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入學王立學院

姂臬莎將瑟莉亞帶到利歐接受審問的地下室。

因爲她認爲利歐目前處於高度警戒狀態，與其帶利歐不認識的人過去刺激他，不如帶多少見過幾次面的人會比較好。

只是如果要從認識利歐、不容易引起他的警戒、又要會使用治癒類型魔法這三個條件當中挑選，除了瑟莉亞之外便別無人選。

瑟莉亞也二話不說答應，跟着來到了地下室。

「呃，他昏過去了呢。」

利歐似乎在體力和精神兩方面都到達了極限，已經失去了意識。

「可能是痛楚加上疲勞和精神壓力，讓他撐不下去了吧。」

姂臬莎的表情黯淡了下來，內心似乎很不忍。

「唔……」

利歐在此時發出了呻吟聲。

「……好嚴重的傷勢。他全身都有嚴重挫傷，骨頭或許已經裂開，必須快點進行治療。」

瑟莉亞邊說邊輕輕脫下利歐上半身的衣服，開始觸診。

「麻煩了。奧波爵士在審問他時，似乎是使用折磨的方式。」

「那個人的興趣可真是惡劣，居然對年紀這麼小的小孩……用一般的審問方式不就好了嗎？」

「這是我個人的推測。他由於這次的綁架事件，已難保原本在近衛騎士團內的地位，因此急欲想要建功，所謂的審問或許只是藉口吧。」

「……男人總是不肯乖乖認命，真的很討厭呢。」

瑟莉亞低聲說道，皺起了眉頭。

「就是說啊。尤其是貴族，更會這樣呢。」

姂臬莎也苦笑着同意。

「我現在就開始治療他。《治癒魔法》。」

利歐經瑟莉亞這麼一說纔想到，他確實聽過瑟莉亞的聲音。非常動人、溫柔且暖和。

「妳好。我……名叫利歐。」

「呵呵，你好。然後這個女孩則是——」

利歐依然躺在牀上，稍微警戒着少女，詢問她的名字。

「請問妳是誰？」

然而，貴族當中也有像瑟莉亞這般善良的人。一想到這一點，利歐立刻明白不能以偏概全，認定王侯貴族全都很惹人厭，稍微改變了自己的認知。

白髮少女邊說着邊從沙發站起身來，走到利歐的身邊。

「不……可是……」

自稱艾麗芽的少女彬彬有禮地行了一禮，向利歐介紹自己。她的語氣毫無抑揚頓挫，彷彿在單純地報告工作內容，說話方式卻又謙卑得不會帶給聽者任何不悅感。

利歐聽到瑟莉亞的解釋，頓時微微皺起眉頭。

「先把他抬去客房吧。」

「這件事並非妳的錯，不需要向我道歉。」

這裏和只會讓人感到絕望的封閉地下獨居房，差得實在太多了。

利歐口氣有些謙遜地問道。

就是在此時，發生了這次的芙蘿菈遭綁事件。

「怎麼會沒有，你不是受到芙蘿菈大人的請求而幫助了她嗎？我想國王陛下一定會賞賜你。我明白你很不情願，可是能收下的東西最好還是通通收下。艾麗芽，妳說對吧？」

◇ ◇ ◇

利歐在心中參考艾麗芽的措詞，用生澀的口吻跟着恭敬回話。

利歐瞬間想通這個道理，重重嘆了一口氣。

說實話，目前的利歐其實非常厭惡身爲王侯貴族的那些人。

「當然沒問題。」

其中一人的身材非常嬌小，身穿可愛迷人的貴族服裝，一頭純白色的頭髮留長到接近腰部，模樣就像是冬天的妖精般惹人憐愛。

「非常不好意思，可以麻煩兩位教我動作、措詞之類，謁見國王陛下的禮節嗎？我總不能就這麼粗鄙地去謁見國王陛下。」

在此簡單介紹一下，貝爾託姆王國如今的政治背景與勢力關係。

「國王陛下明天應該會召見你，至於之後會如何，我就不知道了。不過你畢竟是芙蘿菈大人……是第二公主殿下的救命恩人，我想國王陛下照理說會善待你纔對……」

保護王族的近衛騎士團，竟然讓第二公主芙蘿菈被匪賊綁走。這對身爲近衛騎士團長的奧波公爵而言，是個嚴重到不可能矇混過去的徹底失職。

利歐沒有說錯，因爲折磨他的人根本就不是瑟莉亞。

奧波公爵爲軍部官職，又對國政有着極大影響力，因此除了菲利浦三世，他對攸格諾公爵派系和馮特奴公爵派系同樣也是極端礙眼的存在。

「先不說這些，請問我接下來將會怎麼樣呢？」

「我非得去見國王不可嗎？」

貴族們總共分爲三個派系，分別站在菲利浦三世前方的左右兩邊。

她們剛纔似乎一直坐在離利歐不遠之處喝茶。

「嗯，雖然他還沒醒過來，但應該已經恢復到可以走動的程度了。最好先把他抬到牀上再繼續剩下的部分比較好，也必須讓他休息。」

王座右手邊是目前人數最多的奧波公爵派系，左手邊是人數次多的攸格諾公爵派系，以及人數最少的馮特奴公爵派系。

但是菲利浦三世的年輕反而成了弊病，前任國王病亡之際，當時的重臣奧波公爵趁着機會做出了許多動作。

「那個，你醒了呢。早安，現在感覺怎麼樣？」

兩人紛紛露出心痛表情。

因此他很快就發現瑟莉亞是當時那個個子嬌小的人。

或許是因爲他到目前爲止所見過的王侯貴族，大多都是倨傲不恭之人，他就是揮之不去對位於特權階級之人的刻板印象。

「……妳過獎了。」

「你現在必須好好靜養。我用魔法治療了你的傷勢，但不代表你失去的體力也恢復了。而且使用魔法進行治療等於是強迫傷勢恢復，很容易會因爲反作用而導致原本受傷的部位產生不適的感覺。」

映入他眼簾的是一間寬廣乾淨的房間。天花板經過挑高處理，到處擺設着高級傢俱，豪華的裝潢營造出濃濃的古典味。

「這次的事情，難道不正顯示了近衛騎士團近年來的素質之低劣嗎？」

利歐想要坐起上半身，獲得更多的情報，身體卻異常倦怠，全身肌肉僵硬難使。利歐放棄起身，躺回牀上。

艾麗芽語氣平淡地說道。

「請問，這裏是哪裏呢？」

瑟莉亞確認完利歐的狀況之後，詠唱治癒咒文，手上浮現出幾何圖形魔方陣。一道溫暖的光芒籠罩住利歐的身體，傷勢迅速開始復原。

「嗯，我想應該沒錯。這些很像是虐待的傷痕。」

隨着時日遷移，不知是權大導致心傲亦或是本性乍現，奧波公爵近年來的態度更是桀驁不遜，愈來愈多人視他的崛起爲國家的嚴重問題。

「這樣啊……」

姂臬莎在利歐的上半身發現許多舊傷口，於是說道。

「您好，小的名叫艾麗芽•伽佛努斯，在王城中擔任近侍女一職，此次受命來服侍利歐大人，若有服侍不夠周到之處，還請多多包涵。」

「這是小人的職責所在，您請儘管吩咐。」

「嗯……」

現任的攸格諾公爵和馮特奴公爵，是在菲利浦三世即位爲王那時才因世襲繼任爵位，故在擴展勢力方面晚了奧波公爵不只一步，長久以來不知喫了多少奧波公爵的苦頭。

他的個性——不對，應該說天川春人的個性就是若對方以禮待己，就以禮待人。

「嗯，因爲他要針對這次事情正式向你道謝。」

姂臬莎看着利歐身上的紅腫傷勢迅速消去，大感佩服地說道。

瑟莉亞輕輕點頭，持續深呼吸，集中全副精神在施展魔法。不久後治療終於結束，瑟莉亞也停止施展魔法。

（這裏是……）

首先，國王菲利浦三世是年近三十歲繼任，執政經驗尚淺的年輕國王。

利歐露出複雜的表情答謝。利歐面前這兩個人，和剛纔折磨他的人隸屬於同一個國家，因此他認爲自己絕不能放鬆警戒，況且只要一回想起發生在地下室、如惡夢般的經過，就會不自覺內心生刺。但眼前的人救了利歐也是不爭的事實。

利歐保持仰躺狀態，轉動脖子，用睡眼惺忪的眼睛觀察房內的狀況。

雖然實際在現場指揮戒備的人是奧波公爵的兒子查理，但他當然不可能推卸得了監督責任。又或者對許多人來說，這是個讓奧波公爵擔責降職的千載難逢大好機會。

利歐低下頭，壓抑着感情如此說道。

同一時間，貝爾託姆城的王座大殿中。

利歐終於決定放棄推辭的念頭，露出淺淺微笑。他的成熟笑容和外表年紀完全不符，讓瑟莉亞和艾麗芽都微微睜大了眼。

隸屬於攸格諾公爵派系的羅登侯爵，也跟着表示同意。

「原來——是這樣子。謝謝妳們。」

「不用道謝，我已經知道事情經過了。或者應該說，我們纔要向你道歉呢。對不起，讓你遭遇到那種痛苦的事。」

「我叫瑟莉亞，瑟莉亞•庫列爾，我們不是在貧民窟稍微說過話嗎？雖然我那時候披着長袍帽子。」

「對不起，若是剛受傷不久還有辦法，但已經過一段時間的傷口，是不可能徹底癒合的。」

國王菲利浦•貝爾託姆——通稱菲利浦三世，坐在王座之上，他召集了許多貴族到面前，現場每一位都是參與國政的掌權者。

「他的身體好像還有許多傷痕……不過這些是舊傷呢。他難道在貧民窟受到了虐待嗎？」

但瑟莉亞一想到自己國家的人對利歐做出那種喪盡天良的事，心中依然不禁產生出濃濃罪惡感。

利歐就這麼在失去意識的狀態之下，被帶往別處。

「原來如此，確實如兩位所說呢。」

「說得也是。利歐大人，小的能明白您的心情，可是要推託掉國王召見應該非常困難，那麼您不如改抱持樂觀心態，心情也會比較輕鬆一點。」

瑟莉亞和艾麗芽二話不說答應利歐的請求。

此時，一道少女的柔弱聲音從利歐的身邊傳來。

瑟莉亞此時把默默站在一旁的艾麗芽也拉進話題當中。

「有辦法幫他消除嗎？」

他緩緩打開眼皮，看到陌生的天花板。

◇ ◇ ◇

瑟莉亞低下頭賠罪，似乎爲利歐的事感到心痛。

利歐清醒過來時，是躺在王城客房當中一張柔軟的牀鋪上。

「好厲害啊。我聽說根據使用者的能力，治癒效果也會有所差距，不過宮廷魔道士當中也沒人的《治癒魔法》效果像妳這麼強呢。」

瑟莉亞露出悲痛表情，不知該說些什麼話。

奧波公爵深受前任國王的信任，因此取得了近衛騎士的任命權。他在前任國王一亡故後即濫用此權利，賣人情給無法繼承爵位的有力貴族子嗣們。最後的結果是——奧波公爵成了身兼近衛騎士團長之位，且對皇宮內上下都有着極大影響力之人。

「喔，妳就是那時的……」

攸格諾公爵語帶嘲諷地說道。

利歐出口拜託眼前的兩人，並低下頭去。

瑟莉亞沒有表現出任何一點歧視利歐這個孤兒的態度。利歐此時回想起來，雙方在貧民窟第一次見面時，也只有瑟莉亞對待他非常和善。

瑟莉亞轉回頭，打算介紹站在她背後的侍女服少女。

「好的。」

另一人有着一頭金色短髮，身材雖然還不如成熟大人般誘人，臉蛋卻精美得宛如雕刻出來一樣。她穿着所謂的仕女服，白與深藍兩種顏色醞釀出高雅的氛圍。

他望向聲音傳出來的方向，兩名少女正坐在皮製沙發上。她們的年紀大約是第二性徵剛出現到一半的時期。

「可是我並沒有做什麼必須讓他親自道謝的事情……」

「這裏是王城的客房。因爲你昏倒了，所以我們只好先用魔法治療你，再帶來這房間。」

老實說，利歐恨不得早一刻離開這座王城，受國王召見這件事更是打心底不情願。但自己目前身處此地，而對方則是一國之主，不可能說不想見就能夠如願。

瑟莉亞溫柔地微笑着向利歐解釋道。

「就是說啊。居然被卑賤的賊子擺了一道，這隻能說是紀律鬆散過頭了。」

「戒備方面……萬無一失。」

奧波公爵狼狽地開口辯解，但根本沒有任何好的藉口可以爲這次失職脫罪。

「戒備再怎麼萬無一失，要是拿不出成果來，一樣沒有任何意義。所幸這次芙蘿菈大人安然無恙，但你還是該扛起責任吧？」

攸格諾公爵用一派輕鬆的表情向奧波公爵究責。

「……目前尚未找到綁架犯主謀和他們的根據地，我認爲要究責等找到了再說也不遲。」

奧波公爵露出像是喫了苦瓜一樣的表情回答道。

但他的模樣，反而讓攸格諾公爵和羅登侯爵的攻勢更加猛烈。

「你在胡說什麼？正因爲還沒找到，才應該要立刻究責啊。」

「我同意。並非只有近衛騎士團才能夠進行搜查，更何況放縱賊人入侵和綁人的也正是近衛騎士團，怎麼也不能將搜查工作交給他們。」

兩人立刻反駁，讓奧波公爵頓時面露苦色，看着眼前年紀比他小了兩輪的攸格諾公爵和羅登侯爵。

（這兩個乳臭未乾的臭小鬼……）

奧波公爵在心裏咒罵着他們。

「赫姆託，他們說得沒錯。」

原本一直默默看着三人爭論的菲利浦三世，此時總算開了口。赫姆託是奧波公爵的名字。

「陛、陛下……」奧波公爵更顯狼狽，臉色也鐵青了起來。

「最近也有人提出問題，說近衛騎士團的素質低劣。看來我有必要藉着這次事情，好好改革一下呢。」

菲利浦三世語落，隸屬攸格諾公爵派系的人立即很滿意地頻頻點頭。

隸屬馮特奴公爵派系的人也都露出了同意的表情。

「今後近衛騎士團的任命權迴歸朕所有，你則辭去近衛騎士團長一職，再令現場戒備負責人查理降職處分。團長和副團長之位會因此空缺出來。沒意外的話朕會讓艾佛列德•埃麥爾繼任團長一位。」

「沒錯，在這幾天內就編他進去，交給你囉。」

雖然身爲王姐的克莉絲汀娜臉蛋尚留些許稚嫩感，但神情剛毅凜然。身爲王妹的芙蘿菈表情則有些僵硬，貌似相當緊張。

蓋夏單手置於胸前，深深地向菲利浦三世低頭示禮。

而如今菲利浦卻說要讓一個出生不明的孤兒，進入如此深具權威與傳統意義的教育機關，大殿內的貴族們會如此驚訝也不無道理。

學院雖有入學考試，可是看重的依然是家世和財力，因此學院裏的學生幾乎都是高階王侯貴族的子女，自學院創立以來從來沒有平民入學過。也就是說，能夠入學的向來都只有王侯貴族中的僅僅一小部分人。

周遭充斥着諸如此類感想，大殿內盯着利歐的視線，大多數都包含着輕蔑，更有許多人在偷偷討論他。只不過，面對這些視線和聲音，利歐沒有受到絲毫影響，輕鬆地逐步向前走。

學院內每年皆會出現在武術、魔道、學問等等各類領域特別優秀的專家，從貝爾託姆王立學院畢業這一點也成了王侯貴族最基本的要求之一，可說是名符其實——出人頭地、躍登龍門的最佳場所。

「是，謝國王陛下。」

大殿出入口的正對面，也就是位於最深處的座臺上，坐着王室一族——國王菲利浦三世、正妃碧翠克絲、第一公主克莉絲汀娜，以及第二公主芙蘿菈——每個人都身着正式裝扮，在座上睥睨着殿內。

「能得國王陛下如此一言，在下不勝惶恐。」

奧波公爵出聲詢問菲利浦三世，並毫不鬆懈地觀察攸格諾公爵派系的反應。

不一會兒，他走到高臺階梯前停下腳步，然後跪下，低頭。再來只需要按照所學到的禮節，靜靜等待國王對他說話就行了。

「嗯，朕也有那麼考慮過。芙蘿菈認爲自己欠了那個男孩很大一份恩情，我也很不想派人監視他，不過看來還是有必要那麼做呢……蓋夏。」

而大門處，則站着一名黑髮男孩。這名男孩正是利歐，他剪短了頭髮，模樣身形尚留有稚嫩感，但端正且略顯中性的五官也因剪短頭髮而顯露無遺。

菲利浦三世如此破格的待遇，讓大殿內頓時傳出少許議論聲音。

利歐的措詞，此時終於讓菲利浦三世的表情顯露出幾分佩服。

此外，在皇宮內的貴族們皆整齊列隊於走道兩側，同樣身着極爲正式的打扮。不久後利歐即將謁見國王，這些人都是來此旁聽的。

「你的言行非常熟練得體嘛。上殿之前先學過了謁見禮節是嗎？」

「嗯，出乎預料還夠像樣嘛。動作都如禮節般標準。」

「是嗎。對了，朕想爲這次的事情賞賜你——」

「我想把那名孤兒編進王立學院就讀，必要的一切手續全交給你處理。」

「那些都已經過去，您言重了。」

然而，看看這個世界的文化水平不難猜到，貝爾託姆王立學院裏面的學生一定全是王侯貴族的子女。利歐沒有任何身分地位，只要一想像自己去到那邊會受到什麼樣的待遇，心情就不免變得沉重許多。

芙蘿菈興奮到一對紫色大眼眸閃閃發光，雪白的肌膚也染起了微微紅暈。相反的，克莉絲汀娜則是很不高興地皺起眉頭，和利歐的眼神對上之後還會一下子別過頭去。

在市場中流通的貨幣總共有小銅幣、大銅幣、小銀幣、大銀幣、金幣、魔金幣這六種，從小銅幣到金幣爲止的各階貨幣之間，兌換比率都是十比一。

芙蘿菈的模樣貌似有些定不下心來，略帶羞怯地看着底下的利歐。

菲利浦三世於是大大地點了一下頭。

克莉絲汀娜和芙蘿菈都是有着一頭淡紫色頭髮的美少女，兩人相像到旁人一眼即可看出她們是姐妹，但帶給他人的感覺截然不同。

「你這次拯救了朕的女兒，做得很不錯，朕要感謝你。」

雖然利歐的嘴上這麼說，但表情卻浮現出了些許猶豫。

貝爾託姆王立學院——不論在研究或是教育方面，這座學院都是位處貝爾託姆王國最高殿堂的學術組織。其他地區的城市也有供富裕階層子弟就讀的教育機關或是學塾，但若說到國營學術組織，就只有這裏。

奧波公爵用眼角餘光瞧見攸格諾公爵對他露出譏諷的微笑，心中頓時產生一陣漆黑深邃的情緒，但依舊沒有解除臉上的笑容。

確實，身爲孤兒的利歐極端欠缺這個世界的修養和常識，進入專門的教育機關裏面就讀並不是一件壞事。

利歐瞬間在腦袋裏計算出這一切的利弊得失。

「在，您找臣是嗎？」

「陛下，關於那位名爲利歐的孤兒，您打算如何處置呢？」

「遵命。庫列爾的女兒正好在學院擔任初等學級一年級的講師，就編入她的班級裏吧。」

「還真是奇妙的人種呀。」

不過奧波公爵畢竟是經驗豐富的大貴族，只見他立刻壓抑住自己的情緒，露出笑容，對菲利浦三世行臣子之禮。

◇ ◇ ◇

王立學院緊鄰王城，有極寬廣的校地面積，其中設有初等學級、中等學級以及高等學級。升上了中等學級之後，專攻各類專門領域的研究比例就會慢慢超過基本的教育比例。

「是，臣斗膽認爲應該暫時監視他。」

不過所有貨幣中只有魔金幣比較特別，魔金幣在市場中流通的數量非常稀少，因此在一般交易當中所能使用的最高價貨幣是金幣。

菲利浦三世語畢，隨即看向馮特奴公爵派系一團人。

「哦？那你的父母呢？」

傳令官的這一聲響徹寂靜的寬廣大殿。不一會兒，謁見大殿的大門被緩緩打了開來，殿內所有人紛紛看了過去。

菲利浦三世很快地宣告了處分內容。儘管貴爲國王，要毫無理由地收回前任國王所下賜的權限同樣非常困難，但對方若是失職就另當別論。就可愛女兒遭人綁走這一點而言，菲利浦三世當然也無法原諒奧波公爵，不過從另一個角度看，這也是削弱奧波公爵權力的大好良機。

他其實很懷疑綁架案主謀就是敵對的某個派系，不過馮特奴公爵派系對國王非常忠誠，很難想像他們會綁走公主。

「嗯，那就這麼定案了。從入學到畢業爲止的必要費用都由國家來負擔，此外再賞賜你一百枚金幣。」

然而，奧波公爵也同時認爲，有必要針對那名男孩先做出一些準備。

奧波公爵暗自在心中如此發誓。

大殿內的裝設營造出莊嚴氣氛，天花板的高度極高，整個空間呈寬廣長方形狀，隨處都妝點了華美的擺設，是王族對外來者展現權威的最佳場所。

菲利浦三世說到此處，故意停頓了一下，眼睛直直看着利歐。

菲利浦三世眯起眼睛，質問眼前的奧波公爵。

最後，利歐得出自己應該順從地收下這份賞賜的結論。

「接下來有請拯救了芙蘿菈公主殿下的男孩進殿。」

菲利浦三世用傲逸的口氣訴說謝詞。

奧波公爵不禁惱怒到幾乎要扭曲表情。他至今爲止辛辛苦苦爲一族人建立起來的榮華富貴，居然在一瞬之間土崩瓦解。一想到此，他甚至想要放聲怒吼。

「遵命。」

奧波公爵頗拐彎抹角，不肯直接表達重點，讓菲利浦三世不禁微微皺起眉頭。

儘管如此，利歐現在也沒有任何選擇權。他不知道拒絕了之後對方會不會輕易放他離開，更不曉得從明天開始應該以什麼維生。

謁見大殿內議論聲四起，利歐繃緊清秀的臉孔，泰然自若地走在延伸至王座前的紅色毯子上。利歐的模樣仍然不適合穿孩童用的豪華正式服裝，或者應該說他終究還只是個小孩子，穿起正式服裝來也只像是孩童想裝成熟卻失敗的感覺。

「那你說應該怎麼辦？」

打個比方，十枚小銅幣可以兌換到一枚大銅幣，十枚大銅幣可以兌換到一枚小銀幣。

「利歐，抬起頭吧。」國王菲利浦三世用嚴肅的聲音說道。

菲利浦三世終於說出了賞賜，利歐聽到這麼突然的內容，瞪大了雙眼。

「原來如此，從東方來的移民啊。因此纔會流落到貧民窟是嗎？看來你年紀雖小，卻歷經了無數風雨呢。抱歉，問到你的心痛往事，原諒朕。」

未持有領地的貴族年平均收入則是四十枚金幣。講到這裏，金幣的價值就可想而知了。

「好稀奇的髮色，看來他是移民的小孩呢。」

利歐的表情卻和外在模樣完全相反，表現得異常成熟。若是一般和他同年紀的王侯貴族子女走在大殿內，緊張到全身僵硬、直髮抖也絲毫不奇怪，但利歐的一舉一動卻非常沉着穩重。

唯獨蓋夏一個人輕撫長鬚，露出一臉通曉會意的表情。

奧波公爵在腦海裏思索着，湊巧出現在綁架現場、名爲利歐的男孩也相當可疑，但攸格諾公爵完全沒有顯露出任何慌張情緒，因此那名男孩或許真的和此事件無關。

「這……實在是求之亦不得的貴重賞賜。」

你們也只剩下現在能夠囂張，我一定會捲土重來的。到時候我會將今日所嚐到的恥辱，加以數倍全部奉還，而且我也絕對不會饒過犯下這次綁架案的人。

至於旁邊的克莉絲汀娜，雖然挺直着背穩穩坐着，臉上卻帶着疑惑神情直盯着利歐瞧。也許是因他一下子剪短了長久未經修整的長髮，讓她對利歐的印象改觀了也不一定。

「但是召見他不會太過危險嗎？畢竟我們無法斷言，他不是任何一方勢力的人。」

「聽說家父與家母都是遊歷各國的冒險者，他們從遙遠東方移住到此地，在這個國家定居並生下在下，但兩人都已經亡故許久。」

「是的，在下是在王都貝爾託朗特出生長大的。」

「如何？你有沒有興趣以特招生的身分，進入貝爾託姆王立學院的初等學級就讀呢？你要是同意，朕會在今後就職時特別優待你。只要成績良好，朕也會協助你晉升至中等學級以上修習。」

一位老態龍鍾的男人應聲從一團人裏站了出來。他的背桿直挺，一張臉乍看之下頗爲溫和，其他人卻紛紛急忙讓出一條路給他。

「朕有交代不需要在意這些繁複禮節，不過這樣的想法很好。聽說你原本住在貧民窟，所以是在本國出生的嗎？」

由此推斷，嫌疑最大的主謀就是攸格諾公爵派系。可是假使他們真是主謀，應該也不會輕易露出馬腳。畢竟如今找不到任何客觀的證據，身爲殺手的男人本來將會是最大的情報來源，但他也已經死了。

「臣當然不敢拷問公主殿下的救命恩人，但如今也沒有任何證據證明他是清白的。」

利歐的態度堂堂大方，使得一些人對他投以佩服的眼光，但……

「哦？朕聽說你的兒子已經對他進行了充分的審問，難道你還想再繼續拷問，逼他招供嗎？目前沒有任何證據可以明確指出他有參與犯案，難道你依然認爲有必要拷問嗎？」

「嘖……！」

利歐恭敬地回答，慢慢抬起頭往臺上看，王室一族就坐在臺階上的位置。菲利浦三世位於最上面一層的王座，正妃碧翠克絲、第一公主克莉絲汀娜和第二公主芙蘿菈，則並排坐在第二層的椅子。

「若國王陛下准許，請容在下領受此賞賜。」

「原來如此，要將那個小鬼交給學院管理是吧。」

進入貝爾託姆王立學院初等學級就讀的入學費用是十枚金幣，一年的授課費用是三十枚金幣。也就是說，進學院就讀第一年就必須要支付四十枚金幣，從第二年開始，每年還得再支付三十枚金幣。

利歐露出困擾的表情，輕輕搖頭說道。

「哼，區區卑賤貧民，竟敢那麼囂張……」

之後，終於到了利歐謁見菲利浦三世的時刻。王座大殿又稱爲謁見大殿，所有人經由正式手續謁見國王時都必須在這裏。

「嗯，他是掌握這次綁架案情報的重要關係人，也是芙蘿菈的救命恩人，就算身分只是孤兒，也不能對他失禮。我準備給他一些賞賜。」

菲利浦三世的一番話，立刻引得大殿內傳出一片不小的議論聲音。

這名老人名叫蓋夏•馮特奴，是馮特奴公爵家前前任的家主，同時也是現任國王的顧問，因此發言的影響力至今依然不減。

「在下無可否認。因不敢在大殿之上有任何失敬，故請求了幾位在一旁照料在下之人協助以學習禮節，但終究只是臨陣磨槍之學。」

貝爾託姆王國內沒有任何人是黑髮，因此利歐的髮色在所有人看來都充滿了異國風情，他的長相也清秀得引人注目，這讓殿內所有王侯貴族都以新奇的眼光盯着他。

利歐依然恭敬地回答。

「那就是救了芙蘿菈公主殿下的小孩嗎？」

在王侯貴族當中歧視主義特別濃厚的一羣人看來，讓卑賤的孤兒進入有悠久歷史的貝爾託姆王立學院就讀，是他們非常不樂見的情況。而如今利歐又拿到那麼一大筆錢，他一定會因此而招致這羣人的反感。

利歐也發現大殿內的氣氛產生了變化。

「……感謝國王陛下破格的厚恩，在下感激不盡。」

不過利歐刻意不理會如此氛圍，深深向菲利浦三世低下了頭。

◇ ◇ ◇

貝爾託姆王立學院的學院長室，位於主校舍的尖塔頂樓內。

學院長蓋夏•馮特奴將擔任初等學級一年級級任講師的瑟莉亞•庫列爾，叫到自己的學院長室。

瑟莉亞進到學院長室，眼前的蓋夏正坐在位於最內側的蓬厚職務椅上，而他背後的陽臺則可往外看到王都貝爾託朗特的大片景色。

「馮特奴學院長，打擾了。您找我是嗎？」

「嗯，來得好。」

瑟莉亞向蓋夏打了一聲招呼，蓋夏隨即大大點了下頭。

蓋夏臉上的皺紋在在顯示年紀之大，他雖年老，卻能展現出老當益壯的霸氣。

「找妳過來不爲別的，就是關於國王陛下在前些日子的召見中，下令編入學院的孤兒。」

「您是指利歐嗎？」

「沒錯。目前已經決定，要將他編入妳所負責的班級裏面。」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

一般的講師本來會很不願意讓一個可能成爲麻煩火種的孤兒編進自己的班級，可是瑟莉亞對於這件事，並沒有表示任何異議。

「妳還年輕，當上講師沒有多久，不過我很期待妳的表現，這件事就交給妳處理囉。」

「是，我會努力回應您的期待。」

瑟莉亞端正表情回答。

「嗯，那麼現在開始進入正題……瑟莉亞講師，妳和那個孤兒接觸過，覺得他怎麼樣？我希望妳直說感想。」

瑟莉亞感覺蓋夏似乎刻意岔開話題，露出一臉無法接受的表情。

瑟莉亞低頭行了一禮，轉身離開。

「……是，我曉得了。請問還有其他事情嗎？，」

「不，沒什麼。他今後說不定會過得相當辛苦，我希望身爲級任講師的妳能夠多注意他。要是出現什麼值得注意的點，立刻來向我報告，這件事情我只能拜託妳負責。」

瑟莉亞表情嚴肅地問道。

就如同利歐說的，制服採取騎士服設計，男女有些不同。諸如男生穿長褲，女生穿裙子等等，不過在功能方面沒有什麼差別。

「又或者……什麼呢？」

門的另一側傳出了吵雜的聲音。教室裏面有許多讓人難以應付的王侯貴族子女，他們可能正趁着早晨班會前的時間在聊天。

「那我告辭了。」

他苦笑着回答。

「沒什麼問題，我只是在想，他的反應實在不像是小孩子呢。」

「我們到囉。」

「……所以，您講這些話的用意到底是什麼呢？」

「制服穿起來的感覺怎麼樣？」

利歐等眼前的學生們停止竊竊私語後，才走向前一步。

「各位早安，今天有一位新學生要編入到我們的班級。利歐，進來。」

（我實在不太會應付這個人呢……）

語畢，瑟莉亞打開了門。

「哈哈哈。」

「孤兒？那麼卑賤的人要來這個有光榮歷史的王立學院就讀？」

「所以我才認爲他是一個聰明的孩子。」

利歐一站上講臺，教室裏所有學生的視線立刻集中到他身上，隨處都在竊竊私語。

「他的臉蛋其實挺可愛的不是嗎？」

利歐輕聳了一下肩膀否定道。

「本人名叫利歐，雖自知不才，但承蒙國王陛下的恩賜，得以進入這間學院就讀。本人尚有許多不周到不成材之處，但定會加倍努力不致驚擾勞煩到各位，還請多多關照。」

利歐有事先記住校內地圖，並在走來的路上對照腦海裏的地圖，記住這一段路徑。如此一來，他從明天開始應該就不會走錯路了。

「好了，請各位安靜，現在來請他做自我介紹。」

「沒有那回事啦。」

「是這樣嗎？可是看你的表情，倒是挺輕鬆的呢。」

「居然是黑髮，好少見呢。」

「他或許真是個聰明的孩子。畢竟這世上還存在着像克莉絲汀娜公主，以及年僅十二歲即冠上天才之名的妳這樣的人，那麼在貧民窟這種嚴酷環境之下長大的他，也是有可能因此被鍛練成那樣聰明的性格。又或者——」

瑟莉亞有條不紊地羅列出對利歐的印象。

「是啊，我本來還以爲會出現一個什麼樣的怪物呢。」

「嗯——……臉蛋是不差，可是畢竟是孤兒呢。」

「那是因爲我有教他必要的禮節，他原本可說是完全一無所知。」

瑟莉亞不明白蓋夏問她這些事情的用意，於是出聲問道。

「我當然明白研究的事讓妳相當忙碌，這幾天到城裏出差也延宕了不少時間吧？不需要爲我拜託的事情影響到研究，適度地做就行了。」

利歐苦笑了兩聲，不知該做何反應。姑且不論是否對女生制服有興趣，他的確覺得貝爾託姆王立學院的制服很時髦。

蓋夏頗有興趣地問道。

蓋夏講到此，臉上表情突然消失。

蓋夏這一段話說得相當意味深長，讓瑟莉亞眯起了眼睛。

這段話不予聽者不悅感，又或者該說，恭敬謙卑到不像是七歲的小孩。

「沒什麼，只是聽到妳對他的印象，讓我覺得他的反應不像一般小孩子而已。他在謁見國王陛下時所表現出來的禮節，也是熟練到不像是臨陣磨槍之學。」

利歐小小行了一禮之後走進教室，跟在瑟莉亞的後頭。

利歐穿上貝爾託姆王立學院的制服，在瑟莉亞的帶領之下走在學院內的走廊上。身爲一名講師，瑟莉亞嬌小的背影令人覺得有些不可靠。

◇ ◇ ◇

「這個嘛……我認爲他很成熟，又或者說非常聰明。」

「他可能有表現出不情願，不過並沒有述說任何不滿。」

瑟莉亞環顧教室裏的學生們，輕嘆了一口氣說道。

「請問，難道利歐有什麼問題嗎？」

蓋夏如此詢問瑟莉亞並詠唱了咒文，指間浮現出小型魔方陣，冒出火焰。他將嘴裏咬着的煙管接近火焰並吸了一口氣，煙管頓時冒起煙來。

「沒有，妳可以離開了。」

「喔，我聽父親說過，他好像是建立了功勞才得以入學。」

「嗯，舉個例子。瑟莉亞講師，假設妳有一天突然無故被關進牢房裏，遭到一羣陌生男人施暴，之後又被無罪釋放，妳會做何感想呢？」

男女兩邊的反應都相當令人不悅。貴族的階級社會價值觀或許早深植這些人的腦袋當中，他們看着利歐的眼神中包含了歧視。

她在心裏頭這麼想，輕輕嘆了一口氣。

「我還住在貧民窟時，就常常有人說我不太會將感情表露在臉上。」

「哦？怎麼個聰明法呢？」

「首先，他能夠清楚明白自己所處的狀況，相當積極學習欠缺的知識技能，在觀察力、適應力、學習能力等方面也都非常優秀。」

瑟莉亞露出悲痛的表情回答。她將角色換成自己後想像那樣的狀況，才發現到那般遭遇比原本所認定的還要悲慘許多。

「感覺只要讓他穿上女裝再戴上假髮，外表就會完全是女孩子呢。」

「那是接受歷屆學生們的希望所製作出來的訂製服裝，也能夠當作戰鬥服使用哦。」

「就是這麼回事。妳是女人，所以可能更覺得那樣的情況很可怕，然而那纔是小孩子——不對，應該說纔是正常人的反應，妳說是嗎？照理說會憎恨、怒罵莫名傷害自己的對象。其中或許有些冷靜的人會考慮到雙方的立場而壓抑住情緒，但就算是大人，能辦到的也不多。」

利歐深深一鞠躬後，開始自我介紹。

兩人邊走邊聊天，最後瑟莉亞在一間教室前面停下腳步。

男學生們新奇地看着利歐如此交談。看樣子，會編入一名孤兒的消息早就已經傳開了。

一個班級的學生人數約在四十左右，一個年級共有三個班級。

至於利歐的猜想究竟是否正確……

利歐回答後，輕輕活動雙手確認制服穿起來的感覺。

「原來如此，所以纔會設計得像是騎士服一樣啊。」

蓋夏露出輕鬆的微笑說道。

蓋夏說着吐了一口煙，接着陷入沉思，看着眼前飄在空中的煙。

另一方面，女學生們的反應則是……

「嗯。他被牽扯進綁架公主事件並帶至王城，受到幾近拷問的審問，又被強迫以賞賜之名編入王立學院就讀。對於以上這些，他是否抱持任何不滿呢？《發火魔法》。」

「你好像不怎麼緊張呢。」

「您說他的反應不像是小孩子？」

教室裏面非常寬廣，空間大到像是一間小型大廳。從位於教室前方的講臺，往後方延伸出一層層階梯，地板也隨着階梯形狀採取傾斜設計，每一層都並排着固定式的課桌椅。

「打擾了。」

「……你說他建立功勞，是不是搞錯了啊？」

瑟莉亞此時開始幫利歐說話。她也沒發現到自己現在其實有些不高興。

瑟莉亞邊說着邊大步走進教室，站上講臺。

「原來如此。」

「……那將是糟糕到極點的遭遇。我想那毫無疑問會在我的心裏留下嚴重創傷，還有可能會因此不再相信他人。」

「沒錯，很時髦對吧？女生制服也很可愛唷。」

瑟莉亞輕歪着頭，頭上浮現出大大的問號。

瑟莉亞想了一下，隨即回答道。

（就是這裏嗎……）

……主要都是針對利歐的長相在評論。

「是，那點小事倒沒什麼問題……」

不過利歐認爲對貴族子女進行自我介紹時，過度謙卑纔算剛好，因此找了瑟莉亞來協助他寫這段介紹文。

「哦？那小子就是孤兒插班生啊。」

瑟莉亞露出些許調皮的微笑說道。

瑟莉亞很好奇蓋夏到底在想些什麼，可是就算問了也不太可能得到答案，因此她現在只想趕快離開學院長室。

蓋夏的回答卻讓人有點摸不着頭緒。

蓋夏的一言一語都十分拐彎抹角，瑟莉亞於是用僵硬的聲音插嘴道。

「嗯，我聽說是那個男孩主動拜託妳的，但一般小孩子根本不可能會注意到那種細節。」

下一刻，原本吵雜的教室瞬間安靜下來。

瑟莉亞邊走邊往後看，對着利歐問道。

「這樣啊……也罷，我們進去吧。」

「感覺還不差。衣服的布料好像很堅韌，活動起來也不會受到阻礙。」

「嗯，看樣子他至少還懂得最低限度的禮節嘛。」

「就是啊，他似乎還懂得怎麼像家僕一樣說話。」

「原來孤兒都是那麼說話的啊。」

出現的是諸如此類感想，至少利歐眼前的貴族子女們未因他的措詞而感到不悅。

只不過依然沒有人拍手鼓掌。在場的學生們就像是在談論奇珍異獸一樣對利歐品頭論足，更用明顯輕視的眼神在觀察他。

在他他們看來，儘管和歐從今天起就是王立學院的學生，但他到不久前爲止都還是個孤兒，因此是屬於比他們卑賤的階級，根本不把他視爲對等的存在。

（得在這種地方待六年嗎……）

利歐看着眼前待起來實在很難感到愉快的學院，在內心厭煩地嘆了一口氣。雖然這六年期間不會爲衣食住宿所苦，但一想到往後的生活，他還是不免有些鬱悶。

（不過也總比待在貧民窟裏面好多了。我要學走一切有用的學識技能。）

不然的話，利歐來這間學院就沒有任何意義了。

他非常切身明白知識有多麼重要。要是沒有知識或技能，將來能做的工作就有所限制，況且誰也不曉得這些能力會在什麼時候突然派上用場。

儘管非己所願，但既然如今已經進學院就讀，就必須把其中的益處做最有效的利用。

利歐抬起鞠躬彎下去的頭，大略環顧教室裏的學生們。

（……嗯？）

利歐在教室裏所有看着他的學生當中，發現了一個熟面孔。

那個人坐在教室後方的靠窗位置——有着一頭淡紫色的長直髮，還用髮夾將之盤起。而那個人的旁邊，則坐着一名有着金色螺旋長髮的可愛女孩子。

有着淡紫色頭髮的女孩——克莉絲汀娜•貝爾特姆一和利歐交錯視線，立匆嗤之以鼻地「哼」一聲，別過頭去。利歐在謁見國王陛下時也想過，看樣子她很討厭自己。不過畢竟他們頭兩次見面時，鬧得很不愉快，這其實也怪不得她。

（算了，反正最好的選擇是不去接近她，而且她應該也是這麼想的。）

利歐能夠篤定克莉絲汀娜對他沒有什麼好的想法，而他也不想要和克莉絲汀娜扯上關係。

「從今天起，利歐就是這個班上的一員。他對學院還很不熟悉，要是他有問題或者遇上什麼麻煩，請各位要多多幫助，和他好好相處哦。」

「真是失禮了。其實也沒什麼事，只不過光是看到污穢骯髒的賤民就已經讓心情很不愉快，卻沒想到如此低等賤民居然還能進入這間貝爾託姆王立學院就讀，妳不認爲這實在是一場惡夢嗎？」

「難道不在嗎？」

利歐很乾脆地聽從瑟莉亞的決定，因爲他也不想讓授課進度爲了自己延遲。之後課程依然順利進行，不一會兒後，第一堂算術課就結束了。

然而，一直沒有人應門。

利歐很有興趣想知道館內有些什麼書，可是他今天來此有別的要事，因此在櫃檯辦理完必要手續後，立刻直直地往位於地下的研究室走過去。

「我說你，可以借一下時間嗎？」

貝爾託姆王立學院當中，負責各個科目的講師都不相同，因此就算身爲級任講師，也不需要兼顧所有的課程。但或許該說是幸運，利歐在貝爾託姆王立學院上的第一堂課，就是由瑟莉亞負責講授的算術課。

◇ ◇ ◇

這些學生們根本不會接觸到孤兒，可能因此覺得孤兒很新奇，又或者很有趣，紛紛站得遠遠地看着利歐並小聲交談。

利歐轉頭望向聲音主人，原本坐在克莉絲汀娜旁邊位置上，有着一頭金色螺旋長髮的可愛女孩就站在他的面前。

少女有着一對大眼睛，雙眼炯炯有神，正用一臉受不了的表情看着利歐。

蘿艾娜眯起眼問道。話被打斷似乎讓她很不高興。

最後，甚至還傳出了嘲笑聲——

叩叩。利歐邊喊邊敲門。他正思考着要是再沒人應門，今天就先乖乖回去時，門卻突然快速打了開來。

「那個……我不知道利歐你的算術能力程度，所以想來確認一下，你能夠理解石板上寫的題目意思嗎？」

「請問有何貴幹呢？」

「就是這裏吧。」

利歐走到教室前方一個空位旁，坐到椅子上。

「是國王陛下決定讓這個人入學的。你要是有意見，就找錯人了，知道嗎？」

下一刻，四處都響起嘻嘻嘻的嘲諷笑聲。

（無所謂，反正他們很快就會膩了。）

「少在那邊說什麼『有何貴幹』，剛纔那堂課究竟是怎麼回事？」

◇ ◇ ◇

此時，現場形成了詭異的氣氛。利歐一個人坐在教室前方的位置上，而他的附近則圍成了一圈無人地帶，無數學生們站在圈外看着他。

塔內從一樓到三樓都是圖書館，此外的所有區域都被分配爲學院內各講師的研究室，而瑟莉亞的研究室則在圖書館塔的地下室。

「…………」

「那麼我來幫你做個別指導，放學後可以到我的研究室……圖書館塔的地下室來嗎？你今天先暫時這樣上課吧。」

「小的並沒有那種非分——」

蘿艾娜這番話也許是真心的。她身爲班級代表和貴族，感到自己有所謂的使命與責任，所以打算引導利歐走上正途。或許正因如此，利歐從蘿艾娜的這番話裏，感受不到像亞爾馮士那樣的惡質敵意。

「喔，因爲那個啦。他入學時沒有接受考試啊。」

被蘿艾娜稱爲亞爾馮士的男孩諷刺地說道。

利歐已向櫃檯人員詢問位置，所以一路上都沒有走錯路，很快就抵達研究室。他看不懂貼在門上的門牌文字，不過應該沒有搞錯纔對。

利歐搞不懂蘿艾娜這番話的用意，歪着頭表示疑問。

瑟莉亞爲了準備下一堂課而離開，教室內只剩下學生。

利歐歪着頭想，又敲了兩下門。叩叩。這次的力道比剛纔稍微強了一點，可是依舊沒有人應門。

「非常對不起，畢竟小的確實是才疏學淺。」

「亞爾馮士，夠了吧？如果你只是想來嘲諷他，就立刻給我離開。」

利歐要是坐在最前面，瑟莉亞也比較容易注意他。

「哇塞，爲什麼看不懂字的人能夠進這間學院啊？」

利歐在第一天上課的放學後，來到了講師們設置研究室用的圖書館塔。

「看來你還懂得應該怎麼說話，但你其實根本看不懂數字吧？」

第一堂課結束後的休息時間。

蘿艾娜再次看向利歐，開口說道。

「……非常對不起，請問您是指什麼呢？」

瑟莉亞爲了消除目前教室裏的詭異氣氛，刻意開朗地說道。

亞爾馮士嘴角上揚，露出令人不快的微笑，環顧教室內的學生。

「對不起，其實我根本看不懂那些文字。」

瑟莉亞寫完幾道題目之後，對着學生們說道，衆人隨即拿起羽毛筆開始解答問題。瑟莉亞看到學生們開始動筆後，走到利歐的面前。

「您說得正是。」

利歐記得當時那名女孩的聲音和口氣，故如此推斷。雖然她當時披着長袍帽子，利歐並沒看到她的長相，不過他還記得她叫做蘿艾娜。

「各位都通過了入學考試，我想簡單的四則運算應該難不倒各位，所以今天來請大家挑戰看看稍微難一點的題目吧。」

瑟莉亞露出煩惱的表情，思考了一下。

適當地回一些謙卑的話，他應該就會滿意了吧——利歐腦袋裏如此想着，絲毫不改恭敬表情回看向亞爾馮士。

可能是蘿艾娜的這名女孩刻意大嘆一口氣，朗朗開口道。

「賤民，我還沒有準許你發言。不要在貴族談話時插話，真讓人不愉快。」

「——那麼利歐，你隨便去找個空位坐下來，那裏以後就固定是你的位置。我建議坐在最前面的位置唷。」

「我明白了。那麼就……」

「好像真是如此呢。但是你的學習進度愈差，我們就愈會被你給拖累，最後甚至可能讓學院的名聲蒙塵。」

利歐從一樓的圖書館入口進入塔內，看到館區有幾乎數不盡的大量書本。這些書本全部整齊排列在書架上，還依照類型分門別類。

女孩氣憤地說道，旁邊跟著有人出聲贊同。

「是，我明白了。」

「那就給我稍微多努力上進一點，拿出成果來。這間貝爾託姆王立學院在學期末都會有考試，我要說的就這些。」

「妳說得正是。但即使是國王陛下決定的，也不能讓這小子搞錯自己的身分，因此我就想借着這個場合來讓他明白這件事。」

利歐開口道謝，姿勢端正地低下頭行禮。

「我是想來對他說，別以爲已經能和我們平起平坐。在場的每一個人都是萬中選一的王侯貴族子女，這個賤民要是搞錯身分來和我們攀關係，將會讓所有人不愉快。」

利歐纔剛開口，亞爾馮士立刻露出一臉勝利的微笑打斷。看他的模樣，似乎就是在等利歐開口。語落，教室內瞬間變得寂靜無聲。

利歐泰然自若地點頭承認，女孩於是揚起眉角。

「真的是如此呢。蘿艾娜小姐。」

利歐此刻的感覺如坐鍼氈，在教室裏待得很不愉快，可是他實際上也只有受到這點干擾，還不到無法忽視的地步。他短時間內都會被其他人當成珍奇生物圍觀，不過只要時間一久，自然沒有人會繼續去在乎他。利歐想到這裏，輕輕嘆了一口氣。

「那麼，請各位來做看看石板上這些題目。」

「不必道謝。我代理克莉絲汀娜大人擔任本班的代表，因此這算是我應盡的責任，引導平民走上正途也是貴族的職責。」

「接着，今天沒有特別需要通知各位的事項，我們就直接開始上課吧。」

亞爾馮士說完，隨即瞪向利歐，毫不掩飾輕蔑的想法。對歧視觀念強烈到這種地步的人或許也多說無益。

叩叩。他輕輕敲了兩下門。

「繼續我剛纔說的話。我直接講明白，現在的你不夠資格在這間學院就讀。」

亞爾馮士點了一下頭，心滿意足地大步走回教室後方。

「小的明白了。小的發誓定會努力上進，不致拖累各位。蘿艾娜大人，非常感謝您的關心。」

他們紛紛窸窸窣窣地討論道。

「當然沒問題，我失陪了。」

瑟莉亞說着站到講臺，將題目寫在一塊大石板上。內容是日本小學低年級學生也能夠解答的簡單問題。

瑟莉亞考慮到了班級整體的進度，於是如此說道。

插話的是一名五官端正的美少年。利歐和女孩——蘿艾娜轉頭看向他。

「原來如此，看來必須從文字和數字開始教起呢。」

只不過沒有任何人回應瑟莉亞，讓她不禁輕嘆了一口氣。

◇ ◇ ◇

「所以你到底想說什麼？」蘿艾娜疑惑地問道。

館內的地下室有一條長廊，兩側有魔法壁燈照亮着走道。

此時，有一名女孩沉穩淡然地從教室後方，順着桌椅間的通道走下階梯向利歐搭話。利歐聽過這個聲音，還是最近聽到的。

「瑟莉亞老師，您在嗎？」

利歐這句話並不是在自謙，而是實話，蘿艾娜也同意了。

「亞爾馮士，有事嗎？我正在和他說話。」

（她難道是貧民窟那一次，站在克莉絲汀娜公主旁邊那個女孩嗎？）

瑟莉亞小聲地問，利歐接着回答。

「但他只是個孤兒耶。孤兒怎麼可能受過什麼教育啊。再說，他搞不好連文字都看不懂。」

「那小子好像不會算術，上課時只有用耳朵在聽課。」

蘿艾娜語氣有些無奈地說道。

「是的。」

亞爾瑪士看着學生們的反應，很滿意地加深了微笑。至於利歐則是閉上了嘴，微微露出冰冷笑容。

「可以請你別耍人嗎？這間貝爾託姆王立學院是號稱擁有悠久歷史傳統與規矩的學院，我們每個人都是通過了被譽爲最大難關的入學考試，才能夠進來這裏。你卻連文字都看不懂，和猴子有什麼差別。」

利歐因此嚇得整個人震了一下。這扇門是往內開的類型，如果是往外開的門，他搞不好就要撞上去了。

「啊啊！煩死了！很吵耶！你看不懂牌子上的字是嗎？我在裏面弄得正順……利……」

瑟莉亞邊怒罵邊從房裏走出來，看到利歐的臉後，聲音隨即愈來愈小。

利歐則目瞪口呆地看着瑟莉亞。他原本對瑟莉亞抱持的印象是清純的深閨淑女，可是如今似乎已經崩解了。

「那個……我來拜訪是爲了個別指導的事……」

利歐勉強露出僵硬的微笑，戰戰兢兢地說出來意。

「呃？啊，嗯，確、確實有那件事。你來得好，我等你很久了！嗯！」

瑟莉亞思考了一下，接着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擺出可愛的笑容自圓其說。

（看她的模樣，大概是忘記了吧。）

利歐在心裏這麼想，露出了苦笑。不過他姑且決定不戳破對方謊言。

「對不起，讓您特地爲了我而勞心費力。」

「沒關係啦。我身爲講師，怎麼能只讓你一個人的學習進度落下呢。」

瑟莉亞說完，隨即露出有些尷尬的微笑。

「謝謝您的關心。」

「嗯。別站在這裏了，快進來吧……啊。」

瑟莉亞準備招呼利歐進房內，然而在轉回頭之後，整個人僵在原地。

（慘了，我忘記這孩子要過來，還沒有整理房間！）

「您怎麼了嗎？」

瑟莉亞於內心暗自焦急，利歐在背後如此詢問。

「呃？啊，啊啊，沒什麼。我的房間有一點凌亂，那個，你別在意哦。」

「兩本。」

利歐又接着如此問道。

利歐的表情也跟着籠罩一層陰霾。

瑟莉亞很疑惑地問道。

「不用道謝啦，這也算是講師的職責。對了，今天一天都在學院裏度過，你覺得學院的生活怎麼樣呢？有任何不滿就說出來吧。」

瑟莉亞相當意外地睜大眼睛。

「可以說是這樣。」

「那麼開始來幫你指導吧。」

利歐看到眼前超出預期的凌亂景象，嘴角不禁抽了幾下。

「所以說，我只要先教你數字就行了吧。這樣能夠節省很多時間，對我而言倒是求之不得呢。我在紙上寫0到9的數字，你可以記住嗎？」

瑟莉亞似乎察覺到利歐的表情變化，立刻紅通着臉找藉口。

瑟莉亞很疑惑地看着利歐，利歐則徹底忽視瑟莉亞的眼神。

「那個，我看不懂字，所以……」

「我想大概不會有問題。乘法是『要給六個小孩每人五顆蘋果，請問總共需要幾顆蘋果』之類的題目對吧？而除法則是相反的題目。」

但是地板上散落着紙張、書本和用途不明的器具，桌上也擺放着一堆書本和紙張，甚至連裝在盤上沒喫完的輕食和紅茶杯都佔據在狹小的桌上，這怎麼看都不像是花樣年華可愛少女的房間。

瑟莉亞說着，手邊很快地寫完數字。

利歐回答「好的」並點了一下頭，瑟莉亞拿出一張新紙，陸續在上面寫下試題。她總共寫了二十題，四則運算的所有運用都包含在其中。

利歐有點傷腦筋地回答道。

「呃，既然如此，你的確會四則運算囉？我出一些和課堂進度同樣難度的題目，你來解看看。」

瑟莉亞很快就公佈了結果，因此很可能是在利歐作答時就順便對照答案。

利歐的腦海裏閃過在休息時間時發生的事。但他認爲沒有必要向瑟莉亞報告。畢竟自己才入學第一天，對方也只是一羣小孩子。

「從左邊依序是0、1、2，愈後面的數字愈大。記住的話就向我說一聲，我出一些算術題目給你，看看你的程度到達哪裏。」

瑟莉亞把紙張翻面遞給利歐，利歐很快地寫完數字。

瑟莉亞詢問，利歐立即予以回答。

瑟莉亞爲了確認利歐是否真的知道，出了一道簡單的題目。

瑟莉亞過了幾分鐘之後便收拾完畢，利歐於是坐在待客椅上面對着她，桌上還擺了文具用品。

「是這樣子嗎？班上同學的心算速度不是也都辦得到嗎？」

瑟莉亞露出級任講師的表情詢問。

利歐只用了短短十幾秒時間就完成所有題目。他在作答時精神非常集中，因此完全沒有注意到瑟莉亞正用一臉喫驚的表情看着他。

「這樣子啊。你的母親非常博學呢。」

瑟莉亞似乎認爲自己問了不該問的問題，表情有些黯淡。

「謝謝您。」

「是這樣子……啊……」

利歐這次依然是立即回答。

「……那是我向過世的母親學的。」

瑟莉亞陷入沉思，在心中得出答案。

利歐邊點頭，邊移動手指默背數字。寫在紙上的數字形狀全都非常簡單好記，因此他很快就記起來了。

「老師，請問有兒童專用的學習文字用書本嗎？」

「那樣很厲害呢。」

「沒、沒錯。你在哪裏學會的啊？」

「我沒有任何不滿。」

（這……算是有一點嗎？）

「哎呀，原來你真的知道啊。」

利歐趕緊別開視線，爲瑟莉亞毫無防備的模樣輕嘆了一口氣。

「呃，那個……我只是想問，你交到朋友了嗎……」

「好的。」

利歐的內心有些慌亂，急忙接了一句藉口。

「真的嗎？」

瑟莉亞盡其可能地露出假笑，打算敷衍過去。

「嗯，那是由於我常在腦袋裏做計算。而且，母親也對我說過總有一天必會派上用場。」

「您怎麼了嗎？」

瑟莉亞非常自豪地挺起胸膛，胸部倒是和年紀一樣小。臉頰雖然還有些潮紅，不過或許她本人也很想趕快轉移話題，便立刻接上了利歐的那番稱讚。

瑟莉亞露出僵硬的笑容說道。

「還真是不平衡呢。嗯，不過這倒也不是不可能……吧？畢竟紙那麼貴……」

利歐此時才終於發現自己闖禍了。他原本以爲既然王立學院是國家最高教育機關，裏頭大部分學生的學力一定都很強。

瑟莉亞說道，開始收拾位於房間中央的待客桌椅上的東西。眼前物品散亂一地，但或許還是有某種規律，只見瑟莉亞手腳俐落地將東西進行分門別類。

「和課堂同樣難度的話，就是四則運算……其中還包括乘法和除法，我想你應該不會那些吧？」

「我明白了。」

「寫在上面的符號是四則運算時會用到的算術符號，從左邊開始依序是加、減、乘、除。好了，開始作答。」

利歐點了一下頭，走進房內。

房間內約有十坪大小，相當寬廣。

「……！」

很快地，瑟莉亞在紙上寫了一道簡單的加法題目。

瑟莉亞的表情依然有些煩惱。

然而，由於瑟莉亞是彎下腰的，因此裙子隨着動作在飄逸擺動，時不時幾乎要露出裙底風光。從中延伸出來的修長大腿並不像年紀一般稚嫩，反而被襯托出蠱惑人心般的魅力。

利歐想不到應該怎麼回答，只好隨便指着一本視線當中的書本，稱讚對方，打算用最老套的方法轉移話題。

利歐這一句是謊話。他早就在前世的義務教育時學會了四則運算，因此只要記得數字和算術符號就足夠了。但他怎麼樣都不可能告訴瑟莉亞實話。

「好的。請問，我想了解自己的程度，所以可以出和現在的課堂進度同樣難度的題目嗎？」

「倒不是我怎麼了。利歐，你的心算速度很快呢。」

利歐很乾脆地搖頭否認，瑟莉亞露出有些意外的表情。看來她似乎很想問利歐問題，卻又問不出口。

「咦？這麼快？那麼在這張紙寫上0到9。」

「完全正確。你的字很漂亮呢。打鐵趁熱，我再教你算術符號，接着直接出加法和減法的題目給你解吧。」

「既然你會減法，代表你也會加法吧。那麼，你明白這個的意思嗎？」

「呃？啊，啊啊，嗯。畢竟我才十二歲不是嗎？本來照理說還是要待在初等學級，可是我居然直接跳級，連高等學級都畢業囉！」

「呃，我去清出一個空間來，你等我一下。」

「我、我平常會整理得比較乾淨一點的！今天是因爲有點忙，研究又剛好進行得很順利，所以纔會把整理工作留到後頭……」

「是的。她是一位非常溫柔、和善的人……」

瑟莉亞滔滔不絕地說道。

利歐發現瑟莉亞回答得有些含糊，於是疑惑地問道。

「呃？喔，嗯，沒錯……」

而且學生們在利歐入學後也都在誇耀自己的學力，更聽說參加入學考試必須要學會四則運算，因此他完全誤以爲自己的程度在大部分學生看來都是理所當然的實力。

「雖說開始，但應該從哪邊教起好呢……我想想，利歐，你曉得數字是什麼東西嗎？」

「那麼我在算術方面應該就沒有任何問題了呢。接下來必須要記住文字，但文字的字數應該比數字多吧？」

「有、有好多看起來很難懂的書本呢。老師，您明明這麼年輕，卻好厲害啊！」

利歐認爲自己不該隨便移動書本和資料的位置，因此站在瑟莉亞後面看着她收拾。

不過瑟莉亞最後還是輕嘆了一口氣回答。

利歐看到瑟莉亞也有裝成熟的可愛一面，不禁稍稍微笑了起來。

「好的，我不會在意的。」

只要推說是向過世的母親學的，就沒有任何辦法可以辨別這句話的真僞，因此瑟莉亞理應不會繼續追問，也能夠省去花費在解釋上的大量無謂時間。

「……有。我告訴你書名，你回去時順便到圖書館借吧。」

瑟莉亞說着，拿起放在桌上的羽毛筆開始動作。

「我寫完了。」

「哪有那麼多人的心算速度像你一樣快啊。若要說本班的學生，也只有克莉絲汀娜公主殿下一個人有這種程度而已。蘿艾娜同學的心算速度也相當快，卻比不上你耶。」

瑟莉亞佩服地說道。

「這樣啊……我差點忘了。也就是說，你看不懂數字，但是會計算，是嗎？」

「還、還好啦！其實我專攻的是魔法研究，本來想專心在研究上，可是所有研究員都必須兼任講師。」

「是喔。那麼，這裏有五本書，你看完了三本書，還剩下幾本書沒看呢？」

「我知道。」

「全部都答對了……」

「好的。」

瑟莉亞的號令一下，利歐馬上大略瞄過一遍所有題目。紙上的試題全是對於利歐體內的天川春人而言，簡單到不能再簡單的程度。

「我記好了。」

瑟莉亞最後終於忍不住，戰戰兢兢地詢問。

「您說朋友嗎？沒有交到，因爲其他人都是貴族，我不能夠表現得太親近。」

利歐有條有理地回答，瑟莉亞一副傷腦筋的樣子。

「嗯嗯，唉，是這樣子沒錯，可是……果然很困難嗎……」

瑟莉亞連連唉聲嘆氣，讓利歐不禁歪頭表示疑問。

「您是指什麼呢？」

「沒有，其實我很想幫助你去交一些朋友，可是你也知道，貴族的人際關係是很複雜的。有些學生很講求身分和上下關係，我要是隨便插手很有可能導致某些學生心生不滿。」

瑟莉亞很含糊地說道。

「老師，您不也是貴族嗎？」

「嗯，是這樣沒錯啦。」

瑟莉亞苦笑一聲，嘆了口氣。

「我並不覺得那些是問題，而且我想要暫時專心於學習知識上面。」

「哈哈哈……利歐，你就是這點很成熟，又或者應該說很理智呢。」

利歐乾脆地說道，瑟莉亞乾笑了兩聲。

「是這樣子嗎？」

「對啊。貴族的小孩都很早熟，但本質上還是個小孩子，自我表現欲都很強烈。可是你不一樣，讓我感覺你是根據必要或不必要這兩者來決定行動的。」

「……原來如此。」

「嗯，不過我這麼說倒也不是想要怎麼樣。只不過是你比我預料中還不需要照顧，使我有點困惑而已。對不起唷，對你說這些事。」

「不會，謝謝您願意爲我的事情想那麼多。」

利歐說完，向瑟莉亞深深低下了頭。他很清楚，其他講師不太可能會像瑟莉亞這樣如此關心自己。

「是的。」

克莉絲汀娜很不悅地哼了一聲之後，立即別開視線。至於和克莉絲汀娜同一組的蘿艾娜，則是愣在原地呆呆看着利歐。

利歐很想念家人。即使一次也好，他很想和美春見面，這是利歐一直以來的夢想，希望能告訴她自己的感情。這種心緒，或許也可以稱之爲想家吧。

◇ ◇ ◇

「哼。」

之後的一小段時間，利歐都跟着教官學習貝爾託姆王國流劍術。

一位全身肌肉的男人站在學生們的面前說道。他們目前正在上武藝課程，男學生們都手持木劍和木盾，女學生們則手持木棒。

一間房隨便估算一下也超過十坪，必要傢俱一應倶全，還可以從家裏帶女僕住進來，又或者租借學院僱用的女僕，可說是照應得無微不至。

利歐如今是這麼想的。雖然他早在很久以前就發過同樣的誓，但現在多了天川春人的個性和記憶，因此他決定重新發一次誓。

教官一下令，學生們——尤其是男生，紛紛氣勢如虹地開始空揮木劍。

「利歐，你應該還不知道形，所以這次由我直接教你，跟我過來。」

「那是你自創的架式嗎？」

只不過，那將會是遙遠、漫長又充滿艱辛的一條道路。利歐或許尚未徹底理解那條道路有多麼嚴苛，還不明白那條脆弱、渺茫、險峻、空虛的道路前方，究竟存在着什麼東西。

他心想也罷，很快地對兩人失去興趣，將視線從她們身上移開。

利歐恢復記憶之後的幾天時間，光是身處環境的變化就已經讓他應接不暇，完全沒有閒暇去深入思考發生在自己身上的現象，可是像現在這樣有了獨處的時間之後，又會莫名沉浸在感傷心情當中，心中百感交集。

「姑且算是有握過。」

「喔喔，差不多該回去了。學生已經陸續複習完了。」

雖然視野景觀很好，可是爬樓梯上去的過程太麻煩，沒有人想住進去，因此纔會分配給利歐。他往後至少六年，都要住在這間房裏。

教官咧嘴笑了開來。

（算了，反正他應該也不認爲我能夠打到他一下吧。）

貝爾託姆王立學院的野外演習場，正陸續聚集了一羣身穿制服的小孩，而利歐也是其中的一員。

利歐點頭承認。只不過嚴格說起來，以前握過的並不是劍，應該是刀纔對。前世時，他只有握過爺爺的刀。

利歐心裏很想大喊，這也太沒天理了吧。實在太殘酷了。

「麻煩您了。」

其他學生們完全沒注意剛纔一直在別處的利歐，男生們爲了表現給女生看而賣力地在揮劍，女生們則看着男生揮劍聊着天。

「我死掉了。沒錯，死掉了。死掉了……哈……哈哈……」

利歐不停使用木劍攻擊，攻擊，再攻擊。

「謝謝您的誇獎。」

如今已經無法止步了。

「原來如此，看樣子你似乎有些天分呢。」

利歐和教官走回其他學生所在的地方。

（他是個完全用行動來代替語言的人呢。）

◇ ◇ ◇

獨自一人活在這個世界的利歐，身邊只剩下與母親之間的寶貴回憶、對毀了這一切的男人的憤怒，以及種種的現實。

（被她們看見了嗎？）

「……！」

「嗯，利歐，很好！雖然欠缺了點熱忱，不過你很適合當騎士！」

利歐在圖書館借了一些可以學習文字的書之後，回到了位於學院校地內的宿舍塔。

他不想在一無所知、毫無所成的情況下死在這種地方。他不甘願放棄，決定要頑強地活下去。

「嗯，那現在就開始教你形吧。」

如此單純易懂的發展，讓利歐的嘴角露出了苦笑。

可是如今似乎沒有回去地球的方法，他也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轉世成利歐這個孤兒，更重要的是死人根本不可能復生——

利歐實在搞不懂，到底哪裏有可以讓他放心的要素。他根本無法和眼前這個人溝通。

教官語落，立刻舉起劍擺出架式。

「我說過了，這是講師的職責。要是遇上什麼事，隨時可以來找我商量，不必客氣。雖然不見得能夠幫上忙，不過我還是可以聽你訴苦。」

接近後攻擊——所有劍術都離不開這一套。利歐忠實地重現此一精神，接近教官，橫砍一擊先看看會如何。

「這裏果然是異世界呢。」

在日本絕對看不到如此自然美景。

教官非常佩服地低喃。

「利歐，你握過劍嗎？」

時刻是黃昏，利歐將椅子搬到窗戶旁，坐在椅子上觀望外頭景色。

利歐很想認爲這全是一場夢，但這並不是夢。這裏不是日本，更不是地球。

已經融爲身體一部分的技術並非想藏就能簡單藏住，不過或許是因沒學過用盾，他拿起盾來的架式總顯得有些獨特。

「嗯，這樣啊。那麼我先來測試你使劍的程度如何，用那把劍試着打中我任何一下。你隨時都可以放馬過來。」

然而，每一下都被教官流暢地擋掉，這也是正常的。拼蠻力的話，以小孩子的力氣根本不可能勝過教官，而這點在速度方面也一樣。

瑟莉亞露出和煦笑容說道，利歐也以溫柔的笑容回答。

他被分配到頂樓的房間。

教官突然對利歐施展出一記俐落的攻擊，利歐反射性地往後跳躍躲開。

利歐輕輕低頭示意。

雖然還不明白作用原理，不過只要使用魔力強化體能，他有自信能夠打中教官一下。

他現在並不是天川春人，而是名爲利歐的另外一個人，這個世界只有利歐知道天川春人這個人物。一想到此，他就突然很想要回去地球。

「老師，您不是不會攻擊嗎？」

下一刻，利歐直直往前衝了出去。

教官說完放下了木劍，利歐也照做。

「很棒的一擊，那樣握劍就不會弄傷手腕了。」

利歐想要攻擊到教官一下，只能依靠本身培養起來的技術，但要是將前世跟爺爺所學的技術全使用下去，教官肯定會認爲他的實力很異常。

（可是，我現在該怎麼辦呢？）

但利歐還沒有學習過魔法，要是一個小孩子展現出超越大人極限的動作，教官肯定會認爲事有蹊蹺，到時候就免不了要進行解釋。

「身爲貴族，必須身懷最低限度的武藝。」

只不過，映入利歐眼簾的大部分景色都是大自然。範圍廣大的翠綠草木森林，高聳入天的山峯，眼下人跡所至之地僅僅是一小部分。

「你畢竟還是小孩子，力量和速度都不怎麼出色，可是動作非常標準。你有非常好的使劍天分，如果能夠再配合盾牌使用撞擊，將會更厲害。」

高階的王侯貴族除了領地之外在王都也蓋有住家，很多人都是直接住在家，每天通學。只不過學院的宿舍主要還是蓋給王侯貴族的子女使用的，所以房間也都大得離譜。

利歐頓時心想，眼前的人不愧爲教官，觀察能力實在優秀。

此時，利歐突然感覺到一道視線，看了過去，發現是克莉絲汀娜和蘿艾娜兩個人。

他邊攻擊邊露出苦笑。就是在這個時候——

「什麼？也罷，反正學院生活還很長，我會好好教你騎士劍術，放心吧。」

「我沒有定那種規則！不過我已經明白你的實力，可以結束了。」

他緊咬牙齒，眼神銳利地看着窗外景色。

「但很遺憾，我對騎士沒有興趣。」

天色已被夕陽餘光染成黃橙色。位於學院校地內的宿舍在王都貝爾託朗特當中算是相當高的建築物，可以俯瞰到寬廣的城市和周邊的農場。

利歐不禁乾笑了幾聲。也許是因爲春人與利歐的意識結合在一起，讓他的自我認知得以持續下去，因此在今天之前一直都沒辦法感受到天川春人已經死亡，不過如今用嘴巴講出這項事實，心中立刻湧起了難以形容的情緒。

（最好的選擇是用我本身的體能應戰。隨意打幾下應該就行了吧。）

簡直就像是以奇幻爲主題的遊戲世界。

「好的。」

結果教官很輕易地擋住利歐的劍。教官「哦？」了一聲，模樣貌似有些佩服，觀察利歐握劍的方式和劍刃的方向。

他只是看了此劍術的形幾次，就已經能夠簡單模仿出來，教官因此感到很有意思地繼續展示其他的形，兩人完全忘了時間。

「今天延續上次課程，繼續教你們所謂的形。上次教了你們形，十次爲一輪，每個人先複習五輪。動作記得要慢，這樣才能檢查有沒有錯。結束五輪之後改兩人一組，互相檢查動作再複習五輪。」

利歐的腦子裏立刻浮現出這個疑問，只不過他剛纔並沒做出什麼特別的事，所以被看到其實也無所謂。

「哦？居然能夠反應得了剛纔那一擊啊。」

利歐的思考有了結論，於是將劍舉到眼睛前方。字面上聽起來好像還有模有樣，不過他根本沒學過同時使用劍與盾的劍術，所以只是隨便裝個樣子。

利歐受到教官的命令，順從地跟了上去。兩人來到和其他學生有一段距離的地方，拉開適當間距面對面站着。

利歐低喃一聲，嘆了口氣。他以前從來沒聽過什麼貝爾託姆王國，這裏的文化水平跟地球也相去甚遠，更重要的是，魔法這東西竟然如理所當然般存在於世。

一旦止步，利歐活着的意義就會瞬間消失。

窗外是一片美麗到無情的天空，夕陽即將要降落至地平線的彼端。利歐看着眼前景色，暗自發誓「活下去吧」。

教官滿臉笑容地說道。看來他的個性果然很熱血。說實話，利歐不太喜歡應付這種人。

這名教官大概是屬於用肉體代替言語的類型。只不過，他的架式就連利歐看了都明白是偏向實戰用的，沒有一處多餘動作。由此可知，這名教官應該是真有實力。

利歐很冷靜地判斷狀況。

利歐調整着握起劍的感覺，心裏頭陷入沉思。

◇ ◇ ◇

就這樣，利歐自進入貝爾託姆王立學院就讀後已經過了半年。

他起初被許多人當成珍禽異獸，還有不少人抱着好玩心情向他找碴，可是隨着時間經過，學生們也逐漸失去了興趣。因爲實在太無趣了。

利歐要是在被歧視時會氣到臉紅脖子粗地反抗其他學生，他們可能還會覺得很有趣，但偏偏利歐無論怎麼被歧視嘲笑都不反抗，永遠只會低頭回覆謙卑恭敬的話語。

雖然還是有學生會去找利歐的碴，說出來的話卻沒有新花樣，完全沒了起初的興致。

學生們於是不再去注意利歐。他現在就算待在教室裏，也會被當成可有可無的存在。而利歐也是一樣，完全不會主動去和其他學生牽扯上關係。

因此，他在最近這一段時間都能夠專心於學習知識與鍛練武藝。

利歐早上到中午之前都在學院上課，放學後則窩在圖書館裏面唸書，回到宿舍後則開始揮劍，避免身體變遲鈍。

利歐每天都重複着同樣的事，過着一成不變的生活。

或許是如此努力所致，他的實力很明顯地逐漸變強。

終於到了利歐的努力成形的這一天。

後段學期開始的第一天。貝爾託姆王立學院採用的是區分爲前後段學期的雙學期制，每次學期末都會有測驗，而前段學期的期末測驗成績，公佈日就是今天。成績原則上只通知給個人知道，不過前十名的名次和姓名都會公佈出來。

第一年級的走廊公佈欄前面聚集了一大堆學生，而在場的每一個人都隱藏不住震撼與疑惑的情緒，議論聲音不斷四起。

「開什麼玩笑！那個骯髒賤民竟然是年級第一名？」

羅登侯爵家的次男亞爾馮士顫抖着身體怒吼，而他的視線前方則是貼在公佈欄上的期末測驗成績單。

利歐和克莉絲汀娜同時名列成績單上的第一名榜首，第三名是蘿艾娜，第六名則是亞爾馮士。

簡單地說就是除了克莉絲汀娜一個人之外，第一年級所有學生全都輸給了利歐。

這些人全部敗給連家名都沒有的卑賤孤兒、直到半年前都還看不懂文字的劣等生、以此爲由而從一開始就瞧不起的對手，最後甚至不放在眼裏的雜碎。

這對他們而言是奇恥大辱，屈辱到甚至懷疑成績的真僞。

「這一定是哪邊搞錯了！他一定是走後門！」

亞爾馮士大聲地叫道。

瑟莉亞拍了兩下手說道，旁邊圍觀的學生們便一鬨而散。利歐終於脫離了被衆人圍觀的狀態。

「我想你應該已經非常清楚，這間學院裏的學生們都有非常強烈的競爭意識，又或者說有很多人都好勝輸不起，他們又有貴族特有的階級意識，因此很麻煩的。舉個例子，以後也許還會有像今天的亞爾馮士同學一樣失控的學生。」

「混帳！」

「絕對不可能只是那樣！」

「我只是按照書本里寫的步驟做而已。只要學會了，任誰都可以泡得出來。」

「妳、妳說我在嫉妒，這我可不能當作沒聽到。我只是想要揭發他走後門的……」

「好像是這樣呢。」

蘿艾娜條理分明地說道，亞爾馮士於是語塞。

不過這兩人的表情其實也大不相同。克莉絲汀娜像平時一樣悶着一張臉瞪着佈告欄，反之蘿艾娜則是驚訝到合不攏嘴。

「要是沒有證據，你現在的行爲就只是單方面的誣賴，會讓學院格調受損。我身爲班級代表，不可能對此不聞不問。」

蘿艾娜「哼」一聲，輕輕嗤了一下鼻。

「我想他們一開始只是出於好玩而找你麻煩，所以纔會那麼快就失去興趣吧。另外就是，他們認爲你的實力地位都在他們之下。明明被說了很多難聽的話，你卻完全沒有反擊，真是了不起呢。」

蘿艾娜不給好臉色地這麼說完之後，馬上轉身快步離去。

爲了明白這一點，他非常認真地進行這次測驗，完全沒有放水，誰知道卻導致如今這樣的結果。另外，利歐這次是全科滿分。

「擔心什麼事呢？」

亞爾馮士往利歐逼近，幾乎就要伸手抓住對方。

「你一定賄賂了評分官！要不然就是作弊！」

貝爾託姆王立學院是國家最高教育機關，第一年級總共有超過一百名學生，因此第三名絕對不算是很糟糕的成績，拿到如此名次甚至應該感到自豪纔對。

「對了，利歐，你今天放學後也要去圖書館唸書嗎？」

「亞爾馮士，別這樣，男人的嫉妒只會讓人看了更不愉快。」

亞爾馮士很不高興地說道。

亞爾馮士留下這一句話之後轉身快步離開，他身邊的跟班朋友們也急忙跟了上去。

（現在該怎麼辦呢……）

「先不論剛入學那段時間，我最近過得挺安穩的呢。」

「嘖……」

利歐的學院生活可說是四面楚歌，因此瑟莉亞是他唯一可以放鬆心情對待的對象。

「就是亞爾馮士同學啦。他今天不是無故誣賴你嗎？」

「對了，恭喜你的期末測驗成績第一名。你很厲害嘛。雖然我也知道你每天都很努力，但並不是所有人都只要努力就能夠拿到那種名次的。」

利歐有點不好意思地向瑟莉亞道謝。

（早知如此，當初或許該放水的……）

利歐在學院中沒有朋友，還必須要學像是文字或常識之類的衆多東西，因此他實在拿不準和其他學生相較之下，自己的程度到底如何。

瑟莉亞和利歐至今爲止所看過的王侯貴族都不一樣，面對身爲孤兒的自己也不會驕傲自滿，更不會有歧視的言行。

「這、這個……」」

亞爾馮士被說中心中的想法，頓時抽了一下臉頰，整張臉僵硬起來。

利歐低下頭對蘿艾娜和瑟莉亞道謝。

利歐和瑟莉亞看着蘿艾娜離去的背影。

蘿艾娜一直深信自己會拿到第二名。她有絕對的自信，如果拿出至今爲止的努力成果和本身的天分，拿到第二名會是必然的。

他隨即脹紅了臉瞪着利歐。

利歐輕輕聳了下肩膀，點頭表示同意。

「嗯，是沒錯。」

瑟莉亞突然露出了憂心的表情。

「非常感謝兩位。」

（真正沒資格的是我纔對！）

亞爾馮士一夥人不斷叫喊，而他們的旁邊則有兩名女孩默默地盯着公佈欄看。她們正是克莉絲汀娜和蘿艾娜。

他原預估測驗的成績可能會排進高名次當中，因此打算來瞄一眼結果就離開，卻被亞爾馮士抓到，演變成如今的情況。

亞爾馮士單方面誣賴利歐，讓利歐也有點傻住。

利歐說着，輕輕苦笑了兩聲。

「小的認爲應該沒有學生能夠辦到那些事纔對……」

泡好之後，他將茶稍微悶了一下，再從茶壺中倒進杯子裏，房內頓時茶花香四溢。

瑟莉亞悄無聲息地現身，跟着說道。

站在他旁邊的朋友們跟着「沒錯！沒錯！」地大喊。

儘管如此——

「謝謝。利歐，喝茶果然就是要讓你來泡纔行呢。明明是同樣的茶葉，我泡出來的香味偏偏就是和你泡出來的完全不同。」

蘿艾娜可以清楚感覺到自己的臉因羞愧而脹紅。當初以絕對強者身分施捨弱者的一句話，最後反而變成自己纔是話中的弱者，蘿艾娜對此感到無比羞愧。

隸屬貝爾託姆王立學院的講師，本職基本上都是研究員，講師不過只是學院趁着研究員的空檔分配給他們的工作。

「第一名並非隨便走個後門就能輕易到手的成績。請問你有任何證據可證明此事嗎？」

正因如此，研究員即使身兼級任講師也不太關心學生們，很少有人會在課堂時間外主動和學生扯上關係。更別說和單一學生頻繁舉辦『茶會』連絡感情，這種情況更是少之又少。

「小的是和其他人一起正常地接受測驗，並沒有走後門。」

「各位，看完成績就快點回教室去，班會快開始囉。」

蘿艾娜加強口氣說，此時又多了一個人來加入戰局。

瑟莉亞果斷地說。

正因此，亞爾馮士他們沒辦法不認爲是這場測驗的結果出了什麼問題，會出現這種成績是利歐走後門導致的。

（我竟然是第三名？贏不過克莉絲汀娜大人是正常的，可是我竟然輸給了連數字都看不懂的那個男生？）

「少說謊！你沒走後門怎麼可能會有那麼高的名次！」

「喂，你怎麼不說話？」

「好的，我明白了。」

「小的實在聽不太懂您到底在說些什麼……」

利歐抵達瑟莉亞的研究室，手腳俐落地泡了紅茶。

或許也正因如此，兩人自第一次舉辦『茶會』就立刻意氣相投，現在的感情則已經熟到聊天時也不會刻意僞裝自己。

「……哼！我纔不會承認你的實力！」

瑟莉亞接着如此苦笑道。

「……謝謝您的誇獎。」

「學院方面並沒有檢查到任何走後門的現象，也無任何理由接受你對利歐走後門的申訴。這次的測驗結果完全是利歐靠着努力贏得的，這一點我可以保證。」

瑟莉亞的樣貌乍看之下就像是個清純文靜的深閨淑女，性格卻和外表相反，意外地隨和熱情且不拘小節。

可以的話利歐很想立刻離開這個地方，但也不認爲亞爾馮士會輕易放他走。既然如此，乾脆不理會他們，調頭而去也是一個方法。

她忍受不了連文字都看不懂的利歐，大言不慚地說引導平民走上正途是貴族的職責，抱着身爲班級代表不能讓學院的水準降低的使命感和責任感，脫口而出的那一句話。

只不過瑟莉亞還是有個唯一的瑕疵，也就是一專心於研究當中就會忽略周遭事物。

但蘿艾娜竟然只是第三名。

「她的本性並不壞，只是自尊心高了點，又有很強的使命感和責任感，因此嚴以律己的同時也嚴以待人。」

蘿艾娜嚇得身體顫了一下，看向聲音的來源，以亞爾馮士爲主的幾名學生團團圍着利歐。

瑟莉亞說着，低頭品聞從茶杯裏所飄散出來的紅茶香味。

「請喝茶。」

然而由於某個原因，利歐和瑟莉亞之間的感情已經要好到，利歐會定期來和瑟莉亞一起喝茶。兩人變成如此親近的最主要理由，就是利歐每天都獨自到圖書館自習唸書，而瑟莉亞在某天邀請了他。

「誰管你！反正你一定使用了骯髒的手段！」

茶壺裏的茶全倒完後，利歐便將茶杯遞給了瑟莉亞。

現在的你不夠資格在這間學院就讀——蘿艾娜此時回想起了半年前對利歐說的話。

利歐用沉着穩靜的態度回答。

「但我有點擔心呢。」

「說！你是怎麼走後門的？」

他們都認爲自己是萬中選一的存在，自小就努力向學，爾後通過了貝爾託姆王立學院被稱爲最大難關的入學考試。因此絕對不可能輸給直到幾個月前都還看不懂文字的劣等存在，不可能輸給卑賤的孤兒——甚至該說不能輸。

「……我介入你們的爭論並不是爲了幫助你。我下次不會輸給你的。」

瑟莉亞心情很好地露出笑容，動作優雅地喝了一口紅茶。

正當利歐的心裏萌生出這個想法時——

「這樣啊。我會找個時間通知管理員，你今天就來我的研究室喝茶吧。」

「纔沒有那回事。雖然有能夠泡得好喝的步驟和方法，但泡的人不同就是會有所差異。」

亞爾馮士徹底無可反駁，臉上寫滿了不甘心。

蘿艾娜不知幾時湊了過來，插嘴說道。

此時，一陣怒吼突然響遍走廊。

亞爾馮士始終聽不進利歐說的話，讓利歐輕輕嘆了口氣。這些人動不動就叫利歐別拖累他們，但當利歐拿到比他們優秀的成績後，他們又大喊不可能。

「小的只是時時被各位叨唸別拖累大家，因此非常努力上進而已。」

時間來到當天放學後。

「雖然只有一半，不過我聽到你們的爭論了。亞爾馮士同學，蘿艾娜同學說得沒錯。」

「對，我是這麼預定的。」

「庫、庫列爾老師……」

「因爲就算反駁，也只是火上加油罷了。」

利歐回答道，輕輕聳了一下肩膀。

「正是如此，他們找你麻煩也不能正面去理會他們。然而，這次的測驗成績，應該已經讓所有人將你視爲會威脅到他們立場的存在了，不是嗎？所以說，他們以後很可能會比以前更變本加厲地來找你麻煩。」

瑟莉亞表情黯淡地說道。

「就算真的如此，還是不要緊的。因爲我已經習慣了。」

利歐不以爲意地回答道。

「可是……貴族欺負他人的手段很惡劣，你知道嗎？」

瑟莉亞還是有點煩惱地說。

老師會這麼說，難道是基於自己以前的親身經歷嗎——利歐心裏不禁這麼想。

「瑟莉亞老師，聽說您以前是一位相當優秀的學生，難道也曾遇到過類似的問題嗎？」

「嗯，和他人之間的關係是遇到過一點麻煩啦。有個家世地位在我家之上的女孩子和她的跟班們，以前針對不少事情給了我許多可貴建議呢。」

「那麼，老師當時沒有忍耐住情緒嗎？」

「怎麼可能，我根本不理會她們。」

「我就曉得會是這樣。」

瑟莉亞很乾脆地回答，利歐不小心笑出了聲。

「唔！可是我當時真的過得很辛苦耶！我的情況和利歐不一樣，當時身邊還有朋友，所以才能夠勉強度過那段時期……但你是孤單一人，我很擔心！」

瑟莉亞嘟起嘴巴說道。

「那麼，我一定也不會有問題的。」利歐說着，露出了滿臉微笑。

「……爲什麼？」

難道利歐已經交到朋友了，而我不知道嗎——瑟莉亞不禁在心裏這麼想。

利歐晉升年級後受到一位貴族千金告白，但他回絕之後惡劣流言蜚語卻四處傳開。

瑟莉亞最後忍受不了無聲的氣氛，如此說道。

然而，利歐依然持續往前邁進。

利歐出言拜託瑟莉亞，她瞄了一眼利歐後如此回答。

他心中懷抱着如此無法釋懷的模糊不安，因此只有和瑟莉亞一起喝茶的時候，他才能夠打從心底笑出來。

「瑟莉亞老師，因爲我的身邊還有妳在。」

瑟莉亞已經是滿臉通紅，利歐跟着往前看向她的臉。

「我是那麼想的沒錯，難道不行嗎？」

「好、好啦。你要是被他們欺負到想哭，到時我的胸部就借你依靠。」

他根本沒有任何閒暇可以停下腳步。

平淡無奇，卻無可取代的日常生活，這是利歐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經失去的東西。

瑟莉亞的預料果然不假，自這一次的測驗結果出爐之後，學院的學生們對待利歐的態度一下子惡劣了許多，更發生了不少事。

「不、不準說我個子小！我還在發育當中啦！」

瑟莉亞又脹紅着臉反駁。

「唔……」

瑟莉亞終於承受不住害羞，脹紅着臉大喊。

學生們發現利歐會使用魔術，卻學不會任何魔法，於是以此嘲笑唾罵他。

或許正因如此，利歐不禁希望這樣的日常生活能夠永遠持續下去。即便他也知道不可能，但還是期盼，能夠多少延續得久一點。

「請再說一遍。」

「我不是……不喜歡……」

「唔……」

然後，她終於從嘴巴硬擠出聲音。

「什麼？」

反觀瑟莉亞，根本沒辦法看向利歐。

「咦……啊……那個……」

「哼！」

利歐絲毫不害臊地說道，瑟莉亞一時之間愣在原地。

不對，應該說利歐莫名地害怕停下腳步。他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有在往前進，可是全心全意投入在某一件事情當中，反而能夠讓心情輕鬆許多。

「……你……是、是在取笑我對吧？竟敢把我當成小孩子！」

只不過現實還是和利歐的這份想法相反，學院生活轉瞬即逝。

瑟莉亞用斜眼瞪了利歐，隨即別過頭去。

在利歐心中一直默默燃燒的報仇決心不可能消失，不過像這樣開心地笑出來，還是讓他感覺心情輕鬆了一些。

利歐說着，眼神直視瑟莉亞。

「我要是在人際關係上有了麻煩，還請您同時以老師和朋友身分陪我商量囉。」

然後突然又像是感到非常不好意思，滿臉通紅地低下了頭去。

「是這樣沒錯，但我就是感覺你把我當成小孩子看待！因爲……那個……那樣就代表……你認爲我是你的朋友不是嗎？」

「老師？」

學生們甚至還會用和以前根本無法比較的差勁方式欺壓他。

然而他的回答卻遠超出了瑟莉亞的預料。

利歐呵呵笑着道歉。

最後，瑟莉亞也跟着利歐一起笑了。

「我不是……」

「瑟莉亞老師，您的個子很小，所以我抱住您的位置剛好會是在胸部呢。」

利歐心想——雖然每一天都毫無變化，但心中就是有一種滿足的感覺。

時光就這麼過去了五年——

利歐第二次終於聽清楚了，但他此時卻突然有點想要捉弄對方。

「我怎麼可能是在取笑您。老師，您的年紀不是比我大嗎？」

瑟莉亞說不出話來，利歐於是這麼說道。

「啊，我當然也把您當作老師看待哦。您要是不喜歡，我也會重新衡量和您之間的距離……」

這讓利歐感覺這段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

「我、我說我不是不喜歡啦！利歐欺負人！看我的模樣應該就可以知道了吧！討厭！」

利歐看到對方這種模樣，更開心地笑了出來。

「對不起，因爲我很想聽您仔細說清楚，所以不小心捉弄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