼動着我的內心。

「呵呵呵。」

我自己也不清楚是在氣什麼。是氣她明明喜歡吉田前輩卻不主動採取行動？又或是氣自己輸給了這樣的她呢？

總之，氣憤難平的我，話語接二連三地停不下來。

「我認爲坐以待斃，導致有可能獲得的結果不知消失到何處去，這樣要來得可怕多了。什麼叫『原本應有的模樣』呀？這是由誰來決定的？」

「三島。」

「你明明擁有許多別人垂涎欲滴的事物，卻一副被動的態度，面露從容神色等人家選上自己，這樣不會太過傲慢了嗎？這就是你口中『應有的模樣』嗎！」

「三島！」

後藤小姐發出比平時還大的嗓音，令我猛然回神。

餐廳裏頭鴉雀無聲。我僅挪動眼珠環顧周遭，只見附近的員工們皆尷尬地注視着我們這邊。就連位子在遠處的吉田及橋本前輩，也都愣愣地望着我們。

「……你太大聲了。」

坐在我對面的後藤小姐，略顯困窘地縮起肩膀。

我輕咳了兩聲，微微低下頭去。

「……不好意思。」

我自己也感覺到臉頰變得好燙。我一反常態地整個人激動起來了。

後藤小姐苦笑着左右搖頭。

「你用不着道歉啦。原來你也會大聲斥喝呢。」

「不，真的很不好意思……」

「呵呵。」

後藤小姐放下筷子，「嗯——」地伸了個懶腰。

「總之，關於神田小姐的事，暫時就只能靜觀其變了吧。」

「靜觀其變……是嗎？」

就在我愣住了的時候，後藤小姐指着我眼前的碗公。

聽她這麼說的我看向碗公，於是發現照理說應該喫了不少的中式拉麪，都泡到讓我誤以爲變回原本的份量了。

「你果然給人一種莫名事不關己的感覺呢。」

聽聞我的反問，後藤小姐停下筷子連連眨眼，之後雲淡風輕地說道：

「後藤小姐，你好讓人毛骨悚然。」

我流泄出聽來窩囊的嘆息。

見到我慌慌張張地拿起筷子，後藤小姐輕笑出聲。

「直到吉田和她的關係及內心想法水落石出之前，不管怎樣我們都無從置喙吧。」

「……唉。」

聞言，後藤小姐先是杏眼圓睜，隨後立刻放聲笑了出來。

後藤小姐露出一個俏皮的微笑後，重新拿起免洗筷夾着沙拉喫。見狀仍然覺得突兀，我把心中想法說了出來。

「三島，你還真可愛。」

「你再不趕快喫完，面都要爛糊糊的了。」

「就是因爲喜歡，我纔會覺得自己不管做什麼也都是白費工夫。」

「可是你喜歡吉田前輩對吧？」

「是的，沒錯。」

「嗯……嗯，這倒也是……」

我搞不太懂她的話中之意，只知道這是她發自內心的真話。

「確實不關我的事呀。」

後藤小姐點點頭，並豎起食指。

「所以在我們搞清楚前，先靜靜觀察吧？若是情況實在太可疑的話，再從旁阻撓就好。」

我皺起眉頭，回敬後藤小姐這番話。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