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野外演習

野外演習即將開始的某日。

這一天，利歐正在上初等學級的五六年級學生可選修的課程。

課程名稱是『魔術理論總論』——負責講師則是瑟莉亞。

這個科目相當困難又不怎麼實用，因此很少有學生會選修，但今年或許是因爲由瑟莉亞負責講課的關係，選修的人比往年還要多。

雖然瑟莉亞已經十七歲，但外在的成長卻停留在國中生程度，和學生們的體型並沒有相差多少。此外，瑟莉亞的長相可愛到頗引人注目，個性也隨和親切，人氣在隸屬於學院的講師當中可說是遠遠高於其他人。

因此，目前在教室裏的學生們——尤其是男學生——當中，真正熱心追求知識的人相當少，反倒是隻因由瑟莉亞擔任講師這一點就選修的人佔了絕大多數。

另外，目前教室裏包括利歐在內共有四十個人，而女學生當中則可以見到克莉絲汀娜和蘿艾娜，以及低一個年級的芙蘿菈的身影。

「各位可以說說自己所知道的魔術定義嗎？我看看，克莉絲汀娜大人，您認爲呢？」

「是。魔術是使用魔力與術式，藉以引發各種現象的技術。」

克莉絲汀娜立刻講述了自己的見解。

「哦哦，才第一位回答者居然就可以讓人聽到這麼棒的答案，不愧是公主殿下。」

「過獎了。」

克莉絲汀娜一臉輕鬆地不忘謙虛。

「從各種觀點來看待魔術都可以有不同的定義，不過克莉絲汀娜大人剛纔所說的卻是最爲通用的定義。接着來換個問題，魔術的發動過程也有所謂的定義，但是魔術本身又是經由何種過程來發動的呢？史提亞德同學。」

史提亞德被瑟莉亞點名，立刻猛地站了起來。

「是。將魔力灌輸進術式裏，就能夠發動魔術。」

「很可惜，我只能給你八十分左右。你認爲還少了什麼呢？」

「……我不知道。」

史提亞德頓時語塞，整張臉寫滿了不甘。

「那麼利歐，你認爲呢？，」

最近那一類的謠言基本上已經消失得差不多，可是史提亞德恐怕是完全信以爲真了吧——利歐在心裏這麼想。

史提亞德卻說是最近的事情，這讓利歐的頭上頓時浮現出一個問號。

「您說誘騙是嗎？可是小的實在不記得有做過那種事……」

「既然學習魔法用的術式契約和魔力控制能力有關係，那麼是不是代表，魔力控制能力不成熟的人就沒辦法學習魔法呢？」

「……既然您這麼說，就這麼辦吧。」

利歐目前的長相還留有一些少年般的稚嫩，但與生倶來的中性樣貌一年比一年明顯。高年級某些被利歐的樣貌吸引的女學生，甚至還會以玩火的心情去接近他，但利歐沒有一次接受這些邀請，有時還會因此反被對方懷恨在心而散播不實的謠言。

「少騙人了。最近有一個傳言，說你誘騙了和我同一個年級的女生。」

「我不是在說那個。教室裏有你這樣卑劣的男人在，在場的女士們便等於是暴露在危險之下。」

史提亞德滿臉不高興地說。

「小的的確學習不了魔法，可是能夠使用魔術，所以……」

「……那是什麼意思？我記得測驗場地是昨天才公佈的吧。」

「這一點小的也非常清楚。」

利歐如此回答史提亞德，然後向瑟莉亞行了一禮，才終於轉身離開。

「我們家族僱用的私家兵裏面有個人曾經是冒險者，他正巧知道這一帶的地形情報，其中還包括幾條能夠大幅縮短路程的舊路，所以我就將這些情報告訴亞爾馮士學長了。」

「那麼術式又是什麼呢？蘿艾娜同學。」

「您難道要幫他說話嗎？」

利歐也有想到，史提亞德指的搞不好是前幾天那個交信給自己的女學生，可是他當然沒有誘騙她，所以依然搖頭否定。

瑟莉亞出聲誇獎蘿艾娜，蘿艾娜很高興地笑開了嘴。

瑟莉亞條理分明地出言教訓。

「可是等到有人受害就太遲了呀。而且我聽說，這傢伙也一直在找您的麻煩……」

「你的說法不對。學習魔法所必須有的術式契約和每個人的契合程度不同，有些人不管魔力控制能力再怎麼好，也是沒有辦法學會某些魔法。」

課程結束後——

至於魔力量的多寡，通常取決於父母遺傳給小孩的數量。能夠使用魔法與無法使用魔法的人之間，有着幾乎無法顛覆的實力差距，因此前者很容易成爲特權階級，年輕的王侯貴族更是普遍認爲，魔法是隻有被選上的人才能夠使用的特殊技能。

另一方面，史提亞德的表情則是隱隱帶了幾分憤怒。

瑟莉亞輕輕嘆了一口氣，接着講課。之後的課程進展相當順利，很快就到了下課時間。

這次演習的成績不會影響到能否畢業，不過如果能夠拿到好成績，畢業之後到軍部任職就會有利許多。

「接着發表上頭轉達的演習內容。」

亞爾馮士信心十足地說道。

史提亞德露出嘲諷的笑容看向利歐，四周的學生們也跟着嘻嘻發笑，而利歐本人則是一臉毫不在乎的輕鬆表情。

但是史提亞德又在最後瞪了利歐一眼，留下一句話來恐嚇他。

「利歐從來沒有找我麻煩。就算利歐真的是會玩弄女性的男人，只要我還是講師一天，就不會讓他在課堂上做出越矩行爲。」

「可是小的完全沒有任何一點膽子，敢做那種大逆不道的事情……」

同時，利歐也動作很快地收起自己的聽課用具，站起身來準備離開教室。

地位、血統、名聲、收入，這每一項都是貴族女孩們將來追求結婚對象時會看重的條件。她們生來就揹負此份義務，必須與在社會地位上特別突出的人結婚。

「史提亞德同學，你別太過分了。」

亞爾馮士說完，臉上高興的笑容也更加深了幾分。

瑟莉亞堅定地說道。即便史提亞德很不甘願，卻也終於被瑟莉亞的氣勢給震攝而收手。

教室裏的所有學生都饒富興味地在聽瑟莉亞講課。

「啊，利歐——」

儘管身分是貴族，對於十二歲左右的純情少女而言，只考慮到實際獲益的結婚條件並不是那麼重要，單純對長相帥氣的男性特別有興趣的女孩子反而更多。

「原來是這樣子。那麼小的定會銘記在心，盡力在您選修的課程裏不引人注目。」

「作戰時限只到今天日落爲止，在此之前無法抵達終點就會大量扣分，而愈快抵達評價當然愈好。」

史提亞德走到瑟莉亞的跟前，一臉非常感動地講述對這堂課的感想。

「哼，既然如此，你就別出席我有選修的課程。」

「蘿艾娜小姐，不會有問題的，因爲我已經掌握住包括舊路在內的最短路徑了。」

野外演習當天早上——

瑟莉亞連續解釋了一長串相關知識，史提亞德在此時舉起手來準備提問。

「那就少給我出風頭，尤其是在我的面前。我不想看到賤民得意忘形的模樣。」

「被您稱讚是我的榮幸。」

瑟莉亞只能苦笑一聲道謝。

瑟莉亞正想要叫住準備離去的利歐，史提亞德卻突然滿臉不高興地插進兩人中間，利歐因此停下腳步並轉回頭。

亞爾馮士依然不改笑容，信心滿滿地回答。

史提亞德語畢，教室裏頓時沉寂無聲。

指揮官是身爲組長的亞爾馮士•羅登，而除了利歐和亞爾馮士之外，成員還有克莉絲汀娜、蘿艾娜、芙蘿菈、史提亞德等人。

其實利歐自己也不曉得，最近這一陣子，主要是低年級的女學生對他的評價稍微提升了一些，而原因則是前些日子與騎士的對抗賽。

蘿艾娜依舊一臉不開心。

瑟莉亞微微皺起眉頭解釋。

原本默默站在一旁的史提亞德，此時突然很得意地說道。

蘿艾娜表情黯淡地抗議道。

史提亞德毫不掩飾地將憤怒寫在臉上。

蘿艾娜一臉疑惑地問。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只有被選上的人才能夠習得魔法是吧？謝謝老師的講解。」

「老師！」

瑟莉亞此時語氣憤怒地插話。要是瑟莉亞隨便介入的話，很有可能會爲今後留下禍根，可是史提亞德的言行已經到達無法視而不見的地步了。

即使史提亞德剛纔提出的理論被否定，但是他依然非常滿意地坐回座位上。

利歐徹底保持卑微謙虛的態度，但對方沒有因此而消氣。

「哈哈哈，謝謝你的誇獎。」

「我想各位應該都知道，控制魔力對於學習魔法用的術式契約，以及在使用魔法上，都有非常大的關聯。下級魔法可以單靠感覺勉強學會並使用，可是若想學習高難度的魔法，高度的魔力控制能力就不可或缺。」

另外，利歐其實也曉得六賢神的故事。六賢神和修託萊地區的歷史與文明發展有非常深遠的關係，此地區的人們也是信奉名爲六賢神的多位神明。

「我倒覺得像是在耍詐，不怎麼願意呢。」

「就是這麼回事。要說情報在戰時可控制一切戰局也不爲過，我們現在已經保證可以拿到好成績了。」

「差不多就是這樣。各位，我們要在過中午之前抵達。」

利歐對這一類找麻煩的方式早就習以爲常，因此這次也像平常一樣從容地應對。

「喂，賤民，只會靠着一張嘴和小聰明賣乖的卑賤下人，你連魔法都不會使用，憑什麼來選修這堂課？」

「那麼繼續上課。基本上——」

所謂魔法，是將術式吸收進體內，之後只要詠唱其魔術名稱咒語，就可以在任意時間發動這一項魔術的技術。

「如果沒有寫進控制魔力用的術式，就必須親自掌控灌輸進術式裏的魔力，而失敗時則不會發動魔術。」

◇ ◇ ◇

亞爾馮士攤開手中的地圖，逐一說明。

史提亞德卻依然不願就此罷休。

「小的會銘記在心。」

「哼，別因爲上次的對抗賽只有你一個人打贏騎士就得意忘形。那只是碰巧，根本不是你的實力。」

利歐毫不遲疑地回答，瑟莉亞緊接着露出滿意的笑容。

「藉由控制我們體內的魔力，使用干涉世界的術式公式，就能夠發動魔術，這正可謂神明才能夠辦到的事情。只不過術式本身據說是由六賢神所創造出來的，所以這句話其實倒也沒說錯呢。」

「正確答案，果然厲害。」

術式契約則是將術式吸收進體內所必要的儀式，進行方法則非常簡單。使用特殊媒介在地面上畫出締結契約用的術式，站在術式上面詠唱咒文，進行魔力控制。只要締結契約成功，術式就會被吸收進體內，之後只要詠唱咒文就能夠使用魔術，不需要再一一畫出術式。

從王都貝爾託朗特搭乘魔道船，在空中往東北航行約兩個小時所抵達的某個山野地帶，一羣身穿貝爾託姆王立學院制服的學生們正全副武裝聚集在此。

「史提亞德同學，有什麼問題嗎？」

利歐的組別正在進行演習前的事項傳達，而這一組的人數總共有十人。

雖然利歐已經過確認，擁有學習魔法所需的魔力量，但是不知原因爲何，他進行各種術式契約都相繼失敗，至今連一個魔法都沒學到。利歐十項全能且成績優秀，招來了不少嫉妒，而當那些人發現利歐沒有辦法學習魔法之後，就經常針對這一點嘲諷他。

「我也認爲過度信任沒有明確證據的情報有些不妥。」

「本次演習設定的狀況是敵國侵略我國，而本分隊在先前以少數精銳阻止了敵軍本隊的進軍，目前正要脫離戰鬥區域，因此必須穿過這片山林。爲了躲避敵人的追兵，本分隊更要求整體的行動速度與隱蔽能力。」

「正確答案，滿分一百分。」

「賤民，你給我記住，你要是敢做出什麼事，就等於是與我攸格諾公爵家爲敵。」

「不愧是瑟莉亞老師！難怪您會被稱爲將名留王立學院史上的天才，老師的高深見識讓我太感動了！」

「你應該是貴族吧？那就不要沒有證據就血口噴人。你現在的行爲在我看來，只是在無端欺凌弱者。」

因爲他們認爲，不會使用魔法的利歐終究只是沒被遴選上的人。

只不過利歐是以孤兒身分長大，因此不怎麼信仰六賢神。

「等一下，如果是直線前進還有可能，但這裏是山野地帶，移動時間很可能需要正常時間的兩倍以上，要在中午就抵達終點是不可能的。」

「是。術式被稱爲干涉世界用的公式。」

利歐很果斷地搖頭否定。

利歐始終從容地否決史提亞德的指控，他因此提起了這件事。

克莉絲汀娜也語氣冷淡地提供意見。亞爾馮士聽到公主的意見，表情變得略爲灰暗。

「關於這一點請放心，我將那份情報畫成地圖和這份地圖對照過，可信度絕對很高。」

亞爾馮士聽到公主的意見後有一點畏縮，史提亞德於是代替他無動於衷地回答。

「……若走進舊路，遭遇魔物與兇猛野獸的風險也會大幅提高，這點你又是怎麼想的？」

克莉絲汀娜眯起雙眼，直直看向亞爾馮士問道。

「這塊區域已經在演習前確認過安全了。再說，這次演習有必要擺脫敵人的追蹤，因此我認爲走舊路是相當合理的選擇。」

亞爾馮士戰戰兢兢地說。

「是嗎？那就好。反正這支分隊的指揮官是你，一切都由你決定吧。」

克莉絲汀娜意外乾脆地接受亞爾馮士的決定。看樣子雖然她會提供意見，但依然認爲最終決定權是在指揮官身上。

「請包在我身上，我保證會讓這一組獲得整個年級最高的分數。」

亞爾馮士見狀鬆了口氣，恭敬地行了一禮，再如此宣示道。

之後衆人又陸續確認了隊形與遭遇魔物時的對應方式等等事項。

「喂，利歐，感到榮幸吧你。我們準備了連你這個不會使用魔法的累贅都辦得到的工作，過去搬我們這一組的物資。」

亞爾馮士說着，眼睛看向放在不遠處的行囊。

他的視線前方放有特大號揹包和肩掛包包等等一大堆行囊，那些行囊裏所裝的，或許就是這次演習必要的所有物資。

一個人絕對搬不了那麼多東西，可是利歐也判斷，反駁大概也不會有用。

「小的明白了。」

因此他完全不做任何抗議，直接點頭回答道。

利歐先試着揹起揹包，以他本身的體能應該很快就會用盡體力，不過使用身體強化的話就不會有什麼問題。

利歐於是偷偷施展身體強化，並未浮現出使用魔法時本來應該會顯露的術式，因此沒有人發現。

「《體能強化魔術》！」

魔術道具是以咒文爲發動鑰匙，因此和魔法的組成有點類似，但最大的不同點在於——魔法只要適性相合就能夠無限吸收術式到體內，可是能夠封印到魔術道具裏面的術式基本上只有一個。魔術道具的優點是，即使是因適性不相合而無法成功締結術式契約的人，也可以轉而使用魔術道具。缺點是藉由魔術道具使用的魔術，只能夠施展出最初設定在魔術道具裏面的威力。

四名男生用最大力氣往地面一蹬，整個人高速接近被稱爲綠矮人的醜陋矮人魔物羣裏，不一會兒就殲滅對方了。

利歐於是低頭行了一禮，離開到不遠處等待出發。

但是他們並沒有發現，能夠粉碎如此順利狀況的東西，正等待在前方。

亞爾馮士下達命令，前衛四名男生於是同時開始詠唱咒文。

緊接着，這羣學生們穿戴在制服底下的手環發出光芒，讓裝備者的體能獲得提升的魔術發動成功。一道道幾何圖陣以魔術道具手環爲起點浮現出來，包住這羣使用魔術的學生。

亞爾馮士在此時突然大叫，組裏的成員頓時全部繃緊神經。

「剛纔真危險，沒想到距離這麼遠也差點被發現……好可怕的小孩子呢。」

克莉絲汀娜打斷芙蘿菈的話，繼續說道。但——

「你、你們那個眼神是什麼意思？有意見的話就說出來啊。」

「不愧是史提亞德，真是可靠。相比之下，那邊那個累贅就實在是……」

「那只是你多心了吧。畢竟有句格言說先看到一隻，後面就一定還有三十隻嘛。」

「那我就說了，沒問題吧？」

因此，利歐真的完全沒有料想到芙蘿菈會在此時來向他搭話，驚訝到微微睜大了雙眼。

這個人就是列斯，他身穿黑色長袍蓋住全身，隱藏住他那有如死人一般的氣息。

綠矮人可說是最弱的一種魔物。儘管學生們目前只有十二歲左右，但是都曾經在學院接受過正規的戰鬥訓練，如今又使用魔術道具強化體能，因此牠們根本不會是學生的對手。

利歐很快地浮現出笑容，委婉地拒絕。

「五年前打倒我手下的人也許真的是他呢。我派進攸格諾公爵家的間諜似乎有做好他的工作，那麼我也來完成我的工作，順便確認一下他的實力吧……」

列斯貌似很開心地低喃，嘴角也浮現出有如惡魔一般可怕的微笑。

不論走了多遠，都只看得到茂密的草叢樹葉。

「我在妳入學之前說過，不要和他扯上關係，難道妳忘記了嗎？」

「芙蘿菈，沒事左顧右盼很危險，妳應該擔心自己的體力纔對。」

芙蘿菈入學之後經過了幾天，她曾經就綁架事件向利歐道過謝。可是自那次以後，利歐雖然有幾次感覺到芙蘿菈在看他，但直到這一天爲止對方也不曾找他說過話。

芙蘿菈依然很擔心利歐的體力，克莉絲汀娜的表情於是黯淡下來。

兩名男學生一邊偷瞄史提亞德，一邊低聲說道。

原本一直阻礙衆人視線的樹木突然消失，眼前出現的是無比湛藍的天空。

「你們有話想對我說是嗎？，」

經過了一段時間，利歐等人已經走在位於森林深處的舊路上面。

學生們一路行走在走不慣的山野地帶當中，疲勞正一點一滴累積。男生們一開始本來搶着打倒綠矮人，走到這裏時也已經是反應平淡地在反擊敵人，就像是在處理制式作業一樣。

一路上只有遇見綠矮人魔物，沒有碰上可以威脅到他們的危險。男生們還爲了表現給克莉絲汀娜這羣女生們看，爭先恐後地討伐綠矮人。

魔物擁有相當程度的智慧，卻對魔物以外的生命體都具有強烈攻擊性，死亡後會殘留保存了魔力的魔石，身體則消失得一乾二淨。

芙蘿菈聽到克莉絲汀娜的回答，整個人愣在原地。在一旁一直聽着兩人對話的蘿艾娜，此時也露出苦惱的表情。

雖然此時正在演習，但是即將發生在此處的戰鬥並不是演習，是無庸置疑的實戰。只不過野外演習本來就有設想到遭遇魔物的情況，因此學生們並沒有因而恐慌錯亂。

利歐此時終於回應亞爾馮士，視線也從森林深處移開。過沒多久，一行人又繼續移動。

第一公主殿下在此時踏出來，讓亞爾馮士的表情頓時僵住。

史提亞德所提供的附近地形情報非常正確，這一路順利到衆人甚至認爲，或許真的有可能在中午時抵達目的地。

但不知是因被養育在深閨當中，亦或是天性太善良，芙蘿菈並不太能理解自己的行爲會給周遭帶來何種影響。

「要是在學院這個生活圈中隨便和他扯上關係，對雙方都不是一件好事，而且他應該也不希望我們去接近他。」

「大家不要慌！敵人是綠矮人，數量也很少！四名前衛用魔術道具提高體能之後，直接往敵人方向突擊，打垮敵人！」

不過利歐似乎完全沒聽見亞爾馮士說的話，眼睛直盯着森林深處。亞爾馮士見狀，頓時很不高興。

「就是啊。現在怎麼辦？要是折原路回去，會浪費掉很多時間耶。」

「的確。」

亞爾馮士於是開口大罵。

兩人趕緊搖頭否定。他們都是六年級學生，卻不敢公然對五年級的史提亞德提出意見，因爲他們的家族根本忤逆不了史提亞德的攸格諾公爵家。

史提亞德和亞爾馮士很樂觀地聊天。

「就是說啊。不愧是個野蠻人，那傢伙也只有力氣可取而已。」

亞爾馮士心情很好地稱讚史提亞德，然後看向利歐。

「不用，沒關係的，非常感謝您的關心。」

「妳、妳怎麼說的確……」

「當然有可能。廢話到此爲止，我們目前的任務設定是正在脫離戰鬥區域，再說——」

衆人不滿的視線，便理所當然地轉移到身爲指揮官的亞爾馮士身上。亞爾馮士的羅登侯爵家也是勢力挺大的名門，不過依然比不上攸格諾公爵家。

「實在萬分抱歉。」

但消失的樹木之後是一片寬廣空間，而寬廣空間的更遠處則是另一片森林。不對，或許應該說眼前的腳下是一片森林才比較正確。

也許是因一下就大獲全勝而非常高興，史提亞德很自豪地說道。

克莉絲汀娜問了目前最需優先解決的問題。亞爾馮士本來還以爲克莉絲汀娜要向他抱怨，所以整個表情瞬間鬆懈下來。

此時明明還是早上，眼前景色卻昏暗無光，身邊的空氣也冰寒刺骨。偶爾會從遠處傳來鳥獸的叫聲，每次都會讓芙蘿菈害怕得顫抖一下。

克莉絲汀娜率先開口。

「沒、沒有，怎麼會有呢。你說對吧？」「就是啊。」

魔物——詳細的生態作息完全成謎的超常生命體。

亞爾馮士開始威嚇盯着他看的學生們。

芙蘿菈非常傷心地說道。她的性格怯弱，很少會反駁別人，因此克莉絲汀娜看到妹妹出現如此預料外的反應，也微微睜大了雙眼。

亞爾馮士在此時出現插嘴，字字句句都蘊含輕視。

而利歐剛纔注視的森林深處，出現一個躲藏在草叢當中的男人。

「他應該有裝備能夠強化體能的魔術道具纔對。」

「喂！利歐！戰鬥已經結束了，你還在發什麼呆！小心我們把你扔在這裏！」

克莉絲汀娜很乾脆地同意芙蘿菈的說法。

「芙蘿菈大人，您不可以和那種賤民說話。要是和那個不要臉的人扯上關係，會給您帶來不好的影響。」

利歐在目前的狀況下，並沒有「接受芙蘿菈幫助」這個選項。因爲要是真的這麼做了，他就會受到周遭批評，況且這些行囊重到芙蘿菈根本拿不動。

◇ ◇ ◇

「路好像到這邊就斷了，接下來應該往哪邊走？」

「您、您要說什麼呢？」

這一組完全是根據史提亞德提供的情報在行動，而每個人一想到路上的疲勞可能都將會變成徒勞無功，氣氛頓時冷了下來。

「魔物出現了！」

「妳、妳在胡說什麼啊？那怎麼可能——」

「持續不斷地強化體能，魔力和體力根本不可能撐到最後。我們應該多撥一點時間停下休息，或者輪流幫他拿行囊……」

這組每個成員都是身穿制服並經過武裝的模樣，唯有利歐是在武裝之外還揹了滿身的揹包和肩掛包，消耗的體力絕對不是其他成員所能比較的。

此時，一位少女突然向利歐搭話。

「喂，這和情報不一樣吧……」

利歐一行人之後的行軍非常順利。

「怎麼又是綠矮人呀。數量是不是比剛纔還多啊？」

綠矮人們隨即消失不見，只留下了小石子大小的魔石。

向利歐搭話的人是芙蘿菈。芙蘿菈比利歐和姐姐克莉絲汀娜小一個年級，但利歐至今從來沒有和芙蘿菈在學院裏面交談過任何一次。

他也明白芙蘿菈的心地不壞。在階級意識特別強烈的貝爾託姆王侯貴族當中，她的善良個性可說是個特例。

利歐還在煩惱該怎麼回答，芙蘿菈就開口說要幫忙。

但是組別裏的其他學生完全不在乎利歐，逕自繼續前進，只有芙蘿菈會時不時回頭，擔心着走在最後面的利歐，不過從利歐的表情卻看不見任何疲勞之色。

當時間又經過了約一刻鐘（約半小時）後，事情終於發生了。

史提亞德也插話進來，拉開利歐和芙蘿菈之間的距離。

我們穿過森林，快抵達終點了——每個人在這時都這麼想。

克莉絲汀娜此時出聲警告靜不下心來的芙蘿菈。雖然只是形式上，但他們目前正在進行機密行動，克莉絲汀娜或許是想到這點而將音量壓得很低。

可是亞爾馮士又想到，克莉絲汀娜還不如直接當着他的面責備他算了。因爲亞爾馮士從頭到尾都沒有思考過，要怎麼應付像此時此刻這樣的突發狀況。

沒錯，利歐一行人走到了懸崖上面。衆人愕然地走到懸崖旁，看到底下的森林距離他們約有三十公尺遠。只要能夠下去懸崖，距離終點就已經不遠了。可是不帶任何保命裝備就跳下去，也只能說是自殺行爲。

「那、那個，你不要緊吧？一個人拿那麼多行囊，一定很重……」

可是本來應該最先累到倒地的利歐卻始終一臉輕鬆自如的模樣，這讓男生們對他燃起了較勁意識，沒有人肯先示弱。

「……我還記得，所以我一直都有遵守姐姐大人的囑咐，但我不明白原因是什麼。利歐大人他總是孤獨地行動……」

列斯貌似很佩服地低喃。其實他剛纔本來想要再靠近一點，但最後還是判斷不宜再拉近距離。

「可、可是姐姐大人，這樣太奇怪了。爲什麼只有那個人必須……」

利歐只心領了她的好意。

史提亞德完全不隱藏自己的不悅，出聲詢問剛纔竊竊私語的兩名學生。

「那個，不如讓我也拿一些怎麼樣呢？」

除利歐之外的所有男學生同時拔出系在腰間的劍，重心稍微下沉，擺出戰鬥姿勢。女學生們大多是魔法師，皆手持法杖半舉空中，一刻也不敢大意。

「沒什麼大不了的嘛。不來一點更強的魔物可不行呢。」

或者應該說，他現在滿腦子只想着該如何推卸責任，根本無暇去想解決辦法。

「就是……那個……呃……」

「這支分隊的指揮官是你，過度評價站在那邊的史提亞德所提供、未經確認情報的人也是你，所以你應該有設想到會發生這種狀況吧？」

亞爾馮士還在思索怎麼回答時，克莉絲汀娜語氣平淡地追問道。

「怎、怎麼能說我提供的是未經確認的情報呢……」

「我沒有在問只是個一兵一卒的你。」

史提亞德從旁邊插話進來，但瞬間就被克莉絲汀娜斥退了。

「在軍隊當中，指揮官的命令是絕對的。雖然我們現在只是在訓練，但所執行的行動和軍隊完全一模一樣。身爲指揮官的你既然下令前進，我們就只能夠前進。我希望你清楚明白，你的一道命令會讓部隊陷入各種狀況。」

「我、我明白了。」

亞爾馮士鐵青着臉點頭回答，整個組別頓時陷入近乎窒息的寂靜當中。

不過就在此時，衆人背後的森林突然飛出一把砍削木頭製成的長槍，刺穿一名男學生的身體。

「呃……？」

腹部被長槍刺穿的學生疑惑地開了口。

「是、是半獸豬人！另外還有好幾只魔物！快組成防衛線！」

蘿艾娜轉瞬間發現到敵人，然後通知其他人。

半獸豬人是綠矮人所無法比擬的兇殘魔物，身高超過兩公尺，腕力遠在人類的大人之上，有時候會和綠矮人一起成羣行動。

「前、前衛！快舉盾擋住長槍！後衛幫負傷者施展《治癒魔法》！」

亞爾馮士很快地開始指揮衆人。

可是學生們還沒有行動，魔物們就已經先展開追擊，緊接着又飛過來三把長槍。其中一把長槍刺到地面上，另外一把則向利歐飛過去。

利歐於是無聲無息地拔出系在腰間的一手半劍，一瞬之間砍飛往他飛過去的長槍。同一時間，最後一把長槍則刺穿了史提亞德的身體。

雖然芙蘿菈可能會因此受到一點挫傷，不過這一點利歐也實在沒有勒法。

「噫！救、救命……」

「守、守住前面！男生前衛舉起盾牌，成爲保護克莉絲汀娜大人和芙蘿菈大人的高牆！後衛使用攻擊魔法掃射！蘿艾娜同學負責幫傷者療傷！重組隊形！」

「啊，不是，那個……是推開史提亞德同學的人嗎？」

「呀啊！」

史提亞德大聲叫道。從那模樣可以看出，他似乎打從心底對自己的說法深信不疑。

芙蘿菈的身體於是落到懸崖上頭。

「當、當然，我沒有看錯。」

「妳想說是我的錯嗎？我也是被人給推開的！我也是受害者耶！」

剛纔發言的少女被史提亞德那麼一瞪，整個人頓時怯弱了許多。

「那妳說是誰的錯啊？」

史提亞德隨即用冰冷的眼神，看向被稱爲愛莉婕的少女。

史提亞德和另外兩個人被克莉絲汀娜冰冷的眼神這麼一看，不禁幾乎要往後退一步。

亞爾馮士像是明白了事情的始末，緩緩說道。

「啊，不是，我並非想說那是史提亞德同學的錯。」

「呀啊！」

「畢竟當時每個人都忙着對付魔物……愛莉婕，妳當時有看到嗎？」

「但、但那不是我一個人能夠決定的……」

開口的人正是史提亞德。他的表情異常認真，將學生們的視線都集中到他身上。

「掉下去應該就沒救了吧？這麼高是要怎麼下去救他啊。」

最大的問題只在於，芙蘿菈差點掉下懸崖，以及利歐目前下落不明。也許是注意到了這兩點，學生們儘管已經冷靜下來，現場的氣氛卻依然異常沉重。

史提亞德於是很不高興地看向蘿艾娜。

蘿艾娜詢問的對象，正是剛纔指證史提亞德撞飛芙蘿菈的少女。

亞爾馮士詢問分隊成員的意見。

學生們看到血淋淋的制服，心生恐懼，一把推開史提亞德，史提亞德就這麼順勢撞上芙蘿菈。

衆學生在亞爾馮士的指揮之下，終於挽回了頹勢。

◇ ◇ ◇

對拯救利歐非常消極的意見此起彼落。

芙蘿菈也有點疑惑地回答道。

「……是嗎？其他人又如何呢？有沒有人看到當時的狀況？」

芙蘿菈此時發出了可愛的尖叫聲，同一時間，利歐利用旋轉身體的作用力，再搭乎常人的腕力，將芙蘿菈甩回懸崖上。

利歐的表情一瞬之間因煩惱猶豫而扭曲，不過很快就一把扔下揹包和肩掛包等等行囊，一口氣往前衝出去。

克莉絲汀娜此時聲音非常沉穩。

亞爾馮士慌張地詢問。

克莉絲汀娜施展出來的數發雷擊子彈，貫穿最後一個存活的綠矮人。魔物們全部消失，只留下了魔石，戰鬥就此結束。

這名少女的臉色非常糟糕，像是在害怕史提亞德。而史提亞德此時剛接受治療完畢，立刻極度憤怒地瞪向這名少女。

「你在胡說什麼啊……你是指揮官，不就是要在此時指揮大家嗎？」

「真的嗎？」

亞爾馮士身爲指揮官必須整理狀況，因此有些尷尬地開口問道。

芙蘿菈此時已經墜落到從懸崖上幾乎看不到的角度。

「那個膽小鬼當時可能是被戰鬥的氣氛給嚇到了，很用力地一把推開受了傷的我，而我就是因此纔會撞上芙蘿菈公主……」

「推開我的人，其實就是那個賤民啦。」

蘿艾娜滿臉煩悶地說，似乎有點受不了目前的情況發展。

「但事實上，我的確被那傢伙給推開了呀。學長們說對吧？」

儘管只是小孩子進入王立學院就讀後，所學到的第一個最初步的攻擊魔法，威力也強大到能夠讓另外一個人身負重傷。只要是正面交戰，在場任何一名學生都擁有能夠單方面屠殺綠矮人羣的攻擊能力。

蘿艾娜有點不高興，表情就像是在說「怎麼連這個也要問啊？」

克莉絲汀娜環顧在場的學生們，出聲問道。

「不、不可能是那樣！因爲他甚至願意捨命來救我！」

兩人目前即將要親身體驗在沒有救命繩的情況下，從三十公尺高的地方大玩高空彈跳。不過利歐當然不會讓那種事發生。如果只救芙蘿菈一個人，他認爲或許還救得了。

「咦……啊，不是，該怎麼說……我……其實也沒看得那麼清楚……」

克莉絲汀娜原本正集中精神對付眼前的魔物，但聽到背後的芙蘿菈傳來叫聲，於是急忙轉回頭。而芙蘿菈此時被懸崖邊崩落的泥土捲入，整個人感受到正往下墜落的飄浮感，表情寫滿驚恐。

「《電彈魔法》！」

「那個，芙蘿菈大人，可以冒昧請問一下，您爲什麼會摔下懸崖嗎？」

可是每個人都不願出來說話，不停彼此對看，尷尬地保持沉默。

「那、那麼現在應該怎麼辦呢？」

「沒、沒錯，我確實看到了。」

蘿艾娜又再確認了一遍，愛莉婕於是抖了一下身體，點頭回答。

「那個，公主殿下會跌倒是因爲史提亞德同學撞到她……因爲我一直都待在芙蘿菈大人的旁邊……」

「呀啊啊！」

利歐救了芙蘿菈，自己卻往懸蠢下掉下去的情景，讓同組的每個人都看傻了眼。

「那現在是不是應該先決定行動方針呢？反正再繼續討論下去也不會有新的結論。」

「請問撞到您的人是誰呢？」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能夠使用攻擊魔法的人類，殺傷力比所有生物強大太多了。

「我、我認爲應該尊重隊伍內每個人的意見。大家認爲呢？」

利歐和芙蘿菈在半空中再一次對上眼。芙蘿菈或許是感到放心，露出了即將哭出來的表情。但是這兩人要心安，還是太早了一點。

亞爾馮士這番話完全沒有身爲指揮官的自覺，讓蘿艾娜也稍微傻住了。

「……！亞爾馮士！現在的首要之急是殲滅魔物！」

「看是要下去救他，還是離開這座森林，這兩個擇一不是嗎？」

也因此，魔道士在對付不會使用魔法的敵人時，通常都會保持中程以上的距離戰鬥。只要能夠維持相當的距離，敵人又沒有足以抵擋攻擊魔法的移動能力或防禦能力的話，魔道士就不可能會打輸。

此時有個人突然緩慢開口說道。

愛莉婕莫名膽怯地回道。

「是、是真的！」

利歐跟着伸出手，緊抓住芙蘿菈依然在半空中空虛亂抓的手。要是再晚個一秒展開行動，此刻或許根本來不及。

「抱歉。」

「我正要幫受傷的人施展《治癒魔法》，結果背後突然有人撞過來……」

總共有兩個人負傷，可是亞爾馮士有及時下令讓蘿艾娜和芙蘿菈進行治療，傷勢並沒有什麼大礙。

蘿艾娜此時第一個回過神來，出聲要亞爾瑪士振作。

「你們真的看到了，是吧？」

「哇啊啊啊啊！幫我拔出來！快幫我拔出來！」

接着又貌似有點緊張地點頭同意。史提亞德見狀，頓時露出笑容。

「就是啊。這種狀況下還要特地去找一個生死未卜的平民，風險實在太大了。」

「……也就是說，他因爲害怕被判殺害王族的罪，纔會拚了命去救芙蘿菈大人，可是到頭來卻是他自己摔下去了？那麼，這應該就不能算是史提亞德的過失……」

「沒錯！我那時候被某個人給推開了！那個人就是犯人！」

「哇！住手啊！」「喂！別過來呀！」

芙蘿菈很快地看向四周，希望能夠找到東西抓住，因而和利歐對上了眼。

「芙蘿菈！」

（那個位置應該不會有問題纔對。）

然而，芙蘿菈立刻出聲抗議，一副無法接受如此結論的模樣。

利歐小聲說了一句後，緊拉芙蘿菈的手，把她拉向利歐的方向，接着再像陀螺一樣旋轉身體。

史提亞德看向兩名男學生問道。而這兩個人，正是剛纔推開史提亞德的學生。這兩人被這麼一問，先是愣住了一下——

利歐在心裏這麼想，然後嘴角上揚，「呵」笑出了一聲。然而他也只放心了那麼一瞬間，因爲他現在即將要面臨拯救了芙蘿菈的代價。

史提亞德如此說道，設法將責任推到別人的身上。

「我、我也看到了。」

史提亞德大聲地叫喚抓狂，完全不顧及自己的面子。最後不知是否因爲疼痛導致思考混亂，他竟然整個人撲向站在他附近的男學生。

史提亞德露出沉痛的表情說道。

之後的戰鬥則是單方面的蹂躪。前衛使用盾牌充當牆壁，後衛則治療傷者並使用攻擊魔法殺死魔物。

「最主要的問題是，他還活着嗎？」

沒錯，利歐從高低落差三十公尺的懸崖上掉了下去。

快點——利歐腦袋只有這個念頭，接着以他自己也無法想像的速度急馳往前。他轉瞬間就來到懸崖邊，毫不猶豫地往下跳。

史提亞德第一個點頭，另外兩個男學生隨即跟着點頭。

芙蘿藍原本正準備幫受傷的男學生治療傷口，卻被史提亞德給撞飛，倒在懸崖邊上。而芙蘿菈倒地的衝擊，又讓懸崖邊的泥土突然鬆垮崩落。

亞爾馮士再問道，一名女學生戰戰兢兢地舉起手，有點畏縮地開口。

「現在最首要的目標，應該不是去找誰是犯人吧？」

蘿艾娜說完，一臉不高興地看向亞爾馮士。

「總、總之目前的首要之務是先離開森林，請問這樣可以嗎？畢竟我們必須兼顧公主殿下的安全，不能在這裏繼續久留。」

亞爾馮士模樣狼狽地詢問克莉絲汀娜的意見。他內心的想法是——與其將測驗徹底撇到一旁去拯救利歐，倒不如維持目前利歐是自作自受的結論繼續進行測驗，不去管他的生死，以求將扣分抑止到最少。而做出如此決定的前提是，下落不明的人必須是像利歐這種無足輕重的平民，事情最後纔不會鬧大。

「你可以不要每件事都看我的臉色下決定嗎？指揮官是你，請你自己評斷該如何行動。狀況從剛纔開始就一直沒有進展。」

克莉絲汀娜很不高興地皺起眉頭，毫不隱藏怒氣地說道。

「遵、遵命！那麼我們現在立刻離開這裏，往目的地移動吧。」

亞爾馮士被罵得整張臉沒了血色，急忙說出結論。

「慢着！難道你們打算對那一位見死不救嗎？」

芙蘿菈卻在此時語調嚴厲地大喊。

「我、我們現在是以隊伍的形式在行動，不能夠爲了那個自作自受而摔下懸崖的傢伙，讓整組人一起承擔風險。」

亞爾馮士被芙蘿菈的氣勢壓倒，尷尬地說道。

「什……你說他是自作自受……那麼……那麼我剛纔差一點摔下懸崖也是自作自受，我一個人去救他。」

芙蘿菈一時之間愣在原地，卻很快又毅然地如此說道。

「不行！芙蘿菈大人，您在胡說什麼啊？」

蘿艾娜急忙勸諫。

「蘿艾娜！連妳都……妳難道不曉得，他現在有可能受了重傷，正在等待救援嗎？」

「……這是可能性與優先順序的問題。沒有人知道他現在是否平安無事，可是我們這邊無論如何都得繼續進行測驗。不能爲了一個無法確定的可能性、爲了一個平民而糟蹋掉整場演習，這也是他身爲指揮官所下的判斷。」

「所、所以我說我自己去找他……」

芙蘿菈被蘿艾娜這麼一勸諫，頓時沒了氣勢。

「我們怎麼可能扔下身爲王族的妳一個人在這裏，然後離開啊。」

蘿艾娜焦急地催促亞爾馮士，不過在兩人說話的期間，陌生怪物也在接近當中，最後甚至已接近到隱約可以在森林當中看見牠巨大影子的距離。

森林當中突然傳出可怕的咆哮聲。

「啊……怪、怪物……」

然而，從外表根本想像不出牛頭惡魔的動作竟非常輕盈。牠只是輕輕一跳離開原地，就這麼躲過所有的冰槍。牠緊接着從側面接近一名男學生，揮出手中的劍。

然而，依然沒有人敢進去森林，因爲裏面有那個怪物。

「《冰槍魔法》！」

「咦，啊，妳、妳說怎麼辦是指……？」

「總之先爬上去再說吧。」

亞爾馮士陷入恐慌狀態喊叫道。眼前的可怕生物從容地靠近，學生們因不想死而拚命一起詠唱咒文。

「《體能強化魔法》！」

男學生們也紛紛詠唱了咒文，戒指發出光芒，術式跟着浮現出來，體能強化後，他們跟在冰槍後面展開突擊。

當事人倒是很拚命地爲利歐辯解，但她也沒有看到被撞飛當下的情形，最後還是說不過其他人。

那樣一來對利歐而言會有一點麻煩，但他又覺得有必要知道上頭的情形。

再舉個例子，利歐會看到純粹魔力發出的微微光芒——一般人用肉眼看不到。

後衛的芙蘿菈、蘿艾娜、愛莉婕三個人舉起法杖到胸前，詠唱同一個魔法，她們的法杖前端浮現出術式，銳利冰槍應聲而出。

芙蘿菈的頭上此時浮現出一個大大的問號。

大部分學生當時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偷襲他們的魔物上面，沒有人確實地看到芙蘿菈被撞飛當下的情況，史提亞德於是利用這一點扭曲事實，他說謊時甚至沒有抑止住上揚的嘴角。

「克莉絲汀娜大人！請回神啊！」

如果只強化體能，時常會出現肉體跟不上經過強化的體能，於是破損壞死的情況，因此各國一直在研究能夠強化肉體強度的方式，可是到目前爲止，沒有一個國家找到可能有效的線索。

克莉絲汀娜露出一臉複雜的表情，和蘿艾娜一起離開現場。

可是牛頭巨人又再次大叫，筆直揮下手中的岩石大劍，砍中電球，隨即而來的是一聲轟然巨響，以及伴隨着塵土的衝擊波。

「撤、撤退！撤退！快逃啊！」

到最後，芙蘿菈摔下懸崖的責任全部被推到了利歐身上。

「沒有看到，她應該已經逃走了。我們也快行動吧。」

「……咦？」

如此震懾人心的生物，讓學生們的臉上浮現出絕望的神情。

利歐深吸一口氣，釋放出體內的魔力，最大限度強化自己的肉體。

「呼呼呼。」

之後，利歐很快就爬回懸崖頂端，躲在樹木後面觀察其他人的動向。此時，他們正好剛殲滅完魔物。

「那東西正往這裏過來！亞爾馮士，現在該怎麼辦？」

咚、咚、咚、咚。敲擊地面的聲音隨着一定間隔響起，不一會兒後又傳出轟然巨響，彷彿某個巨大物體開始奔跑。

但是不會使用魔法的利歐要是毫髮無傷地回到懸崖上，一定會讓人感到非常奇怪。

學生們於是鳥獸散地逃進森林。

直徑一公尺的電球讓周遭空氣跟着啪啪作響，飛往牛頭巨人的方向。學生們此時彷彿是見到了一絲希望之光。

「殺、殺死牠！使、使用冰屬性的魔法！前衛施展《體能強化魔術》後上前一口氣幹掉牠！」

蘿艾娜發現到克莉絲汀娜的異常狀況，急忙搖晃克莉絲汀娜的身體。

所以說，他很早以前就已經明白，只要活在階級社會里，身分不是貴族或任何顯貴的自己，並沒有辦法可以抵抗權力，這就是現實。

冷靜如克莉絲汀娜，這次也終於驚訝到說不出話來。

有一道巨大影子從森林裏面衝出來，飛向空中。

然而不曉得爲何，利歐不只能夠使用非魔法的方式強化體能，甚至還可強化肉體。五年前，利歐恢復身爲天川春人的記憶那一天，一位陌生少女向他搭話，他從此之後就能夠自由使用這份力量。

強化身體有強化體能與強化肉體強度兩個種類，而魔法只能夠強化這兩種類當中的體能。以目前的魔法知識，還沒有辦法做到強化肉體強度。

他們此時終於明白，根本不可能打贏這隻怪物。

下一刻，突然有一陣狂風從雙手中吹拂出來，他於是利用反作用力的原理，減緩自己落下的速度。

克莉絲汀娜語落，隨即拿出法杖舉到胸前，開始詠唱咒文。

同一時間，克莉絲汀娜似乎還沒有從剛纔雷球被擋住的震撼當中恢復過來，依然傻站在原地。

接着，他們各自疑惑地開始討論接下來的行動方針。

又舉個例子，利歐無法藉由術式契約將魔術吸收進體內，卻可模仿術式的魔力流動方式並加以控制，從而模擬出同樣的魔術。

小型地震搖晃着這一塊區域的土地，土質脆弱的懸崖邊開始崩毀。

只不過，很不可思議的是，利歐心中並沒有浮現出失望或絕望之類的想法，因爲他打從一開始就不對這羣人抱持任何期待。

「哞————！」

下一刻，法杖的前端浮現出幾何圖陣術式，術式裏疾速噴射出一發壓縮了強大電流的球。

「什……」

說實話，討論的內容對利歐而言實在很過分。不只指揮官亞爾馮士，就連撞飛芙蘿菈的史提亞德都只想着明哲保身。

亞爾馮士近似哀嚎地喊道。

他張開雙手噴射強風，藉此來調整掉落的位置，之後伸手抓住大小適中的樹枝，再利用樹枝徹底抵消落下的動能，緊接着放開，動作華麗地着地。

只不過，或許是時候該離開了。假使他就這麼回到學院，芙蘿菈差點摔下懸崖這件事的罪名很可能會被扣在他的頭上，被捲入一堆更麻煩的事情當中。到那時候，利歐並沒有任何能力洗刷自己的冤屈。

克莉絲汀娜嚇得渾身一顫。

蘿艾娜大聲叫亞爾馮士進行指揮，但他已經被嚇到驚慌失措，整個人沒了主見。

陌生怪物一步步接近，最後終於露出了牠的樣貌。

既然如此，他還不如就這樣直接離開學院算了。

牛頭巨人看向呆站在原地的克莉絲汀娜，發出噁心嚇人的笑聲。

「你們還在發什麼呆！難道想被牠殺死嗎！」

克莉絲汀娜此時終於回過神來詢問道。

牠在空中確認到學生們的身影之後，露出兇殘的笑容，降落回森林裏面，接着着地，地震與轟然巨響便同時發生。

「啊，嗯，謝謝妳。芙蘿菈呢？」

牠有着牛混合惡魔的長相，頭頂長出一對銳利粗壯的角，眼睛血紅髮光，渾身繚繞着兇殘的氣息。

牛頭巨人發出「嘎嘎嘎」的笑聲之後，從容地從後頭慢慢追上去，表情簡直就像是在享受學生們驚慌逃竄的模樣。

「《雷球魔法》！」

他不需要經過使用魔法時必須要有的詠唱咒文這道手續，術式也不會形成魔方陣浮現出來。這是理所當然的，因爲這並不是魔術。

◇ ◇ ◇

利歐活在權力當道的階級社會底端。在階級社會當中，身分地位就等於權力。只要擁有極大權力，想做任何事情幾乎都不成問題，也從來沒有任何偉人思想能夠制止權力。可遏止權力失控的東西，永遠都只有同等的權力。

利歐之所以仍然進入貴族的學校王立學院就讀，只是因爲他有太多必須去學習的知識罷了。他在心裏早已清楚劃分出界線，自己和學院學生們的關係只到畢業爲止，而且和瑟莉亞在一起的時間也很快樂，所以雖然他曾經痛苦難受過，卻也從來不曾出現「再也無法忍耐」這種感覺。

蘿艾娜看着上空大聲叫道。她看到一個人形巨大生命體，但牠很明顯不是人類。那個生物手上還握着用岩石加工過，形狀似劍的武器。

「懸、懸崖要崩塌了！」

《雷球魔法》是克莉絲汀娜目前所能施展的攻擊魔法當中威力最強的一個，如此強大的攻擊居然輕易地被眼前的怪物擋住，也不能怪她會如此驚訝。雙方的實力差距實在太懸殊了。

「哞————！」

牠的身高約超過四公尺，全身覆蓋着一層堅硬的黑色皮膚，肌肉大到隆了起來，屁股上還長着一條像鞭子一樣的長長尾巴。

說句坦白話，回去懸崖頂端和其他人會合，對利歐而言其實並不是一件難事。他只要施展身體強化，區區三十公尺高的懸崖沒有爬不上去的道理，就連摔下來都不必擔心會死了。

克莉絲汀娜此時有點受不了地插話進來。

利歐抬頭看着懸崖頂端，思考着如今已經沒有危險，接下來應該怎麼辦。

稍早之前，利歐從懸崖上摔下，急速往底下的森林落下。懸崖頂端到底部的高低落差隨便估算也超過三十公尺，利歐因此感受到一股討厭的感覺，似乎連心臟都飄浮了起來。他此時心裏很害怕。怎麼可能不害怕？他接下來只要隨便弄錯一個步驟，恐怕就必死無疑了——

舉個例子，他能夠將魔力灌輸進術式以使用魔術，卻不能將術式吸收進身體以學習魔法。

這名學生看到一塊岩石從眼前逐漸逼近，臉上充滿了恐懼。但他還是瞬間發揮出超越常人極限的體能做出反應，舉起盾牌嘗試防禦。

「妳冷靜一點，我並沒說要徹底放棄他。」

大氣因而震動，樹木搖晃，森林裏受驚嚇的動物們一下子全部四處竄逃，學生們也嚇到不斷顫抖。

就在克莉絲汀娜如此提議時，異狀突然發生了。

「要應戰還是要逃走啦！快點指揮！」

沒錯，譬如說，就像這樣子——利歐張開雙手伸向地面。

蘿艾娜大叫，學生們急忙和懸崖拉開距離。

雖然利歐還沒有完全停止落下，但是速度已經大幅減慢了。

「噫……！」

最後的結果則是，男學生的身體從側面被打飛，整個背重重撞上樹幹，「咳……」吐了一口血，無力地倒在地面上。

「嘿咻……」

「可、可是……！」

而且，利歐還有很多方面都與這個世界的人不同。

但是唯有一個人沒有喪失戰鬥意志——正是克莉絲汀娜。

「我知道了。」

如此可怕恐怖的生物，讓學生們的表情因恐懼而扭曲，身體僵在原地，腳也抖個不停。

「那、那是什麼？」

利歐小聲地說，輕輕嘆了口氣，隨即展開行動。

「等我們這一組的演習結束後，我會立刻派人組織搜救隊，所以說——」

「噫……！」

其他學生看到此情景，頓時喪失所有戰鬥意志，往前突擊的腳也停了下來。

利歐本來打算在畢業時才離開學校，但他在這五年來已經幾乎學盡了所有應該學習的知識，所以沒有必要繼續留在學院了。

只要利歐不在此時對眼前的學生們說出自己還活着的事實，他就很有可能從此被視爲一名亡者。他得再回學院一趟準備最低限度的行囊，若慎選時間點，他並非辦不到不被任何人發現地潛入學院。

此時，利歐的腦袋裏突然浮現出瑟莉亞的臉。但遲早都要和她別離，只是時間稍微提早了一點而已，所以——

走吧——利歐在內心猶豫了片刻後，終於下定決心。

有如惡魔一般的牛頭巨人，就是在這個時候突然出現。

學生們轉眼間陷入恐慌當中。利歐一瞬之間想過是否要去救人，不過他們都已經準備對利歐見死不救，利歐也沒有會想積極去救他們的義氣。

利歐於是繼續躲在樹後面，靜靜觀察眼前的狀況。

牛頭巨人非常強，正面交戰的情況下，學生們獲勝的機率低到不能再低。

然而，在利歐看來，敵人似乎很奇怪地沒有全力應戰。

那隻怪物有如此巨大的身軀又具備這麼優秀的體能，有心的話應該能夠在瞬間接近並殲滅學生們。

那隻怪物卻像是刻意做出大動作煽動學生們的恐懼。牠並非沒有在攻擊，可是每一記攻擊彷彿在手下留情。

就在利歐仔細觀察時，學生們也開始逃走，戰線瞬間崩潰，每個人都徹底陷入了恐慌狀態。大部分的學生根本沒有餘力去關心其他人，只爲自己存活而抬起雙腳往前跑，牛頭巨人則從容地在後頭追趕。利歐想到這羣學生搞不好會死光，眉頭不禁皺了起來，但還是選擇留在原地。

◇ ◇ ◇

芙蘿菈迅速地將受到牛頭巨人攻擊而昏厥的男學生拖往森林裏的樹蔭處，將他安置好，開始施展《治癒魔法》。

男學生的臉原本面無血色，如今已經好轉許多，狀況也穩定下來了。

要是沒有人來救他，他搞不好會因爲內臟破裂而死，現在的呼吸卻非常穩定，正坐靠在樹木旁睡覺。只要再靜養一下子，應該很快就會清醒過來。

其他學生都已經往四面八方各自逃走，牛頭巨人也發出可怕又噁心的笑聲不知到哪裏去，原本吵雜的聲音頓時消失無蹤。

四周此刻只有茂密草叢與樹木，寂靜無聲到甚至有點可怕。原本緊迫的狀況消失，芙蘿菈突然感到非常不安。

芙蘿菈很擔心，和她走散的克莉絲汀娜等人是不是平安逃走了。

而且，芙蘿菈此時又想到利歐——她的救命恩人，在貝爾託姆王立學院被辱罵爲吊車尾的少年——

芙蘿菈對利歐感到很深的愧疚與罪惡感，也認爲他一定很討厭自己。

或許也是因爲如此，等芙蘿菈注意到時，已經非常憧憬利歐，只要在學院中看到他的身影，視線就會不自覺追隨過去。

「是那隻……魔物嗎……？」

魔石是魔物死後唯一會留下來的東西。換句話說，死亡後的生命體只要遺留了魔石，這個物品就是身爲魔物的最佳證物。

然而，利歐依舊現身挑戰敵人。等他回過神來時，已經向對方發起挑戰了。

利歐輕跳起身，跳至高空中閃躲敵人的劍，然後一扭身體，轉了一圈之後着地，再度採取低姿態揮劍打算攻擊敵人的腳。

「請抱起那個人趕快逃走。」

敵人趕緊後仰以閃避攻擊，不過利歐的劍依然擦到了牠的身體。雖然對方的皮膚比預料中還要硬，讓利歐喫了一驚，但並非砍不穿那層皮膚。

儘管利歐很清楚這個道理，但身體還是被感情左右。明明有機會不爲人知地悄悄離開學院，自己卻浪費掉了。

芙蘿菈不清楚現在應該怎麼辦纔好，恐懼已經讓她無法思考了。

而國家以答謝爲名義將他編入貝爾託姆王立學院就讀，卻因身分差距而遭受到學生們不必 要的誣衊與嘲笑。

利歐雙眼毫不鬆懈地觀察牛頭巨人，嘴裏沉着冷靜地說道。

「咦，啊，那個……」

兩把劍在半空中擦出火花。

「啊啊啊啊啊！」

芙蘿菈害怕到身體不住微微顫抖，同時抬起頭來。接着，她看到眼前像是惡魔一樣的牛頭怪物的臉，牠正伸出左手準備抓住芙蘿菈嬌小的身體。

「噫……」

那個生物在芙蘿菈躲藏的樹木旁邊停下腳步，甚至可以聽到牠的急促呼吸聲。

過了一會兒，牠的身體發出霹哩一聲，開始迅速崩毀。

列斯此刻正身穿黑色長袍，飄浮在極高的高空當中。他正看着以超越人類極限的速度奔馳遠去的利歐。

雖然還不到致命傷的程度，可是利歐成功傷害到對方。

然而，利歐這一躍當然不是爲了逃走。他真正的目的是拉開適當距離，以便揮出全力的一記攻擊。他雙手握劍，腳下用力一蹬。

他卻因爲救了自己，摔到懸崖底下。芙蘿菈認爲自己對利歐從來都是恩將仇報，對方卻還是過來救她。因此她不願意從此再也見不到利歐。

芙蘿菈滿臉驚訝地張開嘴隨即又閉上，幾乎說不出話來。

只是，如果真的不想死，起初就根本不該挑戰牛頭惡魔，而要立刻逃走。利歐完全沒有尋死的念頭，但在挑戰牛頭惡魔的那一刻，他其實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夠打贏這隻怪物。

「嗚……嗚啊……」

芙蘿菈很想和利歐說話、聊各種事，也很想和他做朋友。

真要說的話，大概是由於芙蘿菈剛纔想要幫助利歐，讓他還有那麼一點想要救她的念頭吧。芙蘿菈差點摔下懸崖，而利歐挺身救她的理由，其實也差不多。只不過，這或許只能算是一種僞善。

（牠、牠爲什麼會往這裏過來啊？）

他無數次遭到他人惡意攻擊，心理受到傷害，卻從來不曾主動做出傷害他人的行爲，永遠都活得非常坦蕩磊落。

由於雙方的劍在質量上有着壓倒性的差距，正常對砍的話，利歐的劍很有可能一下就會斷裂，因此他必須依靠相當高段的撥走劍勢技巧，才能夠避免這種情形。

很不可思議的，他突然覺得自己不會輸。利歐和牛頭巨人之間有如劍雨般的攻防持續了好一會兒，可是平衡狀態的崩潰，卻只在一瞬間。

那時是放學後，利歐和瑟莉亞兩人感情很好地在談話，利歐甚至還只對瑟莉亞展現出平常不會讓任何人看到的笑容，這讓芙蘿菈非常非常羨慕。

但是，利歐的表情總有一些寂寞孤單，每當芙蘿菈看到他的側臉，胸口就會一陣揪痛。

牠和利歐拉開距離，在空中轉了一圈，隨着轟然震地聲一起着地。牠的眼睛裏面映着滿腔怒火，像是在警戒利歐似地瞪着他。

芙蘿菈茫然地張開嘴巴。有一名身穿學院制服的少年正站在她的身邊。一頭黑髮，裝備一手半劍，是她非常熟悉的少年——利歐。

芙蘿菈戰戰兢兢地睜開眼睛，看到牛頭巨人的左手被一劍砍掉的情景，被砍斷的手掉落到地面上。

（請禰保佑那一位平安無事。）

牛頭巨人躍起閃躲攻擊，利用落下的速度垂直砍出手中的劍。只要被這一劍打中免不了一死，利歐因此跳往側邊閃躲。

就在她拿不定主意時，那個生物已經來到附近，腳步完全聽不出有任何猶豫。

牛頭巨人發出咆哮的同時，手中的劍也大大往下揮。明明在體格方面壓倒性優於對方，卻遲遲分不出勝負，牛頭巨人也許是因此感到一絲焦急，這一擊的動作也隨便了許多。

牛頭巨人發出咆哮聲，跳了起來。

「哞、哞————！」

此時，原本寂靜的森林突然從遠處傳來呼喊名字的叫聲。利歐想道，應該是有人來找芙蘿菈了。

不過已經被發現了也沒辦法，反正船到橋頭自然直——利歐一邊用有點近似旁觀者的角度思考這些事，一邊拚了命地揮劍。

當雙方下一刻眼神相交的瞬間，中間頓時出現無數眼睛也跟不上的飛快砍擊。兩把劍互相交鋒，產生出驚人的衝擊波與旋風，搖動周圍的樹木。

利歐自己也不曉得原因是什麼。

地面上只留下一顆湛藍色的大塊石頭——魔石。這一顆魔石相當大顆，完全不是綠矮人或半獸豬人所能比擬的大小。利歐於是撿起掉在地面的魔石。

芙蘿菈往前開始走動的同時，利歐也正面往敵人進攻過去。敵人迎戰利歐，舉起劍往他身上揮下去，而利歐則看準敵人的動作，用雙手握住一手半劍往上揮。

利歐順着氣勢大喊出來，準備使出渾身解數的一擊。牛頭巨人此時苦撐着疼痛揮出手中的劍，卻沒有打中。利歐再趁勢踏了一下牛頭巨人的身體加速往前衝，直接砍飛牠的頭。

利歐稍微加強語氣說道，芙蘿菈這才終於嚇得一顫回答，接着慌張地用肩膀擦起男學生。利歐確認她的動作後，又開口說道：

「咦……？」

所以，神明啊，求求您——芙蘿菈在心裏低聲呢喃。

可是，這麼殘暴的怪物很少會在這附近徘徊。要是常常在這裏出現，學院就不會選擇此地舉辦演習。爲何牠會出現在這座森林裏？又究竟是從哪裏移動過來？正當利歐的腦海裏剛浮現出這些疑問時——

利歐到目前爲止，都只使用最小的動作撥掉敵人的攻擊，同時耐心尋找能夠釋放出全力一擊的機會，而機會終於在此時降臨了。

「嘎——！」牛頭巨人還發出了痛苦的慘叫聲。

利歐直盯着拳頭般大的魔石看，小聲低喃。

芙蘿菈的臉色瞬間刷白。

芙蘿菈曾經有那麼一次，看到利歐和瑟莉亞很親密地交談聊天。那是最近發生的事。

牛頭巨人發出憤怒咆哮聲，舉起岩石巨劍毫無章法地亂揮。

「必、必須逃走纔行……啊，不行，可是……」

利歐將敵人的力量順勢往下方撥，牛頭巨人的劍因此嵌入地面裏。他不放過這個空檔，握住手中的劍由下方往斜上方砍向敵人的身體。

芙蘿菈用雙手捂住嘴巴，吞下即將出口的尖叫聲，全身顫抖着屏住氣息。

我不想死——利歐的腦海裏只有這個念頭，拚命地揮劍。

「芙蘿菈大人！」

他飛快移動視線，往被樹木遮擋住視野的四周看過去，在肉眼勉強能看到的地方發現一個人影。那個人正是芙蘿菈。她也許是擔心利歐，於是在稍遠一點的位置觀看戰況吧。可是利歐並不希望被牽扯進更多的麻煩，想到這裏，他立刻轉身離開。

一想到這裏，芙蘿菈的胸口又是一陣刺痛。

因此，雖然芙蘿菈的姐姐曾經囑咐她不準和利歐過度接觸，但這一天她終於鼓起勇氣，違背姐姐的指示，跟利歐說話。芙蘿菈當時很緊張，心兒噗通噗通激烈跳動，但她還是想要變得像利歐一樣堅強，於是鼓起勇氣踏出了第一步。

已經沒救了。芙蘿菈流下眼淚，靜靜閉上眼睛。自己死亡的可能性在腦海裏一閃而過，她的身體因此僵住。然而，不管經過了多久，怪物伸出來的手就是沒有碰到她，不只如此——

不要，我不想死，好可怕。

她的身邊，正躺着一名昏厥過去的男學生。芙蘿菈很想逃走，但她不能棄男學生於不顧，若帶着他跑也很有可能會被發現。

他漂亮命中敵人的要害，牛頭巨人因此露出痛苦的表情，憑着憤怒胡亂揮劍，利歐則往後輕跳，迴避到安全區域。

絕對是這樣不會錯。

最後快速地全部化爲粉末，消失得一乾二淨。

然而，他目前也並非遊刃有餘。敵人的攻擊當中包含着濃厚的殺氣，面對這種只要承受到一擊就可能造成致命傷的無數劍勢，利歐的背脊不禁直打寒顫。

「那果然是魔物嗎……」

「快點！」「好、好的！」

利歐從前在城裏被視爲罪犯，經歷了一段痛苦的往事。

學院裏的人們都很瞧不起利歐，只有芙蘿菈知道他的優點。她在某一天聽到有個觀看到對抗賽的班上女生稱讚利歐很帥，心裏頭頓時浮現出一種複雜的情感，卻也同時爲利歐感到驕傲、高興。

芙蘿菈認爲利歐是非常厲害的一個人，和只會看他人臉色活下去的自己大不相同。

當芙蘿菈如此祈禱的同時，森林中某處也傳來了「咚」的踏地聲音，她嚇得開始發抖。

也許是身體強化讓五感也變得敏銳許多，也說不定是因一腳已踏入死亡讓精神能夠集中到極限，在利歐的眼裏看來，敵人的大大小小每一個動作都異常緩慢。

最後的結果是，芙蘿菈成功和利歐說上一點話。這讓她非常開心，還想要再和利歐說更多的話。利歐能夠留在王立學院初等學級的時間所剩不多，因此芙蘿菈決定以後一定要提起勇氣，更積極主動一點。然而——

「哞！」

這次又傳來了某個巨大物體落地的轟然巨響。那隻生物此時大聲咆哮，急速往芙蘿菈的方向接近——

「走掉了呢。哎呀呀，這次可真是看到了比預料中還有趣的東西，不枉費我特地叫出經強化過的牛頭魔人呢。」

利歐沒有放過敵人在這轉瞬間的破綻，在牠揮下攻擊之前，自己就先迅速砍向敵人的身體。下一刻，利歐的攻擊打中對方。

因爲從五年前的那一天到今天爲止，芙蘿菈根本沒有報答利歐任何恩情。

被感情所左右，因而做出自己認爲正確的行爲，往往不見得能夠獲得回報。利歐很清楚這一點，畢竟他本身就因此而失敗過。

咚、咚、咚，牠順着一定的節奏慢慢接近芙蘿菈。

不過利歐的劍路依然沿着完美的軌跡行走，完全感覺不到一絲一毫迷惘。他長年以來不斷積累的訓練，讓他的肉體得以做出如此精細的動作，手中的劍也沒有即將斷裂的感覺。

「剛、剛纔那隻魔物回來了？」

但她總是提不起勇氣，永遠只會在一邊旁觀，因此她認爲自己或許根本沒有和利歐做朋友的資格。

牛頭巨人和身體分家的頭在空中飛舞，失去首級的龐大身軀也搖晃着跪了下去。頭上那對發出兇殘光芒的血紅雙眼亦隨之失去神采。

利歐無時無刻都是孤單一人——芙蘿菈進學院不久後，發現了這件事時，內心非常震撼。

◇ ◇ ◇

「嘎啊啊！」

「請快點走吧！」

列斯此時再也無法剋制，發出嘻嘻嘻嘻的笑聲。

「看那一頭黑髮，他應該是從八雲地區流落到這邊來的移民子孫吧。既然如此，難怪他會使用精靈術，卻也實在是個強得可怕的小孩唷。」

列斯口中嗯了一聲，針對利歐說出了一些自己的看法。

精靈術——不是魔術，而是完全沒有普及於修託萊地區的祕術。

只要多翻閱一些古書，或許就能夠找到一些關於精靈術的記載，但依然無法從古書中得知其詳細內容。唯一能找到的紀錄，頂多只有在使用魔力引發超常現象這一點上與魔術相同，不需要詠唱咒文，在被人族蔑稱爲亞人的森精、矮人與獸人之間普遍被使用的技術——如上這幾點而已。

然而，不知爲何，列斯對於精靈術似乎有一般常人不會有的知識量。

也是因爲如此，列斯才能夠明白出生於修託萊地區的人族利歐，年紀輕輕就可如此善用精靈術，是一件多麼異常的事。

「接近到這麼近的距離也感覺不到精靈特有的波長，看樣子他並沒有和精靈締結契約呢。也罷，就把他記在腦子裏，放任他慢慢成長吧。畢竟那孩子似乎很對那一位的胃口呢。我也該回去做我本來的工作囉。」

列斯說完，接着騰空飛翔，往未知的方向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