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少N刺客

利歐離開六花商會後，西方天空已開始泛紅。一旦日落，城門便會關閉，禁止行人出入。

他漫步在主要街道上尋找旅社。抵達這座城市之前，他每天趕路，在野外露宿生活，因此今天想要在牀鋪上好好休息。

利歐四處張望。儘管舉目所及之處皆能看到旅社的招牌，不過設施皆有所不同，而他的心中也有一個屬意的條件。

順帶一提，利歐想找附有浴室的旅社。

然而，修託萊地區的浴室與日本人想像中的浴室不同。由於這裏的水資源比日本缺乏，一般人沒辦法奢侈地放水泡澡，浴池也不夠深，無法讓人將全身泡進去。

所以，此處的浴室指在淺淺的浴槽中裝滿水，讓人清洗身體和頭髮的設施與設備。除了王侯貴族之外，沒有人會每天進浴室清洗身體和頭髮，平民並不會花錢在這方面。

只要在小巧的浴桶中裝入熱水，並避人耳目，就是個舒適的浴室了。

雖然這麼說，但假如隨便找一間便宜旅社，可能連這種浴室都沒有。因爲利歐本來是日本人，所以浴室的有無是他選擇旅社的重要條件。

當利歐煩惱着要住在哪時──

「吶，大哥哥！」

突然有聲音從背後傳出，他轉頭一看，一位可愛的少女站在身後。女孩穿着小鎮姑娘風的長版洋裝和圍裙，年齡大概比利歐小個兩三歲，約十歲左右吧。

少女仰望利歐，臉上掛着親切的微笑。

「呃，妳在叫我嗎？」

利歐指着自己問。

「嗯！你該不會在找住宿地點吧？」

「確實如此，妳是？」

「我在那一間旅社工作！要不要來我們這裏住呀？」

少女說道，指向一棟三層樓高的木造旅社。

或許是爲了不放過即將到手的客人，她緊緊抱住利歐的手臂。明明年紀還小，卻很會做生意。

「我在找有浴室又是單人房的旅社，有嗎？」

「就是說啊，你一副弱不禁風的樣子，我看點牛奶會比較好吧？」

「好，到了。門內沒有鎖，所以從房間出去時，要記得隨身攜帶貴重物品喔。還有，現在已經是晚餐時間，你準備好就可以直接下去一樓。啊，對了對了，你喫飯前要先洗澡嗎？」

「嘿嘿，太好了！招攬到一位客人囉！這裏請，快點快點！」

「謝謝惠顧～！啊，對了，你叫什麼名字？我是克蘿伊！」

利歐優雅地將餐點送入口中，拜託克蘿伊。

利歐拚命擠出一個難以稱爲笑容的微笑。

「那就拜託妳囉。」

由於男人習慣以暴制人，他的眼神相當兇惡，使克蘿伊的身體抖了一下。

「沒事，沒問題。」

「喂喂喂！不可以再吵囉！」

「唔哇，春人，你敢喝那麼苦的東西啊？」

利歐遞出七枚大銅幣。

「怎麼啦，克蘿伊妹妹，我們平時不就常常爭吵嗎？難道這位少年有什麼不同之處嗎？」

利歐右手邊的男人一臉嚴肅，拋出不合理的要求。

「我把這句話原封不動地還給你，我們應該是第一次見面吧。」

「啊，嗯。」

店裏的人幾乎都用手抓取食物，只有利歐使用餐具，看起來格外高雅。旁人卻覺得他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樣，令人不快，十分不順眼。

手被利歐揮開的男人一臉不悅地提出意見。

真是個精力充沛又愛笑的孩子──利歐勾起苦笑。在王立學院就讀時，他身邊的孩子都相當世故，因此看到舉止符合年齡的克蘿伊，讓他感到很新鮮。

克蘿伊從吧檯正面遞出餐點，爲了袒護利歐，開口叮囑那些男人。

「這樣啊。有事的話就跟我說喔……啊，對了。這裏的客人大都是冒險者，小心不要被他們纏上喔？」

順帶一提，冒險者是專門以武力處理大小事的人，隸屬於名爲冒險者公會的組織。戰爭發生時，就成爲傭兵，平時則負責擊退魔物和討伐危險猛獸。

這間旅社的價格介於中間值。就平民投宿的一般等級旅社來說，這單人房的價格很合理。順帶一提，假如投宿不付餐點的便宜大通鋪，一枚大銅幣還會有找。

「唔～嗯。算了，放你一馬。那我帶你去房間！」

少女的臉上微微泛起紅暈，用力拉着利歐的手臂。

但利歐彷彿在故意觸怒他們，默默地享用料理。

「你這傢伙，前輩們在跟你說話，至少要拿下兜帽吧。」

「唔～你好沒精神喔。春人長得這麼帥氣，應該把兜帽脫掉，再多點笑容纔對啊。保持微笑，微笑！」

在店裏幫忙的克蘿伊一發現利歐，便衝了過來。就算利歐戴着兜帽，她依然能從體型辨識出來。

想當然耳，光憑外表無法分辨出旅社是否附有浴室，因此實際詢問旅社員工最有效率。對方特地前來拉生意，簡直稱了自己的意──利歐思索後，說出自己希望的條件。

「既然如此，就別插嘴。我只是要教導這傢伙禮儀罷了。喂，小鬼，摘下兜帽下跪，我就原諒你。」

「你、你這傢伙……」

「哈哈……」

利歐刻意無視對方的視線，煩惱着該坐在何處時──

「呃，假如用完餐後還有時間，我希望能再跟你聊聊。我很喜歡工作，卻沒什麼同年紀的朋友。」

「春人啊，你應該比我年長一點點吧？請多指教喔～」

少女用宏亮的聲音說明費用，毫不在意餐廳的吵鬧聲。

利歐走進食堂，發現許多成人正滿臉通紅地熱烈交談。

「沒問題！我們只有單人房。現在還有房間，也能出租浴桶。就住我們家嘛？好不好？」

「有什麼？」

「是啊。我肚子很餓，拜託妳趕快送餐過來。」

「好，我明白了。」

利歐點點頭，克蘿伊笑逐顏開，握着利歐的手邁開步伐。

在這個世界中，小孩也能喝酒，但克蘿伊似乎不懂啤酒的優點。利歐輕輕一笑。

兩人走進旅社後，入口正面只有一個空無一人的櫃檯。右手邊有一扇連接餐廳的搖擺門，門後傳來吵鬧的喧囂聲。

「很好喫。妳可以幫我拿啤酒過來嗎？」

◇　◇　◇

「喂～小鬼居然跟大人一樣點啤酒啊，你敢喝嗎？」

「說得沒錯！」

「真是的。春人，麪包和湯都可以再續，還有面包是我烤的喔。」

「春人，歡迎光臨！這邊有位置喔。」

克蘿伊說完，小跑步進入廚房。這時，兩位坐在附近桌子，一身冒險者打扮的男人站了起來，彷彿一直在等待這一刻。

「不要緊。克蘿伊，妳還有工作吧？最好趁捱罵前趕快回去喔。」

「混蛋……一點禮貌都不懂。」

「我叫春人。」

克蘿伊在房門口解說時，開口問道。

「你真的要小心喔？不只是冒險者，這裏的男人幾乎都是笨蛋，易怒又喜歡訴諸暴力……你可能會有些不愉快，但春人還是小孩，就算他們糾纏你，只要隨便敷衍過去，他們應該不會對你動手。」

聽到這番話，少女笑容滿面，點了點頭。

男人們興高采烈地笑着反駁克蘿伊。

「嘖，喫相這麼優雅幹嘛，又不是貴族。」

對方躂躂躂地帶他來到位於三樓的房間。大小約兩坪，除了牀和書桌外，沒有其他傢俱。

克蘿伊受不了似地嘆了口氣，溫柔地對利歐說，端給他的木盤上盛裝了份量極大的料理。

「克蘿伊妹妹，我們沒有欺負他，只是因爲沒見過這個小鬼，纔會跟他搭話。」

店裏盛況空前，有些人甚至帶着劍，應該就是冒險者吧。一看到戴着兜帽的利歐，他們便毫無顧忌地直盯着他。

「我馬上端料理來。你要喝什麼？晚餐有附贈一杯飲料喔。」

利歐露出溫柔的微笑答道。

「不，先喫晚餐吧。」

拿着啤酒過來的克蘿伊慌忙調停。

「嗯，請多指教。」

少女的臉上浮現與年齡相符的天真微笑後，似乎想到了什麼，開口詢問。

男人的酒臭味讓利歐皺起眉頭，嘆了口氣。坐在他身旁的男人們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凝望他，似乎想找些樂子來取代下酒菜。

克蘿伊彷彿想到了某件重要的事，補充一則注意事項。

然而，利歐看也不看男人一眼，打掉對方的手。男人們的表情霎時改變。男人的手被打掉之後，用兇惡的眼神瞪着他。

「喔～看起來很好喫呢，我等一下再請妳幫我追加。」

「拜託妳了。」

利歐把男人說的話當作耳邊風，靜靜地用餐。這讓男人們更加不快，心情大壞，忍不住刁難他。

「並、並不是……這樣啦。」

少女開心地露出笑容，端詳利歐的表情。當她瞄到利歐藏在兜帽中的外貌後，瞬間睜大眼睛，似乎是看呆了。

利歐冷靜地回答後，克蘿伊有些不滿地嘟起嘴。

利歐有些困擾地點了點頭。他希望對方能在交涉時就告知自己，一旦聽到有房客是冒險者，他說不定就不會住進這裏。

克蘿伊點了點頭，轉過身，在離去之前，拋下了這句話：

「瞭解～！今天是媽媽的拿手好菜，你可以好好期待喔！」

坐在利歐右手邊的冒險者咂了下舌，似乎感到百無聊賴。

她轉過頭，羞澀地說。

再遲一些的話，城裏的旅社可能就沒有空房，而且這間旅社也符合條件，他於是馬上點了點頭。

克蘿伊再次叮嚀，表情染上一抹不安。

「你說什麼？」

利歐嘆了口氣，用冰冷的聲音抗議。男人們猛地皺起眉頭。

克蘿伊用有些呆愣的表情點點頭，走回廚房。

「就是說啊。他應該是新加入的冒險者吧，我們不過是想以前輩的身分指導他罷了。」

「真是的，你們不可以欺負春人喔。他現在正要喫晚餐，對嗎？」

正因如此，基本上冒險者的個性相當粗暴。一旦喝醉，就連大人都會輕易打成一團。

周圍的旁觀者們開始鬨笑，甚至傳出「哎呀，對方根本無視他們喔。」、「活該，被人看扁了吧。」等奚落的話語。

「免費的有啤酒、葡萄酒、蜂蜜酒，再來就是茶或牛奶吧。」

男人們已經酩酊大醉。他們似乎覺得很有趣，紅着臉放聲大笑，親暱地坐在利歐兩旁的椅子上。

氣氛瞬間降至冰點，然後──

位於利歐右手邊的男人說完，便逕自伸手想拿下他的兜帽。

「住房費用必須先付清，附早晚餐，一晚七枚大銅幣，免費出借衛浴設備！」

克蘿伊拉着利歐的手，領他到吧檯的座位。

「我要一杯啤酒。」

「我知道了。等需要浴桶和熱水時再告訴我喔，該說明的事項我都說完了，你有什麼問題嗎？」

「嗯，待會兒見囉。」

語畢，利歐從衣袋中取出自己的餐具。他使用刀叉和湯匙開始品嚐料理。克羅伊聲稱這是她媽媽的拿手好菜，味道確實相當可口。

丟盡顏面後，男人的身體因憤怒而顫抖。

「春、春人！你趕快脫下兜帽跟他們道歉吧！」

克蘿伊膽怯地催促春人道歉。

「……我不想拿下兜帽。」

利歐困擾地露出苦笑，對克蘿伊搖了搖頭。

「你竟敢無視我們，只回答克蘿伊妹妹。你打算怎麼跟我們做了斷啊？」

「該怎麼應對明顯帶着惡意向自己攀談的人呢？假如你知道正確方法，請一定要教導我。」

看到男人毫不講理地找碴，利歐一臉厭煩地詢問。

（要是被這種傢伙看輕，事情會變得很麻煩。）

利歐小時候住在貧民窟，對那裏的人來說，力量代表一切，這跟冒險者的圈子有幾分相似。他們的思考模式都極爲單純。

簡單來說，這些人認爲「被人看扁就輸了」。由於他們以蠻力維生，一旦向周圍示弱，旁人就能攻向他們的弱點。

就算利歐開口道歉，男人們也不一定會原諒他。「既然開口道歉，代表你承認自己做錯了吧？」──對方說不定會像這樣更猛烈地批判他。

「……正確的應答方式？你這傢伙不要轉移話題。我們現在在問怎麼做個了斷，你只要道歉就好了。」

剛剛手遭利歐彈開的男人堅持自己的主張。

利歐「哈。」了一聲嘲笑對方，接着用叉子將切開的肉送入口中。

「混帳，看來非得喫一次苦頭，你纔會明白吧？」

男人們粗魯地站了起來，使椅子發出轟然巨響。

「喂，琴、艾希爾，你們是不是該好好教育他一下啊？」

「就是啊，明明是個新人小鬼，居然這麼狂妄。你就教教他在這個都市當冒險者的規矩吧。」

坐在附近的冒險者們慫恿糾纏利歐的男人們。儘管克蘿伊「啊……」了一聲，想開口說些什麼，但在男人惡狠狠的視線注視下，只能膽怯地閉上嘴巴。

利歐用鎮定的聲音回答。雖說是正當防衛，不過一旦跨越殺人的界線──活在利歐體內的天川春人就會感到強烈的厭惡感。但他受到這個世界的價值觀影響，如果只是讓對方受傷，便能視若無睹。

在滿腔怒火的驅使下，艾希爾赫然站起，不過，當他看到站在利歐背後的人，立刻全身僵硬。琴拔出藏在腰際的刀，站在該處。

琴咂了下舌後，用帶有酒味的聲音低語。

琴趴在地上，眉頭緊皺，似乎仍然一頭霧水，其他在場者也搞不清楚狀況。

看到鮮血染上白布，她六神無主。

「躲什麼躲啊！」

算了，無所謂啦──利歐用冷冰冰的視線瞄了兩人一眼。

但女孩嚇到肩膀一抖，嬌小身軀迅速向後縮，眼神毫無顧忌地透露出畏懼──

「閉嘴，你一直藐視我，讓我很沒面子！就算下跪，我也絕不饒你，臭小子！」

「真、真的假的啊……」「他、他是用魔法來治療艾希爾嗎？」「喂，這傢伙該不會是貴族吧？」「這下糟了。對貴族出手會被殺啊！」

琴也慌忙跟艾希爾道歉。

琴發出哀號。利歐輕輕一扭他的左手，琴便失去平衡，整個人往前傾，被利歐猛然按倒在地。

不過，利歐毫不理會，只是冷靜地觀察在場者的反應，審視是否有人發現他行爲中的異常之處，最後判斷沒有人察覺狀況有異。如此一來，他不想再待在這個餐廳。

利歐露出有些寂寞的微笑，走回房間。

對於能夠使用一定程度魔術和魔法的人而言，利歐的行爲明顯不正常。即使平民不會使用魔術和魔法，他依然有所顧忌，不願輕易在人前使用異端能力。所以利歐纔會特地將艾希爾搬至角落，讓旁人看不到他治療的過程。幸好艾希爾緊閉雙眼，不願望向染上血紅的腳。

（……雖然是這個傢伙自作自受，可是老闆娘沒有錯……）

利歐無視蕾貝卡困惑的聲音，輕鬆地抬起身體比自己壯碩一倍的艾希爾。他能夠表現出這種絕技，當然是因爲偷偷使用了魔力強化體能。

「克蘿伊。」

艾希爾悽慘地倒在地上後，利歐對着他的背影宣告，勾起一抹苦笑。

「什麼！不、可是……」

琴滿腔怒火地放聲大吼，然後──

「蕾貝卡小姐，不好意思。這傢伙讓我面子盡失，我沒有辦法就此罷休。」

利歐毫不費力地移動雙手，下個瞬間──

不管怎麼揮拳都打不中利歐，艾希爾已氣喘吁吁。即使如此，他依然拚命揮拳，卻被利歐的腿一掃，摔了一大交。

「你渾身都是酒臭味，可以不要說話……不對，可以不要呼吸嗎？」

隔天早晨，太陽纔剛升起沒多久，利歐便決定離開旅社。

利歐將艾希爾抬至房間一角，鬆開當成繃帶的布巾，重新尋找止血點，再次用力綁緊布巾。然後用手壓住患部，詠唱《治癒魔法》的咒文。

「你打算維持這樣的狀態到什麼時候？差不多該放開他了吧！」

鮮血沒有飛濺噴出，反而是琴壯碩的身體飛向空中。利歐揮開對方握着刀子的手，一腳掃過去，將他整個人拋出去。琴撞向艾希爾，兩人大力撞向地板。想當然耳，利歐毫髮無傷，琴也一樣，然而──

「站起來！」剛剛手被彈開的男人用左手抓住利歐的胸口。男人的身高將近兩公尺，而十二歲的利歐才一百六十公分左右，他的腳輕易地離開了地面。一般來說，打架時抓住對方胸口只是爲了威嚇。手抓着對方胸口，便無法進行其他動作，也不能防備對方的回擊。

「……抱歉。沒事。晚餐很好喫。多謝款待。」

蕾貝卡站在櫃檯前，深深一鞠躬。

利歐放開琴，迅速躲開艾希爾的拳頭。這位醉鬼動作大，又無法好好出拳。利歐輕易地察覺到他揮拳的路徑，躲開攻擊。

利歐輕輕嘆了口氣，朝逼近自己的刀子伸出右手。

禍從口出──假使恣意辱罵或挑釁，對方應該會攻擊他。可是，倘若因利歐的緣故讓對方出手攻擊，就算他是因防禦而還手，兩方都必須受罰。爲了讓自己的攻擊被視爲正當防衛，必須讓琴單方面攻擊自己。

艾希爾驚慌失措地質問，利歐泰然自若地回答。

琴瞄準利歐的臉揮出右拳。

「琴先生！」

某一位圍觀者開口煽動舉起利歐的男人。

「艾、艾希爾先生！你沒事吧？」

看到艾希爾因痛楚而扭曲的表情，蕾貝卡和琴都失去冷靜。

膽怯的克蘿伊將這座旅社的老闆娘從廚房內拉了出來，她的年齡大約二十五歲左右，應該是克蘿伊的母親吧。

「恕難從命。」

「好痛、好痛。」

利歐皺起眉頭，一臉不快地告知。

止血的鐵則就是壓迫心臟附近的動脈，不過陷入恐慌的一般人往往只會壓住傷口。蕾貝卡就是典型的例子。

「做了什麼？我不過是正當防衛。你也真過分，竟然搞錯對象，刺傷朋友。」

這個男人懷着半分好玩的心態來挑釁自已，即便受傷也不會讓利歐感到同情。

此時，蕾貝卡一臉焦急地進行應急措施，她已經指示克蘿伊去拿酒精和乾淨的布過來。

琴的刀子擦過利歐的手臂。

此時，琴將怒火對準利歐。

利歐簡直無法置信。

利歐的神祕體質讓他無法使用魔法，卻可以模仿術式的魔力流動方式，完成與魔法幾乎相同的現象。

「當然是正當防衛啊。」

利歐早已察覺他的存在。

利歐看着馬上就要襲向自己的琴。

「哈哈，你的蠻力依然這麼大。琴，很好，再多嚇唬他！」

利歐說完，琴訝異地望向艾希爾。

他嘆了口氣，緩緩走向艾希爾。

「你、你這傢伙……」

「我現在要拔刀消毒。會有點痛，請你忍耐一下。」

在利歐冷漠的視線和嗓音的壓制下，琴有些畏縮。

老闆娘蕾貝卡放聲大喊，但琴沒有停下動作，往利歐的肩膀刺出右手握着的刀子。

琴手中的刀深深刺進艾希爾的大腿，大概是在摔倒時誤刺了吧，艾希爾蒼白着臉喊痛，壓住傷處。

然而，將這樣的想法說出口，只是火上加油，於是他閉上嘴巴。面對琴一行人，他已經覺得厭煩，想盡快回房休息。對利歐來說，琴和艾希爾不過是小角色，他不想捲入更麻煩的事態中。

「假如你要動刀，我也不會客氣。」

摻雜不安與畏懼的吵嚷聲一口氣擴散開來。

這並非是艾希爾要的答案，他想了解利歐剛纔怎麼按倒琴的。但利歐當然不可能仔仔細細地告訴他。

「喂，你這傢伙對琴做了什麼！」

琴不可能認同利歐說的話，激動地對他破口大罵。

「請不要在店裏動刀！」

然而，本該浮現的術式──魔方陣沒有出現。

語畢，蕾貝卡將刀子從艾希爾的大腿中拔了出來。艾希爾痛苦地喊痛。她用酒精清洗傷口並用布包扎，但鮮血瞬間染紅了布巾。

「好、好痛！」

在旁觀者的眼中，他彷彿擁有怪力，琴和蕾貝卡以及圍觀的人皆目瞪口呆，愣在一旁。

利歐呼喚克蘿伊，望向在櫃檯僵住不動的女孩。爲了清洗治療傷患時沾到身上的鮮血，他想請女孩把浴桶和熱水搬至房間。

（這個人是琴，代表另一個人是艾希爾囉？）

艾希爾焦急地握緊拳頭，揮向利歐。

一般來說，醉鬼在酒吧中鬧事，都市的警備兵不會特意出動，維護治安。然而，吵到會害人送命的話，就另當別論了。

利歐思索的內容也愈來愈危險。

「你、你這傢伙！對我做了什麼！」

「請妳讓開。」「咦？」

因此，利歐在不被旁人發現的狀況下，悄悄對琴勾起一抹嘲諷的笑容。下個瞬間，琴厭惡地嘖了一聲，猛地撲向利歐。

「嘖，真是目中無人的小鬼。」

（這羣人喝醉後挑釁他人，卻輕易讓自己丟臉，早知如此，他們的態度就應該更謙虛一點吧。）

「我幫他止血了，至少一個星期都不能劇烈運動，否則傷口會裂開。儘管會有點痛，但明天應該就能走動。」

利歐趁機處理傷口，他只將傷口治療到剛好癒合的程度，接着再次抬起艾希爾的身體，讓對方在剛剛的地方躺下，鬆開壓迫止血點的布巾。

這場糾紛的當事人是利歐和琴與艾希爾，蕾貝卡只是被捲進來的第三者。儘管如此，她卻拚命地想要止血，就連利歐也不禁有些內疚。

「最好儘快幫他止血喔。就算不會致死，但這也絕非小傷。」

「那是握在你手中的刀子吧？由於你想用刀刺我，我當然會自我防衛。難道要默默地任你動手嗎？」

琴抓狂的眼神緊盯着利歐不放。他並不是無法罷休，而是無意罷休。主要的原因也在於他喝醉了，沒有辦法冷靜思考。

「昨晚真的很謝謝你治療那位受傷的旅客。多虧了你，纔沒有釀成大禍。」

蕾貝卡倉皇失措地從吧檯走了出來。

「你說什麼？這是你下的手吧！」

利歐語氣冷淡地說道。在場所有人瞠目結舌，不知道是否有把他說的話聽進去。室內再次陷入沉默，沒過多久──

利歐的手流瀉出神祕的朦朧光輝。

「誰管你啊。」

「唔啊，好痛……」

「艾、艾希爾？抱、抱歉！」

◇　◇　◇

利歐謹慎地望向背後，開口牽制對方。

（唉，還不如趕快襲擊我，這樣就可以用正當防衛的名義反擊。）

「該、該怎麼辦？血一直……」

「不用在意，老闆娘不必道謝。」

利歐露出苦笑，搖了搖頭。

「不，我應該早點出來調停。」

「冒險者聚集的酒吧本來就經常有人鬧事吧。假使妳一一調停，根本沒辦法工作。有錯的人是我和他們。」

爲了不讓蕾貝卡太過自責，利歐開口緩頰。

昨晚，蕾貝卡拿着熱水和浴桶拜訪利歐房間時，已經反覆道歉與道謝。她這副模樣反倒讓利歐過意不去。

「妳真的不用介意。我差不多該告辭了。」

利歐說道，馬上想要走出旅社。

「那個，既然你不在這裏用早餐，我就準備個便當吧。可以稍等一下嗎？我現在馬上做！錢也會退給你。」

蕾貝卡從櫃檯中取出裝了貨幣的小袋子，大概是一開始就準備還錢。利歐連忙搖了搖頭。

「我已經使用了旅社提供的服務，不能收下這筆錢。」

「那至少讓我爲你做個便當吧，住宿費中也有含早餐。」

蕾貝卡拋下這句話，不等利歐回應，就將小袋子放在櫃檯上，跑進廚房。

（真是個有禮貌又善良的人。但感覺會喫很多苦，不對，應該說很容易受人欺騙。）

這是利歐對蕾貝卡懷抱的印象。

他望向廚房，克蘿伊和一位陌生少女穿着圍裙望向他。他們的視線一交錯，兩人便迅速躲回廚房。

（克蘿伊跟……那是她妹妹嗎？年紀還很小呢。）

克蘿伊大約十歲，妹妹明顯小於十歲。看到如此年幼的少女已經成爲廚房強大的戰力，就可以隱約得知蕾貝卡有多辛苦。

（難道這間旅社是靠三位女性負責經營嗎？我完全沒看到蕾貝卡的丈夫。）

走進這家旅社之後，利歐不曾看過一家之主的身影。他本來以爲對方一直待在廚房，但食物好像都是蕾貝卡負責處理。

倘若在修託萊地區過着平凡的生活，根本不可能撞見獸人等亞人的身影。因此，當他在這種地方邂逅獸人女孩時，纔會如此喫驚。

「咦……？啊、哎呀。很抱歉。」

當利歐勾起微笑道謝之際，一位酒醉的男性踏進旅社，看到蕾貝卡的身影后，搖搖晃晃地走了過來。

「咦……不痛了？謝、謝謝你！」

利歐在空中拔出一手半劍，這把劍外觀樸實，卻是知名鍛冶師打造的名劍。劍身散發銳利的光澤，彷彿在證實這一點。

如他所料，蕾貝卡的丈夫大發雷霆，再次動手。利歐發出嘆息，插進兩人之間，躲開攻擊，輕輕地碰觸對方的頭。

「謝謝妳，請幫我跟克蘿伊問──」

少女的背後受到衝擊，口中發出痛苦的哀嚎，四肢失去力氣，放開手中的刀子。

蕾貝卡的丈夫一臉尷尬地向蕾貝卡道歉。縱使這個人會酒後亂性，但只要沒有喝得爛醉，就不會胡亂使用暴力。

他順勢抓住少女的手和手腕，拔下刀子，並將她用力一拋，少女背朝着樹木飛了出去。

少女的兜帽掀了開來，露出可愛的臉龐和一頭及肩的淡橘色髮絲，大概比利歐年幼約二、三歲。

即便如此，看到蕾貝卡按着捱揍的部位蹲在地上，利歐心情相當鬱悶。他嘆了口氣，走向蕾貝卡，假裝詠唱咒文，運用魔力治療對方的傷口。

她的動作好像野獸──利歐對於少女的戰鬥能力感到敬佩。

「到此爲止。妳聽得懂我說的話吧？」

利歐摸清楚少女的習性後，刻意讓她有機可趁。

飛刀逼近時，利歐揮舞手中的劍──

然而，利歐冷靜地揮動左手，閃開少女握刀的手，同時揮出右手，用掌底回擊對方下巴。

不過他依舊冷靜地對應。少女筆直地飛來後，利歐抓住她的手臂，使用過肩摔的要領，將她重重摔向地面。

過了數秒，蕾貝卡丈夫的眼神恢復理性。

（真快！）

「真、真的很對不起！」

（就算我這麼做，事情也不會有任何改變。）

儘管感到如坐鍼氈，但身爲第三者，假若插嘴別人家的問題，只會讓事情變得更復雜，於是他選擇保持沉默。

「《解毒魔法》。」

「老公！你又一大早喝得爛醉！」

利歐用體重從上方壓制少女，他沒有漏看面無表情的少女眼中閃現的畏懼光芒。然後──

利歐用俐落的身法和靈活的步伐巧妙地躲過攻勢，但少女毫不氣餒，依然試圖揮刀傷害他。

蕾貝卡慌忙擋在丈夫面前。

利歐望向少女的手，她的手中緊握着一把長刀，正要將刀鋒刺向利歐。

（……算了，隨便。）

利歐將刀子踢飛，騎在少女身上，將她按倒在地。

少女大力搖頭，激動地不停掙扎。

利歐十分錯愕。他曉得蕾貝卡很有責任感，但實在太笨拙了。

利歐伸手觸摸對方後，體溫隔着斗篷傳了過來。看來還活着，利歐放下心中的大石頭，打算從斗篷的隙縫確認對方的容貌。

一旦離開都市，即便只有一步，人類就有可能遭受魔物或肉食性動物襲擊。進入森林時，這樣的危險度便急遽增加。這個人八成也是遭到那種生物攻擊，不過對方也有可能是在路途中因故身亡。

另一方面，她的丈夫詫異地瞪着利歐，似乎無法理解利歐動了什麼手腳，但利歐保護蕾貝卡的舉動令他情緒大壞。

利歐喫了一驚的同時，意會到這個男人就是蕾貝卡的丈夫。他一大清早醉醺醺地回家，還對妻子暴力相向，肯定不是個好丈夫。

（小孩子怎麼會跑來這種地方……）

下一刻，蕾貝卡抱着裝入便當的小布袋走了回來。

她朝利歐的頸項大力吹氣，口中銜着一個宛如小巧笛子的筒狀物──吹箭。

獸人──看到少女的身體特徵，利歐錯愕地瞪大雙眼。下一秒，他的身體突然失去力氣，單膝跪在地上。

「不，我也很抱歉。謝謝妳的便當，我先離開了。」

他假裝詠唱咒文後，手散發出微弱的光芒。

然而，她深紅色的眼眸中潛藏令人生畏的冰冷殺意，頭上長着一對狐狸耳朵，大力彰顯其存在感。

「閉嘴！酒這種東西，只要想喝隨時都可以喝！」

利歐用力踢向地面，以宛如暴風的速度向上一躍，筆直飛向少女。少女慌忙將手伸入斗篷，取出幾支飛刀扔向利歐。

另一方面，利歐一邊悄悄解毒，一邊仔細觀察少女的臉龐。他曾經在文獻中讀過獸人的存在，但親眼看見還是第一次。

兩人互相凝視之際，毒液逐漸消失。好，可以動了──利歐輕握起手，確認身體狀況，暗自竊笑。

利歐從身體內側釋放魔力，瞬間強化體能，使用與少女不分優劣的速度衝向旁邊。

這時，少女突然睜開雙眼，散發出微弱的殺氣。

少女誤以爲利歐沒有解毒的方法，靜靜地凝望着他，等待毒液傳遍他的全身。

爲了忘卻陰鬱的心情，他迅速走向都市外圍。

少女逐漸察覺到兩人的實力差距，毫無表情的臉龐浮出焦急的神色，動作也變得潦草。

「怎麼？你做了什麼？」

由於思考瞬間變得清晰，蕾貝卡的丈夫感到困惑。

他的舉動不過只是僞善，不具任何意義。想到這裏，使他一早就有些憂鬱。

利歐認爲自己沒必要過問，也沒有資格爲對方擔心。

就算如此，利歐也不能晚對方一步。他能夠操縱魔力，讓肉體發揮超越極限的體能──在這方面佔有優勢。

利歐再次收劍入鞘，少女從樹枝上飛快地一躍而下。這次換他跳上少女剛剛站立的樹梢。

「這是醒酒的魔法，腦袋清醒多了吧？」利歐語氣冷淡地告知。

少女因利歐的速度訝異地微微瞪大雙眼，但她依然配合利歐的動作，改變路線。

少女奔馳的速度仍然令利歐驚愕不已。

儘管有些毛骨悚然，但如果棄之不理，他心中也會殘留罪惡感。利歐別無他法，只能對那個人說「喂，沒事吧？」，並搖了搖對方的身體，卻沒有獲得任何回應。

少女手中的刀子以些微距離落空。然而，她似乎算準利歐會躲過第一波攻擊，鎮定地準備下一波攻勢。

他走在座落於森林中的東之大道一會兒，確認四下無人後，刻意離開道路，步入樹林中。

「你應該跟蕾貝卡小姐道歉，而不是我。」

然而，她在空中旋轉身體，一邊調整平衡，一邊降落在樹上。她用雙腳抑制住衝擊力後，用力踢了一下樹幹，高高躍起，宛如彈簧般回到利歐身旁。她從衣袋中掏出備用的刀，朝利歐的心臟一刺。

「住手！他是旅社的客人！」

蕾貝卡發現被毆打的疼痛瞬間消失，一臉驚訝，但她馬上察覺是利歐出手幫忙，惶恐地低頭道謝。

利歐謹慎地盯着少女的動向，卸下背上的揹包，隨手扔在地上，身體一口氣變得輕盈，準備好作戰。

蕾貝卡相當惶恐地對利歐低頭。

利歐仔細觀察對方的動作，輕鬆又準確地閃躲，好一陣子，耳邊只聽得見空虛的風切聲。

她果然跟得上自己的速度──利歐冷靜地捕捉少女的一舉一動，從斗篷中取出飛刀，瞄準對方的腳擲出。

「嗚……」

少女的頭往旁邊一撇，避過拳頭，並揮舞刀子，試圖刺傷利歐的身體。上面八成塗了毒藥。

「唔啊……」

「久等了。我將早餐的食材都夾進麪包裏，是克蘿伊早起烤好的麪包，請務必嚐嚐看。」

（這麼一來她又會被打吧……）

利歐認爲自己必須在事情變得更棘手之前離開，於是向對方道別，走出旅社。

利歐緩緩地起跑，沒過多久，發現有人橫臥在前方道路，走近一看，那人趴在地面。

看來剛剛的吹箭上塗抹了立即發揮效用的毒液。利歐這麼判斷後，用顫抖的手拔下脖子上的吹箭，搶在毒液流竄全身前，用手遮蓋傷口，小心翼翼地不讓少女察覺，運用魔力解毒。

利歐踩斷樹枝，抑制飛翔帶來的衝擊力後，跳到附近的樹梢上。接着再次跳至地面。少女算準利歐着地的時機，接近而來，右手中的刀子戳向利歐的身體。

利歐這麼思索，走近人影。倒臥在地的人披着一件足以遮蓋全身的斗篷，其身影嬌小，明顯是個小孩子。

「喂，我回來啦！」

（趕快啓程吧。）

（她過度集中在刀子上了。）

下個瞬間，少女便中了計，用刀子橫掃向利歐的臉龐。

霎時，金屬互相撞擊的尖銳聲音響起。利歐算準少女拋出的刀具路線，從空中擋下攻擊。

利歐不曾遇過移動速度如此飛快的人。即便還未成年，獸人族得天獨厚的身體能力就已經開花結果。

下個瞬間，少女用驚人的速度衝向利歐。儘管利歐明知她應該是預先使用了《體能強化魔法》，然而──

剛剛他在旅社看到的景象，未來依舊會重演吧。

「嗚、嗚哇。不、不要、不要呀！倫、倫家不想死！」

感受到脖子傳來一陣銳利的刺痛，利歐微微皺起眉頭。

少女察覺到利歐的氣色莫名地轉好，相當詫異，面無表情的臉蛋終於出現微小變化。

利歐向後一仰躲過，同時在刀揮下之際用腳一掃，使少女的身體失去平衡。

少女的猛烈攻勢維持了數秒。

男人破口大罵，突然動手毆打蕾貝卡。

他嚇得一震，馬上扭過身體。

他認爲必須先與對方保持距離，便下意識地撞飛少女，同時後退一步，拉開兩人的間距。

利歐用無可奈何的語氣說道，瞄了蕾貝卡一眼。

由於時間還早，薄霧依然籠罩森林，能見度不高。

少女跳起閃避攻擊，抓住適當的樹枝，運用翻單槓的要領輕巧地攀上樹木。

「喂、喂、冷靜下來！」

看到少女拚命哀求的模樣，利歐開口安撫她。

「咿、呀唔。救、救救我！媽媽、媽咪！」

少女現在的情緒相當不穩，與戰鬥時冷靜的模樣相差甚遠。

這樣沒辦法溝通──利歐如此判斷後，用手按住少女的頭，模仿睡眠魔法，強制讓對方入睡。少女的身體完全失去力氣。

爲了讓她醒來時無法掙扎，利歐取出手邊的繩子，脫下少女的斗篷檢查她的身體後，緊緊綁住。途中，他發現少女的脖子上戴着項圈，便皺起眉頭。

「……是奴役項圈啊。」

利歐眉頭緊蹙喃喃自語。

奴役項圈是戴在奴隸和犯罪者身上的魔術道具，只要讓他人戴上這種項圈，就能夠限制對方的自由意識。

一旦登記爲項圈的主人並下達命令後，戴上項圈者的心中就會湧現一股強烈的願望，想要遵從對方的命令。當主人詠唱一段特殊的咒語，或是奴隸強烈地想要抵抗命令時，就會立刻感受到生不如死的劇痛。

奴隸是所有權者的財產，不被當作人類看待。就算被他人視爲物品，也無法抱怨或忤逆對方，不管他們懷抱着什麼樣的想法，都是一樣。奴隸就是如此的存在。奴役項圈意即使人成爲奴隸的產物。

眼前這位狐獸人少女戴着奴役項圈，代表她必是某個人的奴隸吧。她的主人恐怕是將她教育成刺客，下達殺害利歐的命令。

只要戴着奴役項圈，少女就會不斷追殺利歐。若不這麼做，一股非凡的劇痛便會襲擊她，對利歐或少女而言都是一種詛咒，而且逃脫詛咒的選項寥寥可數。

最簡單的方法就是殺掉少女，但利歐不曾殺人。因爲存在於他體內的天川春人至今仍極力避免致人於死地。

儘管如此，要是留少女一命，事情感覺會十分麻煩。

利歐沒有掩飾焦躁，深深地嘆了口氣，躊躇了半晌後，將手覆在少女的脖子上，淡淡的光芒隨之發出──

束縛少女自由的項圈發出喀喳聲，鬆了開來。利歐模仿高難度的《解咒魔法》，解除了魔術道具上的魔術。

「喂，起來。」

利歐收起奴役項圈，搖了搖少女，喚醒她。

「嗯……唔……」

少女大力搖頭。

就算遠離人羣過活，被當作奴隸訓練的她，也沒有能力獨自過着自給自足的生活。

「我、我不曉得、主人的名字。他沒有、告訴過我。」

「我不知道妳在警戒什麼，不過這裏只有我們兩個，放心吧。」

聽到利歐的疑問，少女保持緘默。

「……妳現在還打算殺我嗎？」

利歐用生命的安危出聲威脅，使少女的眼眸染上恐懼之色。

啪噠啪噠、啪噠啪噠。

「沒……有……項圈……不見了？爲什麼？」

「……我、不知道。可是、我覺得……應該、沒有。」

「史提亞德……他跟妳一樣是狐獸人嗎？」

「那、那個、東方……我、也想、一起去。」

利歐嘆了口氣，冷冷地拋出這句話，鬆開綁住少女的繩子。

少女梨花帶淚地低語，低垂下頭。利歐尷尬地搔了搔腦袋。

「……心情差不多平復了嗎？」

後來，少女在附近徘徊了一陣子，可是當利歐的身影徹底消失之際，她戰戰兢兢地跨出步伐，想要追上利歐的腳步。

「也就是王都貝爾託朗特啊。」

「項圈已經拿下來了，妳可以回答我的問題了吧？是誰命令妳殺害我？」

「那就要看妳有沒有乖乖回答我的問題了。有人命令妳來殺害我吧？是貝爾託姆王國的王族嗎？還是貴族？」

看到少女疑惑似地歪着頭，利歐失望地嘆了口氣。

雖說是接受了主人命令，不過少女剛剛確實曾動手暗殺利歐，現在卻想要投靠他──從這一點之中，就可以看出少女真的走投無路。

「我正要過去那裏……我一直朝東方前進。貝爾託姆王國位在西方，與其留在這裏生活，妳不如前往未開發地區，和同伴一起過日子。」

「可、可是，我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

「項、圈……？咦！」

「家名？我、不清楚。」

少女的臉上浮現出疑惑的表情。

另一方面，儘管不是出於自主意願，但少女企圖殺害利歐的事情讓她懷抱罪惡感──再說，就算少女坦率地拜託利歐，要他帶着自己行動，或許還是會遭到拒絕，到頭來，只能選擇偷偷跟着利歐。

他拋下這句話，向前邁步。

當他們在森林中走了數分鐘後，利歐緩緩停下腳步，轉過頭大聲吶喊：「出來。」

利歐嘆了口氣，決定暫時讓少女盡情哭泣。在這期間，他開始撿拾自己與少女戰鬥時使用的武器。

「我不……討厭你。」

他反覆搖了幾次後，少女的身體抖了一下。

少女結結巴巴地回答。利歐聽了之後，用右手抱着頭，深深嘆了口氣。

不過，少女清楚現在的狀況嗎？自己剛剛還是她欲暗殺的對象，可是兩人現在卻要一起行動──

他算準哭聲愈來愈微弱的時機說道。少女的身體大力顫抖，不安地仰望利歐的臉。

「這樣啊。再來是最後一個問題。」

「……我跟那些把妳當作奴隸對待的人一樣，都是人類喔。妳不害怕嗎？」

少女的淚水彷彿潰堤似地不斷湧出。

利歐舉起剛剛在少女脖子上的奴役項圈，展示給她看。

在修託萊地區，並不存在人類和亞人共同生活的村落。也就是說，身爲狐獸人，少女不可能住進人羣中。

她拚命揮動四肢掙扎，但發現繩子徹底限制住行動後，便放棄抵抗，縮起身子，用充滿戒心的眼神仰望利歐。

「咦……嗚、嗚、嗚哇啊啊啊啊啊。」

少女緊緊咬着嘴脣，點了點頭。

少女慌忙擠出這句話，利歐立刻眯起雙眼。

「啊，唔……」聽到利歐的詢問，少女沒有馬上答覆，而是環顧四周，嗅聞周遭的氣味。

「咦……？」

不可以做出對主人不利的舉動──她的主人一定曾經如此耳提面命。假如不遵守命令，劇痛就會竄過全身。出於本能，她似乎不敢違背主人的命令，不過利歐已經爲她解開了枷鎖。

下個瞬間，少女的表情宛如一隻被拋棄的幼犬。望着利歐離去的背影，她想要伸出手，卻只輕輕地發出「啊……」的沙啞聲音，便馬上縮回手。

「……妳可能誤會了。我會讓妳重獲自由，並不是爲了幫助妳，只是對我來說，不殺妳比較省事。」

利歐拆下奴役項圈，是因爲不想要懷抱殺人的罪惡感。他當然也對少女的際遇感到憤憤不平，但其作爲不是出於純粹的善意──這是利歐的想法。

利歐凝望少女，沉默了一會兒後說道：

利歐瞬間散發出危險的氣息，牢牢地凝望少女的眼眸。

利歐的表情有些陰鬱，因爲他很清楚──就算當場放走少女，少女面臨的選擇也不多。

「……離開這個國家，往東邊前進後，會抵達一塊廣闊的未開發地區。據說那裏有一處亞人居住的土地。」

當利歐拆下奴役項圈時，就依稀感覺事情會發展至這樣的地步。考慮到少女的處境，他猜測很有可能會發生這種狀況。

過了一會兒，她纔回過神來，慌張地再次確認項圈的觸感。

對方的回答姑且在利歐預想的範圍內。暗殺任務相當危險，既然委託奴隸處理，主人自然不會告知與自己有關的非必要資訊。

少女大力搖頭。

過了一會兒，少女張開眼睛，看見利歐的身影時，驚慌地想要爬起身，卻立刻察覺自己遭受捆綁。

即使突然獲得自由，她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然而，利歐指引出一條道路，儘管模糊不清，她依舊覺得未來的景象清晰了幾分。

這麼一來，她只能想到一個去處──利歐告訴她的未開發地區。但在搞不清楚東南西北，身上也沒有地圖的狀況下，一個人茫然地前進十分可怕。

少女的身體再次開始發抖，過了一會兒，才拋下這句話：

「那麼，我先走了。我姑且告訴妳一聲，假如妳再襲擊我，我就不會放過妳。」

看到少女戰戰兢兢地出現，利歐開口詢問。

少女以微小的聲音回答。

「我、我不會、殺你。」

「我、不清楚……」少女沒有自信地點了點頭。

「……妳知道他們的家名嗎？」

少女視線中的殘酷殺意已消失殆盡，看起來相當畏懼。利歐判斷她沒有潛藏任何特殊的惡意。

「喂……」

少女愕然地眨了眨眼睛。

「妳找我還有什麼事？」

「可、可是！我知道、兄長的名字！他說、他叫史提亞德！」

「妳是說真的嗎？」

少女十分困惑，瞪大了雙眼，儘管遭受捆綁，依然拚命扭動身體，想要確認脖子上的觸感。

她這才察覺本來戴着項圈的地方，失去了該有的觸感。

「原來如此，除了妳之外還有人要殺我嗎？」

聽到少女的發言，利歐微微皺起眉頭，不認爲兩人是正常的兄妹關係。主人確實有可能讓奴隸產下自己的子嗣，並加以調教。不過這只是利歐的想法，現在就急着下定論未免太過輕率，因此又拋出疑問。

「看來妳已經瞭解了自己的處境。不想死的話，就別跟剛纔一樣亂動。」

看到少女潸然淚下，利歐一時語塞。這讓他明白對少女來說，奴役項圈是相當沉重的枷鎖。

他記得史提亞德這個名字。芙蘿菈掉下懸崖後，有一位同名的少年想要把責任嫁禍到利歐身上。少年的老家曉得利歐還活着，於是派出他們培育的刺客。考慮到這點，一切確實合乎情理。

「就是、你一開始、待的地方。」

「我的意思是，妳可以從這裏離開。既然控制妳的項圈不在了，妳也不需要回去主人身邊，但如此一來就會成爲逃亡奴隸。」

這種時候，自然會想依賴可靠的人。利歐的目的地與自己相仿，她當然會緊追着利歐。

「大概是、有很多、漂亮房子、的地方。」

「……如果我不亂動，你就不會、殺我嗎？」

「訓練啊。既然他是人，代表你們沒有血緣關係……對吧？」

回過神來後，利歐已經脫口說出這番話。

「同伴、東方、未開發地區……」

少女一邊留意不跟丟利歐，一邊保持距離，躲躲藏藏地追着利歐前進。既然脫離了奴隸的身分，她就無處可去。她完全不想回到當奴隸時被命令得回去的地方。

少女喃喃自語，眼眸中點亮了微微的希望光芒。

「未開發、地區嗎？東方……」

「……兄長、不是、獸人。是人類。他負責訓練我。」

由於他認爲少女會跟隨在身後，於是刻意用走的。少女如他所料，追了過來。

少女開始發抖，僵硬地搖了搖頭。眼睛比嘴巴更能傳遞訊息，不管換上什麼樣的表情，視線一定會透露出情緒。

一直以來，奴役項圈都支配着少女，但拘束她的東西不只那個項圈。倘若她未來想在修託萊地區存活下去，還是必須成爲某個人的奴隸，這就是現實。不過少女似乎沒有意會到這個殘酷的現實，她一臉錯愕，不安地歪着頭。

「我、我想去。」

少女的身體一震。她明明消除了氣息，爲什麼對方能察覺到自己的存在呢？──她感到不可思議。然而，她親身體會過再怎麼奮力掙扎，也敵不過利歐，因此沒有多想，便聽從利歐的話現身。

「喂，妳知道這是什麼嗎？」

少女無法移開視線，大力地吞了一口口水，等待利歐的問題。

「……之後就隨便妳了。我把妳的武器和斗篷放在一起。」

利歐不抱期待地詢問。

「……我換個問題。妳是從哪裏開始追蹤我的？」

自己確實拆下了奴役項圈，讓少女重獲自由。但他只是不想殺少女──不，是不想殺人罷了。所以，不管是基於人情或義務，他都沒有必要插手少女的未來──利歐這麼告訴自己的心。

「……妳剛剛想要殺我，妳難道認爲我不會擔心嗎？」

利歐用冷漠的語氣詢問對方。

少女的臉龐因錯愕而扭曲。

「啊，對、對不起！因爲項圈很痛，就算不願意……」

她慌忙道歉，淚如雨下。

「我沒有生氣。我不清楚項圈會給妳帶來多麼劇烈的疼痛，但我明白妳不敢違抗命令，纔會企圖殺害我。可是，我不能肯定妳不會再次襲擊我。簡單來說，我無法信任妳，懂嗎？」

利歐嘆了口氣，一臉苦惱地解釋。

他心中確實存在「帶少女同行也無妨」的念頭。但一想到要和陌生的刺客單獨旅行，他依然會抗拒，無法信賴對方。

「這、這樣的話，項、項圈！我可以、帶項圈！我願意、這麼做！拜託你！請你、帶我、一起走。」

少女一邊流淚，一邊拚命懇求。

「項圈……妳不是討厭那個東西嗎？」

聽到少女本末倒置的發言，利歐錯愕地詢問。

「我更不想要、獨自待着，我很害怕，拜託，嗚……」

看到少女泣不成聲，低垂着頭的身影，利歐莫名地坐立難安。他愁眉不展地緊握着拳頭。

口中流瀉出不曉得是今天第幾次的嘆息。

「我知道了。隨便妳吧。」

利歐放棄似地說道。與其讓對方一直偷偷摸摸地跟着自己，還不如一起行動。他腦中浮現這個消極的藉口──

「咦……啊、好、好的！」

少女轉瞬間露出詫異的表情，雀躍地點頭。

「那我們先回城市一趟，跟我來。」

利歐霎時目瞪口呆地詢問。

利歐已經邁開步伐，少女對着他的背影小心翼翼地詢問。

利歐揹起後背包，與野營地拉開距離。爲了不讓野獸在他們就寢時接近營地，要避免在帳篷附近留下食物的氣味。

萊娣法行了一禮，大口喝起水。利歐也喝起自己水壺中的水，不知道該向對方說些什麼纔好。

接下來將樹枝斜斜插進主要樑柱的兩側，並慢慢加入其他樹枝，配置成三角形，甚至使用繩子補強結構。

嗯？──利歐突然感覺有人接近背後，轉頭一望，受到料理香氣所吸引而來的萊娣法站在該處，不停動着可愛的鼻子。

萊娣法用櫻桃小嘴大口啃食麪包，喫到一半，便哭了出來。對生來就是奴隸的她來說，這個三明治是活到現在最美味的佳餚。

「那麼，我去煮飯。妳可以幫我用煙燻帳篷內側嗎？」

爲了測定萊娣法的體力，利歐走出阿曼多後，試着使用平時的速度在森林中奔馳。結果發現在揹負沉重揹包的情況下，萊娣法的體力無法持久。

看到利歐一下子就搭蓋出如此優秀的睡鋪，萊娣法用充滿尊敬的眼神望着他。利歐露出苦笑，在帳篷入口處生火。

「謝謝！」

「啊姆、啊姆啊姆、唔、啊姆、嗚、嗚姆。」

「這樣啊。妳或許已經知道我的名字，我……是利歐。請多指教，萊娣法。」

（……一直以來，她都必須獲得准許才能進食吧。）

森林中，兩人在泉水附近的岩石地帶坐下。萊娣法在利歐的對面，胃發出咕嚕聲，宣告她有多麼飢餓。

另一方面，由於鍋中的水開始沸騰，利歐便摻入少許鹽巴，讓水繼續滾。他將義大利麪放入鍋中，呈放射狀將其散開後，將火調弱一些，義大利麪一下就煮軟了。

儘管只是求個安心，但他偶爾會操縱魔力颳起一陣風，將食物的氣味驅散至上空。

萊娣法緊盯着手中的三明治。爲了讓她放鬆心情，利歐決定先開動，然後萊娣法也跟着戰戰兢兢地咬了口三明治。

◇　◇　◇

「妳沒帶什麼像樣的裝備。我們要去準備妳的旅行用品。」

利歐嚇了一跳，目瞪口呆地望着她。

利歐邊回答，邊邁開大步。

「我叫萊娣法！」

「……進城後，妳要把兜帽戴起來，不然會很麻煩。」

利歐上下打量少女全身的打扮後，開口提議。

萊娣法困惑地凝望三明治，視線遊移在三明治和利歐之間。

「可以啊，趁熱喫。」

萊娣法看到容器中的料理後，驚訝地嚷嚷。

「謝、謝謝。」

「知道！我知道！可以、喫嗎？」

一點也沒錯。在主人的調教下，倘若沒有接獲命令，萊娣法無法恣意行動。一旦擅自作主，將會受到名爲教養的懲罰。於是，她做任何事之前都習慣先徵求意見，變得只能仰賴着他人過活。縱使重獲自由，也無法馬上改掉這個習慣。

「……妳知道這道料理啊？」

少女欣然點頭。

「我剛剛說了吧，我現在要搭建睡鋪，離我遠一點。」

萊娣法用斗篷的袖子擦拭淚水，點了點頭。

那一天，如同利歐預先安排好的計劃，儘可能把時間全花在移動上，朝卡爾亞克王國的東方前進。

「來，做好囉。喫晚餐吧。」

知道萊娣法的體力界線後，利歐便稍微放慢移動速度，使用對方能跟得上的腳步移動，也比平時更常停下來休息。

萊娣法大力點頭，滿懷期待地望着利歐。

少女大大的斗篷下只穿着一件單薄的衣裳。利歐擔心這樣的打扮無法撐過即將展開的長途旅程，而且也必須買齊少女在旅途中將消耗的食材。

萊娣法開始抽泣，大概是想起了以往喫進肚裏的飯菜。

「好、好的！交給我、處理！」

「我不會搶走，妳慢慢喫，喫太快對身體不好。」

萊娣法面紅耳赤，拚命搖頭。

「好的。」

看到少女啪達啪達地用小跑步追上來，利歐說道。

此時，其外觀呈現縱長型的帳蓬狀。

利歐舉起平底鍋說道，並將義大利湯麪盛入容器之中，擺在剛剛做好的簡易桌子上。然後──

利歐似乎想到了什麼，停下腳步，詢問少女的名字。

「妳不需要忍耐。這麼說來，已經到早餐時間了。」

當利歐與萊娣法交談時，他慢慢地分析萊娣法的人格和精神問題。儘管如此，也不可能馬上就改變對方的想法。

「那、那個，不用……戴項圈嗎？」

「我、我可以、喫嗎？」

沉默了半晌，萊娣法說出自己的想法。

「不、不是、這樣！我的、肚子、不餓！」

「哇……」萊娣法瞪大眼睛。

他將煮得恰到好處的義大利麪移至平底鍋，用小火慢煮麪和食材。接着把煮麪水倒入鍋裏，稍微調整味道後，義大利湯麪就完成了。利歐喜歡香辣的味道，但爲了萊娣法着想，他將口味調整成小孩也會喜歡的感覺。

確認滋味後，她慌忙地大口咬下三明治。

利歐坐在萊娣法的身旁，溫柔地輕撫她的背。

◇　◇　◇

「……我、我想喫。」

利歐以帶着笑意的口氣說道，並從後背包中取出蕾貝卡給他的三明治，用餐刀切開，遞給萊娣法。

她究竟在喫飯時，遭受了什麼待遇──光是想像就讓利歐皺起眉頭。他不斷輕撫萊娣法的背，直到她鎮定下來。

利歐輕輕嘆了口氣後，彆扭地向對方自我介紹。

「話說回來，妳叫什麼名字？」

利歐調整滾水的溫度，繼續煮義大利麪。

利歐詢問後，萊娣法戰戰兢兢地反問。

太陽下山前，利歐在森林中找到一處適合野營的低窪處，於是開口提議。

利歐從散落四處的樹枝當中，抓了一支特別粗長的枝幹，插在窪地的邊緣固定，當作睡鋪的主要樑柱。

「好的！」

萊娣法大力點頭。

他隨便找了一個地方開始料理。今天的晚餐是義大利湯麪。

「我把那種東西丟了。別管這麼多，走囉。一天能移動的時間有限。」

後來，利歐帶着萊娣法再次離開阿曼多。萊娣法的背上也揹着一個後背包，即便比利歐的小一點，容量卻也算是相當大。

利歐猜測着萊娣法向自己尋求許可的原因。

「『義大利直面』？這是『義大利直面』」

「……我們等一下就要出發囉。我希望能在後天之前穿越國境，前往未開發地區。我們今天能走多遠就走多遠。一個不好，可能就要露宿森林中。」

「只要讓煙吹進裏面就好，可以除蟲。」

「好、好好喫。」

「你、你要去城裏、做什麼？」

「不用客氣，妳可以喫喔。萊娣法想怎麼做？」

「睡鋪、嗎？」

利歐露出微笑，拔出插在腰際的劍，緩緩邁開步伐，走到附近一棵大小適當的樹旁，一縱而起，使用風馳電掣的速度揮劍。

「煙燻嗎？」

下個瞬間，又粗又長的樹枝重重地從頭上落下。

萊娣法歪着頭，似乎感到很不可思議，臉上表情正訴說着「後背包裏裝的幾乎都是食物，有任何能當作睡鋪的道具嗎？」之意。

利歐決定趁和萊娣法相處時，慢慢改善這一點。

「這樣啊，那就喫吧。」

利歐使用精靈術將水壺裝滿水，遞給停止哭泣的萊娣法。

「我們今天在這裏野營吧。我來搭蓋睡鋪，妳等我一下。」

不愧是狐獸人──利歐感到欽佩，微微一笑。萊娣法察覺到利歐綻開笑顏，羞紅了臉。

利歐首先製作了一個擺放鍋子的基座，並在鍋中裝滿水，使用撿來的木柴升火燒水，然後用火加熱深底的平底鍋，倒入食物油，再在平底鍋中加入切好的肉乾和移動中摘採的野草，放入調味料和辛香料後拌炒。

「謝、謝謝你。」

「嗚、嗚、兄長、嗚、說我的飯、是飼料。嗚、那傢伙、每天、給我喫、嗚嗚。」

「來，這裏有水。」

「怎麼了？」

利歐面露溫柔的笑容，將三明治遞給她。

他將草木蓋在樹枝上形成保護色，使睡鋪融入自然之中，還能遮蓋住樹枝的隙縫，抵擋風雨。利歐接着製作出睡鋪的門，同樣蓋上當作保護色的草木，作爲睡鋪的簡易帳篷就大功告成了。夜裏的森林寒氣襲人，天候也不穩定，光是爲了遮蔽雨露，就有搭蓋睡鋪的價值。

獲得利歐的許可後，萊娣法臉上勾起無憂無慮的天真笑容，眼睛閃閃發亮，品嚐起義大利湯麪。利歐若有所思地盯着她。

直到最近，名爲『義大利麪』的面類料理纔在修託萊地區嶄露頭角，現在也只有一部分區域有在販售。至少利歐尚未在貝爾託姆王國王都看過這種料理。

而且，發明出『義大利麪』的莉賽蘿黛，並沒有爲這種料理賦予『義大利直面』的別稱。

當萊娣法一眼看到『義大利麪』時，卻稱呼這種料理爲『義大利直面』。不僅如此，還能靈巧地使用叉子和湯匙，熟練地將麪條送入口中。

這究竟代表着什麼意義？──利歐的腦中一片空白。

「啊呼、啊呼啊呼。」

萊娣法癡迷地喫着燙口的義大利湯麪。

「……舌頭會燙傷喔，慢慢喫。」

對方的喫相看起來太過危險，利歐便溫和地給出忠告。

「哈、哈咿、好燙。」

如他所料，萊娣法似乎燙傷舌頭。利歐露出苦笑。

「給妳，這裏有水。」

「謝、謝謝。」

接過利歐拿給自己的水壺，萊娣法慌忙灌下壺中水分。

「……這道料理叫做『義大利麪』，妳常喫嗎？」

趁萊娣法喝了水，平靜下來之際，利歐開口詢問。

「咦？『義大利麪』嗎？啊……呃、是、我喫過。」

萊娣法一臉驚慌，表情僵硬，好像覺得狀況不妙。但過了一會兒，她的臉上重新浮現笨拙的笑容，點了點頭，彷彿想要矇混過去。

「這樣啊，所以妳才喫得這麼順手，那就好。」

利歐裝出一副敬佩的語氣，不過他心裏其實在想──

儘管這麼說，但萊娣法的言行舉止都讓他覺得過於幼稚，讓利歐有些掛心。

（她明明沒有受過正式教育，卻能夠使用餐具，喫過高級食物……怎麼想都不可能。再說，義大利麪根本沒有在貝爾託姆王國的市場中流通……）

萊娣法臉上浮現出欣喜的笑容，低頭道謝。利歐食慾全消，姑且喫下第一盤後，將剩下的份全都留給萊娣法。

「喫不夠還可以再喫。來，多喫一點。」

她現在應該還未滿十歲。利歐不知道她在幾歲恢復記憶，但若跟自己一樣，就是七歲。假設萊娣法在上輩子是個小學生，她在前世最多也只累積了十多年的人生經驗。

光是想像萊娣法至今的遭遇，就讓利歐十分難受。

重獲自由，回到原來的世界──她大概一直懷抱這樣的念頭。

利歐接過萊娣法手中的盤子，幫她再裝了一碗。

他與萊娣法相處至今，發現對方在精神方面的成熟度與外表相差無幾，有時甚至不及實際年紀。

由於萊娣法從小就是奴隸，有時候容易情緒不穩，這樣的特質讓她更顯稚嫩。這麼一來，她在前世應該沒有累積與年齡相符的社會經驗，當然這也可能是演出來的，但利歐認爲她沒有必要這麼做。綜合以上所述，對方在前世的年齡應該不大，舉例來說，她可能只是小學生。

假如她生來就是奴隸，便能夠接納自己的處境，但回想起前世的記憶後，應該辦不到。

喝完最後一口湯後，萊娣法一臉遺憾地舔着空盤子。

「呼～呼～」

萊娣法在這兩個短短的人生中累積的人生經驗，應該比不上純粹合計的年數。爲什麼萊娣法的一舉一動會符合她的年齡？爲什麼她的情緒會如此不穩？利歐覺得自己終於知道理由了。

萊娣法說了謊，不然就是有所隱瞞──利歐冷靜地思索。至於她說了什麼謊，或是隱瞞了什麼事情，利歐心中浮現出最有可能的假設──萊娣法也具有前世的記憶。

「謝、謝謝！」

她無法獲得存活下去需要的自由。就算想死，也沒有這個權力。

如此一來，萊娣法的第二人生比利歐悽慘多了。這位年幼的孩子本來在現代日本過着豐衣足食的生活，卻突然遭剝奪人權，成爲奴隸，被他人當成寵物對待。

萊娣法一定體驗過難以想像的痛苦與恐懼。

現在，萊娣法正專心地品嚐利歐烹煮的料理。不知不覺中，她的眼眸盈滿淚水，表情卻相當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