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話

在那之後，西莉婭帶着芙羅拉來到自己的研究室。

「進來吧，房間很小請見諒」

「不，失禮了……」

受到西莉婭邀請，芙羅拉神色緊張地穿過房門。

「我馬上準備茶水，請自己找空着的椅子坐下來」

這麼說完，西莉婭就走進簡易廚房。一方面——

「多謝」

芙羅拉道完謝畏首畏尾地彎下腰坐下。接着——

（老師的研究室是這個樣子的呀……）

她興致盎然地環視着室內。因爲至今爲止的學院生活中從未造訪過講師的研究室，所以芙羅拉對此抱有一種新鮮感。

由於在此之前的數日裏西莉婭的房間都由里歐打掃，所以整理得乾淨整潔。同時還因爲里歐踏上旅途給西莉婭帶來的喪失感，最近數日都沒有精神集中到研究上。

芙羅拉環視屋內一週後向西莉婭投以揣摩的視線——

（老師說要談里歐的事情……難道因爲剛纔的那番話被聽見了？說起來，老師跟里歐的關係果然很親密呢）

芙羅拉左思右想地回憶起從前有一次見到過里歐跟西莉婭親密聊天的場面。當時正好在放學後，記得那時里歐露出了學院內絕對不會展現的笑容，所以記憶猶新。

同時，芙羅拉對此滿懷羨慕地思考着——

「久等了」

西莉婭雙手端着盤子，盤子上放着被茶杯和保溫套蓋着的茶壺地走了過來。西莉婭剛在芙羅拉對面的位置坐下，就顯得抱歉地臉色陰沉下來。接着——

「剛纔那事真對不住你。雖然我有聽見你們的談話內容，但似乎有些聽走神忘記介入時機了……」

向芙羅拉謝罪。然後，芙羅拉也臉色暗沉地搖搖頭。

「不，都怪我突然插入對方的談話……」

「在人類的社會里，正確的言行並非一直得到真確的評價。不，說到底或許就不存在着什麼普遍的正確。就某件事而言，判斷其正確與否都因人而異」

「……在我看來怎麼都不像是里歐大人撞飛斯迪亞德君」

見芙羅拉眼神中沒什麼自信，西莉婭一臉困惑地回答。

西莉婭露出柔和的微笑作出肯定。緊接着，芙羅拉像是卸下重擔似的輕輕地嘆息，然後怯聲怯氣地道來。

「是的……西莉婭老師相信我說的話嗎？」

芙羅拉一臉驚訝地詢問。

「嗯，一定會的，我如此確信。嘛啊，也許不會是堂堂正正的迴歸方式」

芙羅拉緩緩搖頭展現出沉靜的意念如此說道。

「嗯，嘛啊。時不時陪我喝茶協助我搞研究掃掃房間之類的……記得保密喲？」

芙羅拉僵硬地回答，按耐不住心思似的詢問。

「里歐大人……難道他經常來這兒嗎？」

「那麼，當時就是你跟里歐最後的一次交談？」

芙羅拉羞愧地吐露出自己的過錯。

西莉婭詢問其言外之意。隨他們說去不是挺好的嗎。

芙羅拉窺視着西莉婭的神色。

西莉婭展現出虛幻的笑容回答。

「確實……或許是那樣」

「那位大人曾救過我三次。第一次是五年前我被誘拐之際，而第二次就是之前的演習期間……」

「沒問題。當時放學後幾乎沒什麼人在學院裏。而且，說是看上去親密，不過別人看來只是普通的交談。只不過因爲里歐大人展現出本來的表情，所以給我印象很深……」

「……可以嗎？」

「嗯，好的。我誰也不說。那個……老師果然跟里歐關係不錯吧？」

芙羅拉老實點頭後又怯聲怯氣地問道。

「想必到那時也不會在我面前現身吧」

「……我會試試看。可是，果然還是無法改變對里歐大人以仇報恩的現狀嗎？我無論如何還是無法拋棄回報那位大人的想法……」

「是這樣呀……」

「相信喲。我也理解你的心情…………不過，我還是勸諫貴爲公主的您不要輕易做出反抗周知的事實的發言」

「啊，那個，我以前曾看見過西莉婭老師跟里歐親密談話的一幕，所以……」

「那麼，一般來看，父王和姐姐是正確的，我或許是錯的？」

「芙羅拉殿下對里歐之事很是掛心呢……」

「父王和姐姐都說了同樣的話，讓我別說出與發表的事實有異的發言。難道主張真相就是不可取的事情嗎？」

西莉婭心感高興地露出微笑。

芙羅拉說着說着就悔恨地垂下眼簾。

「是嗎，原來如此。雖然我在學院裏沒表現得跟他關係密切……」

「……牛頭巨人被裏歐大人消滅了。作爲唯一的目擊者，我是如此主張的。可是，父王和學院長都不認賬反而還將一系列的責任推里歐大人……」

說完西莉婭悄悄遞了個眼色。

「啊……真，真是的，好過分呀，老師！」

西莉婭一臉思索地點頭應和。恐怕克里斯蒂娜的那個命令是基於身爲公主的芙羅拉跟孤兒出身的里歐親密來往對雙方都不好的考慮而作出的判斷吧。

西莉婭微笑着給出建議。

西莉婭開着玩笑苦笑——

「那可難說喲……？」

西莉婭瞭解到芙羅拉跟阿爾馮斯他們衝突的正確理由不由得苦笑。

（總之，克里斯蒂娜殿下對於里歐一直以來都貫徹着徹底不干涉的立場，但她似乎對於里歐又隱藏着不同於芙羅拉殿下的另一種複雜的感情，考慮到初次見面時的情況也是能理解……）

「這樣啊。所以當阿爾馮斯君和斯迪亞德君說里歐壞話時才無法忍耐了是吧」

「……你願意的話，能告訴我演習期間發生的事情嗎？同時也聊聊芙羅拉殿下心中的煩惱」

「果然，是嗎？嗯，嘛啊，跟他密切來往確實令人開心……」

「不錯，只不過，就現今國內形勢來看，芙羅拉殿下最好還是抑制住自身的感情爲妙。畢竟在政治方面，本非正確的事情往往會被當作正確來處理……陛下和克里斯蒂娜殿下或許也難以說明那方面的情況。我認爲芙羅拉殿下難以認同的核心就隱藏在那裏面吧？」

「……你想說難以視而不見嗎？」

「我只能看着。其實我一直想跟那位大人說上話，然而卻只能迎合周圍隔岸看着那位大人受到孤立」

芙羅拉不安地質疑，西莉婭信心十足地點頭並苦笑。

或許因爲想象到里歐當時的心情，西莉婭嘴角露出溫柔的笑容。

「……很難說呢。至少我個人而言芙羅拉殿下是正確的，感情上也傾向於您。……而且，國王陛下跟克里斯蒂娜心裏多半也那麼看的喔？」

演習期間背行李的重活都推給里歐，自己提出幫忙卻被拒絕，至於那堆個人難以承擔的行李他卻沒一句抱怨若無其事地搬運着，另外受到魔物偷襲自己快跌落懸崖時得到其搭救。

西莉婭說完將泡好的紅茶注入茶杯遞給了芙羅拉。

「……怎麼說？」

芙羅拉微微睜開眼睛顯得有些悔恨。

「……我做不到。我怎麼可能視而不見」

「那麼在聽過剛纔那番話後冷靜下來去談談如何。雖然現在無法改變里歐的處境，但還請別感情用事跟二人好好商量商量，說不定芙羅拉殿下現在心裏的疙瘩會緩解不少？」

「……是的。另外，我很是羨慕老師。所以演習時鼓起勇氣向他搭話，而姐姐大人卻告誡我別跟里歐大人接觸」

「……他會回來嘛？」

「是……真的嗎？」

「想必你很後悔吧，對於無能爲力的自己」

「……我明白了。那麼我會默默支持您。當你心裏難以忍受之時請到我這裏來吧。你願意的話我會跟您談談」

芙羅拉難堪地搖搖頭。

「啊啦，我可沒說斯迪亞德君當時驚慌失措喔？這樣一來，在芙羅拉殿下眼中斯迪亞德就是那麼回事兒吧？」

「……嗯，也是呢」

西莉婭嘴角露出溫柔的笑容。

西莉婭闡述自己的分析，芙羅拉像是明白什麼似的點了點頭。

芙羅拉輕輕睜大眼睛。

「夠了，即使您直說也無妨。多虧了西莉婭老師我才稍微有些明白自己該做什麼……也許我沒有那個資格，但我也會試着等待。然後，即便不能得到原諒，我也不會忘記那位大人所做的一切和自身的過去地生存下去」

西莉婭微笑着說道。

西莉婭這麼說完惡作劇地微笑。

「…………是的。其實，這是我出生以來第一次反抗父王和姐姐大人」

里歐光是在校內跟擔當講師的西莉婭走得較近被人瞧見都多次遭到學生反感，假如芙羅拉跟里歐關係親密的話，周圍的學生當然不會有好臉色。

老實說，西莉婭不認爲那羣人是老實認錯而謝罪的人。更有甚者，胡亂介入反而會引起多餘麻煩從而使得芙羅拉立場艱難。可是——

（芙羅拉殿下難道想跟里歐搞好關係？）

「不，我快墜崖時和遭到牛頭人襲擊時稍微有過談話。說到底，第二次只是他單方面的說話……」

儘管西莉婭對果然一詞稍許介意，但她還是羞澀地點頭。

「雖然這話不該由不在場的我來說，但我和你想法一樣。里歐絕對不會因爲區區魔獸的偷襲而驚慌失措。反過來我倒是覺得可能……」

芙羅拉像是同情斯迪亞德似的幫他說了句好話。儘管那人品性不怎樣，但芙羅拉似乎對說別人壞話有些抵抗。

然而另一方面——

「我會嘗試跟父王和姐姐再談一次。也許又會吵起來，但我堅信自己的正確，在此基礎上嘗試理解父王他們所說的內情」

或許里歐確實會那樣思考，但西莉婭卻擺出笑容作出曖昧回答。

婦羅萊如此說明目擊情況。

西莉婭明確地點頭肯定然後勸說着一臉愁容的芙羅拉。

芙羅拉紅着臉垂下頭。

「再，再怎樣那麼說斯迪亞德君也太可悲了……」

「唔，這也是我面臨的問題。我認爲能爲他做的不多」

芙羅拉輕輕點頭後，臉上又露出陰雲。

「呼呼，看來您還未和陛下與克里斯蒂娜殿下好好談過是吧」

「也就是相信那孩子，還有就是一直等待着那孩子的歸來吧。另外，在他歸來時帶着笑容迎接他」

芙羅拉在說明落崖情況時這麼說了一句。

「里歐說了什麼？」

「克里斯蒂娜那麼說了？……原來如此」

芙羅拉悔恨的搖頭，然後怯懦地垂下頭。

「呼呼，不錯。你終於精神些了……茶水也差不多是時候喝了，請用吧。不過若是里歐會泡得更好喝」

西莉婭瞧着芙羅拉如此想到。緊接着——

不管怎樣，克里斯蒂娜是名聰慧的少女。除了平時一部分關係親密的學生以外跟其他人沒什麼接觸，但她又細心地觀察着人類這種生物。相對於不干涉的態度，想必她還是很看好里歐的吧。西莉婭如此分析着——

「芙羅拉殿下……」

芙羅拉寂寞地微笑。

同時又向芙羅拉如此詢問。儘管事情大概有從里歐口中瞭解，但西莉婭並不知道細節部分。因此她希望確認芙羅拉了解到何種程度。

「那個，從懸崖上跌落時我受到猛烈衝擊被撞飛出去，被扔出去的前一瞬間聽到了句「抱歉」。另外遭到牛頭人襲擊時，他叫我快逃跑」

西莉婭帶着教師般的語氣教誨着煩惱的芙羅拉。

芙羅拉像是依靠西莉婭似的詢問着並瞧着西莉婭。

「嗯。我想從有細心注視着那孩子的您的口中，聽聽那孩子的故事……」

「啊哈哈，是嗎。雖然平時表情沒什麼變化，但他還是會是不是露出與年齡相符的孩子氣的一面吧？」

「……好的，十分感謝您！」

芙羅拉高興地露出微笑猛然點頭。

「呼呼，茶水也涼了，我給您重新沏一杯吧？」

「沒事的，我正好喉嚨也渴了。畢竟姐姐老是說我孩子氣，溫潤的茶水我也很喜歡。誒嘿嘿」

芙羅拉如此害羞地說道。此刻，正好響起了敲門聲。

「啊啦，似乎有客人來了，我失陪一會兒……來了，請問哪位？」

西莉婭道歉後站了起來詢問門外來者。

「是我克里斯蒂娜。那個，芙羅拉有過來嘛？我聽警衛說幾十分鐘前看見她跟老師您走在一起」

站在門外的是芙羅拉的姐姐——克里斯蒂娜。

「姐姐大人……」

「嗯，我來接你了。太晚的話，父親和母親都會擔心的」

見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芙羅拉，克里斯蒂娜顯得有些尷尬地開口。西莉婭觀察克里斯蒂娜的態度，心想她跟芙羅拉鬧矛盾還沒整理好心情吧。

「……不好意思。我跟老師聊得太入迷了。難道姐姐回到城裏後又專程跑過來的嘛？」

芙羅拉老實地承認錯誤窺視着克里斯蒂娜的神色問道。

「……嗯，差不多」

克里斯蒂娜畏畏縮縮地承認。

「呼呼，芙羅拉殿下真叫人擔心呢。那麼，請注意天色小心回家吧」

西莉婭見姐妹二人生硬的對話，微笑着催促二人回家。話雖如此，實際上王城緊鄰學院，而且也存在王族上學專用門，因此也沒什麼可留心的。

「多謝您的照顧，西莉婭老師。多虧您我心裏稍微舒暢了些」

芙羅拉站起身向西莉婭禮貌地行禮。

「不，要道謝的是我纔對。我也是多虧她聊得忘了時間」

並致以謝意。

感傷的心情微微竄入西莉婭心頭。

「我們走吧，姐姐大人」

「小事一樁，歡迎您下次再來」

「趕快回來吧，我等着你喲」

說完，芙羅拉緩緩邁出腳步。

「……嗯，好的」

克里斯蒂娜微微低頭行禮後轉身邁出腳步。西莉婭目送二人從走廊踏上歸路後獨自一人回到研究室。然後——

她低聲這樣嘟噥道。跟芙羅拉聊起里歐的事情，心情變得舒暢的同樣也包括西莉婭。不知不覺間相比之前心情變得積極多了。

「……我也不能一直消沉下去，得振作起來呢」

「感謝您跟芙羅拉聊天，西莉婭老師」

可是，當啜了一口溫潤的紅茶時又微微皺起眉頭。明明用的是同一種茶葉，但跟里歐泡出的味道卻相差甚遠。

「那就好。再見，今日之禮定當擇日奉上」

西莉婭帶着笑容回應。克里斯蒂娜像是在意二人聊了些什麼似的打量着二人。

克里斯蒂娜慢慢點頭看了眼西莉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