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話 香菸

「咦，那很不妙吧？」

橋本說。

唉，我早就料到了。

「你果然這麼覺得嗎？」

「很不妙。」

他再次如是說。

橋本在工作的午休時間問了我喝完酒回去後的狀況，我便在過程中連沙優的事情都告訴他了。

因爲我感覺到，這個問題實在太過重大，無法藏在自己一個人的心中。

別看橋本這樣，他的口風很緊，不會那麼輕易將這件事泄漏給其他人知道吧。

「她的家人沒有報警協尋嗎？」

面對橋本的問題，我頷首回應。

「這點我也很在意，所以在她睡着後偷偷上網搜尋了名字。」

「然後呢？」

「連個協尋的『協』字都沒有。」

「這樣啊……」

橋本把手抵在下頷，「嗯──」一聲感到納悶。

「話是這麼說，收留一個來路不明的女高中生啊……」

「仔細想想很不妙對吧？」

「用不着仔細想就很不妙啦。」

「哎呀，什麼事情很不妙？」

我側眼瞄向沙優，她正哼着歌把味噌湯裝進碗裏。

在匆匆返回自家的途中，我回想起橋本中午對我說的話。

「喔，後藤小姐……」

我稍微鬆了口氣。

接着我從西裝口袋裏，拿出中意的「紅色萬寶路」和Zippo打火機。

我不明白她詢問的意圖。

沙優說出這番話時，那張看似放棄一切的表情，烙印在我的腦海裏。

我加了兩個小時的班。

「好……」

「你總是這麼晚嗎？」

橋本嘆了口氣，從椅子站起來。

我也跟着站起身。

我在談話的同時脫下鞋子，然後覷向沙優在攪拌的鍋子，發現裏頭裝的是味噌湯。從它還熱騰騰地冒着蒸氣這點來看，似乎是剛剛纔煮好的。

「怎麼啦？」

「沒有，我想說你明明可以在起居室抽就好。」

「我們在網路上購買了頗貴的商品，可是好像不小心重複訂購了。不曉得能不能取消，所以纔在着急啦。」

我回答之後，沙優驚訝得瞪大了雙眼。

『你最好別對她投入太多情感。在引發問題前，讓她回監護人那裏去比較好。』

我接過菸灰缸，往陽臺去。

「那你爲什麼要特地跑到陽臺去呢？」

沙優看向我，開口說：

明明纔剛剛被甩，後藤小姐在我的眼中依然燦爛光輝。

「我的菸灰缸怎麼了？」

「抱歉，清洗餐具的時候我把它一起拿去洗了。」

「嗯──？」

「我有那麼說過嗎？」

「你平時總是在那邊抽，對吧？」

有什麼事情讓她那麼喫驚啊？

我繞到超商，隨便買了兩個便當。

「我真的有說過那種話嗎？」

＊

「哈哈，我們馬上就去。」

「你偶爾會加班呀。」

就在我們倆「嗯嗯嗯」地沉吟時，忽然有人從背後開口攀談。我回頭一看，發現盈滿了笑容的後藤小姐望向我們這邊。

我原先猜想沙優說不定會餓到倒地不起，看來她還有精神說笑。

她可是數天前很乾脆地甩掉我的對象，還對我露出和以前毫無二致的笑容。

橋本堆滿笑容，代替說不出話的我回答。

「不，每天都要加班。」

「不，今天加班。」

我背後傳來了沙優的聲音。

這種事情我心知肚明，但是……

「……再怎麼說也不能一聲不吭吧。」

「吉田，你說出來了。」

「是那樣沒錯。」

回過頭一看，沙優目瞪口呆地望向我這裏。

「嗯？」

「你們再不快點去喫飯，午休就要結束了喔。」

「啊。」

我低聲輕喃，趕回家去。

雖然我要沙優做家事，坦白說卻沒有期待她會做得如此周到。或許她出乎意料地是個靈巧的傢伙。還有，這也代表了她挺有責任感吧。

由於她說身上沒錢，我想說總之有個一千圓就足以支付午餐費，僅留下那些錢就出門了。搞不好她喫不起晚餐，正餓着肚子。

黑色裙子和外套很適合她，直條紋藍色襯衫也穿得整齊合宜，可是看起來卻莫名地煽情。帶了點波浪卷的茶色髮絲和低調的脣蜜，既高雅又性感地映照在我眼裏。

「咦？」

「你回來了，爸爸？」

『我不在之後他們八成覺得神清氣爽，所以不要緊。』

橋本也笑着對她揮手。

「沒什麼大不了的啦。」

「不！你要我對甩掉我的人說什麼啊！」

來到起居室，我發現洗乾淨的衣物摺好放在角落。替換的襯衫上頭的皺紋也確實撫平了。原來她幫我洗好還燙了衣服啊。明明我就沒有拜託她。

我舉起一隻手提着的塑膠袋給沙優看，她便嫣然一笑，點了點頭。

我面露苦笑，目送後藤小姐步行離去的背影。

「爲啥啊？」

「那還真糟糕。你們倆都一臉煩惱的模樣，我還以爲怎麼了呢。」

「可是抱歉，我只有煮味噌湯。」

橋本真是個機靈的小子。

她還吸了地板啊？

「她的奶子果然很大對吧……」

一股讓人食指大動的香味飄散而來。

我歪頭不解，於是沙優便咯咯一笑，回答道：

我完全沒有記憶。

而且他還鄭重地幫忙補充了煞有其事的謊言。

沙優這番話令我皺起了臉龐。

「我們到餐廳去吧。」

還有──

「因爲有妳在這兒啊。」

「嗯？」

「那就叫『總是』嘛。」

聽我一問，沙優才恍然大悟似的敲着手，從餐具櫃裏拿出了亮晶晶的菸灰缸。

「畢竟你在失去意識的前一刻說出『我好想喝味噌湯……』，我想應該是相當喜歡吧。」

「她喫過飯了沒呢……」

在離家最近的車站下了電車時，已經過晚上九點了。

我脫下西裝，迅速地換上家居服。

我想自己的臉上應該浮現出了一張難以言喻的表情。

連接到起居室的走廊途中，設置有一個廚房空間。沙優一隻手拿着湯杓，就站在那前面。

「啊，嗯……」

「我有買便當回來，所以無妨。妳也要喫吧？」

後藤小姐嘻嘻笑道，而後對我們稍稍揮了揮手。

我腦中想起人應該待在家裏的沙優。

我嚇得從椅子上跳了起來。

「還是個高中生的小鬼，別露出那副模樣啦。」

這時，我注意到平常放在起居室桌上的菸灰缸不見了。

我開了鎖，開啓家裏的門之後──

「別那樣叫，會讓我反胃。」

「呃，好歹打聲招呼啦。」

「因爲你很喜歡呀。」

我不經意看向地板，只見堆積的灰塵和掉落的毛髮全都無影無蹤了。我就這麼緩緩地環顧室內，尋找吸塵器。它出現的位置，和平常放置的地方不一樣。

「這樣啊，謝謝妳。」

該死，感覺我會好一陣子都放不下。

唉唉，後藤小姐怎麼會一副理所當然似的來搭話啊？

「沙優。」

「又是味噌湯啊。」

獨處的時候我會隨心所欲地抽，但附近有不吸菸的人在時，再怎麼樣我也不會毫不客氣地抽起來。這是理所當然的。

「妳那是什麼表情啊？」

「不……」

沙優的視線垂向地上，臉上的神情像是想起了某些事。

而後，她隨即露出傻氣的笑容。

「我只是覺得你好溫柔喔。」

「啥？」

話中帶刺的疑問句不禁脫口而出，於是我連忙噤口不語。

這是個壞習慣。不該太過給孩子施壓。

「妳說哪裏溫柔來着？」

「呃……那個……啊哈哈。」

沙優笑着矇混過去，忸忸怩怩地把手交疊在身後。

「因爲至今那些人……無論我在不在場，都會大剌剌地抽菸……」

聽到這件事，我的心中再次遭到稱不上是憤怒或悲傷的情緒給支配了。爲什麼這丫頭會像這樣，淨是被一羣令人遺憾的大人給建立起價值觀呢？

「又是喫掉ＪＫ，又是在未成年人面前抽菸，真是一羣荒唐的傢伙。」

我不屑地傾吐着好似無處發泄的怒氣。

我以那隻拿着煙盒的手，直指着沙優。

「聽好了，不是我溫柔，而是那幫人是羣混蛋。妳可別誤會了。」

「咦……」

「別把基準放低了，要用正確的尺度衡量事物啊。」

是誰讓她的價值觀混亂到此等地步的呢？

嘆息同時也流瀉而出。

所有人都一樣，包含我也是。

實際體會到自己上了年紀。

當然，她本人依賴心重的本質也有影響。不，我想那是最大的原因。然而，絕對存在着將那份性質引導至負面方向的大人們和環境。這件事讓我有些火大。

大夥兒都活得我行我素。

我腦中回想起沙優那難以言喻的笑容。

「我抽完之後就來喫飯，妳稍等一下。」

聽見沙優的回應，我走出陽臺關上了門。

我接二連三地說完，而後再度伸手碰觸陽臺的門扉。

也是個容許女高中生撒嬌，給了她一個地方逃避的混帳。

就連講出這種話的我……

我吸了一口煙，再吐了出來。

「……唉──」

「……嗯，我知道了。」

見到女高中生，我的心情總會忍不住像個監護人一樣。我無法理解那些能夠對她起心動念的人在想什麼。

在吐出煙霧的同時，我稍稍思索了自己所作所爲的意義。

「真的淨是一羣混帳王八蛋。」

我拿出一根香菸，以拇指推開Zippo打火機的蓋子。幫香菸點起了火之後，我便關上打火機。「叮」的一聲響徹於黑夜。

我覷向室內的沙優，只見她浮現出困擾的笑容，搔抓着後頸。

我低聲說着，而後又抽了一口煙。

我認爲她當真長得很可愛。更坦率的笑臉，鐵定比較適合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