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輪迴第7次的壞人大小姐,在原本的敵國自由自在地享受新娘生活》 · 雨川透子 · 1.9萬 字
「……!」
古特海爾像是從椅子上彈起來似地,站起身。
現場原本看着西薇兒的衆人,一齊將視線轉移到古特海爾身上。古特海爾凝視着西薇兒,最後懊惱地搖頭,開口:
「……阿諾德殿下、莉雪大人,懇請二位允許我離席。」
語氣中,充滿對西薇兒的關心。
「假如有想詢問我的事,我發誓,我一定會毫不保留地全部說出來。但是我在這裏的話,會使西薇兒小姐……」
「古特海爾大人。」
「!」
西薇兒清晰地呼喚古特海爾的名字。
「我拜託了來傳喚我的騎士大人……我希望古特海爾大人也能在場。」
「……西薇兒小姐……」
古特海爾握緊拳頭,緩緩坐下。
西薇兒遵從假扮成騎士的勞爾所指示,坐在古特海爾身邊,離門最近的椅子上。等西薇兒坐下後,莉雪抬頭看向阿諾德。
「妳先把想說的事說一說吧。反正那男人不會立刻到。」
「……是。」
儘管莉雪點頭,但是要把話說出口,需要勇氣。
反觀西薇兒,她想必已經做好覺悟了。魅惑人一般的紫色眸子,真摯地看着莉雪。
「請您儘管說吧,莉雪大人。」
「……」
西薇兒的敬語,使莉雪感到寂寞。
「都要多虧莉雪大人急救處置得宜,加上古特海爾大人送我去看醫生。所以我在休息一晚之後,就完全康復了。」
「想蒐集情資,有好幾種方法。例如潛入對方的組織,親自蒐集情報。」
勞爾也是。在城牆上時,他故意不提那種方法。在獵人人生中,他也不在莉雪面前談美人計,故意不讓她知道那種做法。
「不讓您感到恐懼地保護您的周全,是我那天的職責。」
儘管她想展露笑容,但不論是誰,都聽得出她的聲音正在發顫。
「!可是……!」
「……確實有這個可能呢。畢竟也曾有很多狂熱粉絲或和我搶角色的演員,試圖對我下藥呢。」
「──這種方法,主要是女性的手段。」
從以前就一直調查間諜存在的阿諾德,當然會提防在此時來到加爾古海因公演的劇團。而且恐怕從那時開始,他就在提防西薇兒了。莉雪還記得,兩人在包廂內的對話。
「前一天晚上公演時,西薇兒明明昏倒在舞臺上,可是隔天來皇城時,卻說自己已經完全好了。」
「!」
「……!」
「──在世界各地巡迴演出的歌劇團臺柱西薇兒,也是衆人口中的多情歌姬。」
莉雪第一次遇見阿諾德的那天,他不是爲了與艾爾密緹建交,而是爲了調查想削弱加爾古海因的存在,才參加宴會。
「西薇兒,回答我一個問題。」
「確實有些病症是那樣,而我也一度如此接受……可是,就疾病來說,在出現突然昏倒的急症後又立刻恢復活力,是非常少見的情況。」
「我第一次感到不尋常,是西薇兒來皇城的時候。」
「……所以那天,您才堅持要送我回住處嗎?」
「抱歉,請容我插個嘴,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莉雪看向古特海爾,古特海爾嚴肅地點頭。
『……妳以前看過那女歌手演的歌劇嗎?』
「從那時候起,我就一直把『西薇兒被下藥』的可能性記在腦中。」
西薇兒露出有如小孩迷路時,彷徨的表情。
莉雪點頭,對古特海爾說:
「咦……」
「莉雪大人,請說出您的想法吧……或者,我自己來說……」
就如同勞爾在城牆上所說,潛入不是取得加爾古海因情資的好方法。
阿諾德的行動,果然驚人地縝密。
假如是競爭對手想搶角色,將變成犯了罪,卻沒有得到任何好處。
西薇兒的眼眶浮現淚光。她急急地低下頭,不讓人看見淚水。
「你也知道莉雪的能耐吧?古特海爾。」
「這樣您就明白了吧?我是奉命潛入加爾古海因的間諜,是爲此接近您……」
聽到這些話,古特海爾以手加額,深呼吸後開口:
「古特海爾大人。那是因爲……」
「話是這麼說,但我還是沒有放下警戒。所以我在教劇團的人怎麼製作人造花瓣時,暗中觀察了大家的樣子。雖然無法看出誰可能下藥……可是我因此知道了一件事。」
古特海爾吞了吞口水,低聲自語。
「西薇兒,妳能在走路時消除氣息,對吧?」
也許看出莉雪的猶豫吧,西薇兒寂寥地笑着,開口:
「沒錯,西薇兒小姐。您還記得嗎?第二次見面的那天,我就把我父親的事告訴您了。」
「……莉雪大人……?」
「……當然記得了。那天的事,我全都牢記在心。」
「不能光憑那種事,就懷疑西薇兒小姐。」
「此外,雖然我很不願意這麼說……但假如是競爭對手做的,使用的肯定不會是隻讓公演延期幾天,讓妳休息一下就能完全恢復的藥。」
對西薇兒來說,在古特海爾面前被揭穿自己的間諜身分,應該是很難受的事情。古特海爾也是顧慮到西薇兒的心情,纔想退出房間的。
「也許妳真的是間諜,但是現在,應該有點不同吧?」
「……那不是我的錯覺嗎?那時候,我確實在黑暗中感受到兩道視線……」
讓西薇兒自己坦白,是莉雪最想避開的情況。
莉雪輕聲發問:
「那天,我奉堤奧德殿下之命護送西薇兒小姐回去時,一直覺得很疑惑。因爲我感受到有人從遠處,監視着西薇兒小姐。」
「莉雪大人說的沒錯。」
「也可以從知道機密的人身上套取情報。雖然無法成爲加爾古海因的貴族,但是能與貴族交朋友,伺機獲取情報。而且……」
「就算在馬車中打盹時,光是我伸出手,她就會立刻醒來。假如沒有刻意消除氣息,莉雪能察覺大部分人的氣息……所以……」
(古特海爾大人也相當優秀呢。下雨時明明感官會變得遲鈍,卻能精準地明白有兩個人在場。)
阿諾德已經事先從莉雪那兒聽說全部的事了。
「咦……?」
事實上,劇團也確實只停演了幾天,而且主演依然是西薇兒。
想搶角色的話,應該會在更早之前就下藥纔對。
古特海爾幫西薇兒說話:
「古特海爾大人應該很清楚,妳不是爲此而接近他的。」
西薇兒笑着說過,她是爲了歌唱而談戀愛的。
莉雪回憶着當時的事,緩緩說着:
古特海爾皺眉,思考似地沉默下來。西薇兒則是一直垂着頭,看不清表情。可是,她之所以希望古特海爾在場,是因爲想讓他知道這件事。莉雪明白。
可是,說不定還有其他原因──利用西薇兒是豪放美女的成見,接近各國高官,藉此探查情報。
「…………」
西薇兒抬頭,遲疑地看向古特海爾。總算能對上視線的古特海爾,以帶着歉意的語氣對西薇兒說:
西薇兒低着頭,小聲地說:
「我很驚訝……沒想到您會這麼說……可是,對不起。」
阿諾德微微皺眉。
「當然了。」
古特海爾以擔心的眼神看着西薇兒。但西薇兒自從出言挽留古特海爾後,就再也沒有看向他了。
莉雪提到西薇兒時,阿諾德思考似地沉默了一下。那也許是因爲莉雪一無所知地稱讚自己懷疑的人物,纔有那種反應吧。
「不行。西薇兒。」
西薇兒低下頭,沒有說話。古特海爾緊張地發問:
「既然如此,您應該明白我受到國家警戒,身上沒有任何值得竊取的情報──儘管如此,您還是注視着我。」
但現在必須要對話。因此莉雪維持着之前和她交談的說話方式,開口:
阿諾德將上身靠在椅背上,以倦怠的語氣接莉雪的話:
「如果是粉絲,一定不會挑可能導致公演中止的時間點下藥。就算是想取代妳的演員,也一定明白要是讓主演倒在舞臺上或是開演前一刻,都只會讓公演中止。」
『今晚的主演是歌姬西薇兒小姐呢。很久不曾聽她唱歌了,真期待。』
莉雪想起的,是在德瑪納聖王國中了毒的經歷。阿諾德應該也想起了同一件事。
「!!」
「……!」
「……我透過奧利弗,向堤奧德詢問了隔天的狀況。」
西薇兒應該沒有特別的意思,只是想嚇莉雪一跳,和她玩鬧。說不定是在躡手躡腳走路時,也下意識地消除了氣息。可是,把目前已知的數項情報綜合審視之後,就連那玩鬧,也成了令人起疑的原因。
勞爾的變裝就是這種。但不論文官或騎士,都只有貴族階級能成爲加爾古海因的政府高層。
莉雪凝視着西薇兒的眼睛。
「昨晚,察覺你來到涼亭附近的,不只有我。雖然下着雨,聽不到你的腳步聲,但莉雪還是察覺了你的氣息。」
「阿諾德殿下從一開始就這麼懷疑了吧?所以那晚纔會在百忙之中,騰出時間帶我去看歌劇……」
「妳過去的上司,把現在的妳視爲眼中釘了──因爲妳想金盆洗手,不再當間諜了,對吧?」
莉雪喚着西薇兒的名字,打斷她的謊言。
西薇兒倒抽一口氣。
一定是因爲西薇兒特地消除氣息的緣故。
「當時那人並非來路不明的人物,而是加爾古海因的騎士。但不論監視者是誰,對女性來說,被人監視想必仍會相當可怕。所以我沒有告訴您這件事,只能默默護送您回去。非常抱歉。」
「今天早上,我前往劇院時,有那麼一瞬間,沒有察覺到西薇兒的氣息。直到她從後方抱住我爲止,我都沒發現她來到我身邊。」
就連被堤奧德評爲『對他人的戀愛很遲鈍』的莉雪,也看得出來西薇兒對古特海爾的感情是真的。
應該是他在體貼莉雪,不想讓她說出那種事吧。
「西薇兒。」
古特海爾以堅定的語氣回答:
所以莉雪搶在西薇兒之前,繼續說明:
「也就是說,西薇兒之所以昏倒,不是基於疾病之類來自身體內部的問題,而是因爲攝取了什麼,所以身體纔會不舒服。例如毒藥或安眠藥……如果是被下藥,那麼藥物排出後,身體的恢復速度將比生病快。關於這點,我有親身經歷。」
阿諾德搶在莉雪之前說道。
希望古特海爾在這裏的,不是別人,正是西薇兒。
阿諾德指的,應該是西薇兒來找莉雪道謝的那天。
「很少有外國人會在沒有約定的情況下,前來造訪他國的皇城。既然是頗有知名度的歌劇演員,更不可能缺少這方面的常識。只能認爲她打算以道謝爲藉口,接近加爾古海因的中心人物。」
阿諾德對古特海爾說:
莉雪欲言又止。她不想在古特海爾面前說這種事。
「否則的話,就無法解釋妳昏倒在舞臺上的原因。當然,這假設的大前提是,妳身體不適的原因,是被人下毒或下藥。」
假如前提無誤,就能看得更透澈了。
「對諜報組織來說,成員想脫離組織,是極爲危險的狀況。因爲可能會把組織的祕密泄露出去,所以只能殺了想退出的人。由於妳萌生退意,所以組織纔會警告性地對妳下藥。」
「我……!」
西薇兒的表情明顯地變得狼狽。與舞臺上風光的模樣截然不同的表情,令人心痛。
「而且對諜報組織來說,妳在公演時昏倒,對他們也有好處。因爲警備劇院的騎士一定會來救助妳。害怕被殺的妳也會因此改變想法,與救助自己的騎士攀關係。」
「……」
「可是那天,負責警備貴族區的,不是一般的騎士……因爲我與阿諾德殿下前往觀劇,所以警備改成由殿下的近衛騎士負責。」
這件事本身不是祕密。西薇兒所屬的組織,肯定也知道這消息。
(挑選那天對西薇兒下藥,使公演中止,肯定能讓西薇兒知道那是『警告』。)
負責警備工作的近衛騎士,勢必會爲了救助西薇兒而行動。
假如莉雪沒有立刻行動,並對近衛騎士們下指示,近衛騎士中一定會有人爲了確認西薇兒的情況,前往她身邊。
這樣一來,西薇兒就能跟近衛騎士搭上線。對諜報組織來說,這是透過近衛騎士,打探皇太子阿諾德或加爾古海因騎士團情報的大好機會。
(可是,阿諾德殿下連這部分都料到了……)
莉雪重新回憶那天的情況。
(負責警備劇院的,除了阿諾德殿下的近衛騎士,還有其他騎士團的人。)
阿諾德說,這麼做是爲了將來要擴編近衛騎士團。莉雪原本以爲阿諾德是爲了對抗今後的強敵,所以打算強化自己的兵力。
可是,那晚的警備人數特別多,不單純是爲了擴充自己手中的兵力。
(阿諾德殿下早就料到,只要讓自己預定看歌劇的事傳開,間諜肯定會試着接近他或近衛騎士。所以纔會讓其他騎士團的人加入警備行列……挑的都是堤奧德殿下口中『雖然優秀,但是因爲某些原因,不被重用』的騎士。換句話說,就是無法套出重要機密的人……)
其中一人,正是古特海爾。
(阿諾德殿下一向不喜歡以皇太子身分出現在公衆面前。我早該對他高調觀劇的事感到疑問的……換作平常的殿下,比起被貴族們注目,並且動員近衛騎士做特別警備,他肯定會選擇隱瞞身分,不爲人知地進入劇院。)
「想金盆洗手的西薇兒,已經失去諜報組織的信任了。我想,組織應該已經決定好要如何處置西薇兒了……阿諾德殿下。」
(正因爲有殿下的近衛騎士保護,西薇兒這幾天才能平安無事。可是今後……)
古特海爾有如騎士立誓般,以恭敬的態度向西薇兒請求:
可是,她有如不允許自己似地,用力搖頭。
莉雪嘆氣,向兩人說明:
「保護我……?」
阿諾德的表情極爲冷淡。
「就憑你一個人?」
之所以變成那種情況,也是因爲莉雪等人決定看歌劇後,阿諾德下令通知劇團與劇院的緣故。
「就間諜而言,她已經不被組織信任了。就算帶着加爾古海因的重要機密回去,組織還是會在搶走情報後殺了她。」
「我是個令您傷心的男人──但是,希望您能允許我,保護您渡過這次的危機。」
「我願意保護西薇兒小姐。」
藍色的眸子宛如鄙視愚人一般眯起。
西薇兒垂着頭,以悲痛的聲音低語。
莉雪回想起這些,並抬眼望向身邊的阿諾德。即使在這種情況下,那興味索然的側臉,看起來還是如此美麗。
可是,現在的莉雪能理解了。
「不論發生任何事,我都想保護好西薇兒小姐。因爲我希望您能得到幸福。」
而組織也因此對西薇兒下藥。
西薇兒努力擠出話語。
聲音中的氣勢,支配了整個房間。
「如同古特海爾大人所說,阿諾德殿下的近衛騎士一直在監視西薇兒。但同時,也是在保護她。」
「西薇兒……」
就在這時,阿諾德開口:
「……!」
「事情當然不會就這樣結束。」
「我收到近衛騎士與敵人交戰了兩次的報告。對方不是爲了威脅或警告,或是逼迫她聽命而擄走她,是來殺害她的。」
「保護?」
阿諾德與奧利弗,早就把目標鎖定在西薇兒身上,派遣近衛騎士們監視並保護她。
「……!古特海爾大人……」
「……!不是。」
「不行……我絕對,不要……!」
可是,古特海爾卻正面承受阿諾德嘲弄的眼神,冷靜地開口:
這是莉雪對阿諾德的請求。雖然阿諾德對莉雪的濫好人行徑感到傻眼,但還是答應了她的請求。
(雖然我很驚訝阿諾德殿下今天願意與我一起前往劇院,但那其實是爲了確認西薇兒身邊有沒有危險人物,以及其他劇團成員是否也是間諜呢。)
「被下藥而痛苦到昏倒,歌劇公演也因此中止,一定讓妳很害怕。會覺得脫離組織不切實際,因此服從命令,也是人之常情。」
「西薇兒,回答我的問題。」
西薇兒緊張地肩膀一顫。
「……西薇兒小姐。」
『我自己比任何人,都不能接受我站在他身邊……!』
「因爲,組織不可能放過我。」
西薇兒以不敢置信的表情瞪大眼睛。
今天下午,莉雪與阿諾德一起辦公時,隨行的護衛是古特海爾與假扮成騎士的勞爾。
「像我這樣的人,不能和古特海爾大人在一起。」
『我自己也比誰都清楚。我的身分,配不上騎士大人,所以當然不可能和他在一起。』
「而且我還說謊,說自己愛上古特海爾大人……」
察覺氣氛非比尋常,古特海爾幫西薇兒開口:
莉雪想起西薇兒邊哭邊說的話。
「我總算明白殿下昨晚的意思了。」
「……」
「……竟然這麼絕……?」
她是對莉雪坦白自己喜歡上古特海爾。假如她想說謊,應該對莉雪說自己想談新的戀愛,利用莉雪接近其他騎士。
「妳應該馬上知道就算接近古特海爾大人,也打探不出機密情報吧?……應該沒有說這種謊的理由。」
她不需要抱着莉雪,哭着說自己喜歡古特海爾。
阿諾德微微皺眉。
雖然阿諾德的說法是『近衛騎士們爲了調查間諜而人手不足』,但其實調查範圍沒有那麼廣。
西薇兒臉色慘白,古特海爾也跟着皺眉。
「阿諾德殿下和我說好了。西薇兒,因爲妳沒有在加爾古海因從事諜報活動,也沒有竊取任何情報。所以在加爾古海因,妳不會被問罪。」
「……如果您出了什麼事,該怎麼辦……」
「……古特海爾大人……」
(殿下是爲了不讓自己的近衛騎士搬運西薇兒,避免近衛騎士與西薇兒有『救命之恩』的交集。所以殿下才會帶着無法在騎士團內佔有重要地位的古特海爾大人同行。)
莉雪正想對西薇兒說話時。
西薇兒忍不住喚着古特海爾的名字。也許對自己的反應感到驚訝吧,她難以置信地以手掌掩住自己的嘴巴。
「……!」
「就如殿下所說,我想以自己的生命保護西薇兒小姐……可是,假如我死了,就無法保護西薇兒小姐了。」
「再說也只是浪費時間。不論你們在打什麼主意,結論都已經出來了。」
西薇兒顫聲呼喚古特海爾的名字。
爲了間諜疑雲,與阿諾德一起調查歌劇團的奧利弗,可能因此下意識提起了歌劇的話題。
「……古特海爾大人。」
(我還是不夠了解這位大人呢……)
「不要光憑理想和感情說話。就算你的武功再高強,也無法隨時隨地防止刺客的暗殺。」
「……!」
「……假如不打探加爾古海因的機密,就會被殺──代表妳在認識我和古特海爾大人之前,就一直試圖違抗命令了吧?」
西薇兒無助地顫抖着,儘管如此,她還是努力忍着不讓自己哭泣。
(我幫西薇兒做急救後,進入房間的阿諾德殿下帶着的,不是近衛騎士,而是古特海爾大人。那時候,我以爲殿下是帶着未來的部下前來,因此大爲動搖……)
西薇兒並非對古特海爾本人告白自己的感情。
「有刺客想危害妳的情況,在這短短几天裏,便發生了四次。其中兩次發生在昨天,騎士們還與刺客交戰了。」
「……!」
莉雪一面對自己不夠成熟,無法及早察覺這些事感到不甘心,一面繼續說下去:
就在這時候,原本一直保持沉默的人物開口了。
「從小,我做不好的話,就會被罵……假如失敗,隨時會被殺,我一直那麼想。」
「……」
話音中的冷漠,使西薇兒與古特海爾緊張起來。
阿諾德以平淡的語氣對古特海爾做說明:
莉雪對發抖的西薇兒輕聲地說:
「我沒有那種高貴的信念。事實上,隔天我就恬不知恥地來到皇城,想接近未來的皇太子妃。」
阿諾德隔着圓桌,露出譏嘲的笑容。
莉雪的左胸刺痛起來。
但聲音中帶着各種複雜的感情,彷彿快滿溢出來似的。
「──不必這麼悲觀哦,歌姬小姐。」
「阿諾德殿下……」
古特海爾以真摯的眼神看着西薇兒。
「夠了,莉雪。」
莉雪想起西薇兒說過的話。
莉雪連忙勸諫阿諾德。雖然阿諾德的本質很溫柔,但是展現溫柔的對象極爲有限。
拒絕。
「所以我不能捨命戰鬥……儘管我只是個任性的男人,但溫柔的西薇兒小姐仍會爲我的死感到悲傷。」
「恕我僭越發問。莉雪大人,這是什麼意思……」
說起來,莉雪之所以會說出『想看在皇都上演的歌劇』,是因爲奧利弗在閒聊時提到了歌劇。
「殿下,請您委婉一點……」
她說,小時候每當生病或受傷時,就很擔心自己被丟掉。她指的也許不是劇團,而是組織。
「而且你看來還沒改掉平白送死的壞習慣──不論想保護的對象或你自己,都馬上就會被殺了。」
房間內的氣氛更加緊張了。就連莉雪也覺得全身發直。
西薇兒努力擠出聲音:
「可是,西薇兒。」
微笑着這麼說的,是假扮成騎士的勞爾。
西薇兒怔怔地抬頭看着站在牆邊的他。
「對諜報組織來說,在第一線獲取情報的人是重要的喫飯道具。不管多優秀,組織都不可能輕易向他人表明他們的『真實身分』。」
「呃、請問……」
勞爾說的,是稍早在城牆上,事前對莉雪與阿諾德說過的內容。
「知道西薇兒小姐是間諜的,應該只有組織最底層的一小部分。爲了保持情報來源的品質,這也是當然的。假如被人知道活躍於世界各國的歌姬,其實是從高官那兒竊取機密的間諜,西薇兒小姐就再也派不上用場了。」
「或……或許是這樣沒錯。但是……您究竟是……?」
勞爾只是笑着,並不回答。
接着,他看向阿諾德,以建議般的語氣開口:
「阿諾德殿下。就如之前所報告的,『使用』西薇兒小姐的,是類似傭兵的組織。」
勞爾的嘴角漾着笑容,彷彿第一次報告這些話似地說着。
「他們不是效忠於特定主人,而是遊走於世界各國,爲支付最高報酬的僱主做事。就性質而言,這種組織的規模偏小,而且特別偏好隱藏底層人員。」
「也就是說,騎士大人。不論間諜『表面上』是多知名的人物,知道他們『真實身分』的人並不多,是這樣嗎?」
莉雪加以確認地發問,勞爾點頭。
阿諾德不理會勞爾似地,以淡然的語氣說:
「所以,在『處理』底層人員時,會投入組織所有的人力……只要擊潰那些人,就沒人知道間諜的表面身分了。」
「也就是說,西薇兒。」
等阿諾德與勞爾把話說完,莉雪簡潔地做結論:
「那些想取妳性命的人……只要把他們全部抓起來,今後妳就高枕無憂了。」
「……!? 」
「西薇兒,妳願意幫忙嗎?」
「……公演時的,舞臺上……?」
「公演將在五天後,七月二十九日晚上七點重新舉行。」
西薇兒不解地放開莉雪的身體,莉雪對她說:
(對不起……爲了幫妳,請讓我對妳說謊。)
莉雪起身,拿出一張事先準備的紙,放在大圓桌的中央。
莉雪讓困惑的西薇兒坐下後,回到自己座位。坐在她身旁的阿諾德,還是皺着眉頭。
「莉雪!討厭啦……!」
感覺自己相當受到信任,讓莉雪覺得很開心。她再次看向圓桌,對在場人員宣佈:
「根據調查結果,使用妳的組織是類似傭兵的集團。也就是說,組織內部的情報只有組織內的人知道,不會外泄。這種特性,妳自己也心裏有數吧?」
勞爾有豐富的諜報組織知識,所以可以相信他做出的結論。
「比起不做安檢,只做簡略的安檢,會更有說服力。寬鬆程度大概是,『雖然會做安檢,但其實只是跑個形式』。何況來暗殺的刺客應該都是專家,不論如何都會偷帶武器進場。」
相對於微笑着轉向自己的莉雪,坐在圓桌另一頭的阿諾德則無奈地嘆氣。
阿諾德嘆氣,以倦怠的眼神看着莉雪。
「阿諾德殿下也答應幫忙了。」
「因爲這是個『誘餌』計劃。」
莉雪說着,指着紙上的某句話。
古特海爾與西薇兒以緊張的表情看着莉雪。
「……古特海爾大人……」
「……對不起……對不起,莉雪……!」
「果然是這樣。」
「不需要全盤托出。只是接下來要說明的作戰,需要所有團員的參與。」
「就如那位騎士大人說的,對組織來說,間諜『表面上的身分』是重大機密。除了僱用妳的組織,沒有人知道『歌姬西薇兒』是間諜。」
(西薇兒一直很自責。不論是身爲間諜的事,或是對我、對古特海爾大人說謊的事……在這種情況下說想幫助她,她一定會因罪惡感而不肯點頭。所以我才說是,讓她也身陷危險的『誘餌』計劃。)
(幸好殿下同意我的任性請求……假如能把諜報組織一網打盡,對阿諾德殿下的『調查』應該也能有幫助。)
「求之不得。我一定會保護好您,西薇兒小姐。」
「對吧?阿諾德殿下。」
「──接下來,要開始進行誘餌計劃的說明與準備工作!」
阿諾德想親眼確認西薇兒是否以間諜身分活動,以及團員中有沒有同伴。
「我們要做的事,非常單純。」
說完,莉雪定定地看着西薇兒。
紙上寫的是傍晚時,莉雪、阿諾德、勞爾三人討論出的計劃。
莉雪安撫孩子似地,不斷輕拍西薇兒的後背。
「可、可是,莉雪。劇院裏禁止攜帶危險物品進入呀……」
「放心吧!再說,作戰只是單純地引誘敵人出現而已。」
「西薇兒真可愛。」
(……該道歉的是我,西薇兒。)
「會癢啦。」西薇兒笑着抗議。見她似乎稍微恢復活力,莉雪松了一口氣。
「我、我當然願意……!!」
「所以,古特海爾大人……您不需要一個人保護西薇兒。」
「但、但是,阿諾德殿下。護衛騎士離開的話,反而會讓敵人起疑心吧?除非有騎士不得不離開的情況……」
這次,阿諾德是莉雪的共犯。幸好阿諾德很重視合理性,莉雪一面感到安心,一面對古特海爾開口:
西薇兒鬧彆扭地說着。她已經恢復成之前的說話方式了,不再是敬語。莉雪開心地用力抱緊西薇兒。
阿諾德的近衛騎士們也一如以往地在暗中保護西薇兒。勞爾手下的獵人們似乎也跟着西薇兒,可以說是銅牆鐵壁般的防禦。
「……啊!!」
「沒錯──雖然歌姬平常被保護得滴水不漏,但護衛也有不得不離開歌姬身邊的時候,那就是……」
「沒錯!所以需要整個劇團的幫忙。」
西薇兒吞了吞口水。表情有如在黑暗中見到一絲光明。
「這是非常需要勇氣的事,但是如果沒有妳幫忙,計劃就無法順利進行。」
可是,那種事很困難。因爲見到那麼適合攻擊的絕佳機會,敵人也會心生警戒。古特海爾應該也在擔心這點。
「什麼……?」
「──接下來要討論的,是保護西薇兒,讓她在未來能過幸福生活的計劃。」
莉雪心想,回抱西薇兒。
古特海爾理解似地開口:
白天前往劇院時,莉雪觀察過劇團成員。阿諾德也一樣。
「……這是,什麼意思……」
那個存在,暗中邀請阿諾德參加迪特里希解除婚約的那場宴會,並策劃讓法布拉尼亞製造僞幣。阿諾德是這麼認爲的。
昨晚,莉雪請求阿諾德同意她前往劇院,教團員怎麼製造人造花瓣時,阿諾德說他也要同行。莉雪當時感到很驚訝,但其實是因爲阿諾德已經看穿西薇兒的真實身分,所以纔會那麼說。
「可是,莉雪大人!要把敵人一網打盡,可不容易呀……」
「除非計劃巧妙又自然,否則無法把敵人引誘出來吧?」
說到這裏,西薇兒與古特海爾都懂了。
「將由阿諾德殿下、古特海爾大人,還有我,以少數人保護西薇兒,逮捕諜報組織的成員──阿諾德殿下,感謝您同意這個計劃。」
莉雪利用這一點,計劃了一個圈套,使對方不得不這麼做。雖然這對西薇兒來說是可怕的情境,但是換個看法,也可能是個轉機。
「就像剛纔那位騎士大人所說,只要把知道妳真實身分的組織成員全部捉起來,妳今後就能安心生活了。可是需要使一些巧計,才能捉住所有人。」
「是沒錯……」
「接下來,近衛騎士還是會和之前一樣保護妳。可是一味防禦的現狀拖久了,只會成爲消耗戰,不是好事。」
「古特海爾大人,這計劃當然會使西薇兒暴露在危險之中……希望您能比任何人,都努力保護好她。」
「這個計劃必須得到西薇兒的幫助,才能成立。除此之外,也需要劇團成員的協助。」
西薇兒起身,用力抱住莉雪。
西薇兒怔怔地看着莉雪。
莉雪從自己的座位起身,走到西薇兒身旁,向她微笑。
莉雪挺直背脊,對兩人宣告:
西薇兒遲疑地點頭。
「莉雪大人……?」
因此感到安心的莉雪,與阿諾德並肩走在皇城的走廊上。
阿諾德調查的是,想削弱加爾古海因的存在,其真實身分。
「……這樣的話,還是別讓我賴着大家吧……」
莉雪斷言。西薇兒顫聲說道:
雖然動作像在拒絕古特海爾,但是就連莉雪都知道,西薇兒是在掩飾自己的害羞。莉雪覺得這樣的西薇兒很可愛,輕笑起來。
「由於我們不可能終生保護西薇兒不被組織殺害。所以最好的做法,是把敵人一網打盡,一勞永逸。」
「……!」
莉雪認爲團員中沒有可疑人物,阿諾德的結論也一樣。
作戰會議結束後,西薇兒在古特海爾的護送下,回到住處。
「沒錯。而且是周圍光線昏暗,只有歌姬會醒目地站在舞臺上的情況。」
「話說回來,」
「謝謝。有妳幫忙,這個計劃一定能成功。」
西薇兒與古特海爾不解地看着莉雪。
「只要是我做得到的事,我什麼都會做……!要我當誘餌或什麼,全都可以。」
這次,在這個時間點把西薇兒送到加爾古海因,命令她獲取情報的組織,說不定也與那存在有關。莉雪凝視着阿諾德,阿諾德有點不服氣地說:
「……可是大家都不知道我的祕密……」
西薇兒喃喃自語。莉雪微笑起來。
「加強平時的警備,在必要的時機讓護衛騎士離開。既然沒有其他的機會,敵人一定會在那時候進行攻擊。」
西薇兒呼喚着心愛之人的名字,再次用力抱緊莉雪。
「組織應該會使出一切力量,來封住妳的口……就算只是爲了面子,組織也非要殺了妳不可。」
「對了,西薇兒。這個計劃也需要劇團成員們幫忙纔行。」
「做妳想做的事吧。」
***
「是故意製造出讓敵人攻擊的絕佳機會吧?」
「古特海爾大人說的是。要在不被敵人發現西薇兒是誘餌的情況下,製造出對敵人來說,唯一能攻擊西薇兒的機會。趁機把他們一網打盡。」
「站在舞臺上的歌姬,以及想殺害她的刺客──先有這種構圖,才能成立的圍捕計劃。」
莉雪看向阿諾德。他正拄着臉頰,以若有所思的表情看着這邊。
蟲鳴唧唧。莉雪任由夜風玩弄禮服的裙襬,說道:
「古特海爾大人的想法變了很多呢。」
「本來就該那樣。對我來說,無慾又高潔的騎士,完全不值得信任。」
阿諾德以平淡的語氣回答。
「慾望越強的人,越容易從戰場生還,越適合當兵。」
(……假如,在戰場上強大的人,是擁有強烈『慾望』的人……)
莉雪抬頭看着阿諾德的側臉,在心中發問。
(說出『沒有任何期望』的您,究竟對什麼有慾望呢?)
但莉雪沒有把這問題說出來。
「……對了,我要感謝您,阿諾德殿下。」
「什麼事?」
「您不是相信西薇兒不想再當間諜了嗎?」
阿諾德的表情和平常一樣冷淡。
「我不是相信她。只是綜合眼前的情報,做出那樣的結論而已。」
「那樣也很好。」
假如西薇兒與加爾古海因爲敵,對阿諾德來說,她就是必須剷除的對象。儘管如此,阿諾德還是答應莉雪的要求,加入莉雪的救援計劃。
更何況,誘餌作戰會讓誘餌暴露於危險之下。
「之所以能擬定這樣的計劃,也是因爲有您在。當然我也打算戰鬥,但最重要的是,您的劍術天下無雙。」
莉雪以興奮的心情說着,阿諾德輕輕嘆了口氣。
「妳太信任我了吧?」
這個事實讓莉雪覺得很開心,微笑起來。
房間裏有阿諾德、莉雪、古特海爾、西薇兒、勞爾五人。但空着的椅子,不屬於假扮成騎士的勞爾。
「我們進去吧,殿下。」
迪特里希開始趴在桌上大哭。阿諾德以真心覺得無所謂的眼神低頭看着他。
被莉雪與阿諾德輕描淡寫地追擊,迪特里希更加消沉了。奧利弗苦笑着安慰迪特里希。
「…………」
想起一件事,莉雪停下腳步。
「阿諾德殿下,莉雪大人。」
「……不可以讓奧利弗大人困擾哦,迪特里希殿下……」
「不過,您也很信任我呢。」
「裏面的情況呢?」
「嗚嗚,不該是這樣的……我明明想以更帥氣的英姿說出我掌握的重大祕密……」
阿諾德以眼神命令騎士開門。就在門被打開的那一瞬間。
莉雪半眯着眼睛,看向青梅竹馬兼前未婚夫。
是以這樣的對話爲前提,讓奧利弗向迪特里希套話的。就如阿諾德所說,奧利弗非常擅長這種事。
對阿諾德來說,莉雪與西薇兒變成朋友,應該是意料之外的事。
「……」
迪特里希以雙手遮臉,開始哭哭啼啼。莉雪不解地發問:
「……把我和您接吻過一次的事,告訴了她……」
(不過,阿諾德殿下原本就在懷疑了呢。)
迪特里希從柔軟的椅子起身,無奈地以手加額,搖頭晃腦地說:
「……啊,不過。」
『這點我也有同感……』
難道,對阿諾德來說,那件事也包含着什麼心思嗎?
下午在衛兵室時,迪特里希露出欲言又止的模樣。應該就是想說這件事吧。是因爲迪特里希想『帥氣地說出來』,所以那時候才作罷的。
阿諾德與莉雪的目的地是──主城的會客室。
莉雪心想,來到主城。
「哈哈哈,都這麼晚了,您還是很有精神呢,迪特里希殿下。」
「嗚……那個,就是……」
「啊,那種事不重要,請別介意。」
「………………」
「請兩位別這樣。能聽迪特里希殿下說話,相當有意義。我們這些人從外側看到的情況,與迪特里希殿下本人實際遇到的狀況,果然有不同之處。」
「結論呢?」
「……比起那種事,快走吧。」
設置在走廊柱子的燈火,照亮莉雪的臉龐。
「…………那是……」
「妳和我?」
莉雪追上再次邁步的阿諾德,走在他身邊。
迪特里希舉辦那場宴會的目的,不僅是爲了與莉雪解除婚約。在把西薇兒找來離宮前,莉雪與阿諾德已經談過迪特里希的事了。
「辛、辛苦您了……」
『妳的前未婚夫來加爾古海因,應該也和諜報組織有關。』
對他來說,肯定不希望變成這種情況。但莉雪還是感到開心。
阿諾德停步,以感到意外的表情回頭。
『但是,阿諾德殿下──……』
「哦,雖然目的是問出諜報組織的情報,但是我想,從小時候的話題開始聊,會比較容易敞開心房。沒想到迪特里希殿下說的內容,比我預料的還要豐富……」
他原本想說什麼,又立刻住了口。
「那傢伙很擅長這種事……而且本來就料想過會花不少時間。」
「奧利弗大人,您花的時間比預定多呢……」
「是。阿諾德殿下。」
「我突然覺得您很可愛……」
近衛騎士站在會客室的門口。
莉雪抬頭,眨着眼睛。
但他似乎沒有生氣。是莉雪的錯覺嗎?總覺得阿諾德有點困窘。
教堂裏的接吻,對莉雪來說類似於偷襲。除了驚訝,也因爲不知道阿諾德爲什麼要那麼做,因此陷入混亂。再加上阿諾德似乎很熟練,使莉雪非常在意。
奧利弗把幾張紙疊在一起,在桌面咚咚輕敲,整理整齊,然後笑容滿面地說:
「什麼祕密?」
「妳?」
莉雪笑咪咪地說着,阿諾德像是見到無法理解的事物似地皺眉。
阿諾德不高興地制止迪特里希。莉雪看着迪特里希抱住奧利弗的模樣,短短地嘆了口氣。
「──所以說!!現在正是我,艾爾密緹的正義王太子出場的時候啊!!」
莉雪斷言。阿諾德微微蹙眉。
「……」
中氣十足的喊叫聲,傳到走廊上。
雖然羞恥到臉紅,但畢竟做了壞事,還是要好好道歉。
「──迪特里希殿下來我國的目的,果然也跟諜報組織有關呢。」
阿諾德的這種表情,非常難得一見。
「我從一開始就覺得奇怪了。所以不管你怎麼裝模作樣,我都會問到水落石出。」
之所以不讓莉雪知道自己懷疑西薇兒,是不想讓與西薇兒成爲朋友的莉雪傷心吧。阿諾德一定有顧慮了莉雪的心情,同時也判斷她不會泄露機密給西薇兒。
「迪特里希殿下,您和奧利弗大人怎麼了嗎……?」
來到加爾古海因的這兩個多月,莉雪知道了許多機密。其中也有些萬一泄露給其他國家,可能會成爲致命傷的機密。
「原來如此。你們果然想借用我的力量……」
「雖然交給奧利弗大人處理了,但是沒問題嗎?」
莉雪一面覺得難爲情,一面坦承了自己的過錯。
傍晚,在衛兵室上方的城牆,阿諾德是這麼說的。
「?我沒有理由不相信您的實力啊。」
(……難道說,殿下在反省那件事……?)
「對不起,阿諾德殿下……其實我對西薇兒泄露了一個祕密。」
「莉雪!? 妳怎麼會在這裏!!連阿諾德閣下都……」
阿諾德默默地看顧着自己。這個事實使莉雪感到很窩心。
「不過,多虧有聊小時候的話題,我已經瞭解迪特里希殿下的思考模式以及會變成這樣的原因了。還有,迪特里希殿下的政變應該會失敗吧。」
『表面上的理由,是擔心和我結婚的妳……但那天,那男人出現在劇院,應該不是偶然。』
「奧利弗,把這男人趕回去。我聽你報告就好。」
莉雪以雙手掩嘴,輕笑起來。阿諾德以尷尬的聲音回問。
(阿諾德殿下應該也累了,真是對不起他……)
「把我和您……」
沒有勇氣做確認,莉雪用力閉緊眼睛。兩人陷入沉默數秒,就在莉雪覺得越來越丟臉時,阿諾德總算開口了:
隨之而來的,是阿諾德的隨從,奧利弗的安撫聲。
阿諾德似乎早已料到會變成這樣了。說不定他之前已經命令奧利弗套話好幾次了。
「喂,不要隨便碰別人的隨從。」
「啊!!奧利弗!!不可以說!!我不是說過這件事要保密嗎!? 」
「……妳在笑什麼?」
「嗚嗚嗚……!!」
「呵呵!」
對迪特里希的青梅竹馬莉雪來說,迪特里希不按牌理出牌的行爲是家常便飯,所以不覺得哪裏不對。但是就與迪特里希不熟的阿諾德看來,迪特里希出現在劇場,跟解除婚約的宴會一樣,都是需要調查的狀況。
阿諾德嫌麻煩似地嘆氣。莉雪苦笑起來,拉着阿諾德的袖子。
「奧、奧利弗……!!你果然有看人的眼光,是個好人……!!」
「還能怎麼了!!這男人一直笑咪咪地稱讚我,我還想說他不愧是加爾古海因皇太子的隨從,很有看人的眼光……!!結果等我回過神,他已經把話全部套出來了,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啊!? 」
剛纔討論作戰計劃的離宮房間裏,總共有五張椅子。
但西薇兒昏倒在舞臺上時,阿諾德立刻同意莉雪爲西薇兒做急救。也沒有出言阻止莉雪與西薇兒變成朋友。
「沒有要出來的樣子,應該還在交談吧。」
再會的那天,迪特里希之所以在劇院裏,不單純是爲了看歌劇。
「慢着慢着慢着!!我不在的話,就沒辦法開始了吧!? 」
迪特里希連忙阻止阿諾德,但阿諾德根本不把他看在眼裏。他無視迪特里希,向自己的隨從發問:
阿諾德一定露出了傻眼的表情吧。
「啊!請等一下,阿諾德殿下。」
「迪特里希殿下,我們已經猜到您在計劃政變了,可以請您安靜一點嗎?」
「什麼!? 」
迪特里希似乎大受衝擊,不過先不管他了。阿諾德的注意力完全放在奧利弗身上。
「細節無所謂。比起那種事,你已經讓他說出我們想知道的情報了吧?」
「貌似諜報組織的存在,似乎是在一年多前開始接觸迪特里希殿下的。就是去年三月左右。莉雪大人,您有想到什麼相關事件嗎?」
「一個月後的四月,瑪麗大人以特待生的身分進入學院就讀。」
「也就是迪特里希殿下現在的未婚妻呢。」
聽到瑪麗的名字,迪特里希臉色大變。
「等一下!瑪麗纔不是那種壞人的同夥呢!!」
「我明白的。瑪麗大人恐怕也只被利用了這麼一次。因爲她的家境十分貧困,所以不太可能是長期受僱的間諜。假如她真的是間諜,應該會獲得高額的報酬。」
再說,諜報組織也不可能把迪特里希視爲竊取情報的目標。就連其他國家的人,都看得出迪特里希與國政無關。
奧利弗也點頭表示同意。
「我贊成莉雪大人的看法。諜報組織的目標不是迪特里希殿下。從一開始,他們的目標就是阿諾德殿下。」
「諜報組織可能曾唆使瑪麗大人進入學院就讀,並抓準機會與王公貴族的子弟結婚。可是學院中的權貴子弟,全都早有婚約。然而就算無須『組織』指定,也必然能找到那唯一一個,願意大膽地與未婚妻解除婚約的男性。」
在場所有人的視線全部集中在迪特里希身上。迪特里希顯得有點開心。
「瑪麗大人接近迪特里希殿下,並以組織教她的方法,讓當時還是未婚妻的我蒙上不白之冤。迪特里希殿下信了那些話,決定製裁我。因爲迪特里希殿下爲人簡單易懂,組織應該早就推算到會有這種結果了。」
「………………」
「阿諾德殿下,請別露出這種表情……!雖然他看起來是這個樣子,但其實正義感很強。只是看法太單方面,而且有主觀想法過於偏激的問題。」
迪特里希看起來還是很開心。阿諾德嘖了一聲,但似乎因爲正事要緊,所以沒有說話。
「假設諜報組織的目的,不是迪特里希殿下的情報,或者解除我的婚約。而是爲了把阿諾德殿下引誘到艾爾密緹……」
(迪特里希殿下似乎很喜歡奧利弗大人呢……)
「我的意思是,誘餌那種危險的工作,不該讓柔弱的歌姬做。應該由我這種偉大的人物做纔對……!!」
莉雪震驚於迪特里希的勇氣,開口:
「吵死了。不要大叫。」
(組織命令西薇兒蒐集的情報,是以各國要人爲接觸目標。而他們與迪特里希殿下或瑪麗大人接觸,目標則是加爾古海因以及阿諾德殿下。)
迪特里希向莉雪求助,阿諾德打從心底嫌麻煩地抬頭。
想削弱加爾古海因的敵人大概是想以此爲口實,以防陰謀敗露時可以賴給哈里爾•拉什,使兩國的關係惡化。
「……」
所以組織纔會傾全力暗殺她。無論如何,莉雪都想保護好這位朋友。
「喂奧利弗!你怎麼不聽我說話啊!? 」
「其實啊,我本來就覺得很奇怪了!!昨天把我叫出來的人,沒有出現在說好的場所。我還特地穿了斗篷,帥氣地在那裏等!從那時候起,我就開始覺得自己好像被騙了……不、不對!我從一開始就看穿了!沒錯,正因爲我知道有謎樣存在想攻擊加爾古海因,所以才特地來告訴你們!!……所、所以,有必要的話,我甘願成爲誘餌……」
阿諾德不高興地警告。不論迪特里希的打擊多大,情況也不會改變。
「什麼!? 」
(但西薇兒就不同了。她從小與組織有很深的關聯。雖然只是底層,可是知道的事太多了……)
被莉雪呼喚,阿諾德皺眉,低頭看着她。
不愧是被阿諾德認證『很擅長這種事』的人。奧利弗簡潔俐落地繼續說下去:
「唔唔唔……利用我就算了,最可惡的是利用了純真正直的瑪麗,這謎樣組織真是不可原諒……!!但我們不會輸給那種陰謀!就算瑪麗一開始別有目的,但現在我們之間有了真實的愛……」
「……什麼意思?」
「那時候的盜匪集團,在劍上塗了會使人麻痺的毒藥……就算阿諾德殿下的劍術再高強,假如使毒或麻藥的話……」
(組織肯定會派出所有人手殺害西薇兒──而唯一有機會動手的時刻,就是公演時的舞臺上。)
「咦!? 」
哈里爾•拉什是大國。雖然現在與加爾古海因有邦交,但是未來阿諾德掀起戰火後,是少數能在武力上對抗加爾古海因的國家。
「既然我被組織視爲背叛者,不是正好可以當誘餌嗎!所、所所所、所以!……讓我當,那個,誘餌……」
阿諾德不高興地打斷迪特里希,接過奧利弗遞來的文件,瀏覽起來。
既然迪特里希的供詞將使加爾古海因發現有人針對自己,那麼組織一定會傾盡全力。
「果、果然!王太子很帥氣對吧!比普通人顯眼,又光彩奪目!因爲是王太子嘛!!」
阿諾德面無表情,安靜地低頭看着他。雖然迪特里希露出對自己說的話感到後悔的表情,但還是毅然地說:
雖然迪特里希大受打擊,但這其實算是好事。
阿諾德有自我犧牲的傾向。之所以經常獨自戰鬥,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因爲那種壞習慣吧。
「組織一定以爲被帶走的您,已經把一切都招了。也就是說,加爾古海因已經發現他們的存在了。」
光是想像那種情況,莉雪就背脊發涼。但阿諾德本人似乎完全不認爲有危險。
就算西薇兒被加爾古海因逮捕,招供任何情報,也只會被當成普通的外國間諜。但迪特里希招供的內容,就不一樣了。
她當然沒有忘記與迪特里希重逢那天,迪特里希誹謗阿諾德的那些話。也許覺得那眼神很有殺傷力吧,迪特里希顯得很狼狽。
迪特里希表情一亮,又垂下頭,含含糊糊地說了起來:
不過當時,另一個獨自戰鬥的原因,是考慮到盜匪可能是受過特殊訓練的殺手。被盜匪襲擊的可能性,應該早就在阿諾德的意料之內了。
還是會希望阿諾德能稍微依賴周圍的人。儘管莉雪相信阿諾德的劍術,但還是會感到不安。就連莉雪也覺得自己很矛盾。
小國艾爾密緹在先前的戰爭中,之所以沒被加爾古海因侵略,原因之一就是移動條件不佳,難以讓大軍通過。
莉雪等人事先說好『不讓迪特里希知道西薇兒是間諜』。所以奧利弗對迪特里希的說明是,『歌姬西薇兒是答應幫忙捉壞人的善良協助者』。
這麼一想,誘餌的風險確實非常高。所以莉雪纔會又擬出一個對策。
迪特里希自信滿滿地強調,莉雪苦笑起來。
(組織當然不認爲西薇兒會守口如瓶。所以會想盡快殺死她……這是阻止機密泄露的唯一方法。)
「噢噢!你願意聽了嗎!!」
車隊被盜匪攻擊,數名騎士受傷。由於盜匪的武器上塗了麻藥,莉雪還製作瞭解毒劑幫忙解毒。
「……欸,阿諾德殿下。」
「喂,莉雪!『看起來這樣』是什麼意思!!小心我取消剛纔的話哦!? 我可是很擅長找藉口不做事的哦!」
奧利弗再次向迪特里希發問:
「也、也就是說……!!」
「雖然迪特里希殿下看起來這樣,但其實是正義感很強的人哦。」
「不論您的想法如何,您還是如諜報組織料想的,與我們相遇了。而且連續幾天,跟着阿諾德殿下辦公。」
「嗚哇!既、既然如此,莉雪……」
「當誘餌,果然會覺得害怕吧?讓歌姬做那種事,太過分了。比起來,我隨時都有覺悟!!因爲我是偉大的王太子!!」
「吵死了。閉嘴。」
「迪特里希殿下,『建議』您與莉雪大人解除婚約的,是那個自稱哈里爾•拉什的高官對吧?」
「噫!!」
「咦……?耶……?難道說,你們不是因爲出於親切,才讓我觀摩阿諾德閣下的辦公情況嗎?」
(……之所以命令自己的騎士退下,親自與敵人戰鬥……是因爲阿諾德殿下在當時,就已經懷疑那不是單純的盜匪攻擊呢。)
莉雪想起阿諾德的車隊回程時,被盜匪攻擊的事件。
「……與其讓莉雪和你說話,不如我聽你說。」
(組織當然不希望加爾古海因在這種情況下審問西薇兒。要是不盡快封口,將會失去作爲諜報組織的可信度,而且也可能沒命。)
被明確地宣判沒有價值,迪特里希看着莉雪,差點跪倒在地上。
「一年前的三月,艾爾密緹舉辦的宴會中,似乎有個自稱哈里爾•拉什高官的可疑人物。」
「──但是很可惜,您沒有成爲誘餌的價值。」
「因爲與您接觸的,肯定是組織的最底層人員。對組織來說,就算殺了您也要保護的情報,只有這麼多而已。」
對加爾古海因來說,行軍嚴峻且好處太少,沒有攻打的價值。所以就算艾爾密緹離加爾古海因很近,也沒有被攻打。
「就組織看來,您與阿諾德殿下的接觸很順利──但是剛纔,阿諾德殿下的近衛隊,特地派馬車到您住的旅館接您。」
「閉嘴。不要和我說話。」
雖然沒有向迪特里希說明完整,但這下已經能確定現況了。
(沙漠之國哈里爾•拉什……由札哈德國王治理的國家。可是,既然那人物自稱哈里爾•拉什的高官,那事實應該與哈里爾•拉什無關。)
「也就是說──就組織看來,雖然您想打探阿諾德殿下的事,但行跡敗露,被近衛騎士帶走了。」
「那人物與迪特里希殿下接觸,建議殿下在不久的將來發動政變。請問我有說錯嗎?迪特里希殿下?」
「奧利弗大人。」
「你想說什麼……」
諜報組織身後的幕後黑手,就是利用這個地理條件,把阿諾德叫到艾爾密緹的。接着,就像在森林偷襲車隊那樣,挑選對己方有利的場所進行攻擊,意圖危害阿諾德或加爾古海因。
「可、可是……!!」
雖然看似大費周章,但是就諜報工作來說,花好幾年做準備,是常有的事。只花一年就有成果,可以算是相對不花勞力的計劃了。
「是、是啊……不對!我可不是被唆使的哦!!身爲正義人士,我是爲了心愛的瑪麗……」
「至於非讓阿諾德殿下前往艾爾密緹不可的原因……」
「……不過請放心,迪特里希殿下。其實您也確實會遇到危險。」
別有企圖的人,不會老實說出自己的出身。
不單純是因爲被人唆使,所以來加爾古海因。
莉雪正在思考,迪特里希鼓舞自己似地大聲說:
「是。迪特里希殿下似乎得到諜報組織的指示。『必須趁現在打倒邪惡皇國加爾古海因,你身爲皇太子妃祖國的王子,希望你能接觸加爾古海因的皇族』。而那天各位在劇院中的相會,便是對方指定的首次接觸。」
「欸欸,阿諾德閣下……」
奧利弗驚訝地看着這麼說的迪特里希。
「艾爾密緹與加爾古海因之間的道路,不但通行的人不多,而且很狹窄。因此殿下的護衛人數必然比在加爾古海因國內時少,車隊的規模也不會太大……」
「雖然您確實不可能被盜匪傷到,但也不能這麼說啊……!!」
「我的命,只值這麼一點點嗎!? 」
「雖然我剛纔那麼說……但我能感覺到,您因爲擔心我而來加爾古海因的說法,並不是謊言哦。」
令人越發覺得,阿諾德的見識領先衆人數步之遙。
「……那種事,怎樣都無所謂。」
迪特里希不安分地繞着兩人打轉。
迪特里希不解地發問:
莉雪也拉長脖子,想看文件的內容。發現莉雪的模樣,阿諾德把手放低,以便她觀看。莉雪道謝後,與阿諾德一起看著文件中的內容。
迪特里希發抖地說着。那是打從心底擠出的勇氣。
「……迪特里希殿下……」
(假如迪特里希殿下說出一切,組織當然會認爲『很有可能被阿諾德殿下察覺,組織背後存在着幕後黑手』……但這點阿諾德殿下很久之前就察覺了。)
「什麼────!? 」
儘管迪特里希極爲遲疑,但還是緊張地開口:
被奧利弗加以確認,迪特里希不情不願地搖頭。
雖然迪特里希聲音顫抖,但還是把話說完了。
正因爲明白這點,所以莉雪輕笑起來,拉了拉身旁的阿諾德。
「不、不是哦,奧利弗!我可是一直在懷疑,加爾古海因是不是真的那麼邪惡。所以才特地來到這個國家,想親眼做確認的哦!」
迪特里希連忙辯解,莉雪以死魚眼看着他。
「隨便他們要塗什麼。在砍不到人的劍上喂毒,能有什麼功用?」
「那、那個,我已經聽奧利弗說了。爲了捉住對我進讒言的邪惡組織,所以要讓歌姬西薇兒當誘餌是嗎?」
阿諾德以興味索然的表情看着迪特里希。
「不論這男人的動機如何,他仍然是不經思考就把妳逐出國家的蠢材。沒有辯解的餘地,也不可能有機會辯解。」
「咕嗚!!」
「再說,不管這男人說什麼都一樣。既然他大剌剌地來加爾古海因,當然要徹底利用。」
「利、利用?」
迪特里希不解地眨眼。阿諾德宣告:
「不論如何,你都是誘餌計劃的齒輪之一……你將是我把近衛騎士配置在劇院的藉口。」
「……欸……!? 」
迪特里希困惑地看着莉雪。莉雪對他嫣然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