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再次前進王都

利歐等人從王都回到村落後，已經過了數日。

交易的成果優異，村裏進帳豐碩，人人臉上都掛着笑容。爲了祈禱明年也能豐收，現在正在舉辦收穫祭。

明明才正值中午，男人們已經聚集在廣場飮酒作樂。蔚藝精湛的女人們在村裏的集會所和各戶人家的廚房準備餐點，擔任助手的人們則不斷將菜餚運至廣場。村裏的孩子們興高采烈地品嚐着佳餚。

另一方面，利歐則施展他的廚藝，烹煮最擅長的料理。他正在使用村長家的廚房，與琉璃和小夜一起準備餐點。

順帶一提，他正在製作肉派和蘋果派，以及他答應小夜要試做的喀穆湯。村裏沒有人知道麪條的製作方式，肉派和蘋果派也並非卡拉斯基王國之中可以品嚐到的料理。因此利歐擔任主廚，琉璃和小夜爲助手。

想當然地，喀穆湯使用的是自制麪條，利歐在兩天前就做好麪條，放置至今。廚房升好火的爐竈上放了兩個巨大的鍋子，正在熬煮醬油和味噌高湯。

「哇，好香喔。真的能品嚐到喀穆湯呢。」

琉璃嗅着鍋裏飄出的香氣，勾起微笑。

「我曾經做過幾次麪食，但並不是專家，做法可能跟王都中的烹調手法有些不同。湯頭也是我在摸索後製作出來的，沒有自信能讓大家感到滿意。」

利歐忐忑不安地說。

「不要緊！大家一定會喫上好幾碗。我剛剛試喝了湯頭，非常棒喔。」

「就是說呀。大家一定會要求你再煮喀穆湯。不，我們之後一定要再煮這道料理喔！」

琉璃和小夜皆自信滿滿，毫不猶豫地說。

「雖然很花時間，食材也不便宜，但我也希望日後能再煮一次。不過可能沒有辦法重現相同味道的湯頭……」

利歐一臉欣喜，靦腆地點了點頭。他不知道自己明年這個時候還會不會待在村子裏，但他希望能跟兩位女孩再煮一次喀穆湯。

後來，他們把燉煮了一個小時的高湯、放了兩天的面、以及剛出爐的派搬運至廣場。聽說利歐等人煮了喀穆湯後，村人蜂擁而至。

廣場一隅放置了一個用精靈術製作的即席爐竈，他們重新熱好湯，開始煮麪。當村人們喫到剛煮好的喀穆湯後，異口同聲地大喊「真好喫」。

利歐等人望向彼此，臉上綻開歡喜的笑容，認爲自己的努力獲得回報。肉派和蘋果派也大受好評。

過了一會兒，利歐等人也參與宴會，一起飲酒用餐，眺望着在廣場中央愉快地唱歌跳舞的村民。這是一段笑聲不絕於耳的溫馨時光。

就在夕陽西下的時刻——

湯波欣喜地揚起靦腆的微笑，走進村長家的腹地。

檢視漫長的歷史，可以發現當初是由羅科蓮王國引發這場戰爭，不過不管從國家財政或國民累積的不滿來看，卡拉斯基王國都不願意無謂地繼續作戰，導致他們接受了對方的提議。

「吾知道了。不好意思，失禮了。」

兩人馬上動身回家。他們在路途中幾乎不曾交談。當村長家近在眼前時，湯波靜靜地開口：

「玄天生就對於精靈術和武術極具天賦。如同湯波閣下所述，當時正值戰爭時期。一開始，玄只是一位無名小卒，但他馬上就嶄露頭角，立下戰功，甚至連陛下都記得他的名字。接着，陛下賜予玄武士的身分。吾就是在那個時候認識了玄。」

「……我先帶各位前往村長家吧。等我帶湯波女士回來後，再好好跟各位聊聊。請跟我來。」

「卡拉斯基……菖蒲？」

湯波一臉訝異，但她依然理解了事情的來龍去脈，露出困擾的微笑後——

「豪喜閣下，既然你會前來造訪，代表已經獲得准許了吧？」

有人趁菖蒲就寢時企圖綁架她。悄悄守護着菖蒲的玄靈敏地逮捕了綁匪，阻止了這場事件。

「不，不需要向我道歉……」

豪喜望向湯波。

利歐勉強擠出這句話。村人都去參加宴會，田裏空無一人，但他們仍不該站在戶外談論這種話題，他也需要一些時間讓自己鎮定下來。

爲了慶祝休戰並消除國民不滿的情緒，卡拉斯基王國決定在王都舉辦盛大的典禮。此時，羅科蓮王國的王子以大使的身分前來拜訪。典禮進行得相當順利，兩國也成功締結了休戰協定。只要等羅科蓮王子歸國後，卡拉斯基王國就能暫時恢復和平。

菖蒲馬上受到玄的吸引。就連旁人也能明顯看出她對玄的好感。玄也逐漸喜歡上菖蒲。菖蒲貴爲王女，雖然玄被任命爲武士，但他本來仍是一介農民——兩人的家世相差甚遠，嚴謹的玄一直壓抑着自己的感情。

豪喜用力點了點頭。

另一方面，豪喜似乎相當懷念當時的狀況，他忍不住發笑，但隨即又露出嚴肅的表情。

「……利歐，你依然是我的孫子。至少我是這麼想。儘管有些突然，但我覺得自己還是該向你強調這一點。」

此時，他們發現綁匪的真實身分正是羅科蓮王子的隨從。這件事情將會動搖兩國難得締結的休戰協定。玄立即想讓綁匪說出真相，對方卻使用攜帶的暗器自我了斷。

豪喜一行人點了點頭，悄悄地站了起來。

坐在豪喜身旁一直沉默不語的加代子，突然冷漠地低聲說道。

「不敢當。」

「……好，麻煩你了。」

「您自然會感到訝異。令堂是卡拉斯基王國的王族。這次是玄……吾知己的母親湯波閣下捎來書信，吾纔會前來拜會您。」

過了半晌，利歐說道。

利歐莫名地發現豪喜說的話並非謊言。

利歐聽到嵯峨這個家名，馬上聯想到日前認識的颯。他猜想男人應該是颯的父親。

豪喜的發言讓利歐十分震驚。還來不及理解這些事情之前，冷靜的他就已經快要無法思考。

「這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先把吾和令尊玄的關係告訴您吧。吾尚未認識令尊前的事情，還是請湯波殿下訴說會比較妥當……」

休戰協定並不稀奇。老實說，在卡拉斯基王國和羅科蓮王國進行的長期戰爭之中，兩國曾經數度締結休戰協定。

「雖然吾等只是較量了一下，但很少有對手像玄一樣讓吾興奮不已。那傢伙真的有實力。因此，吾強烈推薦他擔任王族的護衛。您已經猜到了吧，那位王族就是菖蒲大人。」

她溫柔地對利歐說道。

豪喜娓娓道來。

「原來是這樣啊……」

利歐輕輕嘆息後，領着大家向前邁步。

「呃，我沒有見過各位吧？你們是不是認錯人了？先站起來吧……」

「湯波女士……我也這麼想。」

「各位爲什麼會拜訪這座村莊？」

另一方面，羅科蓮王國同樣沒有任何證據，擔任大使的王子以隨從喪命一事爲盾牌，堅稱卡拉斯基王國背叛了他的信賴。想當然耳，兩國的交涉破裂，必須撕毀剛締結的休戰協定。

利歐有些警戒地詢問陌生的一行人。

「……吾名爲嵯峨．豪喜。不好意思，可以請教您的大名嗎？難道您是利歐大人嗎？」

假如豪喜所言不假，羅科蓮王國的要求只能用厚顏無恥來形容。利歐不禁皺起眉頭。

豪喜用力搖了搖頭。

◇　◇　◇

「什、什麼？」

但在王子歸國的前一晚，發生了一起事件。

儘管當時的豪喜年輕輕輕，實力在國內卻屈指可數。而玄是採用自成一格的方式戰鬥，但他仍然有能力與豪喜勢均力敵。

利歐不顧一旁興致高昂的村人們，緩緩站了起來。

玄開始擔任菖蒲的護衛，他沒有引發任何問題。

在卡拉斯基王國中，依照慣例，剛被賦予身分的武士必須與前輩比武。玄較量的對象就是豪喜。

「母親……母親是王族……」

利歐緩緩從懷中取出精靈石。石頭表面浮現出術式，散發光和熱。自從權的事件後，利歐在村裏覆蓋了一個探知侵入者的結界，這顆精靈石就是結界的核心，由於白天村人頻繁進出，他只有在晚上纔會佈下結界。但今天爲了以防萬一，他在召開宴會時便已發動。

他從村莊的中央廣場走了幾分鐘，抵達村莊東方的廣闊田野後，遇到了十幾位旅人打扮的男女。他沒有感受到敵意，但對方全都帶着武器，大概都是高強的武人，各個無懈可擊。

即使事情發生在三更半夜，城裏仍瞬間引發一陣騷動。卡拉斯基王國的王室和羅科蓮王國的大使迅速召開緊急會議。卡拉斯基王國要求對方立刻說明事情原委，羅柯蓮王國的王子卻毫不理踩，反而憤慨地認爲卡拉斯基王國綁架並殺害了自己的隨從。

「就在這個時候，戰局好轉的羅科蓮王國提出休戰協定。」

「是的。這並非吾獨斷的決定，是接獲陛下的命令後，吾纔會登門造訪。」

利歐只能從豪喜的話語中判斷事件背後的狀況，據說羅科蓮王子對外長袖善舞，但個性殘暴又愛捻花惹草。倘若讓這種人和菖蒲進行政治聯姻——後果可想而知。

豪喜慌忙轉移話題。玄的武藝完美無缺，但他來自農村，出身低賤，引起衆人批判。

卡拉斯基王國認爲羅科蓮王國策劃了這場綁架事件，但實行犯已經死亡，只有擔任護衛的玄待在犯罪現場。再加上菖蒲當時仍在寢室中沉睡。他們沒有足夠的關鍵證據去向羅科蓮王國追究責任。

「……這樣啊。我知道了。利歐，我們走吧。」

「當然沒問題。吾正是爲了此事而來。察覺到湯波殿下至今的感受，國王夫婦既感激又抱歉。」

（……嗯？）

當利歐困惑地搖着頭時，湯波詢問。

「利歐大人，吾沒有認錯人。說起來實在不敢當，吾名爲豪喜，和身旁的內人加代子曾經侍奉過令堂——卡拉斯基．菖蒲。」

利歐喃喃自語，心中沒有湧出任何真實感。

利歐完全無法意會過來，不禁呆在原地——

「謝謝你。我們回家吧。」

現在，利歐、湯波、豪喜以及他的妻子加代子等四人，待在村長家的起居室中。爲了防止他人竊聽，豪喜帶來的隨從正在村長家的周圍巡視。

豪喜深深一鞠躬。

先不提這件事，就算羅科蓮王國的要求太過離譜，但這是外交問題，即便對方提出了荒唐的要求，卡拉斯基王國依然必須認真考慮。

豪喜闡述利歐父母剛開始交往的意外過程，使利歐聽得興致盎然。

豪喜一行人誠惶誠恐地追在他的身後。

豪喜和加代子一起坐在下座後——

「這邊請。」

「利歐大人，沒想到吾的造訪讓您喫了一驚，吾必須向您謝罪。」

「菖蒲大人繼承王位的順位不高，但就連鄰近的國家也知道，她是卡拉斯基王國中遠近馳名的美人公主。」

豪喜的身體因憤怒而顫抖。

利歐緊盯着豪喜，點頭同意。

「原來如此。那麼，請你把整件事情告訴這孩子吧。拜託你了。」

「嗯……利歐大人。吾可以把菖蒲大人和吾知己玄的過去告訴您了嗎？」

湯波面露懷念的微笑，說起結識豪喜前的玄。

「您果然就是利歐大人啊！今天能夠見您一面，吾誠恐誠惶。」

「玄是個不精明的人。但他頭腦好，心地善良。當我國與鄰國羅科蓮進行戰爭時，每一個村莊都只能過着嚴酷的生活，由於玄是次男，他爲了減少家裏的負擔而離開。某一天，他突然志願從軍。」

終於能夠告知他事實了——湯波將手放在胸口，彷佛在思索這件事。她看起來放下了心中的大石頭。

「其實菖蒲大人曾經數度偷偷造訪這座村莊。玄聲稱這裏一無所有，拚命阻止菖蒲大人。菖蒲大人卻堅持要造訪，讓大家頭痛不已。」

利歐回答完——

當攜帶着劍的利歐出現後，對方也微微散發出戒心。只有站在最前方的壯年男女用異樣的眼神緊盯着利歐。

「這麼說可能不太好，但在溫室長大的菖蒲大人或許認爲玄代表了外面的世界。她常常詢問玄有關鄉村生活的問題。」

「許多人爲此心懷嫉妒，認爲這種一步登天的人沒資格守護王族。先不論玄的實力，他的教養和家世明顯不足。儘管如此，除了玄之外，吾和內人加代子也負責護衛菖蒲大人，我把所有必要的知識全都教給了玄。最重要的是，菖蒲大人相當中意玄……」

湯波惶恐地低下頭。

接下來，利歐帶着豪喜等人抵達村長家後，迅速前往廣場，偷偷告訴正與村人聊天的湯波這件事。

「這樣啊……你是颯閣下的父親嗎？」

豪喜對湯波點了點頭，試探般地詢問利歐。

「大人，這樣太不敬了。」

精靈石會朝侵入者所在的方向發出特別強烈的光芒，他悄悄地走向該處。路途中，他詠唱「《解放魔術》」的咒文，從『時空倉庫』中取出收在鞘中的劍。

更糟糕的是，有人把羅科蓮王國即將撕毀休戰合約的事實加以扭曲後，流傳至世間，企圖操縱人民的情緒和輿論。居住在王都的國民惶惶不安，這樣的不安迅速轉化爲不滿，甚至發展成小規模的抗議運動。

（是誰？旅者嗎？旅行商人嗎？客人嗎……從東側過來啊。）

聽到母親的家名後，利歐全身僵硬。

豪喜這麼說後，勾起愉快的微笑。然後——

「羅科蓮王國提出追加條件。他們要求卡拉斯基王國處刑玄，並讓前來擔任大使的王子和菖蒲大人進行政治聯姻。這麼一來，他們就不追究隨從遭殺害一事，並維持休戰協定。現在回想起來，吾仍然感到怒火中燒。」

站在最前頭的男人——豪喜報上自己的名字後，詢問利歐。

「是、是啊。於是，玄成爲菖蒲大人的護衛。」

豪喜萬分感慨，慌忙跪在地上。不，不只是豪喜，其他人也一起跪拜利歐，絲毫不在意弄髒身上的衣服。

再加上卡拉斯基王國的王城中，也有不少官員反對戰爭。國家可以用權力抑制他們的不滿，但只能維持表面上的和平。這讓對方佔了上風，卡拉斯基王國政府陷入不利的立場。

「就算答應對方的要求，羅科蓮王國也不一定會乖乖遵守承諾。然而，假如政府輕易放棄剛締結的休戰協定，重新開戰，人民將難以承受，國內的士氣會陷入低迷。政府需要一個起死回生的手段。此時，陛下假裝同意對方的要求，拖延時間。他其實暗中命令玄帶着菖蒲大人逃出國外。」

不管是對內或對外，這麼做多少都能拖延一些時間，在這之間，國王和一部分重臣悄悄執行擬定的計畫。

「陛下祕密出動武士中的精銳構成的少數部隊，派遣至羅科蓮王國。後來，陛下將玄帶着菖蒲大人逃亡一事公諸於世。」

羅科蓮王國的王子知道後當然憤慨不已，只留下「開什麼玩笑」這句話，火冒三丈地決定回國，準備與卡拉斯基王國開戰。

另一方面，國人的不滿也宣泄到逃跑的玄和菖蒲身上，認爲他們不負責任，國家應該用盡手段去逮捕兩人，讓其負起全責。

但是，戰爭早已拉開序幕。卡拉斯基王國內部的反對派也只能悻悻然同意國家出動軍隊，朝羅科蓮王國進軍。

羅科蓮王國彷佛在呼應卡拉斯基的出兵，派出大軍進攻，兩軍在國境附近相遇，怒目相視。

這個時候，卡拉斯基王國的武士組成的少數精銳部隊展開行動。豪喜也隸屬於這支軍隊之中。當羅科蓮王國軍集結在一起時，精銳部隊便從對方的背後展開襲擊，準備取下該國上級將領的首級——

精銳部隊的武士們對王家忠心耿耿，在這起事件之中，他們對於羅科蓮王國心懷不滿。這讓武士們的士氣達到最高峯，英勇展開閃電戰。

最後，碰巧在敵軍舉辦軍事會議時，武士們瞬間闖入敵陣的中心部位，逐一砍下將領們的腦袋。羅科蓮王國的王子也在場，大家便將他逮捕爲俘虜。

結果，一場奇襲便讓初戰落幕。這是一場名留青史的大勝利。

「羅科蓮王國軍失去了王子和諸位將領後，分崩離析，逃之夭夭。我方軍隊的士氣達到頂點。過去反戰的氣氛簡直就像一場夢……趁羅科蓮王國軍重整前，我方逐一攻下對方的重要據點。接下來，羅科蓮王國便慌忙投降了。」

豪喜欣喜地描述當時的狀況。

羅科蓮王國投降後，成爲了戰敗國。獲勝的卡拉斯基王國掌握優勢，不再需要與對方締結休戰協定，而是和談條約。卡拉斯基王國片面要求對方同意許多對自己有利的條件後，國家變得豐足，國民的不滿也煙消雲散。

「就結果來看，我國大獲全勝，但過程可以說是鋌而走險。開戰的原因謊言重重，假如武士們有個萬一，說不定會喫上敗仗。尤其是陛下命令玄和菖蒲大人逃跑一事，無論如何都無法對外公開。導致就算戰爭結束後，政府仍然對外宣稱兩人是出於自主意識而逃跑，讓他們成爲引起戰火的千古罪人。」

於是，玄和菖蒲無法在八雲地區生活。諷刺的是，這件事也消除了兩人之間的身分差距，使他們得以結爲連理。

「陛下當時已經察覺到菖蒲大人對玄的心意，也知道玄對菖蒲大人懷有好感。就算玄繼續擔任護衛，兩人也無法相守。即使陛下拒絕讓菖蒲大人成爲羅科蓮王國王子的玩物，她總有一天仍將要百般不願地和他人進行政治聯姻。這麼一來，陛下認爲不如把菖蒲大人託付給玄。但陛下一直煩惱不已，不曉得自己是否做出了正確的決定……」

戰後，據說卡拉斯基王國的國王甚至在鄰近諸國發布了玄和菖蒲的通緝令。爲了掩飾事實，他也對了解真相的人們發佈了封口令。

由於湯波是玄的母親，只有她清楚這個真相，但她仍然必須保守這個祕密，導致她無法將這件事情告訴利歐。

「那麼，大家先坐下吧。」

雫羞澀地紅着臉，儘管她謙虛地否認，但她的外表十分年輕。既然她是菖蒲的母親，代表應該已經步入中高年，容貌卻跟壯年時差不多。

利歐害臊地開口後，雫不可思議地歪着頭。

「一模一樣。我身邊的同學都來自官員世家或王家。」

（炎陛下和雫殿下啊……王妃大人確實很像母親呢。）

一看到利歐的臉龐，炎站起身，身體和聲音開始發抖。另一方面，雫則感慨萬千地凝望利歐的臉。

利歐坐下後——

「哎呀，有嗎？」

「就是說呀。你可是我們的孫子呢。」

「是的，假若母親在場，我說不定會誤以爲兩位是姊妹呢。」

利歐茫然望着兩人。他剛剛還不停想像兩人的模樣，實際見面後，都比想像中的更有親和力。

炎閉上雙眼，雙手緊握成拳。

利歐聲了聳肩。

豪喜帶着加代子前去尋求國王的意見。倘若確認利歐真的是菖蒲的兒子，國王命令豪喜告知真相。

「看來我們必須先跟你培養感情呢。彼此都一樣困惑哪。總之，先來聊聊吧。」

雫的表情泫然欲泣。

「…………初次見面。炎陛下。雫殿下。在下名爲利歐。這次有榮幸與兩位見面，在下誠惶誠恐。」

雫開口道。

儘管利歐覺得對方有些輕率，不過也代表他的容貌確實與菖蒲極爲相似。玄也是一樣。由於利歐不記得玄的長相，所以另當別論，但當他摸索着兒時記憶，試着回想起菖蒲的模樣時，他仍是一頭霧水。

「大概是……因爲利歐待在這裏吧。」

◇　◇　◇

「嗚……」

豪喜的臉上浮現放心的笑容。

炎揚起笑容後，雫的臉上也勾起高雅的微笑，點頭同意。

看到雫的臉上揚起惹人憐愛的笑靨，炎說道。

「哎、哎呀，你就是利歐啊……確實有菖蒲的影子。」

「謝謝您答應。事出突然，真的很抱歉。吾打算明天早晨從村子出發。吾等會保障您在旅途中的安全。」

利歐面露苦笑，豁達地開口。

他曾經對湯波描述過相同的內容——玄成爲了冒險者，某一天，他工作時出了意外，喪失性命。接下來，利歐直到五歲爲止都和菖蒲一起生活——截至目前爲止，內容皆沒有變動。

「……我成爲孤兒，在貧民窟過活。」

雫畏縮地吞吞吐吐，炎毅然將疑問解釋得更具體，筆直盯着利歐。

身分的差距必會產生歧視，炎立刻察覺到這一點。

三人對望了數秒後，利歐恭敬地自我介紹。

「就是說呀。」

利歐僵硬地點了點頭。

「是啊，我們有許多話想跟你說，也有堆積如山的問題想詢問，但時間有限，就儘量多聊聊吧。」

炎開口詢問。

如果這話是出自他人口中，豪喜可能不會買帳，但告知消息的人是利歐的祖母湯波，提高了這件事的真實性。

雫小心翼翼地詢問。

利歐現在來到卡拉斯基王國的王城。由於他跟着豪喜和加代子進城，得以不用表明身分，以特殊待遇進入，對方帶領他來到城裏的某間房間。

他們從村裏出發後，過了數日。

「我明白了。」

對方是利歐的祖父母，但利歐沒有和他們見過面，心中無法湧出真實感。然而既然是菖蒲的雙親，他確實想要見見兩人。

「這樣啊……那麼，可以把你記憶中的生活告訴我們嗎？」

「哎呀，真討厭，簡直就像在說我平時總是假笑呢。」

利歐敘述着菖蒲的性格。

「利歐，你可以把菖蒲和玄的事情告訴我們嗎？」

「……我直接將結果告訴兩位。他們都已經離開人世了。」

豪喜滿面羞愧地說道。

「前幾天，湯波閣下稍來一封信，將利歐大人的存在告知吾等。她說利歐大人爲了搜尋兩人的線索，從遠方千里迢迢拜訪此地。」

再說，豪喜和加代子留在城裏，更爲玄和菖蒲私奔一事增添了真實性。

他們剛剛的交談是爲了促進感情，但這個疑問中涵蓋的意圖並沒有那麼單純。遭炎和雫趕出國的兩人究竟過得如何，他們想要知道答案——他們這麼問，並不只是出於好奇。

雫不經意地詢問。

「……那你一定喫了不少苦。」

後來，三人一邊摸索，一邊交談，拉近彼此的距離。雫的感情表現很豐富，利歐說的話總是讓她笑得很開心。

「這樣啊……你七歲開始過着什麼樣的生活呢？」

「既然獲得兩位的允許……我會努力。」

利歐不知道該怎麼表達纔好，猶豫了半晌。

「吾等也感到相當牽掛。吾和加代子一直對於當初無法陪同玄和菖蒲大人一事感到懊悔……」

「哎呀哎呀，討厭，真不好意思。我已經是老婆婆囉。」

於是，利歐再次出發前往王都。

利歐有些躊躇地回答。

他用微微僵硬的聲音同意。

「是，失禮了。」

「利歐，真的很高興能見到你，你果然長得與菖蒲如出一轍呢。」

「但我年滿七歲時，脫離了孤兒的身分。」

「炎大人，你看起來也比平時更開心呢。」

利歐本來以爲對方要探究母親的死因，身體微微僵硬，聽到問題後才鬆了口氣。看來利歐五歲時就失去雙親一事令他們印象深刻。

「朕是在與自己的乖孫子見面，不需要太講究規矩和用詞。你可以不用如此畢恭畢敬。」

雫等不及似地開口。她緊盯着利歐的臉，開始指出他的五官和氛圍與菖蒲相似。

炎面露苦笑。

「乘殿下，我也認爲您跟母親極爲相像……」

「……我聽說了。可是、那個……」

「這樣啊，教育機構……我們國家也有類似的設施，但只有官員世家和一部分的武士門第能夠入學。那裏的規矩不一樣嗎？」

雫的臉上勾勒起欣喜的微笑——

他們聊了幾分鐘後——

「真是抱歉，請你原諒朕。朕不是這個意思。」

接着——

「五歲的時候……那你之後怎麼過生活呢？」

炎和雫望着彼此，微微一笑。他們不經意地使了個眼色，點了點頭。

「雫……好久沒看到你面露無憂無慮的笑容了。」

「我們的生活並不富裕。多虧了父親在生前賺了一筆錢財，就算母親不用工作，生活也過得下去。由於我們的髮色與其他人相異，受到鄰居們的歧視，但我們依然十分幸福。然而我和母親相依爲命的生活並不長久。我五歲時，母親……過世了。」

再說，在這個狀況下，就算拒絕，他也不認爲對方會輕易退讓。

「當吾拜見到利歐大人的面孔時，頓時感慨萬千。您的臉龐清晰殘留着菖蒲大人和玄的影子。這讓吾確信您就是菖蒲大人的兒子。」

「母親很溫柔，總是掛着笑容。小時候，我認爲和母親相依爲命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母親從來不曾在我面前流露對父親逝世的悲痛。」

利歐深呼吸後，緩緩點了點頭。他開始訴說起菖蒲告訴自己的父親死因，以及與菖蒲的記憶。

雫嬌滴滴地鬧着彆扭。

國王夫婦的語氣有些寂寥，又有些顧慮。

「他們想見我……」

炎慌忙道歉。

「……我懂事前，父親便過世了。我只擁有與母親的回憶。假若兩位不介意……」

兩人當然不會對產下颯感到後悔，但他們的職責是守護菖蒲，對於當初或許應不顧一切跟着菖蒲離去一事，兩人遺憾至今。

「不，我確實深受批判，但也有人善待我。多虧了對方，我可以驕傲地說自己度過了一段快樂的時光。」

他當時已經與加代子結爲連理，加代子的肚子裏有了小生命，也就是颯。有身孕的她當然不可能跟着兩人，一起展開辛苦的逃亡生活。

一對相貌溫和的中高齡男女正待在房裏。分別是國王卡拉斯基．炎和王妃卡拉斯基．雫。

「我們想要知道他們喪命的原因，以及死前過着什麼樣的生活。」

「我當時居住的國家，政府要人剛好有機會對我伸出援手，他同意讓我去國立的教育機構上學。」

「國王陛下和王妃殿下，也就是菖蒲大人的雙親希望能跟您見上一面。利歐大人，您願意跟吾一同前往王都嗎？」

「……我明白了。」

利歐輕輕地深呼吸，讓自己冷靜下來後——

利歐揚起溫柔的微笑。一切都多虧了瑟莉亞。

儘管如此，炎和韋依舊感到無地自容，他們不敢直視利歐。默默在一旁等候的豪喜和加代子也流露出悲痛的表情。

「我在學院上課至十二歲，接下來就一直朝着這裏前進。」

「朕聽說遙遠的西方有許多國家存在……幸好你平安無事地抵達這裏，我們才能與你見面。」

炎似乎相當感謝利歐，他深深一鞠躬。就算利歐是炎的血親，國王也並不會輕易跟任何人鞠躬道謝，利歐瞭解這點，因此確實感受到對方的謝意。

「小時候，母親曾把各位的事情告訴我，跟我訂下約定。她總有一天要帶我來到這裏。結果，她沒有完成這個約定。但我一直很想過來此地一趟。我希望至少能在故鄉爲他們搭蓋墳墓。」

「菖蒲跟你訂了這樣的約定……」

炎緊緊咬住嘴脣，看起來喜悅、內疚又羞愧。

房裏迴盪着雫的啜泣聲，炎閉上眼睛，保持沉默。室內陷入一陣長長的寂靜。過了一會兒——

「……利歐啊，你可以把菖蒲的死因告訴朕嗎？」

炎深呼吸後，詢問了利歐最不想回答的問題。

「……倘若我老實地描述整個事實，可能會讓大家難以承受。即便如此，你們還是願意聽嗎？」

利歐詢問對方是否做出了覺悟。聽了這段往事，可能會讓衆人心情大壞。

「我們必須知道她最後遭遇的事情。我們得要這麼做，假如有必要……」

你可以責備朕——炎的表情變得陰鬱，彷佛想要說出這句話。

「對不起……我明白讓你闡述真相是一件殘酷的事。但我們必須瞭解。」

雫垂頭喪氣地同意。

兩人的口氣都相當沉穩，讓人感受到堅強的意志與強烈的決心。

「這樣啊……」

利歐困惑地閉上眼睛後，做了一個輕輕的深呼吸。然後——

但路西烏斯與平時判若兩人，態度變得冰冷無情。

利歐苦笑着補充說明。

「惡魔啊，看到別人珍視的物品，或是美麗的東西后，會想破壞一切，糟蹋一切，直到無法補救的地步。當人們遭受信賴的對象背叛時，臉上流露出的表情最吸引我了。」

利歐緊緊盯着他們，心中有些懊悔。自己真的該說出真相嗎？接着——

「哈哈哈，利歐，你聽好囉。世界上存在着披人皮的惡魔。像我這樣的惡魔最喜歡背叛他人的信賴，散播惡意，喜歡到不行哪。爲了這麼做，我們會裝成善人。所以你不可以輕易信賴他人喔？」

這樣的狀態維持了很長一段時間，讓人聯想到永恆。路西烏斯侵犯菖蒲的身影，模糊又鮮明地深深刻劃在利歐的記憶之中。

「我不想只爲了報仇而活。畢竟我不知道對方是否還活在人世，身在何處。然而，假如我再次與男人相遇，我會親手殺了他。」

「……是，我已經決定了。我不想要逃避痛苦的現實、人們的惡意、以及自己的懦弱。倘若有必要，我會不惜玷污自己的雙手。」

炎用沙啞的嗓音問。

「…………」

利歐口中流瀉出痛苦呻吟。

此時，利歐的意識已經朦朧不清，聽不清楚兩人對話的內容。視線也變得模糊，但還殘留着些微的意識。

「……這樣啊，朕不會阻止你復仇。」

路西烏斯抓着他的頭髮，抬起他的頭，從懷中取出金屬製的小瓶，塞進他嘴裏，利歐沒有辦法吐出來，只能嚥下不知名的液體。

「利歐，你知道這樣的惡魔喜歡什麼嗎？」

利歐露出毅然的表情，平靜地闡述了自己的意志。

路西烏斯一走進家裏，就踹向利歐的腹部。

「……我和豪喜閣下較量武藝嗎？」

玄逝去後，菖蒲在貝爾託姆王國王都租了一間簡樸的房子，跟利歐一起生活。

路西烏斯喋喋不休地說道。利歐完全無法理解他的話。

下個瞬間，利歐腹部深處感受到一股滾燙的熱意。這股熱意逐漸侵蝕他的全身，他的呼吸加速，使不上力。

路西烏斯興致勃勃地睜大眼睛，暗自竊笑。他將利歐趴倒在地的身體翻了過來，使其仰躺後，踩踏着腹部。

「……是的，我判斷這也是其中一個可能性。」

最後，利歐感覺菖蒲似乎抱住了自己。他無法確定那究竟是夢境還是現實，菖蒲熱淚盈眶，臉上揚起溫柔的微笑。

炎死心地嘆了口氣。

但路西烏斯手握着劍，站在菖蒲背後——當路西烏斯與意識陷入朦朧的利歐四目相對時，嘴角揚起令人不快的微笑。

利歐毫不猶豫，果斷地說。

「不過啊，你年紀還太小了，應該聽不懂我在說什麼吧。所以啦，我不是很喜歡毀掉小鬼，太沒有價值了。」

「這事關路西烏斯。聽了你剛剛那番話，對方似乎武藝高超。由於他的人格醜惡，就算他殺了玄也不足爲奇。你不這麼認爲嗎？」

「這樣啊……」

路西烏斯抓着陷入沉默的利歐的頭，凝望他恐懼的雙眸。

「爲……什麼……？」

「唔……」

利歐找到一位面熟的鄰居，詢問母親的去向。鄰居卻一臉不快地望着利歐，說他母親已經死了，他的家變成空屋。

「算了，倘若你大聲吵鬧也只會掃興。在菖蒲回來前，你就乖乖待着吧。沒什麼，這只是一點藥，不會痛。你的身體會麻痹，意識逐漸朦朧，假如菖蒲儘早回來，你說不定能見到她最後一面。」

「……哼，你的眼神還不錯嘛。」

「……可是啊，身爲祖父，朕想確認你的力量是否強大到可以貫徹意志。你願意和豪喜比武嗎？」

「不，唯獨那個男人，我絕對不可能饒過他。我最近才發現，世界上存在無法饒恕的人。」

「啊……」

「是，我很清楚。」

此時，有人打開家門。或許是發現沒有上鎖，菖蒲慌忙地打開門，出現在兩人的面前。

大家已經大略猜測到了，但態度依然明顯出現動搖。然而——

只要不奢侈度日，玄的積蓄足夠將利歐撫養長大，菖蒲的負擔卻超乎想像地辛苦。就算只是出去買點東西，她也必須一直看顧利歐。

玄還在世時，菖蒲就認識路西烏斯。

路西烏斯抓住利歐的頭，端詳他的表情後，補了一句「你變得更聰明瞭呢」，嘴角揚起愉悅的笑容，眼眸中洋溢癲狂。

「不，但我不太理解這麼做的意義……」

炎似乎在確認利歐的決心，倏地眯起雙眼。

但那一切都是演技。

「母親……在我的面前慘遭殺害。」

「那麼，你想要報仇嗎？」

路西烏斯踹着利歐，毫不顧忌地對菖蒲開口。利歐的臉龐發燙，痛苦地吐氣。

炎等人一臉茫然地望向利歐。

炎凝望着利歐的眼眸，從他枯葉色的瞳孔中看不見任何猶豫或癲狂。那是知道世界上沒有絕對的價值觀，卻決定要貫徹自己的價值觀之人所擁有的眼神。因此，他不會一心只想着復仇，導致不擇手段又自私地到處得罪人。

「抱歉，我說的話讓各位受驚了，但各位似乎誤會了一件事。請不要懷抱着莫名的罪惡感和加害者意識。」

利歐毫不在意，開始闡述起當時的狀況。這是祖父母希望他做的事情。

由於炎長年擔任國王，他清楚這點，瞭解他人的感情不是光靠漂亮話就能輕易改變。

「…………爲什麼？」

「我恨各位——」

利歐出生後沒過多久，玄便因故身亡。當菖蒲專心照顧利歐時，路西烏斯給予了許多援助。舉例而言，他會代替菖蒲去購物，帶着伴手禮前來拜訪，陪年幼的利歐一起玩。

利歐直接承受炎的視線。

「利歐，你在家吧？是我，路西烏斯。菖蒲希望我來照顧你。可以幫我開門嗎？」

「唔……」

利歐進入王立學院前的兩年間，他居住在王都的貧民窟，心中懷抱着對路西烏斯的萬般仇恨——

利歐直接了當地說出真相。

利歐認爲那是現實，他希望是現實。

利歐的腹部突然感到衝擊，小小的身體飛了出去，剎那間，他看到路西烏斯踹向自己的腳，完全無法理解對方這麼做的原因。

身爲利歐的祖父，假如炎發現利歐迷失自我，他一定會開口誘導，不讓他走上荊棘遍佈的道路。但對於現在的利歐來說，這麼做並沒有意義。

聲音從門的另一端傳了過來。利歐知道說話的人是路西烏斯後，馬上打開家門。利歐熟識路西烏斯，也很信賴他。

「菖蒲，你回來了。今天真早哪。」

「路、路西烏斯先生，你在做什麼？」

路西烏斯的臉上浮現出燦爛的笑容，對着菖蒲說了某些話。

炎緩緩地低語，壓抑着嗓音中的情緒。

「現在還來得及回頭。即便如此，你依然要殺他嗎？」

「不過，我可以爲你的生活帶來最棒的調味。藉由料理你心中最重視的菖蒲。」

菖蒲茫然呆站在原地。她似乎無法理解這樣的狀況，驚慌地詢問。

路西烏斯無奈地嘆了口氣。

「哈哈，這還用說嗎——————」

「成長過程中，母親非常愛護我，我也與她最親近。我很清楚母親不怨恨各位。由於能夠跟父親結婚，我認爲她反而心懷感謝。如果我爲此而憎恨，未免太不合理了。」

「抱歉哪，冷不防說出這種話，你一定很困惑吧。這不過是一位老頭子在多管閒事罷了……」

「利歐，你一定痛恨我們吧。我們讓菖蒲遭遇這種慘劇……」

這是殘存利歐腦中的最後一幕。當他重新恢復意識，已經被丟在王都的後巷之中。他穿的衣服染上某人噴濺出的鮮血。利歐無法接受現實，用模糊的記憶尋找自己的家，茫然地在王都中徘徊。

利歐皺着眉頭宣佈。他將一切全盤托出——包括那些不曾告訴任何人的黯淡過去。

「——假如有人跟我有着相同的遭遇，他說不定會這麼說吧。可是，我並不恨各位。」

「復仇並非正義。亡者也不一定指望你這麼做。同時有可能會孕生出新的仇恨。假如你準備踏上覆仇之路，等着你的會是地獄喔？就算你想要收手，事情也有可能無法挽回。你理解這一點嗎？」

炎等人的身體大力顫抖。他們雖已做好遭受責備的覺悟，利歐率直的話語仍深深刺入他們的心底。然而——

他不清楚究竟走了多久，後來，他終於找到一處簡陋的租屋，那裏曾經是他的家，現在卻大門深鎖。

「什麼事情呢？」

某天，菖蒲必須到住家附近辦事，她叮囑五歲的利歐說「我馬上回來，不可以讓陌生人進家門喔」後，讓利歐獨自看家。

此時，一位名爲路西烏斯的冒險者伸出援手。

「……這樣啊，身爲國王，朕至今遇過幾位醜惡的人。因此朕能理解你的感受，不會否認你的想法。可是啊，假如你打算踏上爲母復仇的道路，朕必須詢問你一件事。」

利歐壓抑着情緒，搖了搖頭。

「我說完了。」

當時的利歐聽不懂對方在說些什麼。眼前的路西烏斯只讓他感到畏懼。不只畏懼，心中還萌生出些微的厭惡。於是，利歐心中懷着一抹無以名狀的感受，瞪着路西烏斯。

當時，菖蒲和利歐都堅信路西烏斯是一位親切又溫柔的人。由於他是冒險者，所以眼神銳利，散發魄力。然而他的五官端正，態度紳士又八面玲瓏，充滿親和力。

炎、雫、豪喜和加代子，房裏的人全都渾身顫抖，心中萌生出憤怒、悲傷、或是其他情緒。

炎等人再次顫抖，深深低下頭，感到歉疚又羞恥。利歐說得確實沒錯，他們莫名感受到罪惡感和加害者意識。比起聽到自己受憎恨，利歐那番話反而深深刺進心底。使他們對於自己的無力耿耿於懷——

「殺害母親的男人名爲路西烏斯。」

「朕相當清楚玄那個男人。戰鬥時，他不會簡單就喫敗仗。朕說得沒錯吧，豪喜？」

「唔……」

利歐倒在地板上，好不容易擠出聲音。

利歐似乎在緬懷母親，綻開微笑。

聽到炎突然的提議，利歐瞪大雙眼，疑惑地歪着頭。

當菖蒲懷上利歐，便從冒險者引退。後來，玄暫時獨自擔任冒險者。從某一天開始，他常常有機會與路西烏斯處理同一個案件。儘管玄武藝高強，卻仍未習慣異地的生活。當路西烏斯與他搭話後，便相當照顧玄這位異國人。於是，玄邀請路西烏斯回家，介紹給菖蒲認識。這是兩人相識的契機。

「利歐啊，朕要問你一件事。你對殺害菖蒲的男人路西烏斯抱持什麼樣的感覺？你有辦法原諒那個男人嗎？」

菖蒲剛踏出家門，路西烏斯便前來拜訪。當時利歐聽從了菖蒲的叮嚀，試着裝作無人在家——

炎望向豪喜。

「是的。就算遭到敵方算計，他也不會輕易遭到擊潰。儘管吾不想承認，倘若那個卑鄙小人殺了玄，那他一定實力非凡。」

豪喜大力點頭，陳述自己的見解。

「就是這麼一回事。假使你有一天必須與路西烏斯對峙，就必須跟玄一樣強，甚至超越他。再說，就算當初路西烏斯沒有殺害玄，由於你之後得踏上旅途，還是要擁有強大的實力吧？」

炎詢問，利歐點頭表示認同。

「豪喜過去與玄勢均力敵。他身經百戰，現在不僅是國內最強的武士，鄰近諸國也無人能與他匹敵。我國只有這個男人能擔任測試你實力的試金石。如何，你要跟他較量看看嗎？」

簡單來說，炎想要鍛鍊利歐。豪喜勇猛善戰，擁有「鬼神」的名號，他在戰場上屠殺了無以數計的豪傑。炎認爲豪喜能夠讓自己的孫子累積貴重經驗。

炎的發言隱約透露出他對豪喜的全面信任。

「我求之不得。希望豪喜閣下能夠指導我。」

利歐點頭答應，臉上揚起無畏的微笑。

「這樣啊。豪喜，可以請你指導利歐嗎？」

「當然不成問題。請務必讓吾擔任如此光榮的職責。」

聽到炎把話題轉向自己，豪喜感慨萬千地點了點頭。

「那麼，他就交給你了……利歐啊，抱歉，朕今天是在公務中抽空跟你見面，差不多該道別了。你之後就到豪喜的宅邸，讓他款待吧。當然，你們也必須比劃一番。」

基於菖蒲和玄的過去，利歐依然不能對外公開身分。他們不能讓任何人知道這場密會。倘若拖太久，說不定會有家臣對這段空白的時間起疑。今天的會面差不多要結束了。

當衆人即將散去之際——

「利歐，你可以過來這裏嗎？」

雫站起身，緩緩呼喊利歐。

「……好的。」

利歐點了點頭，怯怯地走向雫。

「這、這樣啊！？原來是這麼一回事！真、真是太湊巧了！」

她開口詢問。

女性恭敬地向大家打招呼。但她看到利歐的臉後，突然僵住不動。

葵戒慎恐懼地說出理由。

豪喜欣然道謝後，將話題轉到利歐身上。

看到出現在眼前的少女，利歐突然停下腳步，感受到一股既視感，彷佛之前曾經見過她，而且時隔不久。此時，一位女性追在少女身後出現。

「父親大人，母親大人！你們回來了！」

「……你應該有什麼苦衷吧？葵，把理由告訴我們。」

「剛、剛剛對您做出無理的舉動，非常抱歉！謝謝您的寬宏大量。小女子感激不盡！」

「利歐閣下，交給你決定。」

豪喜瞪着葵，對利歐低頭道歉。

豪喜感到有些抗拒，他隔了半晌才喊出『閣下』這個敬稱。路途之中，他決定利歐待在宅邸時，要把他當作普通的客人對待。但等到要實踐的當下，內心又極度糾葛。豪喜等人比較像是把利歐當作一位重要的上賓，而非普通的客人。

「主公大人、夫人，歡迎回家。那位先生是客人……」

「豪喜閣下，你意下如何？」

「是、是啊。利歐閣下，你怎麼會在這裏？」

利歐面露苦笑，搖了搖頭。看到他人過於尊敬自己，他莫名感到如坐鍼氈。看來待在這裏的期間會相當疲倦呢，這讓利歐有些沮喪。此時——

◇　◇　◇

颯慌忙點頭答應，前去拿取模擬戰用的木劍。他們立刻做好準備，利歐和豪喜執起木劍，面對面站在訓練場中央。

「恩人？」

豪喜拜託利歐判斷。

另一方面，利歐看到對方的臉龐後，終於知道女孩爲什麼會看起來如此熟悉。這兩人就是利歐和小夜前幾天在王都漫步時所撞見，差點遭受綁架的少女和她的女性護衛。利歐沒想到竟會在這種地方相遇，命運的捉弄令他目瞪口呆。

利歐、豪喜、加代子、小桃和葵等五人前往訓練場。

「初次見面，我是嵯峨．小桃。聽說您前幾天從壞人手中救出了我，感激不盡。」

「多虧了您，我相當健康。」

少女穿着道服和袴裙，手中握着一把木劍。美麗的眼眸宛如大顆寶石，五官分明，雪白肌膚柔軟細緻，仿若陶瓷一般。這位天真無邪的少女有着一張完美無缺的臉龐，爲她錦上添花。她擁有一頭長至背脊的烏黑秀髮，如綢緞的亮麗髮絲摩擦着衣物，演奏出美妙的音色。

「這裏就是寒舍。」

「前幾天，那位大小姐在商圏遭受惡棍襲擊時，我碰巧經過……」

「是……」

（……嗯？）

「利歐……閣下。謝謝你救了吾的女兒。吾也要由衷向你道謝。」

「我國武士比武時的規矩，可以按照實戰爲基準，或是依據危險度來進行調整。今天的對決要使用哪一種規矩呢？」

當利歐待在精靈村落時，不曾缺乏比武的對手，自從來到八雲地區，主要都在進行自我鍛鍊，內心渴望能與強者進行模擬戰。

「這、這位大人就是小桃大小姐的恩人。」

「真是太好了。」

豪喜毫不理會颯困惑的疑問，平靜地解釋了現在的狀況。他告知颯對決一事後，命令他去取木劍。

豪喜發現女性看到利歐後僵住不動，開口斥責。

至於利歐拜訪的嵯峨家——

當事人——小桃不可思議地歪着頭。她當然不記得利歐，畢竟遭受綁架時，她已經失去了意識。

「是呀……」

另一方面，颯的表情有些困惑，小桃欽佩地凝望利歐，葵則是擔憂地注視利歐。

雫的臉上浮現出虛幻的微笑，近距離仰望利歐。

炎充滿慈愛地望着兩人。

加代子望向利歐，進行確認。

利歐對於其氛圍感佩不已，穿過庭院的門。兩人帶領他走進庭院後，響起了一位年幼少女的嗓音。

利歐離開王城，前往嵯峨家。

利歐將話題拋向對方後——

利歐揚起微笑，點了點頭。他也很想跟對方比劃一番。

由於雫突然抱住利歐，讓利歐有些緊繃，但感受到雫的溫暖後，他馬上放鬆下來，莫名回想起菖蒲。

「颯閣下，你好。好久不見……其實也不久呢。」

「是嗎？那就麻煩你立刻開始準備吧。」

「父親大人，兩位要對決嗎？」

「你竟然孤伶伶地長到這麼大呀。一路上辛苦你了。真的很謝謝你。」

利歐小心翼翼地抱住雫的身體。

「那麼，我希望能以依實戰爲基準的方式進行對決。」

加代子擔任裁判，走向兩人身旁——

「不、不會……小事一樁罷了。」

「我沒有意見。」

「啊，父親大人和母親大人，兩位都返家……利歐閣下！？」

利歐毫不猶豫如此要求。豪喜喜不自勝地勾起嘴角。加代子也微微一笑。

加代子敏銳地察覺到利歐和葵的反應，她猜測兩人應該認識。因此要求葵解釋。

「是，請說。」

雫輕輕抱住利歐。

葵過度恭敬地對利歐道謝和道歉。看到豪喜對待利歐的態度，她猜想利歐的身分地位相當高。

在這條街上，這棟宅邸特別富麗堂皇。建材使用了木頭和灰泥，有些地方還塗抹了紅漆。

小桃一聽到要比武，臉色開朗了起來。

嵯峨的宅邸位於接近王都中心的城鎮。武士世家幾乎都聚集在這一區。人煙稀少，氣氛清幽。各宅邸都搭蓋圍牆包圍住自家腹地，幾乎沒有種植草木等遮蔽物，街上林立着樸質剛強又雄偉的建築。

利歐尷尬地坦白。

豪喜終於意會過來，瞠目結舌。

「唔、唔、既然您都這麼說了……謝謝您的雅量，吾誠惶誠恐。葵，你也跟大人道謝吧。」

利歐毫不畏懼地同意。

「是、是的！」

「非、非常抱歉！」

「當時我趕在事情變得麻煩前離開了現場。所以那位小姐如今看到我當然會如此訝異。請兩位不要責備她。」

「葵，你真是太失禮了！」

利歐幫葵緩頰。

「嗯，我們要交手。颯待在訓練場嗎？」

「……我知道了。簡單來說，除了致對手於死地之外，沒有其他禁忌。假若受了小傷，我可以使用精靈術爲各位治癒。請兩位不用客氣，儘量比劃。可以嗎？」

小桃天真無邪地笑了，充滿幹勁地振臂揮拳。

「那個……可以打擾一下嗎？」

「謝謝你特地跟我道謝。我是利歐。後來你的身體狀況還好嗎？」

「真是不敢當……利歐閣下，什麼時候要展開對決呢？若你願意的話，吾等馬上就可以開始準備。」

國王夫妻離開房間後，豪喜靜靜地說。

「不，大小姐相當惹人憐愛呢。」

小桃小心翼翼地對利歐開口。

「吾等決定招待利歐閣下來家中作客。吾現在要跟利歐閣下比武，你也好好觀摩吧。準備木劍。」

「利歐大人，吾帶您前往寒舍。」

此時，她臉上流露出祖母慈愛的表情，而不是王族的模樣。雖然她外表年輕，看不出來已經是爲人祖母。

看到颯的反應，利歐面露苦笑，與對方打招呼。

看到豪喜和加代子，颯的臉上浮現出燦爛的微笑，但一望見兩人背後的利歐，便發出驚慌的聲音。

小桃畢恭畢敬地說，對利歐輕巧地行了一禮。

葵鐵青着臉，慌忙低頭道歉。

在炎的催促下，雫遺憾地走出房間。

利歐掛着微笑回答。

「這樣啊。那麼，你也過來觀摩吧。一定能有收穫。利歐閣下，這邊請。訓練場在這裏。」

「我也很高興能見到兩位。」

「兩位，拉開距離，擺好架勢。」

她熱淚盈眶，將臉埋進比自己高大的利歐身體之中。

一位十歲左右的可人少女出現在眼前。

「是的！他剛剛正幫我進行訓練。」

衆人流露出不同的神色。

「雫走吧。」

一行人抵達後，颯正默默地揮舞木劍。訓練場位在戶外，以寬敞的面積着稱。邊緣有一棟貌似道場的建築物。

「好，麻煩你了。」

利歐和豪喜聽從加代子的指示，適當地拉開距離，面對彼此，握緊木劍、擺好架勢。然後——

「開始！」

加代子指示對決開始。

下個剎那，利歐宛如瞬間移動似地往前進。一眨眼就進入豪喜的攻擊距離之中，揮下木劍。

「唔！？」

看到利歐突然逼近眼前，豪喜大喫一驚，但他沒有一絲猶豫，迅速向前一躍。假如隨意後退，他認爲利歐會先聲奪人。他碰運氣地壓低身子，衝了出去，閃躲利歐的劍，打算欺進其懷中。

利歐迅速挺出膝蓋，踢向屈着身體的豪喜。但他察覺到豪喜打算用劍柄末端瞄準自己的膝蓋，便迅速後退。

兩人重新拉開距離，調整姿勢後，緊盯着對方。

（唔……吾幾乎無法捕捉到他下個動作的預兆。也不清楚他剛剛加速的原理，沒想到他年紀輕輕卻有兩下子。）

冷汗從豪喜的背脊上滑落而下，嘴角勾起無畏的笑容。

一般來說，人的身體在行動時，肌肉必須使力進行準備動作或蓄積力量。不過能力高強的練武之人能夠看出這個徵兆，掌握對方的下一步，當自己即將展開動作時，爲了避免遭到對手識破，他們也會練就放鬆力道後再移動的技術。

剛剛簡短的互動，已經讓豪喜確認利歐是一位能力高強的習武者。

（照他的速度來看，吾不能輕易與他拉開距離。若這麼做，他一定會先發制人。一旦大意，勝負就會在瞬間決定。那麼……）

豪喜思索，他向前來到利歐攻擊範圍的邊緣。只要貼近，對方爲了避開衝撞的風險，就不能使用那種非凡的速度。他的判斷並沒有錯。

由於利歐在精靈村莊學會了精靈術，他不需進行預備動作，即能使用風之精靈術迫使身體加速度移動。他將這門技巧結合放鬆身體後動作的技能，開發出能讓對手措手不及的移動方式。這門技巧的缺點，在於速度太快時將會難以迅速做出反應，若使用者與對手之間的距離太過接近，將沒有足夠的空間進行加速，使用起來會受限。因此，在能夠四處移動的寬敞場地，纔可發揮這個技術的真正價值。

（他縮短了距離啊，真不愧是習慣作戰的人。假如我向後退，拉開距離，他一定會馬上前來擊潰我。這麼一來——）

看到豪喜立刻針對自己的速度想出對策，利歐感佩不已。真不愧是被稱「鬼神」的男人。

下一剎那，他放鬆力氣，踏入對方的攻擊距離。豪喜立刻揮劍，利歐也輕易擋下對方的攻擊。

兩人的木劍激烈撞擊，訓練場中迴盪尖銳的聲音。

他們倏地進入彼此的攻擊範圍中，用無法目視的速度揮劍。雙方都消除了攻擊的預兆來發動攻勢，彼此卻都能夠看穿對方的下一步，做出防禦。當他們激烈的攻防戰進行了一會兒後，兩人的劍尖在地面互相碰撞，交叉在一起。

水花讓豪喜的視線變得模糊，他微微眯起雙眼。利歐趁機繞至他的身旁，將木劍刺向貼近豪喜喉頭的位置，停了下來。

「是！謝謝你！」

「哈哈哈，真讓人興奮！」

精靈術與魔法不同，不需要詠唱咒文，就算不爲招式取名也無妨，但精靈術是爲自己的想法和意象添加命力後，傳達給魔法力，改變世界萬象的奇蹟技法。爲招式命名，能夠強化心中的想法和意象，確實有其合理性。

豪喜洋洋得意地點了點頭，但聲音愈來愈小。他瞄了加代子一眼，發現對方正用冰冷的視線望着自己——

豪喜的腳微微顫抖。這代表他的身體累積了不少傷害。

想像到豪喜戰敗的模樣，颯一臉驚愕。豪喜至今不曾喫過敗仗，颯不敢想像父親竟然可能慘遭擊潰，而且對手是比自己年輕的少年。

利歐並不畏懼，也開始累積魔力，一副要正面迎擊的模樣。他正凝望着即將使出招式的豪喜。下一瞬間——

利歐行了一禮，收回劍。

看到四散的水窪，利歐將所有的水吸引至自己附近，並使水呈漩渦狀旋轉後，輕輕移動手，將水趕至訓練場一隅。這是發生在幾秒之間的事。除了利歐之外的人皆目瞪口呆地望着這樣的光景。

「謝謝你。」，

就算預先知道對方要攻擊自己，依然很少人能躲過那一擊。光是要從正面承接豪喜的氣勢，說不定就能讓普通人雙腳發軟。再說，利歐還必須摸透對方的攻擊，找出一條活路。至少颯自己絕對不想這麼做。

儘管如此，豪喜依然毫不畏懼。他用氣勢和氣魄撐着身體，不讓這場精彩的對決輕易結束。

小桃精神奕奕地點了點頭，對利歐道謝。

「是！剛剛那場對決太精彩了！我第一次看到有人打敗父親大人！」

「父、父親大人！最後那一招會不會太過分了！？」

「……我知道了。沒有問題。」

再說，像豪喜這種優秀的劍士，會透過日常鍛鍊找出最理想的握刀架勢，當他使用毅然的氣魄揮劍後，力量將會變得更強大。他使出的風之斬擊確實威力十足。這樣的攻擊應該可以同時砍飛好幾人。

「利歐閣下，你不只能瞬間創出大量的水，還有辦法這麼做啊。你真是一位優秀的水之精靈術士。吾活了這麼久，首次看到如此精彩的水之精靈術。」

豪喜的臉上浮現出勇猛的笑容，大聲吶喊。面對速度比自己更快的利歐，他刻意拉開距離，流暢又緩慢地揮劍。

「請您跟我一決勝負！」

「那是結果論吧！？假如直接擊中他，他必死無疑喔！」

利歐露出苦笑，爲豪喜緩頰。

豪喜採用了劍術爲主的作戰方式，利歐卻運使交織劍術和體術、變幻無常的攻擊手法。他讓豪喜認爲自己只會使劍作戰，卻突然使出猛力一擊，相當惡劣。

利歐踢擊的猛勁讓豪喜拉開距離。利歐用宛如神風的速度移動，瞬間逼近豪喜。

下一刻，宛如海嘯的水牆出現在利歐面前，撞上風之斬擊。訓練場中響起一陣破碎聲，暴風四起，大量的水飛濺開來。

「玄擁有武術方面的天賦，看來他將那份才能全都遺傳給你了。不，他遺留給你的能力甚至超過他自己哪。」

豪喜其實快要支撐不住。他靠着熟練的經驗和直覺避開了致命的攻擊，但他已經承受了幾次猛烈打擊。

「可是……」

「利歐閣下，謝謝你答應小女的願望……小桃啊，利歐閣下的實力與你有天壤之別，你就當作在跟高手練習吧。」

「不過，吾確實使用瞭如此危險的招式。利歐閣下，失禮了。」

豪喜筆直地揮劍。此時，一道橫向的巨大斬擊飛向利歐。這是由精靈術孕生而出，帶有魔力的風之刃。

「假如是在戰鬥中出其不意攻擊我就算了，豪喜閣下是光明正大面對我使出那招，擺明了要我對付他。再說，是我希望能按照實戰的基準來進行對決，我已經做好會遇到危險的覺悟了。」

「拜託你了！」

利歐立刻察覺到豪喜在準備某個招式。他可以向前縮短距離，但他不知道對方要出什麼技法，情勢對他不利。

只有一個人的反應不一樣。這場對決的水準極高，爲了不錯過每一個瞬間，小桃瞪大雙眼，眼神閃閃發亮，視線中充滿敬畏和憧憬。

利歐馬上察覺到其威力，放棄使用木劍擋下斬擊。他決定直接承受，沒有閃躲。他操縱體內累積的魔力後，將魔力聚集在右手上，用力打橫一揮。

「……看不出來你有敗給我的跡象喔？」

利歐搖着頭，設法朦混過去。看到豪喜等人的反應，他才發現自己使用的精靈術似乎太高難度了。

「吾難得能品嚐到如此令人興奮的對戰。再加上對手是利歐閣下，讓吾更加振奮。」

利歐敏捷地擋下對方的攻擊。豪喜已經連續揮劍好幾年、好幾十年了。剛剛的攻擊就是他長年累積的技巧結晶。

如果其他人繼續追問下去就麻煩了，利歐迅速走向訓練場中央。

「父親大人、竟然……」

豪喜受到不小的衝擊，表情卻喜出望外。

「那麼，我們先來處理飛濺四處的水吧。」

豪喜悄悄流下冷汗。儘管這場對決是以實戰爲基準，面對應該尊敬的對手時，他卻使用了高殺傷力的危險攻擊，這麼做確實不妥。加代子日後一定會責備他。所以——

「真是敗給你了……」

「哈哈，小桃總是會受到強者吸引哪。看到剛剛利歐閣下作戰的勇姿，她感到坐立難安吧。」

（唔，吾確實太亢奮了。）

豪喜內疚地朝利歐深深一鞠躬。

豪喜停下動作，微微一笑。

豪喜立刻拉回揮出的劍，擋下利歐的攻擊，兩人的木劍劇烈交鋒後，陷入以劍鍔相抵的僵持狀態，推擠着彼此。

豪喜驚呼。

利歐笑着點頭答應。小桃直率的態度打動了他。

豪喜對利歐讚不絕口。此時——

「是！」

「呃……」

「不，沒有那麼誇張……」

「奧義、一之太刀、《斷空》！」

豪喜苦笑着搖了搖頭，颯卻不認同。

「你的可能性真是驚人啊。沒想到你年紀輕輕就擁有如此熟練的技巧。和你同年時的吾和玄確實不如你。你的肉體和戰鬥經驗竟然尚未達到全盛期……」

「哎呀，你竟然能在毫無水氣的地方瞬間變出那麼多水……吾真是折服了。利歐閣下，看來你在精靈術方面擁有非凡的才能哪。」

豪喜不得不與對方應戰。他勉強架開了利歐的連擊，但明顯居於劣勢。

「不，不要緊。謝謝你讓我看到了如此精彩的招式。」

看到豪喜摔了出去，颯和葵都目瞪口呆。就連冷靜的加代子也微微瞪大雙眼。

「唔、怎麼會這樣……！？」

「到此爲止！利歐閣下在對決中獲得勝利。」

豪喜全身放鬆，承認自己的敗戰。

小桃想要儘快跟利歐比劃一番，她興奮地追在利歐身後。其他人也先把注意力放在即將開始的對決上。

她猛力一鞠躬。

「父、父親大人，你該不會要使用那一招吧！？」

擔任裁判的加代子迅速開口。

（魔力聚集在劍上了……）

「……吾認輸。」

利歐雀躍地搖了搖頭。對方會使出這門絕技，是因爲察覺到雙方的實力，信賴自己能夠躲得過。利歐認爲這反而是一件光榮的事情。此時——

「小桃小姐，我們開始吧。」

「可、可是啊，利歐閣下……」

颯的聲音響了起來。他剛剛還跟葵一同瞠目結舌，現在終於恢復思考能力，抗議最後的斬擊。

「利、利歐閣下的身手確實超乎常人……」

「颯啊，就是這麼一回事。吾認爲他能躲得過……」

利歐趁機瞄準對方的身體，使出一記迴旋踢。豪喜迅速試着用左手臂抵擋，他整個人卻猛然彈了出去。

由於實際遭到攻擊的利歐毫不介意，颯也無法繼續提出異議。然後——

「吾會使用那個奧義，是相信利歐閣下一定有辦法抵擋。他也確實平安無事啊。」

小桃臉上掛着天真無邪的笑容，點頭肯定豪喜說的話。

當他揮出第二擊時，利歐抓準時機彈開豪喜的劍，讓他微失去平衡。

豪喜開口後，緩緩後退一步，下一瞬間用力向前一踏，飛快使出三連擊。

豪喜發出豪邁的笑聲，解說小桃的心境。

這突如其來的請求讓利歐深感意外，啞口無言。

「颯啊，你真是不解風情。你一直站在旁邊觀摩，應該也能瞭解吧。利歐閣下一定能躲過那個攻擊。」

颯在訓練場的角落大喊。他大概猜想到豪喜要使用什麼招式，也清楚其威力。

豪喜這麼說後，使出比剛剛的三連擊更銳利的二連擊。

「我認爲豪喜閣下會使出那一招，就是認爲我有辦法應付。」

小桃雀躍的聲音突然在室內響起。在場者的視線全都集中到她的身上。

豪喜拋下這句話，朝利歐揮舞木劍，利歐一翻身，繞至豪喜的身邊後，一面躲過斬擊、一面展開攻勢。

小桃站在訓練場的中心位置後，表情變得正氣凜然。她做了一個深呼吸讓心情鎮定下來後，雙手握着木劍，將劍尖對準利歐的眼睛。

「因爲我一直都在進行鍛鍊。」

這樣的想像逐漸在颯的眼前轉化爲現實。豪喜目前尚未帶給利歐有效的一擊，利歐卻賦予豪喜數次紮實的打擊。不，假如兩人使用的是真劍，豪喜說不定已經無法戰鬥了。

「不、不好意思！」

順帶一提，高等樹精歐妃雅可以輕易使用這種精靈術。其他擅長水之精靈術的精靈之民，也應能簡單做到這一點。但精靈之民對於精靈術的適性本來就高過人族，利歐似乎搞錯了比較的對象。

利歐認爲在至今交手過的人之中，豪喜的能力確實鶴立雞羣。由於豪喜是人族，就算使用精靈術強化體能，依然不敵獸人和矮人。但光看戰鬥技巧的話，他大概略勝一籌。

她的眼睛閃閃發亮，提議要和利歐比武。

（唔，竟然結合了劍術和體術……真了不起。）

看到小桃的氛圍變得判若兩人，利歐欽佩地瞪大眼。

接下來，兩人迅速展開對決。由於實力明顯懸殊，利歐以訓練小桃的形式與她比武。

「這樣情勢對你不利喔。你應該拉開距離，重新擺好架勢。」

利歐讓小桃果敢地攻擊自己，當他發現小桃的動作有不妥之處，會積極地指出她的弱點和錯誤。

他們數度經歷了能決定勝負的場面，但利歐沒有中斷這場對決，他讓小桃恣意揮劍，直到滿意爲止。小桃在出招之前，也逐漸會思考該避開什麼舉動——

「呼、呼……」

他們比劃了十分鐘後，小桃氣喘吁吁，癱坐在地上。

儘管如此，小桃的表情卻十分滿足，利歐帶給她的經驗，是平時與家人對戰時所無法體驗到的，她打從心底品嚐着喜悅的滋味。

自己一定能變得更好、更強——利歐讓小桃強烈感受到這一點。這樣的利歐看起來讓人眩目。小桃仰望着他，彷佛已被他奪走了心。

◇　◇　◇

與豪喜對決的隔一天。

利歐再次拜訪卡拉斯基王國的王城，與炎和雫進行密會。

「……朕聽說了。你打敗了豪喜吧。朕只能用優秀一詞來形容你。」

炎一開口就敬畏地讚賞利歐。

密會開始前，炎就從豪喜口中得知對決的結果。他沒有想過以鬼神着名的豪喜會喫敗仗，開始還以爲豪喜在開玩笑，但炎最清楚豪喜不是會開這種玩笑的人。

炎花了很長一段時間才接受了這個事實。在他與利歐見面前，好不容易纔冷靜下來。

「利歐，你真厲害呢。竟然能打敗那位豪喜。」

另一方面，雫臉上掛着燦爛的笑容，稱讚利歐。她跟在讚賞中混雜着困惑的炎不同，純粹爲利歐的勝利感到歡欣鼓舞。

「謝謝你。」

利歐害臊地低頭道謝。

「朕本來想讓你跟着豪喜修行，看來朕是白操心了……」

利歐靦腆地向炎道謝。

雫感慨萬千地呼喊着他的名字。

「……堂姊也住在我暫住的村落中。我可以把自己的身分告訴她嗎？」

炎開口問利歐。

利歐直率地向炎道謝。

不管是湯波、炎或雫，一定都是玄和菖蒲極爲珍惜的人。利歐也希望能跟他們培養感情。他想要聽聽自己不知道的父母往事。這是利歐的想法。

炎笑逐顏開。

「時間已經不多了，你有任何問題嗎？」

但時間有限，炎和雫今天仍有公務在身，利歐明天就要回到村裏。

「不，爲了答應我們任性的要求，一定會犧牲你的時間。再說，我們造成了你莫大的困擾，讓你喫了許多苦。考慮到這一點，朕感到很窩囊……」

「請別對我低頭道謝。」

他口中的堂姊指的當然是琉璃。琉璃也是利歐重要的家人，他不希望只把對方排除在外。

「這……如果你們不嫌棄的話。」

「……這樣啊。謝謝你。」

這麼一來，利歐自然就必須居住在王都。他悄悄希望能藉此增加密會次數。

炎對利歐行了一禮，開口道謝。

感受到祖父母的溫暖視線，利歐小心翼翼地點了點頭。

看到炎痛苦不堪地開口，利歐斬釘截鐵地說。

三人盡情暢談了一番。

他們不曉得下次何時纔會見到彼此，倘若有話想說，最好趁現在開口。

「謝謝你。」

「利歐……」

利歐慌忙制止對方。

炎試探地詢問利歐，雫也用充滿期待的眼神凝望着他。

炎思考半晌，乾脆地同意這件事，代表他十分信賴利歐。

「沒有這回事。假如我不願意見到兩位，一開始就會拒絕前來王城。是我自己想要過來一趟。」

「既然如此，我們必須儘量培養感情哪……」

他本來打算讓利歐跟着豪喜習武。

利歐或許猜測到了炎的心情——

炎臉上浮現出帶着一抹寂寥的笑容。

「這樣啊。真是太好了……利歐，你願意在離開此地之前，偶爾來陪我們聊天嗎？」

接下來，三人開始深談。會話內容圍繞着共通點——玄和菖蒲的溫馨往事打轉。倘若想要促進感情，這兩個人最適合當作話題。

「嗯，假如她能嚴守祕密，就不成問題。朕信任你的判斷。」

出於許多苦衷，利歐的身分不能公諸於世，炎也要避免與其過度來往。然而，他還是極度渴望能多見幾面。

他們姑且約好下次要再見面。兩人也打算伺機派豪喜以使者身分拜訪村莊，但並沒有決定確切的日期。

「不，我獲得了相當寶貴的經驗。我很難得有機會能跟豪喜閣下一樣強悍的人對戰，謝謝您貼心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