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話 辣妹
《刮掉鬍子的我與撿到的女高中生》 · しめさば · 8818 字
「呃……」
沙優很罕見地在上班時傳訊息來。我想說發生什麼事而看了一下,結果內容讓我皺起了臉龐。
『我打工的前輩要到家裏來。』
『我沒辦法拒絕,真是對不起。』
『我想她八成會待到你回來爲止。』
『啊,對方是女生。』
我嘆了口氣。
不,要帶人家來是沒關係啦。我也覺得交到一個要好的朋友是件好事。只是,該怎麼說明我和沙優之間的關係呢?
就在我如此傷腦筋的時候,又有新的追加訊息傳來了。
『我跟對方解釋說,你是一個沒有血緣關係,可是從小就很照顧我的大哥哥。』
「很照顧你的大哥哥……是吧。」
我輕聲呢喃後,發出苦笑。
明明平常總是成天喊我「大叔、大叔」的,只有在這種時候會很巧妙地撒謊呢。的確,倘若她擅自給我冠上「兄長」這種設定,就必須矇混過包含姓氏在內的各種狀況,實在很辛苦。設定成孩提時代住在附近的熟人,這樣子比較能適當地串供,站在我的立場也覺得很慶幸。
總之,既然本人表示無法拒絕,應該就有她的理由吧。反正那個家也沒有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
『瞭解。』
我簡短地做出回應,再把手機放在桌上。接着,在我抬起頭打算望向電腦的時候,我注意到下屬三島柚葉站在一旁。人忽然映入眼簾,使我的肩膀反射性地跳了一下。
「唔喔,嚇死人了!你人在這兒就開口說句話啊。」
「吉田前輩,你的視野很狹隘呢。」
三島帶着苦笑如是說,位子在我隔壁的橋本便哼了一聲。
「是訊息嗎?誰傳來的呢?」
叔叔我聽不懂「霧煞煞」這個詞。看來我只能從上下文和語氣去掌握她的話中之意了。
對方忽然向我要求握手,於是我低頭致意後握住了辣妹的手。就在這個當下,辣妹──更正,麻美瞪圓雙眼緊盯着我的手看。
麻美自個兒像連珠炮般講完後,纔有如恍然回神似的,拍拍我的牀鋪說:
三島霎時對我的回應露出不滿的表情,隨後輕輕吐了口氣,指着我工作用的電腦。
麻美絲毫不介意沙優此種反應,頻頻拿我的手掌大小喧鬧一陣後,纔像是回想起來似的盯着我的臉瞧。
聽聞我的話語,三島蹙起了眉頭。
唔唔──我的低吼聲從喉嚨裏流泄而出。
麻美把自己的手緊貼在我的手上,大吵大鬧着。她轉頭看向沙優那邊,不斷嚷嚷:「超大的啦!」
嗯,這話確實不錯。我覺得和先前相比,近來她處理工作的正確度提高許多。只是,見到三島面對公事時那副懶懶散散的模樣,仍然還是讓我心裏直髮癢。
「唔哇,是個大叔嘛!」
我低聲說完,也開始打起鍵盤來。
聽見三島這段發言,默默從事手邊工作的橋本噗哧一笑。
「嗯!感覺是個好人耶!OK了。」
沙優格外善解人意地做了三人份的晚餐,如今我們正圍繞着飯菜而坐。老實說,三個人待在室內會非常具有壓迫感。畢竟這間房子只有預設給一個人住。獨自生活住起來很舒適,一旦變成兩個甚至三個人的時候,就會驟然覺得房子很狹窄了。
「你回去就會變得寬敞許多了啦。」
「糟糕,真的太好笑了。沙優妹仔你看,亂大一把的啦,好好笑。」
「這跟你無關吧?所以,你有什麼事嗎?」
「我不清楚你是怎麼想的,可是別人看來就是這樣。」
幾乎在我苦笑着把白米拋進嘴裏的同時,麻美的神色稍稍蒙上了一層陰影。
沙優也露出不知道是樂在其中或是深感困擾的微妙笑容,聽着麻美說話。
沙優臉上浮現出難以言喻的笑容,說:
「郵件會留下一些具體的東西,萬一出了什麼狀況時纔不會傷腦筋啊。」
我說到這裏,三島便張大了雙眼和嘴巴,鬆懈地發出「喔~」一聲。
我話一說完,三島便面露笑容矇混過去,橋本則是小小聲地喃喃道:「不過,她最近要比之前勤快許多了呢。」
「啊,這樣喔……那你趕快回位子做事吧。現在還不遲,總之你先打封信來。」
「你無論跟着誰都不會做事吧。」
橋本冷不防地開口。我把目光投向他身上,他便凝視着自己的電腦,把話說了下去。

「纔沒那回事咧。」
「把人家教我的道理告訴她,這有什麼不對啊……」
「居然在炫耀喔……」
「呃,因爲我家超寬敞的呀!大到嚇死人。」
「我覺得,那種事情就是要自己踢一次鐵板纔會學起來。」
「對呀。」
不曉得她是否知道我內心的想法,只見麻美悠哉地說:
「啊,你好。」
「問題往往就是在『以爲不會發生的時候』產生。所以,如果你把『檔案上傳到伺服器』這件事寫在郵件裏,姑且就會留下你上傳過檔案的事實。縱使檔案消失不見了,也不會變成你的錯。」
「好啦,吉田先生你也來坐着吧?」
「我在喫飯now。」
「吉田,她說喜歡你耶。」
「你拜託我處理的檔案,我上傳到伺服器了。請你確認一下。」
坦白講,我不太擅長說謊。要貫徹「自幼便因鄰里間的往來和沙優有交情」這個設定持續說話,對精神層面的負擔相當大。而單純要跟上麻美的對話情緒也很不容易。
「喔,你今天還挺快的嘛。OK,我會去確認的。」
「幹……幹嘛啦……」
「是說,吉田仔你家爆窄的耶。」
「你看起來就像是要在她踢鐵板前,想方設法處理掉喔。」
「你這番話是在爲我好呢~」
「超扯!吉田先生,你的手超大的啦!」
*
「咦,真過分!我沒辦法在吉田前輩以外的人底下工作啦!」
「別一直嚷嚷着爆窄爆窄的啦。」
我回家後,麻美依然一副天經地義般的模樣賴在起居室不走。就連沙優在做晚飯的期間,她也追根究柢地詢問我和沙優之間的事情。
橋本八成有聽見,只是一句話也沒有說。
「並不會。」
「因爲我是個願意做就辦得到的孩子呀。」
「吵死了,我想早日把這傢伙塞給其他人。」
我啞口無言地看向在她身後縮起肩膀的沙優,只見她在辣妹的視野外輕輕鞠着躬。
「喫完就給我回家。」
金髮辣妹指着我如是說。這傢伙超沒禮貌的耶。
「這並不只限於你。我的意思是要保護好自己,避免讓錯不在己的失誤變成自己的疏失。」
「不過,吉田前輩,我很喜歡願意這樣好好教我的你喔。」
默默聽着我和麻美對話的沙優啞然失笑。我想說這麼突然,沙優是怎麼了,而看向那邊,只見她抖着雙肩發笑,並交互望着我和麻美。
「拜託了──」
麻美咯咯笑着,接着把沙優炒的蔬菜放入口中,津津有味地咀嚼着。
三島裝模作樣地做了個強而有力的舉手禮,接着回到自己的位子去了。確認她重新在座位上坐好之後,我才吐了口氣,再次面向自己的電腦。
「超好笑的~」
「什麼事?」
「收到!」
「沒啦,因爲沙優妹仔說她和沒有血緣關係的大哥哥同住,所以我纔會擔心呀。而且還說不是男朋友呢,這樣讓人感覺很疑惑嘛。既非家人又非男友的男人,根本霧煞煞嘛。」
「咦,就這樣嗎?」
「我並沒有那個意思。」
「是這樣嗎?」
橋本停下敲打鍵盤的手,側眼望向我。
看來沙優打工地點的前輩,是個挺嗆辣的人物。
我巧妙地扯開話題。
橋本露出一副想講的話都說完了的模樣,再次把視線移回自己的電腦螢幕上,動手敲着鍵盤。
儘管嘴上在笑,她的眼神卻感覺有種若隱若現的陰霾。我心想:糟糕,她的地雷似乎埋在出乎意料的地方。對於初次見面的對象不想被人碰觸的部分,我沒有勇氣直搗核心下去。
麻美「嗯嗯嗯」地點着頭,快步走向起居室去。
這是我家耶,蠢蛋。
「因爲你不惹麻煩的情形比較少。」
絲毫不明白我心情的三島挺起了胸部,露出嘴角上揚的樣子。
「好好喫!這什麼鬼,爆好喫的啦!吉田仔,你天天都喫這種東西嗎?這超幸福的吧?太不妙啦。」
「可是我還滿喜歡這種爆窄的感覺咧。」
麻美的表情也爲之一變,反覆點了好幾次頭。
我點了點頭,之後看向三島。我歪過頭催促她把話說下去,可是三島也掛着呆愣神情偏過頭去。
「咦,是嗎?」
她的話語如同機關槍一般直飛而來。
我不清楚是什麼狀況,但她認可了某些事情。
「聽說你住得很近?」
「既然如此,那你置之不理就好啦。」
「咦,是這樣嗎?走路只要花十來秒就能抵達的距離卻要寄郵件,不是很像傻瓜一樣嗎?」
「啊,不過仔細一瞧,或許挺俊俏的呢……氣場……是氣場像個大叔啦。難得長得不錯,感覺超可惜的啦。啊,我叫麻美。你可以隨意直呼我的名字沒問題。安安~」
「這種事情就寄電子郵件過來啦。一一離開位子很浪費時間吧。」
「嗯,我也這麼認爲。」
「對對對!大概走十分鐘左右就會到了。很不妙對吧。」
啊,那是已經死心的表情呢。壓根兒沒有覺得好笑的樣子。
況且──我補充說道。
「不過親自瞧瞧,發現是個感覺全然無害的大叔,真是太好了。啊,是大哥哥嗎?搜哩、搜哩。」
「吉田啊,你會不會雞婆過度啦?」
「這段像是以會發生問題爲前提的發言是怎樣呀?」
「你們明明纔剛見面,也混得太熟了吧。」
「咦,是嗎?」
「嗯,吉田仔跟我已經有種靈魂伴侶般的部分了。」
你是明白靈魂伴侶的意思才這麼用的嗎?不,你絕對不懂。
面對麻美的輕佻發言,我強顏歡笑,沙優則是放聲笑着。我剛回來的時候沙優對麻美顯得相當緊張,而今我感覺那份情緒逐漸緩解了。
「對了,今天的味噌湯呀──」
就在沙優開口的時間點,她的手機在桌上猛烈震動起來。偌大的震動聲響徹室內,所有人的肩膀都抖了一下。
「嚇死我的毛。」
麻美嚇死毛了。
看來是有來電的樣子。沙優確認了撥電話過來的對象後,露出有些緊張的神情。
「是店長。不曉得什麼事。」
「啊──是店長嗎?八成是要講排班的事吧。」
「抱歉,我去外面講。」
沙優拿着手機慌忙地衝向玄關,穿上鞋子走到家門外頭去。這並非什麼隱私話題,在家裏接聽也無妨,她在這種地方似乎也會忍不住太多心呢。
只剩下我和麻美兩個人了。
方纔沙優做飯的期間,要說我們兩個單獨談話也不爲過,可是「實質上」和「實際上」獨處的意義感覺大相逕庭。據說麻美和沙優一樣都是十七歲。
沙優剛來時我也這麼想過,和剛見面的高中生一對一共處這種狀況,強烈散發出社會所不容許的危險味道,讓我的背部下意識地流出了討厭的汗水。
「店長一講起電話來都爆久的,照這樣看或許會花上一段時間。」
語畢,麻美把白米飯送入嘴裏。
「不光是要講工作內容嗎?」
「講是這樣講,你依然每次都會奉陪吧。你還真善良耶。」
「說什麼?」
先前的辣妹用語上哪兒去啦──我有種很想如此調侃的衝動,卻打住了。
我露出狐疑表情,麻美才像是回想起自己臉上長着嘴巴似的,驚訝得倒抽一口氣。把手抵在嘴上,緊接着笑逐顏開。
我一詢問,麻美便在動着嘴巴咀嚼的同時,伸出掌心對着我這邊。這個手勢是「我在咬東西,你稍等一下」的意思吧。我的腦中浮現出了三島的臉龐。喂,就算是女高中生也不會邊喫邊講話喔。
「我知道你是由衷說出的,讓我嚇了一跳。」
「啊,對了對了,嚇死毛,嚇死我的毛啦。」
吞下口中的食物後,麻美開口說道:
「啊?哪有什麼累不累的,我原本就是這樣講話呀。」
我並未回應,默默地予以肯定。
我腦內回憶起沙優的笑容。那張表情肌使不上力的軟嫩笑臉。如果在此向麻美坦承一切,沙優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呢?
「比起那個呀──」
「這是怎樣?我並沒有在追求那種事物啦。好好笑。」
「啥?好人?」
我輕輕吁了口氣,把話說了下去。
「沒這回事。」
我搔抓着後頸,態度馬虎地說:
聞言,麻美的眉毛抽搐了一下。
「有滿坑滿谷的傢伙會耍帥講出這些話,可是那種人的眼睛多半都會到處飄。感覺就像是去跟別人借用帥氣的臺詞似的,真的超好笑的啦。可是吉田仔剛剛那番話──」
面對我這番話,麻美明顯露出了「糟糕」的表情。見狀,我不禁笑了出來。
麻美此時稍作停頓,而後收起了笑容。
「看,你的眼神又在飄了。」
麻美喋喋不休地說完,放聲大笑。
「嗯──」
「那你不時出現的正常說話方式,是刻意爲之的嗎?」
「你笑什麼笑呀!爆煩的耶。」
「啊──你用不着說這些。」
忽然間,我的焦慮消失無蹤,整個冷靜下來了。
「我認爲,由我私自講出那丫頭想要隱瞞的事情,是不正確的。」
說謊騙麻美的人不是我,而是沙優。我認爲,由我自作主張地揭穿是錯的──不,應該說不正確。
「但那樣就跟承認撒謊沒有兩樣嘛。」
「我沒有機靈到能夠隱瞞東窗事發的真相,再進一步扯謊。況且──」
「也太突然啦。這和目前的狀況無關吧?」
語畢,我把碗中所剩下的最後一口白米拋進嘴裏。我在意起不發一語的麻美而往她那裏看去,只見她張大了嘴巴直愣愣地盯着我瞧。
事情很單純。
「你呀,提到和沙優妹仔的往事時,眼神整個都在遊移不定。遊啊遊的,超不妙啦。還以爲你在參加世界游泳錦標賽咧。」
「剛剛我講過了吧,我們以前住在附近……」
「那怎麼可能呀。忘記自己講過什麼話的政治家,也太糟糕了吧。」
我冷汗直流。
麻美驟然惡作劇般的眯細眼睛說:
我開口詢問,於是麻美幾乎沒有花時間思索就搖了搖頭。
「所以我覺得,能夠遇見一個讓人想深交的好人,是件極其幸運的事情。」
世界游泳錦標賽這個譬喻也讓我忍不住笑了出來。這個人的遣詞用字相當獨特,我覺得很有趣。和我思索着這種事的輕鬆心情相反,我的焦慮大概也是相同程度。
「你可以坦白講無妨喔。」
麻美一副打從心底感到逗趣似的頻頻發笑,之後抬起頭掩着嘴巴說:
「……我和沙優是……」
「我懂。換句話說,就是當成那麼一回事對吧。」
「就算能選擇來往的對象,也無法挑選遇上的人呀。」
「店長是個渴望有人陪伴的類型。先是因爲工作的事打電話過來,可是講到一半就會變成閒聊了。都聊超久的啦。講過好多次也改不掉,真的令人生厭。」
說完,麻美的視線再次落到桌上。見到她眼中泛起略顯昏暗的色彩,我便自然而然地別開了目光。
隨即猛然噗哧一笑。
「對吧?可是,既然本人如此表示,我們也只能那麼認爲了。」
麻美大喫一驚地顫抖着肩膀,趕忙改口說道。她接着把話說了下去,藉以掩飾。
聽我反問,麻美便輕輕頷首,低頭讓目光落在桌上。
我吞了口唾沫,藉此排解緊張。
「啥?什麼意思?」
「吉田仔,你這個人好到嚇壞我的毛呢。」
麻美略微眯細了眼睛,望向我的雙眼彷彿要射穿似的。總覺得她好像在測試我,不過無論如何,我要說的話都不會改變。
「政治家常常都會說啊。」
「『事實』是什麼意思?」
但也不能一直默不作聲下去。
忽然覺得好想抽菸啊。
「哈哈,你真的是個亂好一把的人呢。嚇壞我了。」
回過神來,麻美已經變回原先的辣妹口氣了。
謊言被揭穿了。可是,我該如何解釋纔好?我不知道矇混過關的方法。就算要據實以告,也不能未經沙優允許,擅自在此一五一十地全盤托出。
麻美得意地笑道。
我望着麻美的視線四處飄移,同時抖着雙肩笑,並指着她說:
「令人生厭」這句話讓我有種奇妙的突兀感。並不是麻美用錯了,只是聽起來和她的語氣莫名有所背離。
我心想,這番話還挺辛辣的。
我抓了抓其實並不癢的頭說:
我這番話令麻美抬起視線,目不轉睛地凝視而來。我想她是在問「這是什麼意思」吧。我感覺到麻美的眼神,表達能力格外地強烈。
麻美低聲說道。
麻美追問我「事實」這個詞的意義。
「喂,怎樣啦?我講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寂寞的大人──這個分類鐵定也適用於我吧。
「我說你啊,那樣說話不累嗎?」
「啊哈……沒有,不是那樣……」
「不,你聽我把話講完。你覺得,那樣說的人當真不記得了嗎?」
「有啦。沙優妹仔真的太走運了。」
「我也是靠想不想做來判斷的喔。」
我說到這裏,麻美便不住輕輕點頭,一副瞭然於心的樣子。
「無論任何人都會有這樣的邂逅吧。假如不是現在這個時間點,那就是今後了。」
麻美整個瞪圓了雙眼。
麻美並沒有說嚇死她的毛。
「吉田仔,你說謊的功力廢到笑。那些事情很顯然全都是捏造的啦。」
「……沙優所說的是『事實』。」
我面露苦笑,像只鸚鵡般複述了一次。
起初沙優帶麻美來的時候,我強烈懷疑爲何她會和這種前輩變得如此融洽,甚至都帶回家來了。然而,麻美不時會流露出好似瞭望遠方的眼神,那和沙優有幾分相像。
就算我結結巴巴述說,麻美也會回以「喔──!」或「好好笑!」的過度反應,我還以爲她相信了。
「不然店長感覺很可憐嘛。我會覺得,自己不想成爲那種寂寞的大人啦。」
「幹嘛啦?」
「你嚇了一跳嗎?」
「我不想做不正確的事情,僅此而已。」
「爲什麼會有趣啊?」
我的話令麻美不自主地稍稍發笑。
面對這個問題,我歪頭感到不解。她不是已經在沙優下廚做晚飯的期間,問過一大堆事了嗎?
我在此停頓下來,深深吸了口氣。與此同時,感覺應當說出口的話語逐漸在我心中聚集了起來。
「你和沙優妹仔是什麼樣的關係?」
「『我不記得了』這樣。」
「沒有啦,我想說你雙眼透露的情感也未免太豐富了。」
「一般來說,人類會以『想不想做』而不是『正不正確』來思考嘛。」
「……真的假的啊?」
「你在講這種話的時候眼神絲毫不會遊移,爆有趣的啦。」
她應該不是在問詞彙本身的解釋,而是我基於何種想法說出來的。
麻美不住揮着手,打斷我說話。
「還以爲你在參加世界游泳錦標賽咧。」
麻美顯而易見地羞紅了雙頰,之後毫不留情地拍打我的肩膀。
「痛死啦!」
「笨蛋!你這人超討厭的!」
就在我被麻美狂揍着肩頭時,玄關的門扉打開了。
「抱歉抱歉,店長的電話講很久……呃,你們怎麼了?」
回到房裏來的沙優見到我和麻美,納悶地眯起雙眼。
麻美神色頓時爲之一變,站起身來蹭向沙優。
「你聽我說,沙優妹仔~吉田仔他欺負我。這個大叔真的爛透了啦!」
「喂。」
沙優交互望向我和麻美,露出了苦笑。
「你們又變得更熟了嘛。」
「你覺得看起來像嗎?」
嘴上說著「好好好」的沙優讓蹭過來的麻美坐回原位,而後看向我這邊。
「因爲你們兩個都不怎麼緊張了呀。」
我一聲不吭地聳肩給她看。
感覺沙優在感知他人氛圍或神情這點上頭,果真擁有相當敏感的天線。我不由得心想:謊言對這丫頭八成不管用吧。不過我自始至終沒有撒謊騙人的意思就是。
我瞄向時鍾,發現已經過晚間十點了。
差不多該讓高中生打道回府了,不然會很糟糕。
「好啦,趕快把剩下的東西喫一喫回家吧,我送你回去。」
儘管掛着苦笑,但我並沒有那麼討厭麻美這種口氣。這份輕鬆自在的感覺,很像男生之間彼此在說笑。
聽見沙優如是說,麻美也連連點了好幾次頭。
「沒辦法,既然沙優妹仔也這麼說了,我就老老實實地讓你送回家吧。」
麻美以食指指着自己的臉龐。
麻美這句話,蘊含了明確的「拒絕」之意。我明白她並不是客氣才這麼說,因此我也不再堅持。
我重新換了個說法,於是麻美哼笑了一聲。
「既然你那麼喜歡,那下次再來就好啦。」
「幹嘛啦?」
「別說那麼多了,你趕快喫啦。」
麻美笑道,並舉起一隻手說再見後,背對着我。
「我纔沒有咧。」
「沙優妹仔她超級擅長視場合使用不同笑容,你最好當心點。」
傻笑。
「咦,不用啦。我走十分鐘就到了。」
實在古老過頭的用詞,使我無言以對。
「笨蛋,現在已經是高中生獨自在外頭走,會被抓去輔導的時間了。」
聽到我這麼說,麻美雙目圓睜。
我腦中浮現出沙優的笑臉。
是要我針對什麼,又要怎麼個當心法啊?
「我送你到家門口。」
「我是監護人啊。」
「到這裏就可以了。」
我搶先一步喫完晚飯,匆匆跑到陽臺去。莫名地非常想抽菸。這並非由於壓力,而是我想叼着煙沉浸在銘感五內的情緒中。
麻美綻放笑容,指向我。
「吉田先生,感覺你在竊笑的樣子。」
「不過,就算你被攔查我也不負責,這部分就拜託嘍。」
「你這是哪門子高高在上的態度啊……」
送麻美回家的路上,我們倆相談甚歡。大概走了八分鐘左右,麻美如此說道。
香菸這玩意兒,無論是煩躁或開心的時候都會讓人想抽,實在很難搞。
「咦,可以嗎?」
我不發一語地望着她的背影。在前面不曉得第幾個十字路口左轉後,就看不見她的身影了。
*
我也舉起手點頭致意,目送麻美快步離去。
「就讓他送你回去吧。我不希望你來家裏玩,卻在回程碰上什麼意外或事件。」
「視場合使用不同笑容⋯⋯」
聽我講完,麻美笑着左右揮手。
麻美淺淺一笑,而後對我揮揮手。
「不會。除了我家狹窄這點,我並不怎麼傷腦筋。」
「不了,沒關係。應該說,我不想被人看到我家。」
突然間,麻美在半途轉過身來,再次走回我面前。
捧腹大笑的麻美,動手喫掉剩下的菜餚。不曉得什麼事這麼好笑。
「那就再見啦。雖然現在講爲時已晚了,金搜哩,今天不請自來。」
居然說條子……
「再說,在這種時間帶着JK到處走,會是你遭到盤查吧。笑死。」
這番話是騙人的。老實說從公司回去的時候,我整個人心神不寧。
「監護人是吧──我覺得可以。既然你說好,那我會再去的。」
苦笑。
「有句類似小小忠告的話要跟監護人先生說。」
「我喫飽了。」
我草率地回答沙優後,只見她輕聲嘻笑,隨後也開始動起筷子喫剩下的飯。
倘若這些全都是自己隨心所欲操控的話……
不等我回應,麻美便一副該說的話都已經講完了似的,再度轉身邁步而去。
嘆了口氣的我,開始朝自己家走去。
我把目光從麻美移到沙優身上,結果和她四目相交了。沙優緊盯着我的眼睛瞧。
以及感覺別有隱情的笑容。
說完,麻美聳了聳肩。儘管態度戲謔,她的眼中果然還是藏着略顯昏暗的顏色。
麻美那句「最好當心點」在我腦中重播。
「這一帶沒有條子出沒啦。」
「你也太愛操心了吧,好好笑。」
麻美對我的回答頻頻頷首,之後吐了口氣。
我不清楚她對「狹小的房子」抱持着何種憧憬,不過看到麻美那雙眼眸,實在是令人不舒服。
「拜託你陪陪沙優啦。」
一直在我家這個封閉空間足不出戶的沙優跑到外頭去交新朋友,感覺是件非常好的事情。
「總之,這麼晚我不放心讓你一個人在外面走動,所以我要送你回去。」
「這樣啊。雖說再走兩分鐘就到了,你回去還是要留意一下喔。」
一瞬間我想像起被警察攔檢的自己,不禁打了個冷顫。但是,萬一讓高中生獨自回去卻遇上可疑人物的話,這也令我坐立難安。
只要像這樣不斷累積嶄新的經驗,等到過去的苦楚變得無所謂的時候,再好好去面對就好。
「話是這麼說,但……」
「但我真的覺得那個家挺不錯的喔。包含狹小在內。」
這個人爲何如此不可一世啊?
「你是父親不成?超好笑的。」
一開始想說她還真是帶了個沒禮貌的辣妹來,不過她們倆似乎意外地能夠處得很好呢。
「一開始這麼講就好啦,好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