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公主姐妹的去向

克莉丝汀娜和芙萝菈转移到巴拉迪雅王国森林的隔天中午，为了离开森林，两人沉默地持续前进。途中休息过几次，不过她们从早上开始就不停地走，已经数小时了。

芙萝菈使用治愈魔法多少缓解肉体上的疲惫，但终究无法消除精神上的疲劳。

面对极限状态带来的压力，以及早上遭受蜘蛛咬伤脖子的风波，她精神上的疲劳早已超过负荷了。

「芙萝菈，你没事吧？」

克莉丝汀娜频繁停下脚步，关心走在后方的芙萝菈。

「我没事。」

芙萝菈满头大汗，却坚强地笑着点头。

「你从刚刚开始脚步就有点虚浮。」

她们才刚休息完。

「嘿嘿……虽然走路时感受不到饥饿，但我想大概是肚子饿了。」

「对不起，我对时间的感觉都失常了。我们吃午饭吧。」

两人一心一意地向前迈步，导致感受不到空腹感。但她们确实饥肠辘辘，证据就是两人的思考能力已经下降。

「好的。」

芙萝菈扬起笑容，点了点头，表情却写满浓浓的疲惫。接下来，克莉丝汀娜着手烹调午餐，让芙萝菈休息。

菜色和昨天的午餐、晚餐以及今天的早餐相同。她准备了炖煮的谷物和肉干，以及仅用盐巴调味的汤，再加上干巴巴的面包。这些菜肴并不美味，而且四餐连续品尝相同的食物也让人生腻，但她们现在没办法提出奢侈的要求。

（我终于体会到，天川阁下和欧妃雅小姐在旅途中准备的料理究竟有多豪华了。）

克莉丝汀娜俯视着锅中炖煮的汤，心情复杂。但现在不是沉浸在感伤中的时候。

「汤差不多快好了。可以准备……芙萝菈！？」

克莉丝汀娜转换心境，回头望向在后方休息的芙萝菈。接着，她发现妹妹包裹着毛毯倒在地上，她瞬间面无血色，将料理抛在一旁，慌忙冲过去。

「呼、呼……姐姐？」

她瞬间感到放松，接着疲惫便涌了上来。

「呜，好痛……芙、芙萝菈，你没事吧？」

克莉丝汀娜松了口气。

克莉丝汀娜上气不接下气。她明明已经异常疲劳，却必须背着另一个人，在步履艰难的森林中迈步，当然会感到吃力。

她慌忙询问背上的芙萝菈，但芙萝菈没有醒来，依旧不断喘息、全身瘫软。

「那点小事无所谓。我接下来会背着你行动。我们必须尽快离开森林……」

或许是脑部未能补充糖分，克莉丝汀娜思考的速度变得缓慢，她一下子失去方向感，在脑中确认前进方向。她开始感到不安，不知道是否朝着正确的方向前进。

芙萝菈一脸痛苦地道歉。

「来。」

只是她的手臂已经难以使力了。先不论她的心，她的身体发出哀号，宛如背了千斤重。一股冲动让她想就这么趴在地上。

她沉醉地说。

「芙萝菈！太好了，你醒了……我看到森林外围啰。村落不远，我们马上就能离开了。」

「太好了。自从姐姐背着我移动后，我也觉得身体比较轻松了。」

（我爬起来了……刚刚在朝哪个方向行走？……我向前扑倒了，所以是前方吧。差不多该爬上树确认方向了。）

于是，克莉丝汀娜在宽广到仿佛走不出去的森林中，靠着钢铁般的强韧精神力，一步一步确实向前。然而──

「姐姐，你一直背着我走路，你先喝吧。我也会变出自己的份。」

克莉丝汀娜口干舌燥，她咽了口口水后，回过神来，为了返回地面而往下爬。

她刚离开森林这种严酷的环境，没有多余的心力思考，再加上累积的疲惫，使她太过掉以轻心。她忘了敌方说不定已经追迹而来……

侵蚀芙萝菈身体的毒素似乎不会致命，但克莉丝汀娜放不下心。她必须立刻出发。

（怎么办……？）

芙萝菈歉疚地道谢。过了几分钟，两人补充完水分又休息一会儿，再次为离开森林动身。

由于不便行走，她在途中就丢弃了高跟鞋。因为光着脚走路，她不时会踩到石头或树枝，也许因此受伤流血了，她的脚既疼痛又发烫。

克莉丝汀娜和芙萝菈是养尊处优的公主。对她们来说，森林的环境十分严酷；但对路西乌斯而言，这片森林与家园、后院无异。他没有轻易追上两位公主，而是观察着两人在森林中辛苦奋战的凄惨模样。

「真是的……真蠢。真是太蠢了。那你应该直接告诉我啊。」

（为了芙萝菈，我要尽快离开森林。）

「我们有办法离开……可以离开森林了。即将到森林外头……我必须快点爬下去。」

芙萝菈小口小口喝着水说。

芙萝菈不肯离开毛毯，她缩成一团，只露出发烫的脸庞。她的眼神无法聚焦，迷茫摇曳。

芙萝菈气喘吁吁地回答。

◇　◇　◇

克莉丝汀娜用力摇了摇头，仿佛要甩去软弱。她刻意说出现在能做的事，鼓舞自己。

我会不会走错方向？会不会因此无法在今天走出森林？如果野兽或魔物袭击我怎么办？克莉丝汀娜甚至连用魔法变出水都无法如愿。先不管自己，芙萝菈有办法在森林中度过一晚吗？

「可是……」

「哈哈，辛苦啦。」

「呀！？」

克莉丝汀娜缓缓摇了摇头，把杯子推还给芙萝菈。

尽管如此，克莉丝汀娜仍不厌其烦地走个不停。她完全没有放缓速度。当她感到难受时，会刻意提高步行速度，不愿纵容自己。

某道人影出现在森林中，眺望背着芙萝菈、走向村落的克莉丝汀娜。是路西乌斯。

她并不天真地觉得走出森林很简单，但开始感到不安后，原先无视的其余担忧一一闪过脑海。

尽管两人曾爬上树确认，但当初一行人从库列伊亚朝罗达尼亚前进时，利欧更频繁地确认方向。

克莉丝汀娜遭草木绊到了脚，她背着芙萝菈，猛然倒向前。

她终于爬到树顶。

「我不要紧。只是很冷而已。」

「……呼，我复活了。」

「活动身体的话，体温也会升高吧。你仍在发高烧，接下来也由我背你吧。要是这样还是不舒服，一定要跟我说。」

「……你先喝吧。」

森林外是平稳的丘陵地带，视野良好。远方有着看似村落的建筑。

「…………对不起。」

芙萝菈的身旁就是用来装行李的毛毯，她从中取出杯子，咏唱咒文，创造出飮用水。浮在空中的小巧术式涌出水，装满了杯子。

「……我确认一下方向。」

或许是出于悲伤，克莉丝汀娜忍着泪水这么说，她所说的蠢指的正是自己。

「呼、呼……」

克莉丝汀娜终于抵达森林外围。她觉得自己仿佛好久没有看过森林以外的风景了，表情一下子有些茫然。

「芙萝菈，抱歉，你先休息一下。」

克莉丝汀娜思索着，同时眺望太阳的位置。天色依然明亮，但再过几个小时就要日落了。

太阳尚未下山。尽管担心该不会无法在今天之内走出森林，她仍继续爬树。

（好累……）

她继续走了几十分钟。

克莉丝汀娜取出手帕，擦拭芙萝菈的汗水。接着她想掀开毛毯，但──

克莉丝汀娜用纤瘦的手臂撑起身体，试图爬起身。她吸满汗水的美丽礼服附着泥土、满是脏污，但她丝毫没有对此露出嫌恶。

不知道是因为森林空气冷冽，或是因为走个不停，她的身体发烫着、止不住汗水，礼服黏在皮肤上，令她感到不适。芙萝菈紧贴着的背部已经彻底汗湿。

「姐姐……」

（毒在她的体内流窜，她竟然还走了好几个小时……）

「……好，谢谢。」

克莉丝汀娜环顾摆在原地的物品，她将热汤的火熄灭后，立刻开始挑拣装备，带着妹妹动身离开此处。

芙萝菈果真濒临极限了吧。她因高烧而失去力气，昏了过去。

「但你流了好多汗，却披着毛毯……」

克莉丝汀娜迈开步伐后，尽管芙萝菈再次像昏厥般沉沉睡去，但就快要能离开森林了──克莉丝汀娜仰赖这样的未来，压抑着心中的不安，心无旁骛地向前行。

「……我刚刚休息后，脖子突然开始发烫。所以我在毛毯里使用解毒魔法和治愈魔法。」

克莉丝汀娜懊悔地道歉。平时的她一定很快就能察觉芙萝菈的异状，但她现在一心只想离开森林，无法注意到芙萝菈的异状。

芙萝菈早晨遭蜘蛛咬伤的部位开始发黑了。她轻声如此辩解。

接着，她环顾周遭景色──

（烟的位置不远……我能看到森林的界线。）

「真、的吗？太好了……」

接着过了一个小时。为了尽速离开森林，克莉丝汀娜一直背着芙萝菈步行。

自己就在芙萝菈身旁却帮不了她，该怎么办？她想像着最糟的状况，脸色一下变得苍白。

为什么芙萝菈之前都不说呢？──因为她知道就算说出口，克莉丝汀娜也束手无策。

「在这之前，我要一个杯子，《水创生魔法》。来，请喝吧。」

「你怎么了？」

「我要水……」

克莉丝汀娜点头道谢后，高雅地泯了口水。由于她的喉咙非常干渴，立刻将水一饮而尽。

「是啊。我们走吧。来，我背你。」

克莉丝汀娜凭着气势驱使手臂使力。过了一会儿，她宛如刚出生的小鹿，颤抖地站起身。

克莉丝汀娜让芙萝菈靠着树干，自己则接近附近容易攀爬的树木，缓缓开始爬树。

（我必须爬起来……）

「别说了，你要喝水吗？要吃点什么吗？」

「谢谢。」

克莉丝汀娜挤出身体仅存的体力，缓缓走向村落。

她将杯子抵在芙萝菈嘴边，芙萝菈大口喝着水。

克莉丝汀娜有种不好的预感，她沉默半晌，抓住芙萝菈的手说。她再次试图掀起毛毯。芙萝菈不知是放弃了，或是身体失去力气，毛毯轻易被掀开。

「是村庄……我必须去问问有没有药师。」

芙萝菈勾起柔弱的微笑。她又拿起一个杯子，再次咏唱《水创生魔法》的咒文。

「姐姐，你为什么道歉？我才要跟你道歉。我其实肚子不饿，只想休息一下……」

「对不起，你明明准备了饭……」

（我只能带一点粮食，其他东西得留在这里。）

她看到袅袅炊烟，那是村落的象征。远方有树木的交界点。代表她们快走出森林了。

她站定于地面时，芙萝菈也恢复了意识。

「我没事。只是有点累了。」

「…………让我看看毛毯下。」

「走出森林了……」

（也罢，看样子她们会在村子里休息。我先不管她们，去找都兰吧。）

利欧大概已经去找都兰了吧。既然如此，决战时刻也近了。路西乌斯面露窃笑，为了可以立刻返回村落，他将设有转移结晶座标的魔术道具抛在丘陵上。

「公主们，我马上就会回来。《转移魔术》。」

在路西乌斯咏唱咒文之际，其身影也自原地消失无踪。

◇　◇　◇

地点回到巴拉迪雅王国的王都。

利欧挑战都兰后，过了一天。现在差不多是克莉丝汀娜和芙萝菈刚抵达村落的时候。

从昨天起，利欧就没离开过旅社。他不知道都兰的使者何时会出现，因此不想离开。

他从时空仓库取出书来阅读，却没办法将书的内容读进脑中。或许是因为他终于取得与路西乌斯有关的线索，情绪罕见地有些亢奋。

（不行，必须让心静下来……）

利欧阖上书，做了一个深呼吸。

此时，有人敲了敲房门。

「是！」

难不成──利欧猛然站起身，声音比平时更响亮。他保持戒心，为了随时都能应战而绷紧神经，悄悄打开门后，看到一位出乎预料的人物。

「都兰殿下……」

利欧惊讶地呼唤对方的名字。他做梦也没想到第一王子会亲自前来旅社。

而且对方没有带任何护卫，走廊没有其他人的气息。

（他真的没带护卫？也未免太有行动力了。）

利欧虽然这么心想，但他来到这个国家调查后，确实听说王子是这种个性的人。

「你干嘛一脸错愕？」

身形魁梧的都兰俯视着利欧。

房内只剩都兰一个人。他立刻离开房间，打开隔壁房门并踏入室内。房间内──

「很遗憾，我没时间跟你多说话。列斯那家伙察觉异状后，立刻会动身回来找你。我必须先去等那小子。如果你想跟着我，就闭上嘴巴。」

都兰轻轻耸了耸肩，催促利欧出发。

「据说有一些与你有渊源的人待在那座村庄。」

但都兰协助路西乌斯蒙骗了列斯。昨天傍晚，遭路西乌斯蒙骗的列斯出现在都兰面前后，都兰给了他关于路西乌斯所在地的假情报。列斯现在在都兰本来应该诱导利欧前往的地点徘徊，搜索路西乌斯的踪迹。

路西乌斯站起身。

「嗯，感谢你。」

「但一阵子没见，你真的变了很多啊。那家伙竟然让你如此痛苦，真是不可小觑……」

利欧转换心情，如此询问。

都兰笑道，仿佛看穿了利欧的内心。

都兰似乎不以为意，展现出我行我素的态度。由于他协助了路西乌斯，便提议对方让自己在一旁观赏对决。要不是都兰帮忙，路西乌斯也无法骗过列斯，因此路西乌斯不甘愿地答应了。

你竟然住在这种地方啊──都兰环顾室内，似乎感到很新奇。

利欧表情一变。他对「有渊源的人」这句话耿耿于怀，心中浮现不好的预感。

「……这是什么意思？」

「先告辞了。」

「可以把理由告诉我吗？」

路西乌斯明显一脸不悦。若是以前，面对与自己订契约的都兰，他的语气姑且听得出一点敬意，但他现在提到利欧，便立刻露出破绽。

都兰紧盯着眼前的路西乌斯。路西乌斯的左眼戴着眼罩，左手臂包裹大量绷带。他身上散发出较过去更为锐利的气息，瞳孔深处透露出普通人身上看不到的强烈憎恶。

「嗯。」

「谁知道。我不晓得更详细的细节，你别露出那么可怕的表情。要是放不下心，你动作快一点比较好吧？」

利欧屏息追问。

「哼……《转移魔术》。」

「……村落？」

于是，两人前往克莉丝汀娜和芙萝菈造访的村落。

「那个男人在哪里？」

「从王都沿着道路往西方前进约三十公里，有一片巨大的森林。森林前方有一座村落，他说会在那里等你。」

「你好像想问『他为什么会待在那种地方』吧？」

利欧就这样直接离开房间。因为他本来就两手空空地前来住宿，没有携带行李。

「路西乌斯，这样可以吗？虽然我按照你的希望去做了……」

「不，我没想到殿下会亲自跑来一趟……有什么事吗？」

「是为了答应你的奖赏，我知道他的所在地了，所以前来告诉你。」

「好吧。但你得让我在旁参观对决。我要亲自鉴定一下选哪位公主当报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