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 少年時期的阿諾特與珠寶商的老婦

如果說其實就算被殺也無所謂，那死去的丈夫會不會罵她呢？

至少，眼前的這個少年會打從心底投來冰冷的目光吧。珠寶商米凱拉一邊想像着這些，一邊深深地低下了頭。

「前幾天，在危急之際救了我……我這輩子恐怕都無法報答你的恩情。」

這家珠寶店一半建在地下，光線從高處的窗戶射進來。設計成可以隔絕大道上的噪音的這個空間裏，只有米凱拉的聲音在迴響。

「再次感謝……阿諾特皇太子殿下。」

「──抬起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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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歲的皇太子，用凜然的聲音這樣編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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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沒必要忍着疼痛站起來迎接我，坐下吧。」

「那麼，我就承了殿下的美意……」

從社交界的傳聞中，聽說第一皇子阿諾特是個聰穎的少年。

雖然沒有在公開場合露面，但在劍術上已經能打敗皇帝直屬的騎士，是個足以在戰場上一較高下的好手。

據說他不僅自學了所有知識，而且已經開始施展出政治手段，在軍務上也有着出色的見解。

不論真假，少年皇子都被這些耳語所圍繞。

（皇帝陛下的繼承人，皇太子殿下。如果是爲了宣揚自己有多優秀的策略，那麼會有這樣的看法也是很自然的吧……）

米凱拉微笑着，慢慢抬起頭。

（──僅僅聰穎這個詞，不足以形容此人啊。）

阿諾特用很難想像他只是個十一歲的孩子，蘊藏着深謀遠慮的雙眸淡然地望着她。

那雙藍色的眼睛裏蘊含着能看透一切的力量。雖然是大海的色調，但那與其說是包容一切的深邃，不如說是爲了隱藏自己真面目的深不見底。

「我會備齊好一切寶石，恭候殿下光臨。」

米凱拉切身地體會到，這個國家的皇太子的眼光。

回想起過去的事，米凱拉小聲地說。

「我是通過詢問寶石的真僞，瞭解對方如何辨別，從而選擇顧客的。」

之後他什麼也沒回答，便走出了店。對阿諾特來說，這家店和米凱拉他都不會再感興趣吧。

「可是，對於識破了我對自己說的謊言的你，我不需要選定。」

一步一步到櫃檯，翻起那記載着不同國家寶石的帳簿。

想起死去的丈夫，米凱拉再次低下了頭。

坐在長椅上的阿諾特託着腮，一副漠不關心的樣子，也不瞧米凱拉一眼。

「…………」

「不，毫無疑問，這顆寶石應該屬於莉榭大人的。」

阿諾特毫無疑問，看穿了米凱拉最珍惜的東西。

那是她在皇城被人推倒毒打，被扯斷丟失的。

​

米凱拉再次確信社交界的傳聞是真的。

（……老公……）

​

這裏面到底是什麼，米凱拉早就聽說過了。但待她接過盒子，慢慢打開蓋子的時候，還是不由得鬆了一口氣。

鑲在金戒指上的藍寶石，是幾天前還在店裏沉睡的東西。左手無名指閃耀的樣子，看起來比那時更美。

（他一定只是把掉在地上的耳環撿起來，只是盡了這樣的責任罷了。又或者……不，還是別深究好了。）

（要找到顏色完全相同的寶石，一定會很花時間吧。……但這樣的話，將來遇到心儀那寶石的顧客時，喜悅也會倍增吧。）

「我知道。那個光景我都看過了。」

「你來的時候，請像這次一樣，發信告知我日期時間。」

「……實在是無以感謝。本來的話，這不值得一國的皇太子殿下微服移駕……」

但是，這份心意受到肯定似的感覺，這還是第一次。

米凱拉一邊想着這些，一邊微笑。

與阿諾特相遇後過了八年。來到店裏的少女紅着臉說。

儘管米凱拉這樣子笑着說，但阿諾特絲毫不感興趣。他披上了長袍的帽子，遮住了這片大陸上罕見的黑髮。

阿諾特就是有如此不可思議的力量。

「……」

正如寶石一般的存在。

​

「我不會有需要什麼寶石的一天。」

（那美麗的藍色，跟那個國家的藍寶石像嗎？不，那個更要……）

「之前在這家店看的時候，這本來是美麗的大海一樣的藍色……可戒指的顏色變得越來越像阿諾特殿下的眼睛，嚇了我一跳。都是多虧了細緻的切割！」

米凱拉眯起眼，看了看站在面前的少年。

她並沒打算忘記這件事。

「對我來說，寶石是把亡夫和世界聯繫在一起的東西，是能讓我賭上人生的全部，無可替代的東西。」

「非常適合你哦──這顆跟阿諾特殿下那眼睛一樣顏色的寶石。」

「──店主，謝謝你！」

「！」

說着，阿諾特遞出一個小木箱。

他的話裏，並沒有責備米凱拉的音色。

「如果你是真心認爲『那個』沒有價值的話。」

「不必廢話，我只是來把撿到的東西還給你。」

米凱拉的想法好像要被阿諾特察覺了──甚至都產生了這樣的錯覺。雖然內心被壓到喘不過氣來，但她還是展露出微笑。

米凱拉看着少女手抵在臉上，一臉高興的樣子，露出了微笑。

「你能這麼高興，就連我都變得幸福起來呢。能看到你這樣子戴上做好的戒指，真是太榮幸了。」

「如果不是殿下施出援手，事情都不知道會變成怎麼樣呢……因爲我拒絕了商談，皇妃非常生氣。」

他的目光，投向了珊瑚色頭髮的少女。莉榭本人卻沒有注意到這一點，臉上浮現出親切的微笑。

「……再次向你道謝。殿下。」

「這樣子一口咬定也太煞風景了。畢竟未來誰也不知。」

然而，米凱拉倒吸了一口氣。她抬起頭，看見站在她前面的少年，正用彷彿能看透一切的雙眸看着自己。

「不管再怎樣費盡言辭，都不足以感謝。」

這時，阿諾特淡淡地說道。

雙手包住閃閃發光、鑲了大大寶石的耳環，放在胸前。

「那太不敢當了，店主。願意出讓如此貴重的寶石，甚至都讓我感到痛心了……」

然後，開始向店門口走去。

（這人……）

阿諾特回頭看了一眼米凱拉。

（被人喊做怪人癖好的這個生意。……因爲阿諾特殿下的話而添上了信念的色彩啊。）

＊＊＊

「──這話，你是認真的嗎。」

「…………」

米凱拉終於坐到長椅上。然後摸了摸現在還在疼的腿。

米凱拉再次微笑，告訴阿諾特。

「殿下如果有需要的寶石，到時候請告訴我。」

「沒想到，會有我自己被判斷真贗的一天──說來慚愧，我從來沒有想像過。」

（這就是以後會成爲皇帝的人所持的素質……）

「……殿下。」

「…………！」

「正如你所說，阿諾特殿下。」

米凱拉拿起剛做好的柺杖，站了起來。

重新抱起耳環，憶起過去，然後露出了微笑。

「感謝你的光臨，莉榭大人。──皇太子殿下。」

那一瞬間，臉頰泛紅的莉榭的左手上，藍寶石綻放出美麗的光芒。

然後慢慢垂下眼睛，在心裏向耳環道歉。

（要找到和這雙眼睛相似的寶石，恐怕得找遍整個世界呢。）

米凱拉想說什麼，阿諾特馬上察覺到了。

「……」

「假如真的是這樣，那你隨便賣給什麼人就好，沒必要不惜激怒皇妃，也要拚了命守護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