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眷屬

「龍王大人！」

少女在利歐的跟前下跪、磕頭。

「呃……總之，妳還是先起來再說吧。」

利歐不知該如何反應，戰戰兢兢地對少女這麼說道。

「那、那怎麼行！太冒犯了……！」

少女一直畢恭畢敬地趴在地上，彷彿隨時要喊「遵旨！」。這時候，利歐臉上浮現有些無法理解的神情。

「妳……妳知道我是龍王嗎？」

他對少女這麼問道。

「是！在這個世界上，只有一個人能夠喚出身爲眷屬的我，那就是您──龍王大人！我也感覺得到與大人您之間的連結！雖然外表完全變了個樣，背後可能是有一些原因吧……」

少女仍然低着頭，篤定地回答利歐的問題。

「原來是這樣啊……妳還是把頭抬起來吧。應該說，坐在椅子上說話好不好？」

「真、真的可以嗎？」

「當然。我還想求妳那麼做呢。快站起來吧。」

看着年紀不到十歲的女孩子對着自己趴跪磕頭，在精神衛生上來說實在很不舒服。利歐連忙向少女伸出手。

「謝、謝謝大人！」

少女惶恐地抬起頭，喜孜孜地握着利歐的手，讓他拉着自己起身。起身之後，少女放開了利歐，然後很開心地注視着自己的手，雙眼閃閃發亮。那副開心的模樣，看起來就像跟崇拜的偶像握手過的粉絲。

（……這孩子就是龍王的眷屬吧？）

利歐滿心尷尬地注視着眼前的少女，同時開口。

「那、那麼，妳就坐在那張椅子上……怎麼了？」

利歐要少女坐下，卻發現少女正一臉狐疑地盯着艾西雅看，於是問她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利歐對少女這麼提醒道。

少女瞪大雙眼，慢慢喚着這個名字，有如要深深地記在心底。

「對。第一次是轉生到另一個世界，不是這裏。不過在那裏也完全沒有身爲龍王的記憶。」

「請妳努力地想起來！一定、一定有什麼漏洞可鑽纔對！」

一股罪惡感自心底湧起，利歐低頭向少女道歉。於是──

「艾西雅似乎繼承了理娜的記憶，但是她與理娜是不同的人物。」

少女的臉色轉爲凝重，心情似乎十分複雜。

少女就是想知道真相。雖然不管怎麼看都像是在哭，卻仍然擦掉了淚水，在利歐面前逞強。於是，利歐也下定決心了。

「來，溼毛巾給妳擦。」

「呃、咦？妳是指什麼？」

「利歐……大人。」

「……大、大人，這女人的身上，似乎有那個女人的氣息……」

「……妳願意相信，是吧。」

「原來是這樣……」

但是，實際上她的外表不管怎麼看都像個未滿十歲的女孩，現在這欲哭無淚的稚氣表情，也完全與一般的年幼少女無異。

「謝謝……啊！？」

「啊……不、不會，請別這樣，請快抬起頭來！我、我真是太冒犯了，竟然亂了分寸！」

少女滿心不服地說出了那個名字。

「而她是艾西雅。是七賢神中的理娜所生出的人型精靈，現在跟我締結了契約。」

「艾西雅……唔唔……」

「《解放魔術》。」

「失、失禮了！」

「不用客氣，儘管喫。」

「咦咦！？」

「……妳真的連這種事都看得出來嗎？」

少女雙手捧着保溫瓶，喝了一口涼茶，眼睛瞪得大大的。

少女愣愣地指着艾西雅說道。

「點、點心也很好喫！」

「……嗯。」

「謝、謝謝大人……這容器真是漂亮。」

利歐顧慮着少女的感受，向她這麼說道。

「聽說龍王在戰鬥結束後就死了。過了千年之後，他的靈魂似乎附着在我的肉體之中。不過……」

少女看起來還是很緊張，支支吾吾地道謝。眼前的金屬材質容器似乎讓她覺得很稀奇，睜大眼睛望得出神。這保溫瓶是矮人族精心製作的道具。保溫的效果很好，利歐也很常使用。

「龍王大人果然已經過世了，是不是？」

憑着理娜的知識，艾西雅這麼回答道。

利歐開心地看着少女喫喝的樣子，微笑着這麼說道。同時──

利歐有些意外地瞪大眼睛。

「大人，這一千多年來，您一直跟這女人在一起嗎？」

「……原來如此。」

「這、這樣啊。」

「……妳見過理娜嗎？」

「原來龍王大人已經轉生了。」

「呃……對不起。」

「是。龍王大人當初會去蹚神魔大戰的渾水，就是因爲那個女人。於是龍王大人結束了戰爭，跟我之間的連結卻也在那之後就斷了。直到今天……」

「怎麼會……」

利歐接着向少女介紹艾西雅。

心裏浮現瞭如此疑問。

「別這麼說，看來我們都一樣困惑。」

少女似乎是認爲說不定有機會爲利歐找回身爲龍王的記憶，跟着向艾西雅逼問道。

（……我以爲她應該至少從龍之王存在的時候就出生了，難道其實年紀沒那麼大？）

「不過您沒有以前的記憶，是吧。」

「咦？」

「就、就是啊！爲什麼只有妳記得！？莫非法則當中有例外！？」

「而且七賢神那些傢伙本來就做過這樣的研究。這是理娜說的。」

「沒、沒有記憶……！？」

「還有點心，請用。」

少女愣愣地眨了眨眼睛。

「沒、沒關係的！大人，我沒哭！嗚嗚！」

利歐從時空倉庫中取出金屬製的保溫瓶與零食。

「大、大人，爲什麼呢！？」

這種時候也不能說謊，利歐只好點頭。

「就是七賢神中的理娜！」

「……嗯。龍王似乎是我的前前世，雖然我有前世的記憶，卻完全沒有龍王的記憶。」

少女遵從利歐的指示，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這我就不知道了。跟龍王的靈魂一起離開世界的時候，法則應該是有生效纔對。所以那時候我失去了記憶。」

利歐也有一樣的疑問，眼光轉向艾西雅。他想，說不定艾西雅知道原因。於是──

「被視爲這個世界的居民者，一旦出去其他的世界，似乎會失去記憶，無論是轉生還是轉移都一樣。詳細的理由似乎就連理娜也不知道，不過有可能是神所制訂的法則之一。」

「喝涼茶可以嗎？」

艾西雅遞給少女一條溼毛巾。

少女驚慌地向利歐這麼問道。

「外面世界的居民來到這個世界，可以保持記憶。但是這個世界的居民暫時前往別的世界之後再回來的話就不行。因爲那並不會被認定爲別的世界的居民，似乎也無法保持前後的記憶。」

突然提起轉世這種事，利歐不敢確定少女是否會相信。於是他在說明的同時仔細觀察着少女的反應。

「……那個女人是指？」

要肯定這個疑問很簡單，只要說聲「沒錯」就行了。但是，眼前這少女隨時會哭出來的模樣，實在讓利歐於心不忍，不由得心疼地閉上了嘴巴。但是──

少女的汪汪大眼泛起淚水。如果她真的是龍王的眷屬，可以肯定年紀絕對不如外表看起來的那般年幼，恐怕有一千歲以上。

「不……應該說，她根本就不是理娜。」

「那麼，先從自我介紹開始，可以嗎？」

「妳說得沒錯。只記得前世的記憶，卻失去了龍王的記憶，的確是很不可思議。」

少女笑咪咪地擦着嘴巴，不過她似乎覺得自己這樣的舉動太過於幼稚，頓時滿臉通紅地低下了頭，非常害羞。

利歐的心情變得有些坐立難安。

「所以我纔會失去身爲龍王的記憶……不過，艾西雅卻找回了理娜的記憶。這又是爲什麼？」

「那就好。」

「……」

「而且我也不是龍之王。」

「呃、是！喝什麼都很感激！」

少女焦慮地嘟起嘴巴。

「艾西雅今天才剛找回理娜留下的記憶。而我是龍之王的轉世這件事，也是她今天才告訴我的……」

不知道爲什麼，少女嘟起嘴低吟了起來，看起來似乎在鬧彆扭。從她緊迫盯人的氣勢看來，背後似乎有非比尋常的理由。利歐回答得有些膽怯。

「呃、是！」

「來，坐那張椅子吧。」

少女怯生生地回應。

「也就是說，龍王大人不只轉生了一次，其實是兩次嗎？」

「是……」

「難、難道說，您也不記得我了嗎！？」

「請用。」

少女對於七賢神理娜似乎懷有複雜的情感，望着艾西雅的眼光充滿戒心。察覺她的如此反應──

「是……呼啊啊，真好喝～！」

少女回過神來，不停地低頭道歉。

「但是這次轉生之後卻有前世的記憶，對吧。這不是很奇怪嗎？爲什麼只有龍王的記憶……」

他倒了一杯涼茶，遞到少女面前。

「我是不可能會懷疑龍王大人的！」

說到這裏，少女可愛的一雙大眼睛泛起淚水。似乎是想起當時的心情，或者是千年以來對龍王的寂寞思念，讓她忍不住悲從中來。

「正確來說，是沒有龍之王的記憶……」

利歐這麼安撫少女，要她別放在心上。然後──

「我是利歐。成長於修託萊地區，不過父母都來自八雲地區的卡拉斯基王國。至於年紀……快滿十七歲了。」

少女非常激動。

「……嚴格來說，我所擁有的理娜的記憶，並不是我自己的記憶。那並不是來自體驗的記憶，是轉錄而來，比較接近習得的知識。或許是因爲這樣吧。」

艾西雅如此推測。不過她看起來也不是很有把握。

「這算什麼理由！？那個女人一定是找到了打破神的法則的手段！」

「……法則有辦法打破嗎？」

利歐瞪大眼睛，訝異地問道。

「七賢神那些傢伙一直在研究鑽法則漏洞的方法。至少找到了減緩法則之強制力的方法。」

少女這麼說道，然後詠唱了咒文《解放魔術》。看來少女似乎也持有與時空倉庫相當，或類似的空間魔術之魔道具。她的手腕戴着手環，與利歐所裝備的時空倉庫不同。然後，少女取出了一張面具。

「……這面具是什麼？」

「這是一千年前龍王大人與理娜戴過的面具之備用品。戴着這個面具的時候，對超越者有效的法則效果會減緩。」

「竟然有這種東西……」

利歐不由得倒抽了一口氣。

「在我所知的知識當中，不知道這個東西的存在。」

似乎連艾西雅也不曉得這個物品。看來就如她所說的，從理娜繼承而來的記憶並不完整。

「只要戴着這張面具，就能防止喪失記憶嗎？」

利歐彷彿看到了一線光明，滿懷期待地這麼問道。但是──

「能夠防止超越者本身喪失記憶。但還是無法防止行使權能所造成的遺忘。」

「這樣啊……」

看來事情沒有那麼容易。

「『即使不行使權能，超越者也不該爲了特定的個人與團體之利益而有所偏袒。超越者必須爲了整體的利益使用力量』──雖然面具本身似乎也有對抗其他法則的效果，不過主要的效果還是用來緩和這條法則的制約。」

利歐訝異地瞪大了眼睛。因爲，這個名字對他來說並不陌生。以前利歐在卡拉斯基王國的村子裏生活的時候，豪喜的兒子颯以查稅官的身分造訪村子，對利歐說了關於英雄的故事。其中登場的英雄，名字就叫做琉歐。

「那、那樣實在是太逾矩了……！」

雖然利歐認爲不該向女生提起年紀的話題，但空的年紀應該比利歐大了一千歲以上。他實在不知道能不能將空當成孩童看待，決定問本人的意見。

或許是因爲雙方聊過了不少話題，而且向彼此介紹過自己，讓空不再那麼緊張。空開始以自己的名字做爲第一人稱，那似乎是她平常習慣的說話方式。

「呃……我跟艾西雅之間似乎締結了一種叫做『精靈靈約』的特別契約。現在的我是人類的血肉之軀，在這樣的狀態下行使權能無法承受負擔。因此必須與艾西雅同化，成爲接近靈體的狀態之後才能行使權能……聽得懂嗎？」

「咦！？那不是……」

「咦！？」

「咦？」

「……謝謝大人的稱讚。這是龍王大人爲我取的，是我引以爲傲的名字。」

「……我不知道做法。」

利歐有些尷尬地這麼要求道。

「既然這樣，如果戴着這張面具，就能爲某人使用力量或者是戰鬥嗎？」

利歐非常驚訝，一雙眼睛不停地眨着。竟然在意外之中遇上了古代傳說的創作者，也難怪會這麼驚訝。

「呃、不，沒有錯！」

「咦！？跟龍王大人同化！？這個女人！？」

「原來是這樣……那麼，我可以稱妳爲『小空』嗎？」

少女的反應雖然讓利歐有些狼狽，但他還是細心地解釋關於同化的事。

「能夠量產嗎？」

空又恭敬地趴伏在桌上。

利歐本來想對空說些什麼，不過又改變了主意，問起龍王的名字。

艾西雅這麼問道，想知道氣息是否真的隱藏起來了。

「……這還能隱藏擁有靈體的種族特有的氣息。這效果是爲了幫助擁有靈體的眷屬，因此對精靈當然也有效。即使這個女人像個傻瓜似地不斷從全身發出精靈氣息，一樣能夠用面具隱藏起來。」

利歐問起了少女的名字。

「…………謝謝妳。」

「不能。至少我辦不到。這些都是當時理娜製作的，如果理娜在的話，說不定有辦法繼續生產。只是……」

「唔唔……！」

「是可以，但是有時間限制。這面具是效力不完整的消耗品。在效果發動時，面具本身會一直承受負擔，到最後就會碎裂。」

「呃……對了，還不知道妳的名字呢。雖然這樣問稍嫌太晚，不過可以告訴我妳叫什麼嗎？」

「知道了。」

「那就好。我戴起來合適嗎？」

「還請多多指教，龍王大人！」

「小空妳當時也協助了龍王，不是嗎？既然這樣，我應該要代替龍王向妳道謝。謝謝妳。」

艾西雅接着問道。

（我、我可不能說那其實是我，太放肆了！但是再這樣下去，那個女人會被當成龍王大人的特別同志……！）

「…………嗯，我知道了。那就叫妳小空吧。」

「……我叫做──空。」

「因爲當時世界上的人們明明就是被龍王大人救了一命，卻反過來批評大人，最後還忘了大人的存在，悠哉地生活着。我實在不服氣，於是去找國王教育了一番之後，讓他散佈大人的傳說。」

「既然這樣，龍王大人若要爲了別人戰鬥，只有五次機會，也就是這種面具全數毀壞爲止。我這就把面具全數奉上。」

雖然空說出的情報當中有些部分令利歐很在意，但利歐決定先不深究，正式決定對空的稱呼方式。

「啊哈哈……原來是這樣。傳說中，琉歐的身邊一直有某人跟着他行動，並且一起作戰。原來那指的是七賢神中的理娜，是吧。」

「啊，那是……」

空輕描淡寫地坦白道。

少女看起來非常驚愕，激動地探出身子。

利歐的推測似乎有誤，空看起來好像有話要說。

利歐將一張面具交給艾西雅。少女不解地問道。

「可是……話說回來，龍王的名字叫什麼？」

「空是吧。真是個好名字。」

少女不悅地鼓起臉頰，瞪着艾西雅。

但是，空不但能感受到人類無法查知的精靈氣息，而且至少從神魔大戰的時候活到了現在。加上她剛纔說過，成爲龍王眷屬的時候肉體與精神都停止了成長，這一點也令利歐很在意。所以，利歐決定先了解空的種族是什麼。

少女的臉上瞬間閃過落寞的神情，然後說出自己的名字。

「啊、不用費心！當時的龍王大人已經稱讚過我了！」

「……真的可以給我嗎？」

「接下來，我有一個疑問。小空，妳的種族是什麼？光就外表來看，不管怎麼看都像是人類……」

先不論空對當時的國王教育了什麼，利歐想起以前聽過的傳說內容，對照今天剛得知的關於超越者的知識，顯得很有興趣。但是──

「只要將面具靠在臉上，面具即會自動固定。除非面具毀壞，或者是戴上面具的人在心裏想着要取下，不然面具本身絕對不會脫落。」

「嗯，很合適。」

「原來如此……」

利歐這麼補充道。

「我無法感受精靈的氣息，不知道有沒有隱藏。」

說到這裏，少女望向艾西雅。

「……請問這是爲什麼？」

「還有五張。」

空滿臉通紅地垂下頭。

「竟然還有這種效果……那就更應該給艾西雅使用了。」

「空原本是人類，被龍王大人收留之後就成了大人的眷屬。」

「是！而、而且，空在成爲龍王大人的眷屬時，肉體與精神都停止了成長，這是當時龍王大人告訴我的。所以，不管活過了多少年都完全沒有關係！請大人儘管把空當成部下來使喚！並、並且當成自己的孩子……呃，不，沒事！大人若要把空當成孩童的話，空完全沒有意見！」

空憑着氣勢一口氣坦白了所有的心聲，說到最後似乎是害臊了起來，聲調特別高，臉色也漲紅了起來。

「我戴戴看。」

正因爲如此，她對這個名字懷有特別的情感。龍王本人轉生的利歐忘了這個名字，或許讓她感到特別落寞。不過，她也很高興別人稱讚，臉上浮現溫柔的笑容。

「其中一個讓艾西雅帶着比較好。」

「是！」

「啊，那是我散佈的傳說。」

「這種面具一共有幾張？」

「還有小空也是。」

「我必須跟身爲精靈的艾西雅同化，才能正常地行使龍王的權能。所以，我想艾西雅應該也被認定爲超越者了。」

少女再度詠唱咒文《解放魔術》，將另外四張面具擺在桌上。

「今後請多指教，小空。」

空的激動態度讓利歐有些不知所措。

「呃、是！當然！」

空這麼回答道，聲調高了八度。

空打從心底感到開心，喜上眉梢，完全笑開了臉。這樣看起來，實在不像是活過了千年歲月的人物，只是一般的孩童。確實就如同她剛纔所說的，連精神也停止了成長。

利歐與艾西雅兩人之間不經意的互動，讓少女非常羨慕，不滿地嘟起了嘴巴。利歐感受到少女的如此眼光，於是──

空唔唔地低吟了起來，內心非常掙扎。這時候──

「當然。這本來就是龍王大人您的東西。」

艾西雅也拿起一張面具，按在自己的臉上。於是，跟利歐一樣，面具自動固定在臉上。然後──

「這、這樣嗎？」

「沒什麼，只是，我以前曾經在八雲地區的卡拉斯基王國聽說過這個名字。他是傳說中的英雄，趕走了侵襲八雲地區的魔物大軍。」

艾西雅滿面歉疚地搖了搖頭。

空似乎很高興，嘿嘿地笑了起來。這親人而不認生的笑容，似乎纔是空這少女原本的表情。

爲了轉移話題，利歐拋出臨時想到的疑問。

「如何？」

「不過這樣說起來，小空的年紀應該比我大上許多吧？稱妳爲『小空』是不是讓妳感覺受到了冒犯呢……？」

「您是不是想起了什麼？」

利歐試着將面具按在臉上。於是，就如少女所說的，面具被固定在臉上，無法移動。而且臉上完全沒有戴着面具的異物感，應該是某種魔術性的機關吧。視野也不受影響。

「沒問題，完全隱藏起來了。」

「……是琉歐大人。」

「謝謝。我們戴着一樣的面具呢。」

「這、這樣啊……」

「一、一點都不冒犯！對空來說，龍王大人永遠都是主人，是養育的恩人！」

利歐感受不到精靈的氣息，於是少女代替他回答艾西雅。

空洋洋得意地挺起胸膛，說明她散佈傳說的動機。

「嗯？難道不是嗎？」

利歐向少女道謝，拿起其中一張面具。

「對、對了。超越者以外的人如果戴上這張面具，會有什麼效果嗎？」

「我實在不習慣別人稱我爲龍王，妳可以叫我的名字『利歐』就好嗎？」

「人類嗎……人類可以成爲超越者的眷屬嗎？」

聽說空是人類，利歐有些驚訝。

「是。實際上空就成爲眷屬了。」

「……即使超越者行使權能，唯有眷屬不受影響，不會遺忘吧？既然這樣，假如我希望某人取回失去的記憶，而讓對方成爲自己的眷屬，是否就能讓他找回喪失的記憶呢？」

說不定有辦法讓夥伴們找回記憶──這是利歐最想知道的部分。

「空沒有看過實際的例子，所以不知道。不過，的確是有可能。」

「那妳知道眷屬是怎麼選成的嗎？」

「眷屬的人選由龍王大人決定。大人曾經說過，他能讓任何對象成爲自己的眷屬。」

「也就是說，龍王還有其他的眷屬囉？」

「不，龍王大人的眷屬就只有空一個人。而且擁有太多眷屬似乎不是什麼好事。這是龍王大人以前親口說過的。」

「這又是爲什麼？」

「聽說是因爲神制訂的法則。按照法則，一個超越者最多隻能使役三個眷屬。」

「又是法則……」

利歐嘆了一口氣。看來神真的很怕超越者干涉世界。

「另外，成爲眷屬之後，眷屬將會跟超越者一樣，成爲超脫於世界道理之外的存在。就如空剛纔說過的，肉體與精神都會停止成長。還有，成了眷屬之後就完全無法反抗主人的意志。如果眷屬原本有家人的話，就必須完全與家人斷絕關係。因此不應該貿然收別人當眷屬──龍王大人當時是這麼說的。」

「這、這樣啊……這麼說也是。嗯，我也這麼認爲。不過，既然這樣，龍王爲什麼會收妳當眷屬呢？」

利歐仍然不太理解眷屬是什麼樣的存在。聽空說明了自己所忽略的角度之後，感覺就像是大開眼界。同時，他也想知道空被龍王收爲眷屬的理由。

「空生於一千五百多年前。因爲人類之間的戰爭而瀕臨死亡的時候，被龍王大人所救，並承蒙大人收爲眷屬。」

「原來是這樣……讓妳想起了難過的往事，對不起。」

「別這麼說！多虧龍王大人，纔有現在的空！大人有什麼想知道的事請儘管開口，千萬別客氣！」

利歐讓空一直在自己的懷裏哭泣，直到幾分鐘後她哭完爲止。

「您說得沒有錯。龍王大人……不，利歐大人或許真的已經轉生成了另一個人，不再是琉歐大人。不過，空與龍王大人相處了幾百年，所以空知道，即使轉生、失去記憶，龍王大人一樣還是龍王大人。龍王大人與空之間的主從連結之所以會再現，肯定也是因爲這樣。」

利歐對這話題很感興趣。不過──

「完全不會！」

又出現了陌生的詞彙，利歐馬上提問。

即使如此，只要利歐表現出身爲龍王的態度，空可能還是會願意跟隨。不過如果用這種順水推舟的方式與空建立關係，利歐認爲並不誠實。他就是這樣的男人。

空似乎聊得意猶未盡，天真無邪地這麼回答道。

所以，利歐有一些意外。

根據空的說明，利歐應該可以再收兩人爲眷屬纔對。雖然利歐並不打算輕率地收別人當眷屬，但畢竟是與自己有關的事，他認爲有必要知道，纔會提出這樣的疑問。

「好遠啊……不過只要用轉移的，應該一轉眼就能回去了。妳有轉移結晶之類的東西嗎？」

反倒是利歐對這件事並沒有信心，顯得有些困惑。他認爲自己可能無法回應空對龍王的信奉心。

「關於成爲眷屬之後會發生的變化，眷屬會深受身爲主人的超越者之影響。因此空也深受龍王大人的影響。例如……」

「呃、咦！？對不起，我這樣說是不是傷了妳的心？」

「是！」

空窺探着利歐的臉色，表情不安得好像個迷路的孩子一樣。

「聽起來很粗暴呢。我得小心一點……」

「那麼……我想了解收別人成爲眷屬的方法，以及成爲眷屬之後會發生的變化。可以告訴我嗎？」

「這樣啊……」

「話雖這麼說，不過目前的話題很分散，該從什麼開始談起呢……啊，對了。我突然把妳召喚過來，妳要回去原本的所在地一定很不容易吧？我跟艾西雅討論的時候，得知超越者有眷屬存在，只是抱着姑且一試的心態隨口召喚看看，沒想到真的把妳喚來了……不小心把妳叫來，真的很抱歉。」

「嗚嗚……龍王……大人……！」

「……嗚、嗚嗚……」

「要！空要留下來！請讓空留下來，跟龍王大人在一起！空一直在等龍王大人歸來，等了一千年啊！所以……！」

「……是未開發地區與八雲地區之間的山區。」

「那我們就再談一下吧。」

「接着，請讓空繼續說明成爲眷屬之後的其他變化。如您所知，肉體與精神都會停止成長，不會老化。只要主人還活着，就能獲得幾乎等於無限的魔力供應。另外就是絕對無法違抗主人的命令。若主人召喚，就會被強制轉移過去。無論主人在哪裏，眷屬一定知道主人的所在地。主人同意的話，眷屬也能迎請主人。另外，對主人有效的法則也對眷屬一樣有效，因此如果主人因爲法則發動而失去記憶，眷屬也會失去相同的記憶……差不多就是這些。」

「不是那個意思。我的意思是，妳不必只因爲我是龍王的轉世就盲目地追隨我。妳的人生是屬於妳的。即使妳是龍王的眷屬，沒必要就連在我轉生之後都受限於我。我不希望我的存在成爲妳的束縛。如果妳改變心意，到時候請儘管告訴我，不要有所顧忌。妳可以儘管過妳想要的生活。」

「……即使是要留下來，也需要做準備、整理心情吧。妳可以先回去一趟再來也沒關係。」

「咦……？」

「……嗯。」

瞬間，空皺起五官，斗大的淚珠不斷地從眼眶滾出。

忍受了千年的孤獨，如今終於再也無法承受。空就像個孩童似地嚎啕大哭。於是──

空斬釘截鐵地這麼說道，她的態度沒有任何一點疑惑。

「大、大人是嫌空麻煩嗎？」

「好好地抱一抱空，安撫她吧。這孩子一千年來都在期盼這一刻。」

「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支受龍王大人庇護的種族好像就是亞龍。不過那些孩子的本體是肉體，也無法化身爲人形。」

利歐的臉上浮現複雜的表情。

「沒關係，完全沒問題！」

「我擁有用黑色飛龍的皮革製成的防具。這樣的話，我不就等於是殺害了前前世的自己所庇護的對象嗎？雖說是飛龍先攻擊我的……」

利歐對空坦率地說出當下的心聲。不過……

「對於妳，我幾乎什麼都不瞭解。妳對於現在的我應該也是一無所知纔對。因此我認爲如果一起行動，彼此之間應該會發生代溝或落差。」

空也抱住利歐，彷彿迷途的孩子重回父母身邊一樣。空有如火上加油般地哭得更加激動了。

「現在的空不是人，真要說的話其實是龍人。而且除了肉體之外，現在的空也擁有靈體。這是讓靈體的一部分在肉體上實體化後的狀態。只要空有那個打算，也能讓靈體包覆全身，化身爲龍。」

「感受到與龍王大人之間的連結重新出現之後，爲了隨時響應大人的召喚，空已經做好該做的準備了！」

空都這麼說了，利歐也不好意思再堅持下去。不過──

利歐溫柔而滿心疼愛地輕拍空的背部。

「什麼事？」

「既然這樣，龍王也跟妳一樣，平常是人型狀態，可以變身爲龍？」

「沒有錯。人類以肉體爲本體，精靈則是以靈體爲本體。龍王大人則是以肉體爲本體，同時擁有靈體的龍人種。而身爲眷屬的空也跟他一樣。」

──儘管過妳想要的生活吧。

說到這裏，空突然站了起來。然後，空的頭部與臀部突然冒出了原本沒有的角與尾巴。

「庇護……指的是什麼？」

「這、這樣啊，血肉……」

「跟我一起生活吧，小空。」

看空突然哭了起來，利歐非常訝異。

空似乎非常尊敬龍王，對於飛龍的死很不屑。

空似乎以爲利歐會要求她回去，拚命地懇求讓她留下來。

「一千多年前的龍王大人也很排斥這個能力。因此大人從來沒對空下過命令。大人對空說話，總是用『請求』的。」

空似乎不願利歐自責，鼓着臉頰試圖說服利歐。

利歐試着把話題導回正軌。

巧的是，這些話就跟以前琉歐在離去之前對空說過的最後一句話完全相同。因此──

「我只有一個請求。應該說，這是我想在一開始的時候就先約定好的事。」

「但是，我真的不是龍之王喔。至少小空妳所認識的龍之王已經過世了。我的體內也沒有龍之王的記憶。所以我沒辦法表現得跟妳所知的龍之王一樣。也可能會做出原本的龍之王不會做的事。妳可能會因此而傷心。這樣也無所謂嗎？」

「空曾聽龍王大人說過，只要分得超越者的血肉就能成爲眷屬。空也喝過龍王大人的血，應該不會錯。」

「妳這麼說也有道理。也只能看開一點了。」

「唔唔……空記得雖然跟收爲眷屬不同，但一樣能賦予龍王大人的特性……應該是皮膚本身能夠彈開魔力的性質吧。空也一樣，只要讓龍的身體實體化，那個部分就可以完全不受魔力攻擊傷害。另外，樹精族、矮人族與獸人也是因爲受高階精靈庇護的關係，所以在精靈術方面有特別高的適性。」

龍王大人的眷屬能變成龍，所以主人是龍之王──空驕傲地這麼補充道。

「……請問是什麼事呢？」

空邊說邊彎起手指，一一列舉成爲眷屬後會發生的變化。

「那……這裏是修託萊地區，一個叫做卡爾亞克的王國境內。小空，妳本來在什麼地方？」

「對不起，小空。或許是我想得太複雜了。」

「是、是這樣的嗎？」

「這樣啊……雖然還有很多事想問，不過我們竟然在不知不覺間已經聊了這麼久。妳累不累？」

「現在的空多了一股不同於精靈的強烈氣息。」

艾西雅瞪圓眼睛，這麼說道。

在不得不殺的狀況下，當然只能選擇動手。

利歐安靜地點頭，然後從椅子上起身，走向坐在對面、獨自哭泣的空。然後，溫柔地抱住了空幼小的身體。

「春人……不，利歐。」

利歐不由得眨了眨眼睛，不停地盯着看。

「有、有是有。不過……大人，請問空是不是回去比較好呢？」

「但是，亞龍的社會本來就是弱肉強食。牠們自己也爲了填飽肚子而殺過各種種族。而且遭受攻擊的時候，出手反擊本來就是理所當然的。因此龍王大人沒有必要內疚，您實在是太善良了。」

其實就是這麼單純。

「不、不是的！對、對不起！只是，空想起一千年前琉歐大人也對空說了完全一樣的話，所以……嗚嗚、嗚、嗚哇啊啊啊──！」

利歐果斷地提出如此敏感的疑問。因爲空似乎有把利歐當成一千年前的龍王本人的傾向。利歐也很猶豫該不該把話說得這麼清楚，但是仔細想想，要利歐表現得跟素未謀面的人物一樣，根本是不可能。

「……我還以爲這個世界有龍族存在。畢竟真的有亞龍。」

「雖然有很多令人在意的部分，不過我想先知道，完全無法違抗主人的命令是什麼意思？」

「這、這樣啊……」

眼前的利歐似乎讓空想起了以前的龍王，她談論得很高興。就連利歐也看得出來這個少女真的很喜歡龍王。

「對亞龍來說，龍人是更強大的存在，牠們能辨識其氣息。因此照理來說，亞龍在本能上絕對不可能攻擊龍王大人。空在今天之前也一直無法感應到與龍王大人之間的連結，因此那飛龍應該是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攻擊了龍王大人。但是，您真的不用放在心上。攻擊龍王大人本來就是罪該萬死。」

艾西雅呼喚了利歐的名字。叫他「利歐」而不是「春人」，是很少見的狀況。

「只要主人發出含有魔力的命令，對眷屬即會發生絕對的強制力。聽說這是爲了避免眷屬違抗超越者的意志而設置的機制。」

所以……

空不安地問道。

「那是受肉的靈體特有的氣息。」

「這、這樣說就太偏激了吧。」

「如果小空妳想留下來的話，當然沒有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