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輪迴第7次的壞人大小姐,在原本的敵國自由自在地享受新娘生活》 · 雨川透子 · 9944 字
「——皇都果然很厲害啊!夜空中居然會浮現出那樣的東西啦。」
那一天,候補生斯芬的聲音響徹了清晨的訓練場。
「從我住的旅舘裏,可是看得很清楚啊。魯修斯你也很想看吧?」
「嗯,想看。因爲正好那時候很忙,沒有那樣的餘裕。」
「哼哼。對吧對吧?弗裏茨也感謝我吧,全靠我邀約你來參加學習會,才能欣賞到那樣的景色呢!」
穿着男裝的莉榭,笑咪咪地聽着斯芬有些興奮地說。
候補生的特別訓練,今天終於來到最後一天了。因此,莉榭他們的早上訓練也是最後一次了,所以今天特別用心打掃好。
抬頭一望,天色一片晴朗,今天看來會有點熱。
明明是那麼美好的早晨,弗裏茨今天也是愁眉苦臉。
「弗裏茨那傢伙,一開始誤以爲是流星,還開始許願了啊。對吧,弗裏茨?」
「嗯……嗯,誒!?啊,啊啊!」
果然是發呆吧,弗裏茨慌忙抬起頭來。
斯芬似乎察覺到了什麼,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道。
「魯修斯、弗裏茨,你們兩人都把木劍給我。我來收拾。」
「誒?不打緊喔,斯芬。大家一起拿過去吧?」
「我說可以就可以!弗裏茨,你欠我人情了囉!」
弗裏茨雖然瞪圓了眼睛,但終於向斯芬低頭說「抱歉」。
在開始訓練前的訓練場,只剩下自己和弗裏茨兩人。莉榭一邊目送着斯芬的背影,一邊和站在旁邊的弗裏茨搭話。
「斯芬,不知怎的很拚呢。」
「啊……嗯,是啊。」
然後,像是下定了決心似的低着頭這樣喊道。
一開口,米歇就說出了叫人不安的話。
爲着意料之外的事態而慌張時,弗裏茨用一副認真的表情這樣斷言道。
「我就說不用了啦,不要勉強!比起那種事。」
莉榭瞪大了眼睛,弗裏茨用非常痛苦的表情擠出了聲音。
「其實我撒了一個很大的謊。」
「按照規定,只有滿十五歲才能接受這訓練吧。不過魯肯定是爲了家人,才謊報年齡來到這裏的吧?」
「那是……」
那個微笑,看起來很開心。對莉榭來說,他也是第一次如此地笑。米歇一邊把頭髮夾在耳朵上,一邊低着眼睛呢喃道。
「誒!?」
「……誒?」
這樣說道後,感覺弗裏茨的眼好像搖動了。
(對呢。即使是第六次的騎士人生,也只有團長能看穿我是女人呢……!)
上午訓練結束後,莉榭去找米歇。
莉榭非常認真地這麼說,米歇也莞爾地發笑。
「你其實只有十四歲左右吧!?」
然而那好像是看錯了。一息間,他又露出一如往常的太陽般的笑容。
『如果時間允許的話,到最後一天爲止,請作爲騎士候補生參加訓練。』
爲着隱瞞了真正身份,以及擾亂了重要的訓練場所而道歉。
昨晚米歇的那件事之後,她給羅文寫了信。
「當然啦。雖然也許會跟現在的形式有點不一樣,可是,絕對會的!」
「……說謊?」
『要我大量製作用於戰爭的藥物還說得過去。可是,讓科約爾和卡爾海因共同研究,製作出讓世界有益的東西,這判斷不是不太合適嗎?」
在短短十天的時間裏,他對沒有說出真話的莉榭,傾注了全部的友愛。對那一點真的很開心,臉上充滿了微笑。
而他的信中,還添了這樣的一句話。
選擇這條路的第六次人生,和現在的第七次大不相同。
弗裏茨之所以會愁眉苦臉,是爲着離別而惋嘆啊。
那句話的意思,莉榭也輕易想像得到。
在那期間,爲了能和因爲『小小的騷動』受到懲罰而被禁閉的米歇說話,阿諾特跟凱爾安排好。
「也對你說謊了。……真的,對不起。」
『雖然不習慣,但我會努力的喔。——因爲要衍生出對世界而言美好的東西什麼的,我從來不曾懷着這樣的心情來研究過呢。』
「互相加油吧。弗裏茨。」
「啊。先回故鄉一趟做準備後,再回到皇都來。在那之後再正式成爲卡爾海因的見習騎士。」
『我也非常期待。老師的新境地,到底會創造出怎樣的發明呢?』
「魯,我纔是對不起。」
「魯。我們昨天,被羅文閣下叫出來了。」
莉榭感受到某個人物的氣息,目光轉向訓練場的入口。
在接過了過甜的紅茶的同時,米歇輕輕地閉上了眼睛。
莉榭昨晚在拒絕了米歇的前提下,只對阿諾特告知一切真相。
身體突然僵直了。
阿諾特注視着她坐下,再次將視線投向自己手頭,一邊在文件上奮筆疾書一邊說道。
科約爾國的衆人將於明天早上從皇都出發。因爲今天是最後一天能在這裏度過一整天了,所以凱爾忙着到處打招呼。
「我一直覺得很奇怪!因爲魯身材又矮小,長得又纖細,而且嗓子還很高,所以……!」
「……對不起,弗裏茨。日後我一定會親口說出真相……」
「你說『日後』。……也就是就算今天的訓練結束了,也還能再見面的吧。」
在那一瞬間,感覺弗裏茨好像要哭出來似的。
「……還真快呢。」
引起騷動的米歇本人似乎無法接受這個決定。在充分理解這種心情的同時,莉榭說服米歇道。
從低着頭的弗裏茨身上,隱約感覺到他在緊張的樣子。
(難、難不成,察覺到我是女的……)
下午三時,辦完了幾件事的莉榭,在離宮的走廊裏走着。
「在那之前,我也會變得比現在更強。約好了。」
越說越拼命的弗裏茨,看來真的沒有察覺出來。
「………………」
(雖然昨天晚上發生了那件事,不知道該相信羅文閣下到什麼程度……可是那人,一定會守護作爲『魯修斯・奧爾科特』候補生的日子。)
火藥這東西的存在、米歇想要使用它幹什麼。
『既沒有那種方法,說到底也沒有意義。「靈感不是從既有知識中產生的,而是因爲得到了新的經驗」對吧?』
『嗯,是呢。也會心想,得努力才成了吧?」
「那麼,你當上騎士了嗎?」
『哎呀,你很懂呢。……可是,我覺得太寬容了。』
「說是『魯修斯・奧爾科特不會加入騎士團』。聽說是本人那樣提出的,羅文閣下他說。」
等待回答後進入房間,發現阿諾特意外地看着莉榭。
『明明要是能拿出我的頭,只提供知識就好了呢。」
「滿意了嗎?」
被視線催促着坐下,坐到放在執務室右手邊的椅子上。
「……不,嗯。呃。那個……」
羅文沒有揭穿莉榭的謊言。
* * *
「……其實我早就淡淡然察覺到了,你所撒的謊啊。」
「全因爲那個謊言,我才得以來到這裏,和大家一起訓練。可是,畢竟是撒了謊,現在的我是當不上騎士的。」
「恭喜你,弗裏茨!!」
話雖如此,因爲昨天晚上阿諾特跟她說過『雖然被羅文知道了也沒辦法,但別要再讓騎士候補生察覺到你是個女的』。
莉榭緊緊地握住了伸出的手。
『……老師。』
「……來這裏之前,我遇到了羅文閣下。」
突然飛來意想不到的發言,莉榭不由得睜大了眼睛。
他臉上浮現出一絲笑容。
「雖然明知道絕對會被選上,但真的聽到還是很開心呢。給家裏的人寫信了嗎?啊,還是說想直接面對面報告吧!真的恭喜——」
雖然說法有點輕浮,但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可是很厲害的事情。因爲在鍊金術師的人生中,從來沒看過米歇去努力什麼的。
「怎麼會。爲什麼弗裏茨道歉了?」
問了在中途擦身而過的奧利佛,他說阿諾特正在執務室。目送了前往主城的奧利佛後,敲了執務室的門。
候補生都有各自的優點。其中,弗裏茨和斯芬特別出衆。
以及現在的米歇,肯定想要彌補這一切。阿諾特一臉沒所謂的表情,斷言道『米歇・伊凡的用途不會改變』。
聽了那句話,莉榭察覺到了。
(但願你們,別要走上悲壯的戰場。)
伴隨着少許的複雜,撒謊的罪惡感越來越強烈。
「能給我這麼多時間已經足夠了。真的,非常感謝你。」
「是的。能和老師好好地聊了。」
「不啦不要緊啊!!如果被人知道你撒謊的話,明年以後的考試就對你不利的了。就算我猜對了,你也不用說出來的……!」
邊境伯爵羅文慢慢地走來。他瞥了一眼這裏,向莉榭鞠了一個只有她才懂的躬。
就算猜想莉榭比規定年齡還小,好像也沒想到她是個女人。
『雖然你是這麼說,但是一般來說這可是非常重的懲罰哦?因爲要在關乎兩國的王族的事業上,被要求一直要提交最佳的結果。如果是普通人的話,會感到非常沉重的壓力吧。』
就連習慣了他的言行的莉榭,也對那個感到不知所措。一邊告誡米歇,一邊往他的紅茶里加入蜂蜜。
明明想必很忙碌的,羅文卻馬上回信了。他打算在今晚送別科約爾的一行人的晚會上再次見面。
「對不起,弗裏茨。」
一邊那麼想着,莉榭跟重要的友人道歉說。
看着弗裏茨的眼睛,目不轉睛地告訴他。
能夠聽到了這喜訊,開心得感同身受。
莉榭也同樣地回禮後,接下來就是和平時一樣的『教官與訓練生』了。話雖如此,還是一邊在種種思量,一邊挑戰最後的特別訓練。
『前幾天,我對你說的話,我想好好道歉。我說過「你不適合當什麼王妃」,我說錯了呢。』
這麼一說,想起好像真的有這麼一回事。
『關於那一點,我不覺得說錯就是了。』
『不,一定非常適合喔。只是,同時感到惋惜也是真的。』
紫羅蘭色的眼睛,用柔和的目光看着莉榭。
『你不後悔嗎?對於成爲阿諾特・海因的新娘的人生。』
『當然了喔,老師。』
莉榭斬釘截鐵地說。
這麼說來,在前幾天的問答中,沒能說到最後。所以,微笑着說道。
『現在的我,在世界上最想知道的,是會成爲我丈夫的那人。』
比起什麼研究結果、什麼原理。
從心底那樣想,而重複說道。
『所以,我打算待在那個人的身邊。就算被廢棄婚約,被趕出去也好。』
『呼呼。那麼,我沒有權利阻止你呢。』
爲着明白這一點而高興,莉榭站起來行了一禮。
『打擾您太久了。在你準備回國的時候,佔用您的時間,非常抱歉。』
『不,能跟你說上話我很開心。和你也要暫時作別了。』
米歇站了起來,帶着平靜的微笑這樣說道。
『再見了。我的學生。』
『……!』
(但是,阿諾特殿下卻說要尊重我的意志。……說即使是自己贈送的戒指,也沒有必要以那爲理由戴在身上。)
「很期待呢。阿諾特殿下和凱爾王子,還有米歇老師,今後會開發出什麼東西呢?」
(怎麼辦……)
「沒必要,是說……」
「……不知道要花多少時間,才能到達你所說的『即使沒有馬也能行走的馬車』呢。」
「是的。」
「是的,阿諾特殿下。」
「莉榭。」
「我想在婚禮上戴這個戒指,禮服也要配合戒指來挑!雖然你說過沒有必要,但日後所有的場面我也會用上!」
「呃,然後是阿諾特殿下!關於科約爾的技術,還有另一件報告。」
「多虧了阿諾特殿下。」
在腦裏斟酌着計劃時,阿諾特停下筆看了看這邊。
「……」
「!」
聽了阿諾特的那句話,現在自己一定是露出了非常沒出息的樣子。
對思量着這些事情的莉榭,阿諾特說道。
而且,阿諾特繼續說道。
聽到那句話,莉榭用力點頭。
「什麼?」
「你身上要穿戴的一切,只按你自己所希望的就可以了。雖說是我送你的,但你不穿戴不合心意的東西也不打緊。」
把箱子放在阿諾特的前面,莉榭伸出了左手。
所以莉榭也想這樣做。告知了以後,阿諾特不知爲何皺起了眉頭。
那時候明明是一副不加理睬的樣子,卻好像有在認真考慮。對此莫名地高興。
「……誒。」
「報告?」
連自己都覺得發出了彆扭的聲音。
什麼一輩子都無法看他的臉,並沒有這麼一回事。視線相對的阿諾特放下筆,將身體靠在椅子的靠背上,繼續說道。
他這樣的表情,一定很少見。一邊這樣想着,一邊說出了本打算隱瞞到底的事實。
就算是莉榭拼命列出來的選擇,如果被阿諾特和其他人一起定爲目標的話,在未來也不是不可能的。
從手裏的包裏,高高興興地拿出了一個小盒子。
「不。都得到了你寬大的處理。」
這件事實,本應是非常值得開心纔對的。
裏面是阿諾特贈送的戒指。
鋪上了天鵝絨,可以放在掌心上的小盒子。看了那個,阿諾特似乎也察覺到了裏面的東西。
那一瞬間,內心一下子痛得厲害。
正因爲如此,即使到了現在,有時還是會露出這種習慣。
「……」
「……你一臉在想着沒什麼好事的樣子吧?」
莉榭的回答似乎出乎他預料,阿諾特一臉驚訝。
這讓她想起了在曾是鍊金術師的人生中,與米歇最後交錯的話語。意味着重逢的『再見了』的這句話,和在曾幾何時那月夜的截然不同。
放在膝蓋上的戒指盒子,無意識地用雙手緊緊地包住。然後,對自己的感情感到困惑。
就算莉榭打扮成男人的樣子也好、就算想學習鍊金術也好吧,都會輕易地允許。
「——沒必要戴那戒指給我看。」
(明明應該高興的。明明知道不能再奢望了……)
「即使如此,我還是覺得很寬容……」
「我現在沒戴手套。」
「雖然之前只看過設計圖,不過那非常棒。完成品想必也——」
如果是平時的莉榭的話,即使沒能得到誰的共鳴,只要能喜歡自己喜歡的東西就足夠了。
「我,沒有權利期望達到那種程度。」
「阿諾特殿下。」
爲什麼會這麼悲傷呢。
「即使是我,也對這種儀式有着憧憬。」
——他說再會。
懷着興奮的心情想要打開盒子,但阿諾特卻似是要擋住它一樣呼叫名字。
那個放在盒子裏的戒指,連莉榭自己也還沒看過。因爲心想既然要打開難得的禮物的話,在送贈的人面前打開會比較好。
這樣道謝後,阿諾特望着辦公桌,用似乎不感興趣的聲音回道。
站在辦公桌前這麼一說,阿諾特稍微嚥了口氣。
抬頭一看,阿諾特的眼睛正筆直地看着自己。他和剛纔一樣面無表情,淡淡地靜靜說完。
(反正都是了,不要爲了避開最糟糕的未來的人生,而是爲了更好的未來而前進!儘管不曉得阿諾特殿下的想法,但應該也是一點一點的在前進纔對……)
事實上,莉榭從小就被告知,有些事情比起自己的喜好更應優先考慮。
「在我們國家結婚的時候,丈夫會送戒指給妻子。這是第一代國王夫婦開始的習俗,一定要戴在左手的無名指上。」
「……所以,阿諾特殿下,請幫我戴上戒指。」
「沒什麼大不了的。」
聽了那個,理解了阿諾特想說的話。也就是說,阿諾特始終尊重莉榭所期望的東西。
「——是的。那個就交給我吧!」
阿諾特總是這樣。
「不不不,怎會呢怎會呢!」
現在一定是說了多餘的話。
明明阿諾特都開口了,但卻提不起勇氣去看他。
雖然擁有那樣的自覺,但是怎麼也抑制不住。莉榭的心情變得自暴自棄,拿起戒指的小盒子站了起來。
這是第一次被阿諾特託付什麼。這樣一想的話,自然也會再次鼓起幹勁。
科約爾的加工工匠完工後,一到下午就率先獻給了莉榭。
一邊燦爛地微笑,一邊急忙轉換話題。
「嗯……」
爲了不被聽出自己聲音嘶啞,勉力只說完這幾字而已。
耳中傳來意想不到的話,不經意間抬頭一看。
「…………不要。」
「隨便怎麼也好。……而且,爲免他再次弄出古怪圖謀的研究,你也會定期過目對吧?」
「我答應過如果戒指做好了,就第一個給阿諾特殿下看吧?」
「我應該說過。我對你的要求,就僅是送你戒指這一點而已。」
「倒、倒不如說,我是忍着立即就想戴上手指而拿過來的……!」
作爲騎士候補生接受訓練的日子也平安結束了。之後就要爲着婚禮,開始來真格的準備了。
「……完成了嗎?」
就像在選擇戒指的寶石時,也是想考量『適合婚禮或皇太子妃立場的東西』。
「我收到了關於米歇・伊凡的言行的報告。就算是再能幹的學者,要我提起那繮繩我可敬謝不敏了。既然如此,倒不如丟給跟科約爾的聯合研究裏,不需要煩惱管理的工夫,只是獲得利益這比較好。」
「莉榭。冷靜點。」
胸口的疼痛太痛苦了,也許再也無法去看阿諾特的臉了。無法去看丈夫的臉的皇太子妃,那豈止是沒資格而已。
「不管是這個、甚至是婚禮也好。──你不用在意別人的眼光,自由選擇自己喜歡的東西吧。」
因爲變得很悲傷,很落寞的關係。
(這和漠不關心、放任不管是不一樣的。他會好好肯定我所追求的『自由』。)
儘管如此,莉榭還是以鬧彆扭的心情反駁了。
不想被阿諾特看到臉,莉榭立刻垂下頭。
在今世剛和阿諾特見面的時候,他答應了『一根手指都不碰』。
(這是怎麼了?)
「阿諾特殿下還記得嗎。量度戒指的尺寸時,我選擇了左手的無名指。」
「……啊。我問過你爲什麼,但你沒有回答呢。」
「呼呼。」
於是,他一副很爲難的樣子,這樣說道。
這樣的變化累積起來,總有一天能改變未來就好了。
(接下來,終於來到那個——)
「與其鬧大以未遂告終的事情,不如有效地利用比較好而已。」
那樣的事,普通的皇太子妃是不會被允許的。
到今天爲止,阿諾特一直都忠實地遵守,在晚會之類的場合都會戴上手套。今天的阿諾特兩手空空,裸露的手背上,浮現出戴着手套時看不見的青筋。
「沒有也沒關係。」
說出口後,感到有點不好意思。但是,總比開口說「今後直接接觸也沒關係」來得簡單。
阿諾特會向莉榭期望的事情非常少。
因爲,在贏了的話就什麼都聽的賭局中,就算贏出了,他的期望也只是想送戒指給莉榭而已。
莉榭想好好戴上這戒指。
然後,也希望阿諾特看到那副樣子。
「……無論如何,現在馬上就好。所以。」
阿諾特太擅長讓莉榭說出任性的話了。
一邊想着這些,一邊鼓起勇氣這樣說道。
「拜託了,殿下。」
「――……」
垂下眼睛的阿諾特,發出了短促的嘆息。
他拿起小盒子站起來,繞過了辦公桌。
正心想要幹什麼時,他就抓住了莉榭的手腕,把手拉到了長椅的那一邊。坐在椅子上,莉榭的眼眨個不停。
然後,阿諾特跪在了莉榭面前。
阿諾特的大手執起了莉榭的左手。明明只是這麼一回事,但臉頰一下子燙熱了起來。
阿諾特就這樣低着頭,嘴脣貼到了莉榭的手背上。
然後,吻落在無名指的指根。
「莉榭。」
突然一寒。感覺到是自己身體正火燙的證明,於是越發害羞了。
然後,察覺到有一點想哭的樣子。
(笑了……!)
(明明只是單純的碰到手而已。)
「!」
(求求你,請不要注意到現在比那時候更燙。)
(漂亮。好可愛。而且,最重要的是……)
明明都早就碰了。
沒想像過,這樣特意撤回會是那麼的羞人。緊抿着嘴脣顫抖着,阿諾特用傻眼了的聲音說。
阿諾特還記得以前觸摸莉榭的手時的溫度嗎。
——剛纔提出的「可以碰嗎?」的問題,便是第二次求婚了。
阿諾特本人討厭自己眼睛的顏色。看到用那個顏色選擇的戒指,會做出什麼樣的表情呢。
「……心情比想像中還要好。」
讓人如此動搖,這不是太過分了嗎。雖然以前好像也有過這樣的事情,但現在沒有抱怨的餘地。
(爲什麼臉會這麼燙……!)
又或者,像是喚醒熟睡的小孩子一樣。用極爲溫柔的摸法,一直掃到眼角。
「只要戴上這戒指,就好像什麼都做得來……」

在一陣酥癢後,閃過一道有如麻痺的感覺。莉榭微微縮着身子,但纏在一起的手卻不肯鬆開。
拼命地點頭。
(剛纔、吻。)
被愉快地猜中了似的,越發睜不開眼睛了。
就像要擦掉眼淚一樣。
只是這樣,阿諾特就有點兒滿足了似的眯起眼睛。
「戴好了囉。」
「喂。別停止呼吸了。」
阿諾特立刻停下了淺吻,抬起了頭。但是在那之後,彼此的手指不是正緊緊地纏繞在一起嗎。
(……從一開始,就不要說什麼請別碰我一根手指就好了……)
也許是爲了讓戒指更容易戴上,阿諾特將手指貼在了莉榭的手腕上。那一瞬間,心臟越來越吵,變得不知所措。
爲了阻擋浮現出來的話語,莉榭緊緊地閉上了嘴脣。
呼喚名字的聲音也像哄孩子一樣柔和。
腦子深處都暈頭轉向了。
(——看到你那樣子笑,不知爲何心情會變得很高興……)
這種東西,和握手應該沒什麼分別纔對。明明理應如此,但爲什麼會如此動搖呢。
手放到嘴邊的情況下被呼喊名字,不禁拿自由的另一隻手捂住自己的嘴巴。
以隱約不加設防的音色回答。
「你想起呼吸的方法了嗎?」
儘管如此,在阿諾特的催促下,莉榭將視線投向了自己的手,看着無名指時,無意識地發出了聲音。
猶如將寒冷國度清澈的大海冰凍住似的,又深又美的藍色。
這樣一想,不可思議的喜悅就湧上來了。
珠寶店店主的那位老婆婆微笑說『寶石是護身符啊』。在切實感受到她的話的同時,莉榭也體會到了那份喜悅。
這樣手背朝上的話,從阿諾特那裏也能看得清吧。於是,跪在眼前的阿諾特,將視線投向了莉榭的手上。
「……這次,好像輪到不知道怎麼睜開眼睛了。」
因爲無名指的前端,觸到了冰冷的戒指。
正因爲如此,莉榭也能夠戰戰兢兢地睜開眼睛。然後,阿諾特看到莉榭臉漲得通紅,眼睛像是在看重要的東西一樣眯着。
那如同星塵般的光輝,就像是在守護位於中央的寶石一樣,很有活力,非常可愛。
「呼哈哈……」
「嗚,嗯。」
「——呼。」
閃閃發光的金環,就像是用金蔦編織而成的。
「莉榭。」
就像是爲了確認似地,緩緩地掃過剛纔用手指纏繞、再戴上了戒指的無名指指根。
「嗚。」
聽說跪下來親吻手背,是卡爾海因王侯貴族的求婚方式。然而,以前阿諾特向莉榭求婚的時候,只是跪下來執起自己的手而已。
「……哇……」
眼皮被碰了一下,肩膀跳了起來。
聽了回答,屏住了呼吸。
(這、這是什麼…!)
事實上,幾乎就很接近那種狀況了。雖然不覺得能騙得到他,但也不願意直言不諱。
簡直就像是爲了讓莉榭好好點頭,故意用語言來確認一樣。
在鑲座的周圍,四散地鑲了很多小鑽石。
但是,下一個瞬間卻回過神來。
把左手舉到眼前,讓照射進來的陽光反射,莉榭非常珍惜地呢喃道。
阿諾特再次觸到了莉榭的手。
阿諾特就那樣,用彬彬有禮的手法,開始把戒指穿過莉榭的手指。
「是、是……」
「才、纔沒停止。」
雖然知道是想得太多了,但莉榭緊緊地閉上了雙眼。
被這樣做才初次產生自覺。莉榭不僅喜歡阿諾特的眼睛顏色,還喜歡他的手和手指的形狀。話雖如此,現在卻談不上這個。
「啊啊。」
「……」
心臟撲通撲通地敲着警鐘,不知道該擺出什麼樣的表情。低着頭想要藏起表情時,感覺阿諾特的手向這邊伸過來。
「……!」
「我只是好像忘記了呼吸的方法而已……」
「嗯。」
「——我可以碰嗎?」
(我也是。)
因爲那樣的後悔,乾脆都想哭出來了。
圓環由兩個戒臂構成,以仿如波浪的曲線組合在一起,營造出奢華而高雅的美麗。要實現如此細緻的設計,需要多麼細膩的技術呢。
不僅如此,還隱約地以真摯的目光朝着莉榭,用微弱沙啞的聲音這樣問道。
阿諾特低着眼睛微笑着說。
阿諾特用大拇指指腹,緩慢地掃着莉榭的睫毛。
不知何以有點依戀那緩緩地放開了的手。
「總、總算是……」
中央的鑲座上,閃耀着可以吸引任何人目光的藍寶石。
「……真的,跟殿下的眼睛一樣的顏色。」
也許是因爲莉榭閉上了眼睛的關係,那段時間讓人覺得份外地長。還以爲會永遠持續下去,但沒多久,它就在阿諾特剛剛吻過的地方停了下來。
「莉榭?」
閉着雙眼,一口氣吐了出來。
「怎麼樣。殿下。」
莉榭低着眉,戰戰兢兢地把手放在膝蓋上。
沒有放開莉榭的手,只用左手打開了戒指的盒子。他大大的手非常靈巧,好像很輕易就能把戒指拿出來了。在這期間,莉榭也滿腦子在想。
(因爲,我對結婚的儀式,說了『憧憬』嗎……?)
難不成,是想要重來一次那個夜晚。
如果是那樣的話。
明明都把莉榭折騰得團團轉,但阿諾特還是一副非常清爽的面孔。
一枚頂着藍寶石的戒指,在那裏閃耀。
因爲不願直接說出來,於是輕輕搖頭。取而代之的是,懷着困惑的心情這樣回答。
「……想要向阿諾特殿下央求的事情又增多了。」
「說說看。」
對於這嬌寵的回答,心臟深處隱隱作痛。
「現在的話,什麼都會答應你。」
「……」
被近在身旁盯着看,再被這樣子輕訴的話,剛纔的動搖又再現了。
在平時的話,除非事關國政,否則莉榭的期望幾乎都能如願的。
儘管再怎麼想也太寵了,不過既然自己一直以來都這麼任性了。莉榭一邊小心別讓聲音顫抖,一邊說出了她的願望。
「早晚想和殿下一起旅行。如果是負責帶路的話,我可以好好去當的。」
「旅行?」
「是的。爲了看到這個世界上各種各樣美麗的事物而去的旅行。」
不是現在馬上也沒關係。
可是,無論如何都想約定。
「不只是螢火蟲和煙花。——我想去尋找更多,對於你來說會覺得漂亮美麗的東西。」
阿諾特默默地眯着眼睛。
那簡直就像是在看着耀眼的東西一樣。
射進執務室的陽光,把他的眼睛映照得通透。這個顏色,不管看多少次都會被它迷住。
「多虧了你,又增加了一樣啊。」
「咦。」
應該不是那樣的問題,但是被捅到的話會正中要害。
首先,得在今晚的晚會上戴上這戒指。
收到了意想不到的回答,莉榭眼睛直眨。
即使是像嬉戲的摸法,也因爲無法保持平常心,所以希望能停下來。
不情不願地放棄,阿諾特浮現出有趣的笑容,然後把手放在了莉榭頭上。
明明想得到確實的回答,阿諾特卻放開了手指站了起來。
雖然對爲何會這麼繚亂而心感不可思議,莉榭還是低着頭。
會在送別凱爾一行人,期盼兩國美好未來的地方,閃閃發光吧。
「莉榭。常人這東西,是不會拿不明底細的藥品,在出嫁的地方的天空上引發爆炸的。」
莉榭帶着抗議的意思,抬頭朝上,顰起蛾眉。
「嗚。」
「你覺得常人能解答出你的謎題嗎?」
「又沒什麼特別難答的。」
「……!?」
「天知道呢。在你自己想出來爲止,我就先不告訴你了。」
放在膝蓋上的手的無名指上,閃耀着海色的寶石。
(……總有一天,能把我會覺得這個顏色有多漂亮,傳達到阿諾特殿下就好了。)
「好、好狡猾……!」
「那到底是?」
被啪嗒啪嗒地撫摸着頭,莉榭變得什麼也說不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