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免罪符

卡尔亚克王国城。

利欧宅邸的餐厅里，宅邸的居民们齐聚一堂。国王佛兰索、弘明、萝艾娜、怜、浩太也在其中。

「………………」

许多人坐在椅子上，彼此相对而坐，却没有任何交谈。室内弥漫着沉重压抑的沉默。就在众人翘首以盼利欧他们归来之时——

「我们回来了。」

莉娜带着利欧和克莉丝汀娜，转移到了餐厅的一角。

「唔!? 」

所有人的视线瞬间都被吸引到了利欧他们身上。

「…………」

与神色淡然的莉娜相比，利欧和克莉丝汀娜脸上满是复杂的神情。两人尴尬地别过脸，避开了众人的目光。

看到这一幕，众人似乎察觉到了微妙的气氛。他们向利欧和克莉丝汀娜投去了试探般的目光，似乎在斟酌着该说些什么才好。就在这时——

「姐姐！」

芙萝菈率先打破沉默，第一个冲了出去。她带着几乎要把人撞倒的势头，一头扑进了克莉丝汀娜的怀里。

「芙萝菈……」

克莉丝汀娜有些尴尬地接住了妹妹的身体。

「太过分了！为什么一声不吭就擅自行动啊!? 为什么要丢下我……！呜、呜呜！」

芙萝菈强烈地抗议着，挥舞着双手，一下一下地捶打着姐姐的身体。

「对不起……」

「要道歉的话，一开始就别做这种事啊！笨蛋，姐姐大人是大笨蛋，大骗子！呜、呜哇啊啊！」

「……是啊，你说得没错。」

莉娜以平缓的语气淡然地说道。

◇ ◇ ◇

面对默然不语的利欧，莉娜凛然出声说道。

「信任啊。」

「这是信任问题。既然你亲口承认曾妨碍天川阁下，在场众人对你会作何看法，你不可能想象不到吧？他们心中一定也抱持着许多疑问。我认为你有责任把这些事解释清楚。」

莉娜一脸不耐烦地开口发问，索拉则怒目相向。就在气氛变得一触即发的时候——

「我哪有……！」

「说白了，就是想预知未来会发生什么，好掌控未来对吧？」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莱娣法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利欧与克莉丝汀娜的脸色，战战兢兢地问道。

弘明的脸颊神经质地抽搐了几下。

「就算事后才告知是无奈之举，也请你给出能让我们信服的解释。不然我们实在没法信任你。你做的事既不透明，又把不合理的结果强加给我们，还连个像样的解释都不给。克莉丝汀娜大人不也说了吗？这是信任问题。」

克莉丝汀娜轻叹一声，向莉娜开口问道。

「小索拉，等一下。」

莉娜冷冷地反问道。

见莉娜毫无愧疚之意，沙月感到越发气愤，谴责她的语气也变得激昂起来。

莉娜若无其事地坦白了自己妨碍利欧的事情。

「我并没有要责怪你的意思。只是，我为何会成为天川阁下的眷属，你难道不该给我一个解释吗？」

「…………」

沙月正要开口反驳，想说自己根本没讲过这种话，然而——

莉娜说出了刚才在岩之屋时也曾对利欧和克莉丝汀娜说过的话——

「我可没有开玩笑。眷属本就该凑齐六个人才对，一个都不能少。」

有人面露愠色，也有人表情复杂。

「你这家伙，别开玩笑了！果然还是该让我痛揍你一顿吧！」

「……我指的不是这件事。我想问的是，你为何不惜阻挠天川阁下，也要执意让我成为他的眷属，这件事理应由你亲口说明。」

莉娜滔滔不绝地提出了这番提议。

「龙王大人！」

「难道不是因为我们获得的情报实在太少了吗？就连眼下是否应该坦然道谢，我们都无法判断呢。」

「说到底，逼迫他人做出选择的事实还是没变呢……」

「没错。」

「可我有所谓！每次有事都把我们搅得心烦意乱，这谁受得了啊！再这样下去，别说信任了，我甚至得防备着你。」

「……没错。所以请你好好解释清楚，让我们心服口服。你难道不觉得，与其每次都闹得这么不愉快，不如好好建立信任关系会省心很多吗？要是你值得信任，我也不会这般絮絮叨叨数落你了。」

「………………」

「罢了，告诉你也无所谓。因为如果克莉丝汀娜继续以克莉丝汀娜·贝尔托姆的身份活下去，未来就会改变。」

「你们真想纠缠谁对谁错，谁该负责这种毫无建设性的话题吗？」

「这根本就与胁迫无异！简直就像是在说，如果他们不愿意成为眷属就迟早有一天会丧命。况且，你之前不是说过你无法透露未来吗？」

莉娜抢先一步堵住了众人的追问。

众人纷纷表示赞同。

弘明诧异地正要发问之时——

「今日，克莉丝汀娜·贝尔托姆原本注定会死。所以我才让她成为了眷属，以此保住她的性命。除此之外，还有必要再多做解释吗？」

「……是我能力不足。我明明赶在她被处刑前就抵达了现场，却还是没能救下克莉丝汀娜大人。」

克莉丝汀娜轻轻地抱住了像孩子一样哭个不停的芙萝菈。

「可以确定的是，克莉丝汀娜·贝尔托姆今天本来注定会命丧黄泉。她本该在贝尔托姆王国的处刑台上被处死。但如今她却能安然地在这里，我反倒觉得你们理应感谢我才对。」

「啊……？」

「你是怕我又会差点害死某人，逼得利欧不得不将那个人收为眷属吗？」

莉娜耸了耸肩，向众人反问道——

莱娣法带着不满追问道。

「到底有什么问题呢？无非就是克莉丝汀娜是否成为了眷属。对你们来说，也就只有这一点差别而已，不是吗？」

「唔……」

「最起码的交代？你可以说得再具体一点吗？」

「当然有必要。虽然我理解你是不想让未来向奇怪的方向偏离，但正因为你干涉了未来，才让克莉丝汀娜大人成为了眷属，对吧？」

「哈？」

「就是为了避免知道未来的人做出多余的事。要是因此演化出了意料之外的未来，那我可受不了。」

克莉丝汀娜坚定地断言道，为利欧辩护。

「为什么克莉丝汀娜大人会成为大哥哥的眷属呢？我听说她差点死掉……」

这主意不错吧？

「………………」

「我不能告诉你未来会怎么改变。」

索拉任凭感情驱使，猛地站起身来。但是，利欧制止了她。

所有人都怀疑自己听错了。

「信任啊……话说得倒是好听，但说白了不就是如果事情没有按照你们的预期发展你们就不满意，所以要我提供情报，好让你们插手干涉未来，是这个意思吧？」

「……啊？」

利欧毫不掩饰愤怒地厉声质问道。

莉娜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

「就像我刚才说明的那样，克莉丝汀娜已经成为了利欧的眷属。」

「既然如此，你至少应该对被牵连进来的人有个最起码的交代吧？」

但是——

莉娜似乎觉得沙月的发言很可笑，忍不住笑了出来。

「……啊？你说未来会改变，这到底……」

利欧似乎并不打算在此处追究莉娜的过错，刻意隐瞒了莉娜从中阻挠救援这一事实，反而说得仿佛责任都在自己身上一般。然而——

利欧和克莉丝汀娜神情复杂地保持着沉默。

「那不然就由你来选择是哪四个人？如果是你主动选择眷属的话，我会尊重你的决定。」

她如此答道。只不过，她这番解释十分笼统模糊。

索拉也立刻声援道。紧接着——

「………………」

「天川阁下没有任何过错。这是千真万确的。」

「你们只要先把另外四个眷属人选定下来不就好了。这样一来，你们就没有理由再提防我了吧？既然如此，我破例把这四名候选之人的名字告诉你们也无妨。」

「为什么？」

莉娜开口说道。

「没错！错的明明是莉娜啊！」

「是我妨碍了利欧哦。」

「因为克莉丝汀娜成为利欧的眷属对我更为有利，所以我设法让她被处刑了。」

「你若是无法选择，那就由我来选。」

莉娜抢先开口打断了她的话。

「无所谓，我本来就没指望要你们信任我。」

平日里一贯性情温和的利欧竟流露出如此罕见的怒火，少女们目睹此景全都瞠目结舌，屏住了呼吸。

「那还不是因为你当时都快死了。」

「没错，就是那样。」「希望你能好好说明一下。」

利欧的表情扭曲得像是吞下了苦药一般。虽然他没有说话，但那副表情已经印证了莉娜的话所言非虚。于是，索拉仿佛忍耐的极限被打破了一般——

「诶……？」

几分钟后，依偎在克莉丝汀娜身边坐下的芙萝菈终于停止哭泣，冷静下来之后——

克莉丝汀娜现在之所以还能够站在这里，都是多亏了莉娜的协助。这是无可否认的事实。但是，就算如此——

利欧厉声喝道。

「不过，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妥协的方案。」

被莉娜不耐烦地驳回，莱娣法不高兴地撅起嘴。

沙月如此断言道，向莉娜质问起来。

「为什么不能说呢？」

索拉焦急地僵在原地，仿佛在问「为什么!? 」。

「别开玩笑了！」

「就结果而言，我确实没能救下克莉丝汀娜大人。而且，如果不是莉娜使用转移魔法将我带到贝尔托姆的王都，我甚至连让克莉丝汀娜大人成为我的眷属都做不到。根本来不及。」

「唔……」

「未必一定是因为死亡才被迫选择成为眷属的吧？」

「咦……？」

夏洛特精准道出了当下局势里的症结所在。

于是，正当利欧苦涩地皱起脸时――

「……果然，哥哥你是不想增加眷属了吗？」

莱娣法窥探着利欧的脸色问道。

「……一旦成为眷属，过往活过的所有痕迹都会被尽数抹去。与家人朋友之间的联系也会完全断绝。往后既不会有人再记得自己，也再也无法留在任何人身边。我不愿让任何人承受这般苦楚。」

正因如此，他绝对不愿让任何人成为眷属，利欧如此答道。

「我本就是为了帮你减轻这份弊端才特意准备了结界的。」

莉娜从旁指出道。

「……可一旦离开结界就无法被任何人记住，这个事实依旧不会改变。」

「这话倒是没错。」

「况且，成为眷属之后，肉体与精神不知道会产生什么样的变化。小索拉就曾说过，她成为眷属之后肉体与精神的成长就完全停止了，而且超越者还拥有对眷属的绝对命令权。」

利欧一一列举了成为眷属后可能产生的影响——

「咦……？」

想来这些事全都是头一回听说，克莉丝汀娜静静地睁大了眼睛。其他少女们也都屏住了呼吸。

「这也能算是缺点吗？人类不就是渴望长生的生物吗？追求永葆青春与追求不老不死的蠢蛋向来数不胜数啊。」

莉娜一脸不解地抛出疑问。

「无法与任何人建立关系的永恒，除了是弊端还能是什么？即使我死了，眷属的身份也无法解除。小索拉便是这般独自一人孤寂地熬过了千年岁月。」

利欧皱起眉头反驳道——

「索、索拉真的没事啦！因为有和龙王大人的回忆在！」

索拉连忙出言维护利欧，要他别放在心上。

「她是这么说的哦？」

结果——

「你刚才也听到了吧？我已经不再是贝尔托姆王国的第一公主了。既然我的存在已经从王国的历史中消失了，你会顺理成章地成为第一公主。所以雷斯托拉希翁的代表也该由你来担任。」

「那个人也太没有对话的诚意了吧。这还让人怎么谈下去啊……」

「她都这么说了。利欧，你呢？」

刚醒来就被人用力摇晃双肩，美春彻底陷入了困惑之中。

「咦？等一下！哥哥跟克莉丝汀娜大人再也不会变老了吗!? 」

然而，莉娜究竟是没察觉到大家的情绪，还是察觉到了也丝毫不当一回事——

「怎么样，索拉、艾西雅？你们有从克莉丝汀娜身上感受到灵体的存在吗？」

「……你这不是在明知故问吗？我除了接受还有其他选择吗？」

「我已经不再是公主了。因为克莉丝汀娜·贝尔托姆这位王族已经不存在于贝尔托姆王国了。」

这回轮到欧妃雅发问了。

莎拉询问道。

听到克莉丝汀娜突如其来的这么一番话，芙萝菈顿时一脸茫然地愣住了。

「今后我将作为天川阁下的眷属，以普通的克莉丝汀娜的身份活下去。」

这般回答的莉娜却不知为何嘴角开心地微微上扬。

「开什么玩笑……居然把这称之为救赎……！」

「嗯……小索拉……？」

「姐、姐姐大人会怎么样呢？如果解除眷属化的话……？」

「美春你没办法主动联络到对方吗？」

「嗯，从我这边没办法主动地自由联系。虽然偶尔能在梦里说上话，但有时候也会记不清具体内容……」

「喂，绫濑美春！」

利欧猛地瞪大双眼问道――

「为了逃避死亡而成为眷属的克莉丝汀娜，在解除眷属化的瞬间，大概就会因心脏被剜出而死吧。」

原本说不出话来的莱娣法猛然回过神来，极度狼狈地开口发问。

「是吗？想死的话随时都可以死去哦？如果无法与任何人建立关系的永恒是一种折磨的话，那么能够自行死亡难道不算一种救赎吗？」

莉娜向能够感知灵体的索拉和艾西雅开口问道。

沙月愕然地失声喊道。

索拉向坐在椅子上的美春逼近并摇晃她的身体。

「不可能的。在只有极其有限的他国领土内才能被组织成员认知到我的状态下，我是无法履行身为组织代表的责任的，也无法以王族的身份行事。」

「诶……？」

「既然如此，那就没什么问题了吧。接下来的事你们自行商量就好。美春的负担也在加重，我差不多该退场了。」

「这、这不就等于根本没有解除的选项吗！」

索拉不情不愿地回答道，而艾西雅跟着补充。

美春睁开眼睛，眼神迷蒙地望向索拉。

所以，你要以第一公主的身份领导雷斯托拉希翁哦——克莉丝汀娜再次劝说道。

「身为随从的眷属都能长生不老，身为主人的超越者岂有反而不能长生不老的道理呢？超越者可是比眷属更加超脱世间法则的存在啊。」

莱娣法等人连忙上前制止了索拉。

「……老实说，我还没有完全理解成为眷属究竟意味着什么。不过，我想要作为天川阁下的眷属活下去。既然和奥波有交易在先，那么处于被人遗忘的状态对我而言确实更为有利。」

「可、可是……！」

「哈？喂，莉娜，话还没说完呢……！」

少女们不禁瞠目结舌，暗自思索她们是否还能重新以人类的身份活下去。然而——

莉娜满意地扬起了嘴角，接着转头看向利欧。

这不是没问题吗？莉娜一脸若无其事地耸了耸肩。

「……是，是这样吗？那么，只要现在解除眷属化的话，小索拉和克莉丝汀娜大人她们也都能……」

就在众人目瞪口呆之际——

「眷属会成为等同于超越者这种脱离世间法则与因果的存在。同时，也会深受成为主人的超越者的影响。就像身为龙王眷属的索拉变成了龙人一样。不过，现在的利欧并不是龙王，而是以人类的身份成为了超越者。不，准确来说，他是在与艾西雅同化的状态下成为超越者的，所以算是半人半灵的超越者吧。因此克莉丝汀娜很可能并不会变成龙人。老实说，就连利欧和克莉丝汀娜是否能长生不老我都还不清楚。至少还需要观察他们今后几年的成长情况才能判断。」

「如果孤独是问题的话，那不就更应该增加眷属的数量了吗？人类不就是只要有同伴在，孤独感就会减轻的生物吗？」

「至于能不能接受，不管旁人再怎么说三道四，到头来不还是要看克莉丝汀娜本人是否能接受成为眷属的这个结果吗？你觉得呢？」

给我等一下！——当索拉正要这么说的时候，莉娜已经交出了肉体的主导权。她将身子靠在椅背上，浑身无力地瘫软下来。

芙萝菈慌忙连连摇头，表示自己根本不可能胜任。

「只不过，会被要求支付超脱这个世界法则和因果秩序的代价哦。」

「我、我办不到！我怎么可能代替姐姐大人……」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莉娜若无其事地回答道。

「…………这样啊。那个人果然又在暗中行动了啊。」

莉娜说完这番话后，随即宣告了要切换人格，坐到了附近的椅子上。然后，她解除了通过耳环发动的变身魔术。刹那间，她的身形就从莉娜变回了美春的模样。

她补充说明道。

美春一脸焦灼地回答道。

「嗯。好像是在我夜里睡着的时候操控了我的身体，但最近就连白天也会突然袭来强烈的睡意……大概，身体就是这样被操控的吧。」

莉娜主导着话题，目光灼灼地盯着克莉丝汀娜问道。

莉娜满脸疑惑地歪着头回答道。

沙月重重地叹了口气，将胸中的烦躁一股脑儿倾吐了出来。

虽然不明白缘由，但莱娣法仿佛受到了打击一般，脸上流露出焦躁的神情，紧绷着脸沉默不语。

「诶、诶？」

「没关系的。你不需要成为我的替代品。你就是你啊。」

「……能感知到。」「和精灵的灵体很接近。」

索拉马上抗议道，要她别开玩笑了。

「喂，小索拉，你等一下啊！」

「这样啊。」

于是——

「回到正题……？」

「……这是什么意思？」

「而且，你是不是忘了，如果真的不愿意的话，超越者是随时都可以解除眷属化的哦？」

「我当然会暂时辅助你的。多亏天川阁下让我成为了他的眷属，我才得到了这个机会。只要还待在这片土地上，我便能一直扶持你。」

「这么说来，她应该不是龙人吧。以肉体强度而言，她多半是个比索拉更弱的眷属。算了，详细情况之后再慢慢调查，我们先回到正题吧。」

「不只是克莉丝汀娜大人，连我也有可能已经长生不老了吗？」

她清晰有力地宣告道。

利欧勉强挤出一句疑问。

克莉丝汀娜斩钉截铁地摇了摇头答道。接着——

「怎么会……」

莉娜一副仿佛自己从未感受到过孤独的模样，阐述着增加眷属的理由。接着——

莉娜以好奇的眼光看着利欧与克莉丝汀娜。从她的眼神中，可以窥见纯粹的求知欲。莉娜将好奇的目光投向利欧与克莉丝汀娜。那双眼眸中分明闪烁着纯粹的求知探索之心。

众人从莉娜的解说中察觉到了不祥的意味，全都满脸疑惑地皱起了眉头。

或许是有了不好的预感，芙萝菈战战兢兢地问道。

「不要、我绝对不要。只要待在这片土地上，姐姐大人不是就能像原来一样生活吗？既然如此，姐姐大人才是第一公主……！」

美春似乎已经明白了状况。

「果然是在不知不觉间被操控了身体吗？」

「眼下最要紧的应该是克莉丝汀娜公主和雷斯托拉希翁今后的走向吧。我想先问问她，今后是否还打算继续领导这个组织。」

「没错，我刚才不是已经说过了吗？」

索拉满心懊恼的怒吼徒劳地回荡在餐厅里。

莉娜冷酷地道出了这番推断。

一直在默默静观众人交谈的国王佛兰索，此刻终于沉重地开口了。

「我才不是为了帮你说话才这么说的！」

「我和克莉丝汀娜大人……是吗？」

「所以芙萝菈，今后就要由你以第一公主的身份来领导组织了。」

就在这时——

压抑着情绪的并非只有利欧一人。在场的所有人显然都对莉娜怀抱着复杂的心思，这一点从他们的表情中就看得出来。

「喂，绫濑美春！ 现在立刻给我和莉娜交换回来！」

克莉丝汀娜向利欧投去一抹带着关切的眼神，随后带着歉意回答道。

或许是意识到两人价值观之间有着骇人的鸿沟，沙月顿时如同眼神涣散一般怔怔失神。不，岂只是沙月，在场的所有人都仿佛内心受到了极大的震撼，眼中流露出浓浓的疑惑。然而，身为当事人的莉娜却根本没把周围人投向自己的视线放在心上。

佛兰索静静地点头附和。

「不过，利欧和克莉丝汀娜的情况算是特例呢。」

如果拒不接受并解除克莉丝汀娜的眷属化，她就只有死路一条。利欧的声音抑制不住地发颤，任谁都听得出他正强压着怒火与厌恶。

克莉丝汀娜温柔地开导她。

「一旦解除眷属身份，迄今为止未曾支付的因果便会发生逆流。至于具体会发生什么，取决于那个人当初是以何种状态成为眷属的，以及作为眷属存活了多久。」

「啧……！那又让那家伙溜掉了！」

对于无力地摇着头试图否定现实的芙萝菈，克莉丝汀娜态度坚定地劝导着她。随后——

「而且，我们不是约好了吗？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说丧气话。今后要拜托你的事情也可能会越来越多哦。」

克莉丝汀娜带着几分歉疚地补充道。二人的这个约定，还是在克莉丝汀娜主动前去被奥波公爵逮捕的前一晚定下的。

这番话正是当初芙萝菈主动提出想多帮姐姐分担一些时克里斯蒂娜亲口对她说的。从她们立下约定至今还不到一个星期，芙萝菈当然不可能会忘记。

「……姐姐太狡猾了。我答应你的根本不是这种约定……」

芙萝菈整张脸都皱作了一团。紧接着——

「姐姐就跟贤神莉娜一样！为什么什么事都不告诉我啊!? 从来都不和我商量，擅自做决定，最后还把结果硬塞给我！」

她将翻涌而上的情绪一股脑倾泻在克莉丝汀娜身上。

「……对不起。因为我总觉得你一定会反对。」

「当然会反对啊！明明只要交出王权信物就能换回罗登侯爵领地，为什么姐姐大人非得牺牲自己不可!? 」

这便是芙萝菈心底最真实的想法，同时也是她的疑问。面对这般模样的她——

「仅仅交出王权信物是远远不够的。虽说单凭这点或许能够夺回罗丹侯爵领地，但交涉必定会拖延很久。可是，我们根本没有那样的时间余裕。」

克莉丝汀娜坦承了隐瞒至今的内情。

「……这是什么意思？」

「因为雷斯托拉希翁这个组织已经濒临崩溃了。罗登侯爵领地被夺走导致了成员人数锐减，据点和财产也丧失了。在这种随时都可能因策反而涌现出大量叛变者倒戈本国政府的状况下，组织无论何时土崩瓦解都不足为奇。」

「可是，姐姐……」

没事的，你不用担心——克莉丝汀娜曾这样对她说过。但是，就在芙萝菈想要指出这一点时却骤然脸色一变，把已经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因为她意识到了。姐姐那句没事的，不过是为了不让自己忧心忡忡才刻意说出口的。

不，其实她并非毫无察觉。当雷斯托拉希翁的据点罗登侯爵领地被本国政府军攻陷的时候，芙萝菈心中也产生了危机感，觉得这下恐怕大事不妙。

但芙萝菈始终没有深入了解组织的内情。她认为自己贸然掺和政治方面只会拖姐姐的后腿，所以只是简单地问了一句真的没问题吗，行动上便克制了下来。

结果就是现在这般局面。如果自己当初没有退缩，而是更积极地介入，克莉丝汀娜是否就会向她吐露实情了呢？那样的话，现在会不会是截然不同的结果呢？

弘明大大咧咧地提议道。于是——

弘明慌乱地扑向浩太，想抓住他。

莎拉、欧妃雅与爱尔玛站起身来，轻轻靠到了莱娣法的身边。

「莱娣法……」

「……我并不是独自承担一切。我是考虑了组织与国家的未来后，与那些不会被策反的人们反复商讨后才做出了这个结论。」

「是的。」

「首先，今后将由芙萝菈公主以第一公主的身份担任雷斯托拉希翁的代表，克莉丝汀娜则负责辅佐指导她。没错吧？」

「……但是，我让克莉丝汀娜大人背负了无比沉重的负担。在连我自己都不清楚今后会产生何种影响的情况下，就将您收为了眷属。」

「可是！就算雷斯托拉希翁这个组织得以延续，未来又能怎么样呢!? 」

「呜、呜呜……！呜哇啊啊！」

共享快乐时光的那些日子里，克莉丝汀娜独自背负着重担，而自己竟丝毫未能察觉——莱娣法的话语中充满了懊悔。

「——那种事情，根本就无所谓！」

佛兰索差点脱口而出地称呼她为公主，不由得苦笑了一下。

芙萝菈的情绪彻底失控爆发，又一次稀里哗啦地哭了起来。

克莉丝汀娜的话语清晰而坚定，但语气就像在轻轻抚摸孩子的脑袋一样温柔。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难过的是，你明明知道我们一定会反对，却始终没有跟我们商量，甚至对芙萝菈姐姐都不曾吐露分毫，这一点让我很伤心。我多么希望你能把这一切说出来啊。明明最近我们经常在一起吃饭，开心聊天的时间有那么多……」

「……非常抱歉。」

「那么，克莉丝汀娜的归属该怎么安排？也就是说，你们打算将她尚且存活的事实限定在多大的范围内可以知情？虽说相关记忆无法被带出王都卡尔托克，但只要有人到访并逗留此地，就都会恢复关于克莉丝汀娜的记忆……」

「………………」

「啊，这样的话，芙萝菈就需要一个经常去春人宅邸的名义吧？虽说之前也讨论过可以找个时机回罗达尼亚的方案，但不如我干脆直接住这座宅邸里不就好了吗？这样芙萝菈就能顺理成章地住在这儿了吧。」

「所以，与其所有人一起覆灭，不如只牺牲我一个人，至少还能保全你们。我认为只有牺牲我自己，才能尽早让对方接受这个条件……」

利欧正想说些什么的时候——

克莉丝汀娜尴尬地别过头去。

「…………」

「请不要……请不要为了那种事道歉……」

「而且，正因为有你们在，我才能放心地把国家的未来托付给你们。就算我不在了，你们也一定能够支撑下去。」

弘明得意洋洋地笑着补充道。

「…………」

「实在抱歉，屡次打断了你们的谈话。」

克莉丝汀娜向众人垂首致意。哭红了双眼的芙萝菈也跟着姐姐一起躬身行礼。

浩太狐疑地指出这一点。

沙月也撅起嘴唇，吐露出心中的不满。然后——

「我……对于克莉丝汀娜大人独自承担一切，最终选择赴死这件事感到非常悲伤。只是单纯的悲伤。」

「哦哦，确实没错……」

「那么，姐姐的死就没有白费吗!? 姐姐献出生命，究竟又守护住了什么呢!? 」

芙萝菈仿佛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紧紧抱住了姐姐。

「别说傻话了。奥波的眼中钉是我，而不是你。就算你献出生命，也什么都得不到，更保护不了任何人。不过是白白送死罢了。」

「我不是说过了吗？你不需要成为我的替代品。只要还待在这座城里，我就能陪伴在你的身边。没关系的，身处的立场会逐渐塑造一个人。迄今为止，你以第二公主的身份所做的一切都无可指摘。一旦成为第一公主，你自然而然就会养成第一公主应有的心智与格局。」

他当然不是出于轻率的心思将克莉丝汀娜收为眷属的。面对眼看着就要死去的克莉丝汀娜，他反复挣扎与煎熬后，终究因那份希望她活下去的强烈愿望，才做出了这个选择。

「所以，我们才必须尽快从奥波手中取得条件来为组织续命。我把自己的性命当成了谈判筹码。剧本是这样的：失去爵位后背主求荣的攸格诺把这当做见面礼献给奥波。」

事实确实如此。一旦雷斯托拉希翁这股对抗势力彻底瓦解，国内就再没有任何势力能对奥波公爵的统治格局提出异议了。

芙萝菈终究是无法反驳，只是攥紧了礼服裙摆陷入沉默。

「我刚才失态了，实在抱歉……」

「…………真的是这样吗？」

「是国家的未来。」

克莉丝汀娜这样说着，轻轻将芙萝菈揽入怀中――

「至少换来了谈判的筹码。」

「真是个乖孩子。」

芙萝菈仍一脸狐疑——

莱娣法轻声吐露了自己的心声。

克莉丝汀娜神色凛然地答道，这便是她不惜舍弃性命也要誓死守护的事物。闻言，芙萝菈脸上再次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

克莉丝汀娜有些为难地苦笑着提议道。

「天川阁下没有任何需要道歉的理由，反倒是我必须向你道谢。是您让我避免了只要我还活着一切就都会白费的局面，赐予了我继续生存的道路。」

利欧斩钉截铁地宣告，克莉丝汀娜由他来守护。或许是从他的话语中感受到强烈的责任感——

「……承蒙陛下厚爱，实在感激不尽。」

克莉丝汀娜皱起眉头呵斥妹妹。

莱娣法大声喊道，打断了两人的对话。利欧和克莉丝汀娜的视线一同转向了同一位少女。

话虽如此——利欧当然不可能点头同意，他只能一脸复杂地沉默不语。然后——

「不，这也在所难免。我们先来整理一下思绪吧。克莉丝汀娜公主……不，现在应该称呼你为克莉丝汀娜才对。」

「请您就那样称呼我吧。」

怜在一旁钦佩地赞叹道。

「确实如此。莉娜也是这副模样，像这样一个人做出结论，然后把结果强加于人，这样实在让人心里倍感落寞……当然，我知道这是他国的政治问题，确实有我们无能为力的地方……」

「…………」

或许是「引以为傲的妹妹」这句话触动了芙萝菈，她身体微微一颤，无声地点了点头。

众人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夏洛特更是以手掩口，毫不掩饰地惊叹出声「天啊……」。

克莉丝汀娜轻轻地、温柔地拍着芙萝菈的背。于是――

要是当时这么做就好了——芙萝菈也为自己过去的不作为而叹息。但是，听到她这么说——

但是，这样真的好吗？明明就连要让她背负的担子有多重都不知道，就决定把那份负担托付给她，这样真的好吗？利欧的脸上清晰地浮现出浓厚的迷惘之色。

利欧深深皱起眉头向她致歉。

「不，这样也太厚脸皮了吧，会给春人添麻烦的……话说回来，弘明先生，你该不会是惦记着春人家的饭吧？之前还说这里的浴室很舒适，最近也总是想方设法来这座宅邸呢。」

「我也……曾想要有一个反对的机会。就算没有其他办法，只要能有反对的机会……明明也可以由我来代替姐姐大人赴死的……」

◇ ◇ ◇

从利欧沉重的表情中可以看出他心中仍怀抱着强烈的罪恶感。不过，他大概也觉得即使现在继续谈下去也只会让话题没完没了地循环下去。在沉默了相当长一段时间后他才缓缓地点头答应。接着——

这次轮到克莉丝汀娜面露愧色，表情僵硬地道了歉。

「我明白了。那么，我们彼此间的相互道歉就到此为止吧。」

「是。但凡涉及克莉丝汀娜大人的事，皆可视为我的分内之责。若有任何火星敢溅落到她身上，我自会全部拂去。」

「可这样……才更让人难过啊……！才更寂寞啊……！」

芙萝菈或许是痛感自己的无力，她流着眼泪沉默不语。得知了那些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展开的复杂博弈，瑟莉亚她们也完全说不出话来。

「…………我明白了。」

「未来无法预知，这本就是理所当然的。可以确定的是，承蒙天川阁下将我收为眷属，我才得以获救。这是既定的事实。」

「反倒是我必须要向天川阁下和莱娣法小姐道歉。我明明说过要惩罚攸格诺，让他承担罪责，却利用这个名义暗中策划了计谋……」

「啊，你说什么？喂，浩太，你这家伙居然怀疑我的好意是吗？喂!? 还有，你干嘛把我的老底都掀出来啊，混账！」

「朕明白了。既然如此，让克莉丝汀娜住在春人宅邸里或许更为妥当。春人，你意下？」

待到芙萝菈哭完之后——

克莉丝汀娜的嘴角微微颤动，深深地低下了头。是因为利欧如此明确地宣称要保护自己而感到羞赧吗？她的双颊似乎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绯红。紧接着——

「……正因为是亲近之人，有些话才更难以启齿。有些问题，我明知即便商量也只会徒增你们的烦恼。」

「不要、我不要……请不要说那么悲伤的话。我不能没有姐姐。我根本代替不了姐姐大人。」

「那个……」

佛兰索将视线转向利欧，开口问道。

否则的话，应该无法这么顺利地促成罗达尼亚的归还——克莉丝汀娜第一次向芙萝菈坦白了全部内情。

利欧用力地点头表示同意。

佛兰索嘴角含笑地朗声宣布。他特意点出利欧的贵族头衔，此举无异于代表卡尔亚克王国给予了接纳克莉丝汀娜的正式许可。

「正如陛下所担心的那样，我还活着的事实可能会成为引发混乱的火种。因此，即使是在结界之中，表面上也请对外宣告克莉丝汀娜·贝尔托姆已死。实情仅告知少数确有必要知晓的人便可，我也认为平日里最好尽量避免在人前露面。」

「……的确，未来会变成什么样谁也说不准。但是，如果雷斯托拉希翁这个组织就此覆灭，能成为奥波障碍的存在就彻底消失了。这一点毋庸置疑。」

「是啊，你要对自己有信心。因为你是我引以为傲的妹妹啊。」

芙萝菈眼含泪水，话语间浸透着强烈的愤慨。

这样诉说着的莱娣法，眼眶已湿润得泛起泪光。

「那么，克莉丝汀娜便正式视为归于我国名誉骑士——春人·天川的庇护之下。」

「……莱娣法说得没错。」

「可那个未来里……没有姐姐你啊……没有姐姐的未来，怎么可能阻止得了奥波公爵篡夺国家……」

「只要说成是我的任性要求，不就有借口了吗？」

「…………」

她仔细端详着妹妹的脸如此诉说道。

「好了好了，我一点都不困扰。只要各方面都协调好，或者说，只要得到许可，我也没有反对的理由。」

利欧慌忙介入调解，并向在场的众人征求意见。

「这里是春人的宅邸，不需要经过我们的许可吧。只要别太吵闹就好。」

沙月与同住的少女们交换了一下眼神，无奈地代表众人这么说道。

「可不是嘛。我也很喜欢热闹，所以很欢迎哦。」

夏洛特也捂嘴轻笑着表示赞同。

「那个……这样真的可以吗？」

芙萝菈没什么自信地询问克莉丝汀娜。

「…………雷斯托拉希翁的代表已经是你了，你问我这种问题我也很难回答……这件事不只是会影响到宅邸里的各位，说不定还会给卡尔亚克王国带来麻烦，所以必须先征得佛兰索陛下的许可才行……」

克莉丝汀娜尴尬地游移着视线，叹了口气这么回答道。

「无妨。正如沙月阁下所言，这里是春人的宅邸。」

佛兰索愉快地轻笑出声，同意了这件事。

「非常感谢！」「非常感谢。」

芙萝菈宛如花朵绽放一般欢快地行了一礼。克莉丝汀娜也随之深深行了一礼。于是――

「好，那就这么定了。」

弘明嘴角一扬，露出笑意。

「那么，住在这里的人选就是克莉丝汀娜大人、芙萝菈大人，以及弘明先生、怜先生、浩太先生和萝艾娜小姐，这样安排可以吗？」

「诶，我们也可以住在这里吗？」「我、我也可以吗……？」

听到自己的名字被提及，怜、浩太和萝艾娜都吃了一惊。

「当然可以。」

此刻，他实在难以抑制自己消沉的情绪，即便与他人共处，也只会徒增对方的担忧。他现在只想一个人静一静。

「那也算我一个！」

「……为什么美春小姐要道歉呢？」

停下脚步的利欧肩膀微微颤抖。

这样的疑问，至今仍在他的脑海中萦绕不去。但事到如今，他也不可能旧事重提，让话题回到原点——

克莉丝汀娜明明应该怕死怕得不得了，却为了国家的未来而决定献出自己的生命。

芙萝菈深深地躬身俯首向利欧表达谢意。克莉丝汀娜则在一旁静静注视着妹妹的身影，温柔地眯起了眼睛。然后——

「哎呀，弘明先生，你偶尔也会说句像样的话嘛。」

接着，利欧领着二人来到宅邸的一间房间。至于端茶待客这类琐事则交由随行的加代子负责打理——

利欧带两人进房后，当即转身欲走。然而，就在他即将踏出房门的刹那——

「因为在我没有意识的时候，莉娜用我的身体做出了非常过分的事情。真的造成了无法挽回的后果……」

美春像是窥探着利欧的神色般凝望着他，然后――

后来，在大家的安排下，克莉丝汀娜和芙萝菈姐妹两人度过了一段不受外人打扰的时光。

「…………」

「……真的很对不起。」

他迟疑了半响，才犹豫地开口问道。紧接着，他的表情微微僵硬起来。因为他不由得怀疑眼前的美春会不会是莉娜假扮的。他差点脱口说出那句「你是莉娜吗？」，转瞬心底便涌上一阵自我厌恶。

「那个，春人先生。」

他就这样怔怔地站在房中，直到房门被轻轻叩响。

即使利欧能够凭借武力镇压所有的反抗势力，贝尔托姆王国的未来也必将埋下巨大的祸根。

反之，倘若克莉丝汀娜当初没有被变成眷属，而是直接获救的话，交易势必付诸东流。而将其亲手破坏的不是别人，正是利欧自己。他会在未能充分掌握事态的情形下贸然介入，还自以为完成了拯救。

「……美春小姐跟莉娜是不同的人。这不是美春小姐应该感到自责的事。真正有错的人是……」

沙月也自告奋勇道，雅人也紧随其后。

「不是的！」

――你能对绫濑美春下得了杀手吗？

等大家笑过一阵后——

会是谁呢？是来叫他去餐厅的吗？利欧心中有些畏缩，但还是重新整理好表情打开了门——

「那么，我就先告辞了。」

为什么当初没有更进一步地走进克莉丝汀娜的内心呢？

◇ ◇ ◇

利欧睁大了眼睛，随后——

（关于将克莉丝汀娜大人收为眷属的事，莉娜早就劝说过我。为何我没有更认真地对待那个建议……）

「……嗯。」

利欧缩了缩肩膀，有些尴尬地摇了摇头。

克莉丝汀娜与芙萝菈一同鞠躬致谢。

但是，他却无法将这份心绪的理由诉诸言语。他绝非感到后悔。他希望克莉丝汀娜活下去的心意绝无虚假，即使重回到彼时情境，他也能够断言自己会同样地将她收为眷属。但是，他也无法就此当作万事大吉，转换心情坦率地为此感到高兴。

弘明有些难为情地用手指蹭了蹭鼻尖说道。

「……能听到二位这样说，我很高兴。」

利欧爽快地点了点头——

关上房门的那一刻，利欧停下了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的脚步。或许是因为不必再担心被人看到，那张在走廊上强装平静的脸瞬间变得扭曲起来。

那一天，那一晚……

然而……

「…………就你一个人吗？」

在史提亚德引起骚动，攸格诺公爵家被裁定处分的那一天，她定然就已经独自做出了这个决断。证据便是在那个暴雨倾盆的夜晚，浑身湿透的她与利欧紧紧相拥。

「……哪位？」

――自己真的算是成功救下对方了吗？

「……弘明大人，谢谢您。」「非常感谢您。」

美春的声音颤抖着，流露出强烈的罪恶感。于是——

◇ ◇ ◇

于是，这场漫长的商议终于落下了帷幕。

随后，他径直走向自己的卧室。虽然餐厅里应该还有人在，但他已经没有心情再回去了。

（我本该察觉到的……）

「啊，对了，还有件事。要是克莉丝汀娜和芙萝菈的事遇上了什么麻烦，就把我的名字和春人一起搬出来。要是有人敢跟勇者作对，那就尽管放马过来吧。」

「既然如此，看来也无需急于一时……我这边自会设法探查情况。」

他无论如何都不愿承认那是件无可奈何的事情。

「不……」

「各位，真的非常感谢……」

美春痛苦地挤出道歉的话语。随即——

站在眼前的美春，与在贝尔托姆王国王都上空时，以美春的姿态拦住去路的莉娜重叠在了一起。

然而，即便如此，利欧也无法坦然接受这样的结果。其中缘由终究还是难以用言语尽数道明……

「那么，今天的商议就先到此为止吧？虽然我很在意克莉丝汀娜成为眷属会在外界产生何种影响，但若不先探查贝尔托姆本国的状况，恐怕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吧。」

「真的很谢谢您救了姐姐。」

弘明接着提议道。

她缩着身子，猛地低下了头。

「嗯。那么，今日便到此为止吧。你们就先享受一下日常生活吧。」

利欧表情僵硬地问道。

克莉丝汀娜也轻声向利欧致谢。

芙萝菈眨了眨眼，露出宛如阳光般开朗的表情低头道谢。克莉丝汀娜也随即温柔地微笑着附和。

沙月错愕地吐槽后，房间里随之漾开一片忍俊不禁的笑声。方才还紧绷着的气氛，在这一刻终于松缓了些许。

（她明明知道无法向我求救，却还是想要依赖我。可我却……）

「非常感谢您，天川阁下。」

利欧忍不住移开了视线。

「我哪次说的话不像样了。」

克莉丝汀娜附和着说了下去。

因为如果只从结果出发客观评价的话，莉娜所引导的未来并无瑕疵。克莉丝汀娜以自身性命为代价所换取的交易筹码得以保留，而克莉丝汀娜本人也得以存活，这种矛盾的状况竟奇迹般地成立了。

芙萝菈叫住了利欧。

「你这张嘴可真会哄人。」

「有劳您费心了。」

「……嗯。」

沙月带着佩服的语气赞扬道。

后悔从来都无济于事。不管他再怎么回顾过去也找不出答案。因此，就算他再怎么假设当时的情况也没有任何意义。但是，即便如此也无法不去想。

（是美春小姐……）

心中的天平倾斜了，利欧暗自松了口气。

因为——

「春人大人，请留步。」

「美春小姐……？」

「说得也是。既然如此，也请把我的名字加上去吧。勇者的人数自然是越多越好。」

是莉娜——这句话已到嘴边，利欧却犹豫着咽了回去。

「三个男的就跟往常过来住的时候一样挤一间房就行。」

克莉丝汀娜是怀着怎样的心情，独自站在宅邸的庭院中的呢？她是以怎样的心境，向利欧说出那个愿望的呢？

他无论如何都会这么想。

利欧慌忙否定道。

他很清楚自己心情低落的原因所在。只因对于将克莉丝汀娜收为眷属一事，让他心情依然十分复杂。

「那个，非常抱歉！」

利欧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转身离开了房间。

佛兰索如此提议道——

难道就真的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了吗？

「是。虽然据莉娜所说，即使记忆被改写，与雷斯托拉希翁的交易也不会受到影响……」

「…………」

——能给我一些勇气吗？

弘明故作冷淡地别开视线应了一声——

门外站着的是美春。

倘若当时听从建议，提前向克莉丝汀娜探问成为眷属的意愿，结局是否会与如今不同？又或者，即便走向同样的结局，此刻的心情是否就能有所不同？

况且，最重要的是——

（当莉娜在贝尔托姆王都挡在我面前时，我……）

就在利欧即将更深地陷入思绪的泥沼中时――

「那个，春人先生……？」

眼前的美春将他拉了回来。她正忧心忡忡地注视着利欧——他在对话途中突然神情痛苦地沉默下来。

「……对不起。」

思绪在脑海中不停打转，利欧几乎要忘记美春正站在自己面前。他意识到自己这状况实在不妙，便低声道歉。

「不，该道歉的是我。是我突然找上门来……」

美春也一脸歉疚地缩起身子向利欧道歉。但与此同时，她似乎也在担心着利欧，依然在悄悄地窥探着他的脸色。

（美春小姐明明也只是被莉娜摆布了而已……）

在自己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别人操纵了身体还擅自惹出了事端。到头来却只能单方面地承担行动的后果，这叫人如何是好？想来任谁都会因这不讲理的处境而愤怒或闹别扭，甚至想干脆装作一无所知吧。

然而，美春却因为身体的主人是自己，便被强烈的责任感和罪恶感折磨着，像这样前来谢罪。

一想到这儿，就没来由地感到一阵憋屈——

「有错的人绝对不是美春小姐。唯有这一点是确凿无疑的。」

利欧双手抓住美春的肩膀，凝视着她的脸，语气恳切坚定地诉说道。这般肢体接触换作平日里的利欧是绝对不会主动做出的——

「好、好的……」

美春身体猛地一颤，慌慌张张地点了点头。

「啊，对不起，我不该贸然触碰你的身体……」

利欧慌忙把手松开。

「……艾西雅。」

「诶？」

在克莉丝汀娜即将遭到处刑的瞬间，为了阻止处刑，除非利欧抱着杀死莉娜——也就是杀死美春的觉悟去尝试排除莉娜之外别无他法。

想到自己究竟会度过怎样的人生，美春的身体猛地一颤，。

美春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还是顺从地离开了房间。于是，房间里就只剩下了利欧一人。

「我明白了。对不起，净问了你些奇怪的问题……」

「不，美春小姐真的没有错，请不要道歉。倒是我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

再一会儿，只要再一会儿就好，他想沉浸在这份温暖之中。就这样，利欧又将身心暂时托付给了艾西雅的温暖。

「…………」

利欧对美春这样说道。然而，自己方才还在为克莉丝汀娜做假设，此刻却对美春说出这种话，这份自我矛盾正隐隐刺痛着他的心。

「诶？」

利欧说了句「我明白了」之后——

利欧抬起头来，但只要稍不留神，美春的面容与莉娜的面容就仿佛会重叠在一起。明明站在自己眼前的应该是美春，但他心底却还是忍不住怀疑，对方会不会只是在假扮美春的莉娜？

利欧扬起僵硬的笑容。利欧挤出一个生硬的笑容。

「你不用去想那些。那不过是些从未发生过的假设罢了。」

两人互相低头致歉，现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明明克莉丝汀娜大人差点被处刑，我却始终无法全力以赴地与莉娜战斗……）

不过——

「不过，那可能也不是唯一的原因……美春小姐会被莉娜选中，也是因为你的魔力量非常庞大，对她而言十分有利。」

事实上——

「…………」

「……是，这样吗？」

「……对不起。我知道自己理应向你道谢。但是，说实话，我实在摸不透莉娜的心思，所以才会忍不住胡思乱想……仅此而已。」

「你说，这可能不是唯一的原因……」

「嗯。」

利欧猛地瞪大了眼睛。随后，他移开了看向艾西雅的视线。他只觉得仿佛自己的所有心思都被艾西雅看穿了，不由得心生畏缩。然而——

如果再次面临相同的抉择呢？利欧能够击退挡在眼前的莉娜吗？他会不会重蹈覆辙呢？光是想象就让他感到害怕。

「……好的。」

也就是说——

「……可以再让我像这样多待一会吗？这样的话，我觉得我很快就能变回平常的那个自己了。」

「是莉娜预知了未来以后刻意安排好的。为了守护误入这个世界的美春小姐，天川春人才转生到了我身上。」

美春连连摇头，不想让利欧为自己担心，但她的声音却止不住发颤。或许是出于自我防卫，她还不停地抚摩着手背——

「……那个，如果难以启齿的话，不用勉强说出来也没关系的。」

但是，利欧犹豫了。是抱着杀死美春的觉悟排除莉娜，尝试救出克莉丝汀娜；还是顾及美春的安危，对克莉丝汀娜见死不救。面对这道终极的二选一难题，他踌躇了。倘若妨碍自己的对手是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他本该不惜杀死对方也要强行突破的……

「是，这样啊……小春会死，春人先生也……」

说白了，她这不就是提前给自己上了一道保险吗？无论莉娜做出了多么让利欧反感的事情，都能让利欧无法将她排除掉……

站在美春的角度来看，这确实是十分合乎情理的疑问。

利欧觉得自己太不争气，竟然让艾西雅为自己操心，一股强烈的羞耻感涌上心头，使得负面情绪愈加深重。这份让内心蒙上一层阴霾的负罪感，可不是那么容易就能驱散的……

「没、没关系……」

利欧瞪大眼睛后，自嘲地说了声谢谢。自己刚才那点心思果然还是被艾西雅彻底看穿了。话虽如此——

利欧的眼眸终于重新燃起光采。

原本等待着美春的命运，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还要更加残酷。

（我对克莉丝汀娜大人见死不救……）

「那是……」

他以略显僵硬的表情开始说明。

「这样，是指？」

「……你什么都没听说吗？」

利欧不得不直面自己犯下的罪孽。

「不过，说得也是……如果春人先生没有出现的话……」

――你能对绫濑美春下得了杀手吗？

（莉娜是不是为了确保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与她为敌，才故意让我继承了天川春人的记忆？）

为什么偏偏选择了我呢？

「你果然不想听的吧。哪怕只是假设，这种事也……」

就这样，利欧垂下了眼帘，努力地从喉咙深处挤出了这句话。此刻能给出的这番答复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利欧望着远方的侧脸上，隐约浮现出复杂的内心纠葛。美春或许是察觉到了这一点——

「首先，据说就算龙王和莉娜没有转生，天川春人和美春小姐似乎也依然会诞生。只是，如果龙王没有转生，天川春人就会死于车祸。而像现在这样，我的记忆……寄宿到利欧身上这件事也就根本不会发生。据说也正因如此，利欧最后会死在贫民窟里。」

「有什么不能告诉我的理由吗？」

「据说正是为了守护美春小姐，才让天川春人转生到了我身上。」

（……这样可不行。再这样下去，家里的大家都要为我担心了。）

（得赶紧振作起来才行。）

听到利欧这番突如其来的补充说明，美春诧异地眨了眨眼。

「……为什么会是我呢？」

就这样，看着面露痛苦，沉默不语的利欧——

艾西雅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紧紧地抱住了利欧。仿佛要将他的不安、恐惧、乃至罪恶感，都毫无遗漏地温柔包裹起来。

美春体贴地说道。

该说是命运的恶作剧，还是说这是莉娜安排好的必然呢？无论如何，天川春人是为了守护绫濑美春而转生的。或许是这番由利欧亲口道出的真相深深触动了她，美春只觉得心脏仿佛被挖空了一般，紧紧攥住了双手。

「是的……春人先生有听说过什么吗？」

「啊，那个，我是在想，为什么莉娜会选择我呢？」

利欧之所以会欲言又止，是因为莉娜在妨碍他救出克莉丝汀娜时所说的那句话又一次在脑海中闪现而出。那句话就如同诅咒一般一直纠缠着利欧，不断扰乱他的内心。

「为了守护我，小春他……」

「……请你先回到大家那边去吧。我稍后就过去。」

「……嗯。」

「放心吧，刚才和春人说话的人是美春。」

「也是……」

美春点了点头，神情却蒙上了一层阴影——或许是因为她先前已经从莉娜那里听说过了那个假设的未来了吧。然而——

仿佛要掩饰心底那份羞涩一般，她突然抛出了这个疑问。

「不，不是的，是我自己说想听的。虽然光是想象就觉得很可怕，但好在现实中春人先生及时赶来救了我……」

美春稍稍偏过头，打量着利欧的神色。

「倒也不是那样。只是我觉得里面有些内容对美春小姐来说可能有些可怕……即使如此你还是想知道吗？」

「这个嘛……」

「春人。」

这样的自己令他厌恶到无法忍受。

「…………说得也是。谢谢你。」

――那是有可能发生的哦。在你不知道利欧前世的情况下却仍然被利欧吸引的未来。在那个未来里，利欧也喜欢上了你，更是主动向你告白了。

结果，利欧终究是无法对莉娜抱持杀意，也未能阻止克莉丝汀娜遭到处刑。

美春用力地点了点头。

艾西雅实体化出现在了他面前。

美春白皙的脸庞泛起红晕，慌乱地从利欧身上移开视线。然后——

「……」

利欧原本缩着脖子绷紧身体，但最终像放弃了所有挣扎一般松懈下来，开口问道。

刚这么一想——

天川春人是无论发生了什么都绝不会对美春痛下杀手的。也就是说，他也无法杀死附身在绫濑美春身上的莉娜。所以——

事后来看，让克莉丝汀娜成为眷属是最好的选择……虽然众人最终都达成了这样的共识，但利欧却始终无法接受这个评价。原因就在于利欧心中的那份罪恶感并没有因此减轻。

「这是什么意思呢？」美春略带迟疑地开口问道。

美春的表情因强烈的痛苦而扭曲。然而——

「……怎么了？」

「……如果莉娜没有转生，美春小姐在被卷入勇者召唤之后，据说会沦为奴隶，然后在没有获救的情况下度过一生。」

（莉娜通过天川春人让龙王转生到了我身上。她之所以特意让我拥有了天川春人的记忆，是因为这样更有利于救助美春小姐。可是……）

至少表面上的样子他还是装得出来的。

利欧的眼神微微动摇。

（……我把美春小姐和克莉丝汀娜大人的性命放在天秤上衡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