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輪迴第7次的壞人大小姐,在原本的敵國自由自在地享受新娘生活》 · 雨川透子 · 2.6萬 字
當晚,莉雪敲響阿諾德辦公室的門,把一隻籃子交給前來開門的奧利弗。
「──奧利弗大人,請您把這些交給阿諾德殿下。」
「呃,莉雪大人,這些是……?」
雖然奧利弗臉上掛着微笑,可是明顯感到困惑。他似乎已經從人在辦公室中的阿諾德那兒聽說大概的事由了。
「我爲阿諾德殿下做了宵夜。是三明治。」
「宵夜……」
奧利弗困惑地笑着,輕輕歪頭:
「……雖然有點多管閒事,但兩位不是正在吵架嗎……?」
「是的。您說的沒錯。」
莉雪大大點頭,回顧數個小時前的事。
宣佈要與阿諾德夫妻吵架後,莉雪開始煩惱。
要怎麼做纔是夫妻吵架呢?
莉雪一個人關在房間裏,翻找過去的記憶,但是找不出可以作爲參考的夫妻吵架。
(雖然團長曾被老婆趕出家門,可是我不想對阿諾德殿下那麼做。『我要回孃家』這招也不行,我的孃家太遠了。雖然看過『把老公的衣服全部翻面折起來』這招,但我不想妨礙殿下早晨的梳洗時間,而且到頭來,辛苦的會是奧利弗大人……)
莉雪絞盡腦汁思考着,與侍女們一起喫晚餐時,也依然苦苦思索。
見莉雪突然來一起喫晚餐,侍女們當然很困惑,但是聽莉雪說自己「正在跟阿諾德殿下吵架」之後,每個人都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最後,莉雪想到這一招。
「我在三明治的麪包部分,用醬汁寫了殿下的壞話。」
「……在麪包上,用醬汁,寫壞話?」
「是的。我寫了『殿下是笨蛋』!」
如此一來,就可以有自信地說這是夫妻吵架了。雖然還有很多想抱怨的話,但是以醬汁寫字很困難。而且寫了那些字,應該能充分表現莉雪的想法了。
奧利弗的表情變得有點微妙。
「莉雪大人,您爲了和我的主君吵架,特地做了宵夜嗎?」
「我們等您很久了,莉雪大人……!」
奧利弗把手放在下巴,接受這說法似地自語。
她從大約一個小時前,就一直待在哈莉特的房間了。
莉雪看着艾兒潔幫自己拿着的物品。
以這種方式熱敷,不但能讓藥效直接被皮膚吸收,也能以毛巾的熱度溫暖眼睛周圍的肌肉。由於毛巾本身很薄,所以藥效應該能很快滲入肌膚。
「哇啊……!」
「沒關係,沒關係!是我該說對不起,害客人顧慮這種事!!」
莉雪向她們道歉後,朝哈莉特的房間前進。
「呃……」
來到哈莉特房前,莉雪接過侍女們拿來的物品,向她們道謝,讓她們先回去了。
那是一隻大鐵鍋。莉雪笑咪咪地接過鐵鍋,放在桌上,從其中拿出熱呼呼的毛巾。
摸頭的部分,被莉雪省略了。
「對不起,因爲我的任性,造成您的困擾了。」
左胸傳來刺痛。
「沒的事。這次不是單純的『吵架』,而是『夫妻吵架』對吧?既然如此,就沒有問題。」
但很快地,她又戰戰兢兢地放下雙手,深深低頭。
「光是放鬆眼睛周圍的肌肉,感覺就會輕鬆很多了哦。」
「因爲我說『我要夫妻吵架』,所以那位大人只是和平常一樣答應我的要求。他一定不會真的和我『吵架』……」
「嗚哇!沒、沒那回……不,那個……」
「哈莉特殿下,請躺在這張長椅上!」
開門的是艾兒潔。
「雖然是我做的宵夜,但如果只是把食材夾在麪包裏,應該不會變成慘劇……」
哈莉特發出舒服到像要被融化般的嘆息。
「難道說,您覺得很寂寞嗎?」
「歡、歡迎您來,莉雪大人……」
「那個,莉雪大人。我、我可以問一個問題嗎?」
「不是,那樣……」
「我們正在……夫妻吵架。」
「謝謝,您……那個,不好意思借用了艾兒潔小姐。還有,借了您的許多禮服和包包……」
「啊、啊啊啊啊對不擠,我不該這麼沒禮貌……!」
哈莉特拿下毛巾,緩緩起身,面向莉雪。
也許是反射動作吧,哈莉特以雙手遮臉。
一走進房間,莉雪立刻知道艾兒潔爲什麼會有那種反應。
說完近乎獨白的話後,莉雪回神。
「嗚嗚……那麼我先告辭了。」
「我、我覺得很舒服……」
「肌、肌肉……是眼睛周圍的嗎……?」
「您對未婚夫感到生氣嗎……?」
自己對阿諾德抱持的,是更幼稚的感情。而且莉雪也有賴着阿諾德的自覺。
比起喫廚藝差的莉雪做的宵夜,阿諾德應該會想喫更美味的食物。不過現在正值吵架期間。莉雪如此告訴自己,奧利弗開口發問:
「!!」
原本噘着嘴脣的莉雪垂下頭,說明起來:
而且說完後,阿諾德還緩緩垂眼,輕撫莉雪的頭,轉身回到辦公室。
「那真是太好了。我會把藥草種類與調配比例寫給您的。」
「………………」
「……是的。」
雖然不懂哪裏沒問題,但奧利弗似乎是真心這麼說的。莉雪松了口氣,看向關着的門。
「其實,根本算不上吵架。」
隔了一拍,哈莉特連忙又說:
莉雪輕笑,並開始製作另一種藥劑。
莉雪原本想問她情況如何,但是又發現似乎不必特地詢問。因爲抬眼看着莉雪的艾兒潔臉上充滿『快點來看』的興奮感。
「我對那位大人感到生氣,所以鬧起彆扭……」
「咦耶!? 呃、呃呃,我怎麼能在莉雪大人面前做那種事……!」
貴賓室的長椅上,有堆成小山狀的禮服。
突然聽到這些話,也只會讓哈莉特感到困擾吧。莉雪正想改變話題,哈莉特先開口了:
莉雪大受打擊,奧利弗微笑着說:
「夫妻吵架……」
奧利弗以右手捂嘴,肩膀微微顫動。
「別客氣,快坐下吧。好的,請向上仰躺,把雙手交疊在肚子上……」
莉雪以玻璃棒攪拌藥水,小聲地說:
房間中站着身穿可愛睡袍的哈莉特。
「哇啊!? 有、有一種奇妙的香氣……」
這是她一面做三明治,一面在廚房準備的東西。等到加熱得差不多了,再讓侍女幫忙運來。
蟠踞在心中的,不是明確的怒氣。
「咳,失禮了……我的主君說,今天應該也會辦公到很晚,有這些宵夜,他一定會很高興。」
(明明用醬汁寫了壞話耶……!? )
「請放心。爲了保持夫妻吵架的公平性,我也不會把您的狀況告訴我的主君……哦,莉雪大人,似乎有人來接您了。」
貴賓室,陷入沉默。
那些全是爲了這次旅行準備的衣服,但是無法在旅行中每件都穿過。與其一次都沒穿地帶回去,不如讓哈莉特試穿一次看看。
「嗯嗯嗯……!」
胸部以下拼接的裙襬部分輕飄飄地向下方擴散,很適合體型纖細的哈莉特。而且瀏海還寬鬆地編起。
「那麼,我就不告訴您了。」
奧利弗指着站在稍遠處的莉雪侍女們。
「放鬆下來了嗎?」
「比起那種事,哈莉特殿下,事不宜遲……」
「……『知道了』。只有這樣。」
「好的。感謝您特地送宵夜過來。」
「不必在意。爲了明天之後的購物,先決定好選購方向,也是一件樂事呀!」
走廊上只剩莉雪一人。她暫時忘了與阿諾德的『夫妻吵架』,敲響房門。
「您很在意我的主君現在的情況嗎?」
調製藥水時瓶身發出的聲音,迴盪在房間裏。哈莉特沉默了一會兒,有些遲疑地開口:
奧利弗向莉雪行禮後,目送她朝侍女們走去。那些侍女們以擔心的眼神看着莉雪。
隨從的工作多而繁雜。這場夫妻吵架,說不定會影響到奧利弗。
哈莉特站在長椅前,玩弄着袖子。但是背脊挺得筆直。長及小腿肚的淡薄荷綠色睡袍,將金髮與眼睛襯托得更加美麗。
「這裏麪包有藥草,是連藥草一起用蒸氣加熱的毛巾。這些藥草有緩解肌肉緊張的效果,加熱後更有效。」
藥師人生中,莉雪學會了如何俐落地讓患者躺下。莉雪請艾兒潔在走廊等待,把熱呼呼的毛巾放在躺着的哈莉特眼皮上。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啊,請不必在意我。我正在思考今晚會什麼時候回自己房間。」
聲音比自己以爲的更微弱。
莉雪審視自己的感情,搖頭。
「哈莉特殿下,您真美麗!」
「話說回來,關於這次的夫妻吵架,我的主君是怎麼說的呢?」
哈莉特困惑了起來。
「呼啊……」
他掩飾什麼似地咳嗽後,擠出僵硬的笑容,發問:
也就是說,可以清楚看見五官。能見到與真正的柯堤斯相同的橄欖綠色眼睛,使莉雪由衷歡欣。
「……」
莉雪想否認,卻發現自己無法斷然地說出口。
「當然!什麼問題都能問哦!不論藥草的栽種方式或毛巾的加熱方法,只要我能回答的,我都會告訴您!」
莉雪安撫着想起身的哈莉特,讓她再次躺回長椅上。莉雪下意識地低着頭,以消沉的心情開口:
這樣一來,應該能改善哈莉特在意的『總是皺眉臭臉』的問題。
那些侍女手中拿着莉雪準備的物品,正在看着兩人說話。
「……您和未婚夫,怎麼了嗎?」
良心忍不住痛了起來,莉雪露出消沉的表情。
「我應該只是在鬧脾氣吧。」
發現這點後,莉雪苦笑。
「就如您說的,我似乎覺得很寂寞。因爲我無法爲那個人做任何事,並因此感到挫折……所以胸口發疼,覺得刺痛,很難受……」
莉雪把手輕輕放在左胸上,微微皺眉。
「──如果是我做得到的事,我明明什麼都肯爲他做……」
可是,自己的心情無法傳達出去。因爲莉雪已經被阿諾德明確地拒絕了。
「莉雪大人……雖、雖然這麼說很僭越,而且可能不是重點,但是,那個……!」
認真的橄欖綠色眼睛,帶着前所未見的強烈意志。
「──光是聽到您那麼說,我想,您的未婚夫一定會感覺得到很多。」
莉雪睜大眼睛。
哈莉特說完,缺乏自信地垂下頭,但是又用力搖頭,抬起臉:
「假如,我身邊的人,對我說那些話……如果知道這個世界上,有站在自己這邊,甚至會對自己說那種話的人!」
哈莉特在胸前緊握雙手。
「光是這樣,我就覺得很幸福了……!」
聽了哈莉特說的話,莉雪有種得到意外收穫的感覺。
(就算什麼都無法做到……光是能告訴對方,自己什麼都肯爲他做……)
莉雪緩緩眨眼。
(也能成爲阿諾德殿下的力量……?)
雖然莉雪沒有這個自信,但是想到一件事。
就是阿諾德也對莉雪說過一樣的話。
莉雪倒抽一口氣時,哈莉特以雙手遮臉。
多虧了哈莉特的鼓勵,莉雪覺得夫妻吵架應該能有進展。
「──……」
莉雪慌張地坐起,低頭看着閉目仰躺的阿諾德。
至少也該向奧利弗打聽阿諾德的身體狀況。莉雪很後悔。
(他也曾向我發誓,只要是他能做到的事,就一定會全部達成。)
(在麪包上寫殿下的壞話,卻還希望能和他一起睡,我真是太任性了……)
莉雪安撫着縮在長椅上的哈莉特,忍不住漾起笑容。
「晚……晚安,莉雪大人。」
「不、不是什麼……!」
艾兒潔以略帶困擾的表情,回頭看着自己身後。
莉雪微笑着眯起眼睛,對微微發抖的哈莉特說:
莉雪連忙點亮房內所有的燈,在有光線的情況下鑽進被子裏。
「……殿下。」
橄欖綠色的眼睛向上看着莉雪,表情再次變得像快哭出來似的。
原本一直低着頭,被瀏海藏起,因此見不到的光芒,因淚水而閃爍。
「您這樣很令人困擾哦,哈莉特殿下。國王陛下說過,除了您的兄長與侍女之外,與其他外人在一起時,都必須有我們護衛騎士在場。」
「現在的我,能看着鏡子了。沐浴後穿新衣服時,心情雀躍到難以置信。本來一直與我保持距離的侍女,今天和我說了許多話。光是這樣,我就感覺一切都改變了。」
她身後站着數名身穿白色軍裝的女性騎士。
莉雪心想,把臉埋在枕頭裏。
「所以,」她小聲地說:
「我也差不多該告辭了。請在睡前把這瓶子中的藥水塗在眼皮上。禮服和包包放在這裏太礙事了,我先帶回去吧。」
(殿下一定不會回這個房間。)
儘管不明白阿諾德爲什麼不睡另一張空着的牀,但是因阿諾德睡在自己身邊的事實感到動搖的莉雪,沒空思考那些。
莉雪腦中閃過哈莉特的未來。
「晚安。明天見。」
「莉、莉雪大人……!那個,我真的很,感謝您!」
哈莉特的視線彷徨着,努力地思考該怎麼表達:
哈莉特靦腆地低頭,行了一禮。
「艾兒潔。」
沒發現站在走廊的哈莉特正眯起眼睛,凝視莉雪的背影。
莉雪輕輕起身。她頂着被子走下牀,朝着窗邊走去。
「……莉雪大人,打擾了。」
數個小時後,莉雪醒了過來。
「我也不會。現在已經很晚了,只要把衣服搬到衣物間就好,明天再整理吧。」
莉雪笑咪咪地把調製好的藥水蓋上瓶蓋。
「哈莉特殿下,那種事──」
「沒關係的,哈莉特殿下。」
阿諾德正安靜地睡在莉雪身旁。
兩人一面說着話,一面前進。
天色昏暗,可以知道現在是深夜。
「可、可是,這位是莉雪大人……!」
處理完公務後,回到這房間的阿諾德,發現莉雪睡在自己的牀上,說不定一時覺得有些困擾。
「您說的話,也能傳達給未婚夫的……一定。」
(……不知不覺,就睡着了……)
儘管如此,莉雪還是覺得這麼做能被阿諾德的氣息包圍,放鬆地呼出一口氣。
(阿諾德殿下還在辦公呢。)
房門被敲響,莉雪和哈莉特一起轉頭。
(白天時被雨淋,又泡在海水裏。雖然殿下平常會鍛鍊身體,可是每晚都那樣辦公到深夜,還是會逐漸消耗體力……)
(幽靈……)
「啊!那、那麼,請讓我幫忙……!」
阿諾德是在求婚時,對莉雪那麼說的。
「請、請您冷靜一點!哈莉特殿下!沒事的!!」
哈莉特的話中,帶着哭音。
「我……我從來沒有想過要和華特陛下,和自己的未婚夫吵架。」
「各、各位……!那個,這是……」
雖然莉雪擔心阿諾德,但是思考從邊緣開始融化。她也同樣在白天消耗了太多體力。
(……不是西格維爾,而是法布拉尼亞的騎士呢。)
她在哈莉特的目送下,踏上走廊。
「該說謝謝的是我。」
在認識到這個事實的瞬間,莉雪的睡意倏地消失無蹤。
她嘆了口氣。
「說起來,我根本不被允許那麼做!我、我能做的,就是成爲人偶般的王妃,默默地當個擺飾……」
就哈莉特而言,說出那番話,需要很大的勇氣吧。
她以被子蓋住頭頂。雖然隔絕了海浪聲,但還是覺得很彷徨無依。
莉雪接受了她的好意,與艾兒潔一起抱起衣物。
哈莉特慌張地搖頭,鼓勵自己似地做起深呼吸。
***
雖然不到殺氣騰騰,但是她們身上帶着不友善的氛圍。哈莉特慌張地搖頭。
「對對對,對不起我說太多了!太丟臉了!今晚睡覺時,我一定會因爲想起這件事而睡不着……!!」
但是爲了鼓勵莉雪,她還是努力地說出自己的想法。
兩人用的房間,只有莉雪一個人,很安靜。安靜到害莉雪想起多餘的事。
「那麼哈莉特殿下,晚安。各位護衛也是,打擾到這麼晚,真是抱歉。」
儘管明白阿諾德不會回來這房間,但心裏還是期盼他會回來。莉雪假裝不注意自己的心情,緩緩閉上眼睛。
是因爲莉雪睡在他的牀上嗎?
哈莉特起身,忙亂地把散落在好幾處的禮服與包包集中起來。
(現在仍然不知道這位大人被處死的原因,也還看不出勞爾的目的……)
「……!」
「……」
(哈莉特殿下想改變自己……可是……)
「我本來覺得,與生具來的東西,是沒辦法改變的……可是,說不定,還是能有一點點改變。對我來說,那是很大的變化。爲我帶來這種改變的,是您……我能有這種想法,就像做夢一樣。」
三名女性騎士走進房間。
「不會!莉雪大人,您會覺得重嗎……?」
雖然想揮手,但是現在莉雪雙手都抱着禮服。
但她還是努力看着莉雪,說出自己的想法。
哈莉特看着莉雪,眼中出現小小的光芒。
「哈莉特殿下……能和您成爲朋友,真是太好了。」
莉雪眨了幾次眼睛,正想重新進入夢鄉,卻發現身邊有其他人的氣息。
「看在其他人眼裏,也許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只是化……化了妝,穿上漂亮的禮服,把瀏海綁起來而已。可是對我來說,不只是那樣。」
「艾兒潔,會不會很重呢?」
(而且還和我睡在同一張牀上……?)
「……謝謝您,哈莉特殿下。」
「不論對方是誰,都不能違反國王陛下的命令。」
「多虧您的金玉良言,我覺得自己果然該好好面對那位大人。謝謝您這麼關心我。我很開心。」
(爲、爲什麼!? 爲什麼阿諾德殿下會在這裏……!)
移動到昨晚阿諾德睡的牀鋪,咚地倒在牀上。
(殿下會不會太勉強自己呢?)
把禮服與包包放在衣物間後,莉雪與艾兒潔道別,回到臥室,呼了一口氣。
「朋、朋友……!? 」
被子和牀單,都是今早莉雪更換過的。也就是說,這房間裏沒有任何昨晚阿諾德使用過的物品。
「我覺得,與生具來的東西,是沒辦法改變的。生爲公主,生爲沒用的人,生了一張被未婚夫嫌棄的臉,全都是沒辦法改變的……!都、都是我不好,我對不起大家,我不該出生……我一直那麼想……可是,我現在發現了!」
(總、總之必須小心,不能吵醒殿下。)
由於莉雪睡在牀的中央,所以阿諾德睡在牀鋪邊緣。不會太窄嗎?莉雪擔心了起來,緩緩與阿諾德拉開距離。
(……還以爲殿下今晚不會回來這房間呢……)
月光穿透夏季窗簾,淡淡地照亮房間,在阿諾德白皙的臉上製造出分明的睫毛陰影。
(因爲我怕幽靈,所以殿下才會回這房間嗎?)
肯定是那樣。
阿諾德遵守了陪莉雪睡的約定。莉雪胸口一緊,抱住被單。
(必須回自己的牀上纔行……)
雖然明白該那麼做,可是身體動不了。
有種離開阿諾德便會覺得寂寞,又或者想一直看着阿諾德睡臉的感覺。就在這時,阿諾德端正的眉毛微皺,表情稍微扭曲。
難道自己吵醒他了嗎?莉雪緊張了一下,但似乎不是那樣。
阿諾德的額頭正微微冒汗。
莉雪先是感到意外,但是又改變想法。沒什麼好奇怪的,雖然阿諾德俊美到有如雕像,但他終究是人類。
汗珠明確地顯示了這個事實。
(一定是因爲房間太熱了。)
莉雪看向窗戶。
靠海的窗戶緊閉。因爲開着窗戶一個人睡,會使莉雪感到害怕。
也許考慮到莉雪的心情吧,所以阿諾德也沒有開窗。但雖然是夜晚,可是七月這種季節,不開窗睡覺還是太悶熱了。
(至少要讓殿下睡得稍微舒服一點。)
爲此,必須改變這門窗緊閉的房間纔行。莉雪下定決心,準備下牀開窗。
不幸地,一道微小的黑影剛好從窗口一閃而過。
心臟險些要停止了。莉雪抱緊放在一旁的黑色長劍,慎重地警戒窗外。
「是……阿諾德,殿下。」
「……!」
阿諾德皺眉。
應該是因爲阿諾德留意着不壓傷她吧。阿諾德在維持姿勢的情況下,放開莉雪的手腕。
莉雪覺得自己好像在問小孩子一樣。
沙啞的聲音在莉雪耳畔低語。
在大神殿的森林中受傷的那晚,莉雪與阿諾德睡在同一張牀上。在那之後,阿諾德說自己難得沒有做夢。
「──……莉雪。」
其實她很怕靠近窗口,而且更怕拉開窗簾。總覺得只要窗簾之間稍有縫隙,就會和什麼對上視線。
那是像要確認一般的聲音。
一點一點地鬆開手指的速度,慢到令人產生是否捨不得放手的錯覺。
因爲阿諾德正短暫地呼氣。
額頭之所以冒汗,也許不是因爲悶熱。
深不見底的藍色眸子承載着月光,顯得通透。
(……似乎,在做夢……?)
「……」
可是帶着確信的直覺,使她無法不這麼做。雖然不成體統,雖然是需要勇氣的行爲,但她還是想抱緊阿諾德。
平穩的海浪聲傳入房間。
身體如此緊貼,就連要做出請求都很辛苦。
最後,阿諾德挺身坐起。兩人身體分開。
她呼出原本屏住的呼吸,卸下全身的力氣,回應:
(絕對不是幽靈。絕對不是……!)
「──……我做了過去的夢。」
比平常更像海洋的眼睛,看起來似乎棲宿着許多感情,但是也有一種空洞的感覺。
「!」
她以左手抱緊阿諾德,右手依然輕撫黑髮。
「──……海。」
想起阿諾德說過的往事,莉雪胸口發緊。
莉雪說出請求。一秒後。
那些話,使莉雪想起前陣子的事。
「能盡情地在海邊玩,我很開心。」
「請放開,我的手……」
「殿下?」
比起寂靜無聲,這樣更顯安寧。莉雪向後退開,凝視阿諾德。
「……!」
回抱的力量很輕,幾乎是輕觸而已。
「您做了惡夢嗎?」
「……」
無法知道阿諾德做了什麼『夢』,更遑論踏入阿諾德夢境的資格。
(這樣就沒問題了……!窗戶打開了,外面什麼都沒有,已經沒事了!)
「哇……!」
依據獵人人生的知識,這結論絕對沒錯。但就算如此,莉雪還是覺得害怕。
瀏海因汗水而貼在額頭上,莉雪湧起梳理髮絲的衝動。但伸出的手,又停了下來。
但莉雪有種自己被允許這麼做的感覺,加強了擁抱的力道。
「這不是什麼稀奇的事。」
但如果不是,就希望他能睡久一點。該怎麼做纔對呢?莉雪被夾在兩種感情之間,猶豫不決。
發現這點的莉雪,再次朝阿諾德伸手。
阿諾德頸部的傷,是小時候被母親攻擊造成的。除了莉雪知道的這些,阿諾德肯定還有許多難受的過去。
「所以不是妳的緣故。」
阿諾德的手,繞到莉雪的身後。
他緩緩弓起身體,維持覆在莉雪上方的姿勢,趴在牀上。
自己光是想像,也覺得難受的光景,阿諾德卻親眼目睹過無數次。
確認身體獲得自由後,莉雪也坐了起來。
阿諾德一字一字慢慢地回應。
近乎面無表情的阿諾德,也直視着莉雪。
世界翻轉過來。
(是許多弟弟妹妹在自己面前被殺的往事嗎?)
她屏住呼吸,做好所有覺悟,起身把手伸進窗簾的縫隙,摸索着窗框,解開窗栓,推開窗戶。
她跪在牀上,毫不猶豫地向前伸出得到自由的雙手。
(或是傳說恨着殿下的,他的母后……)
「……對不起。」
感覺得到阿諾德倒抽一口氣。正因爲阿諾德放開自己的手,所以莉雪才能做到這種事。
雖然覺得手被握得很緊,可是皮膚上沒有留下任何痕跡。莉雪有些迷茫地看着自己白色的手腕。
(現在的我,能做到的事太少了。)
(慢慢地、安靜地、不吵醒殿下地……)
從窗戶吹入房間的海風,使窗簾輕輕鼓起。
手腕被握住,肩膀被按住。雖然想做出防禦姿勢,可是連一根手指都無法動彈。
接着,他以溫柔的聲音告訴莉雪:
「……知道了。」
莉雪如此告訴自己。
她忍着麻癢的感覺,微微扭動身體。但因爲被阿諾德按在牀上,完全無法動彈。
下一瞬間。
莉雪仰躺在牀上,雙手手腕被固定在臉頰兩側,體重壓在身上。
「不過託妳的福,那些全部消失了。」
雖然被阿諾德壓着,但是莉雪不覺得重。
她慎重地端詳阿諾德的臉,努力不吵醒阿諾德的安眠。
冰一般的寒冷眼神,正俯視着莉雪。
「嗯。」
莉雪被按倒在牀上,不做抵抗地仰望阿諾德。
如果阿諾德做的是惡夢,那就想立刻叫醒他。
「……對不起。殿下。」
但是下一瞬間,阿諾德立刻睜大眼睛,接着安靜地垂下眼簾,彷彿呼喚着不在這裏的人物似地,自言自語似地說道:
柔和的海風,撫過滲出汗水的肌膚。但阿諾德的眉頭卻皺得更緊了。
那聲音震動鼓膜,使莉雪泛起陣陣戰慄。
莉雪以左手抱着阿諾德的後背,以右手環着他的後腦,溫柔地撫摸他的黑髮。
「!」
那呼吸聲,似乎帶着些微的痛苦。
(但是,我無法碰觸那些。)
沒頭沒腦地提起海邊的事,阿諾德應該覺得莫名其妙吧。
莉雪以困擾的表情看向被阿諾德捉住的手腕。
莉雪強硬地如此告訴自己,把雙手撐在牀上,緩緩挺起身體。
──用力抱緊阿諾德。
莉雪做好這樣的覺悟,但被她抱着的阿諾德只是稍微垂下視線。
「!」
「殿下,手。」
(沒、沒什麼。那影子的動法,不管怎麼想,都是蝙蝠。)
她以和剛纔一樣的動作,輕撫阿諾德的頭髮。
「因爲我在您身邊,害您睡不好了呢。」
(對殿下來說,惡夢般可怕的『過去』……)
阿諾德應該會否認吧。
抬眼向上看,是有如肉食動物般銳利的眼睛。
阿諾德輕輕呼出一口氣。
莉雪呼出一口氣,急忙離開窗邊。她小心地不發出聲音,並迅速地坐在牀上,放下長劍,回到阿諾德身邊。
所以至少要握住阿諾德的手,拉着他遠離惡夢。
(既然無法消除對殿下來說是惡夢的記憶。)
就至少以其他感情抹去惡夢吧。
只要今後做的夢中,有不是惡夢的夢就好。哪怕只有一個。莉雪把希望寄託在白天海灘的回憶上。
阿諾德的表情不變,開口:
「……想起那片海灘時,」
莉雪偏頭聽着,阿諾德面無表情地說:
「我心想,妳也許會喜歡那片海灘。」
「!」
莉雪忍不住眨眼。
「對我來說,只是單純的景色……但假如是妳,一定會說那片海灘很美。我有這種感覺。」
阿諾德的語氣很平淡。
以若無其事的態度,明確地說:
「雖然我無法理解那美麗,」
阿諾德的手,輕撫莉雪的臉頰。
「……但若是以『妳會喜歡的事物』來思考,那我或許就能稍微理解了。」
感覺就像是見到難以置信的狀況正在發生,莉雪眨了一下眼睛。
「不只是因爲妳說想看海,所以我才帶妳去那裏。」
阿諾德在月光中回答莉雪白天的問題:
「是因爲我覺得我想讓妳看那片海灘,所以才帶妳去那兒。」
但莉雪還是不那麼認爲。
「這不是對強娶自己的人說的話呢。」
「……我要繼續夫妻吵架。」
昨天晚上,讓哈莉特試穿的禮服與包包都暫時堆放在衣物間。由於那些東西不輕,假如有男性幫忙,會輕鬆很多。
那是她請阿諾德借她看的兌幣所資料。莉雪拿起那些文件看過之後,輕輕嘆了口氣。
「……!」
隔天早上莉雪醒來時,阿諾德已經不在房間了。
她繼續說着:
「……最終答應這樁婚事的,毫無疑問,是我的個人意志哦。」
「──您帶我去那兒,我很開心。」
對莉雪來說,她更希望阿諾德能明白某件事。
會把螢火蟲看成戰火;俯瞰首都風景,也只覺得可憎。
莉雪發癢地扭動身體,阿諾德以安撫她的聲音說:
知道莉雪與阿諾德睡在這房間的人,只有一個。莉雪打開門,果不其然,來者是奧利弗。
「我相信您的那種想法……所以,我纔會一直對您說,我想幫您實現願望。」
「阿諾德殿下。」
「……我從來沒有向任何人期望過任何事。」
莉雪當然很驚訝,但是並不把阿諾德推開。阿諾德手臂用力,低下頭,在莉雪耳邊低語。
「是相信您自己能期望任何事。」
究竟該怎麼做,才能讓阿諾德明白自己的想法呢?莉雪思考着,再次墜入夢鄉。
阿諾德露出自嘲的笑容。
他有如親吻莉雪耳畔似地呢喃。
想好好地夫妻吵架,非常困難呢。莉雪心想。
「莉雪大人……!」
莉雪把哈莉特讓自己領悟的話語,告訴阿諾德。
但阿諾德不理解莉雪的想法。他的手像要否定一般,輕撫莉雪的頭。
「您太無慾了。」
想不到貼切的說法,但還是想把心情傳達出去。
對於這樁婚事,阿諾德果然是這麼想的。莉雪覺得很不服氣,以幼犬低吼般的心情抗議。
「不是。」
「哦?」
「不過,現在先閉上眼睛吧。」
「……相信妳嗎?」
莉雪不解地偏頭,奧利弗露出清爽的苦笑。
但阿諾德不允許莉雪那麼做。他抱着莉雪,兩人一起倒在牀上。
「成爲我的妻子。」
「……現在也,開心到想哭……」
不知道莉雪感受的阿諾德,繼續低語:
莉雪之所以與阿諾德同房過夜,是因爲害怕幽靈。由於不想被侍女們知道自己怕幽靈,所以也沒有讓她們知道自己住在這房間。奧利弗是因此纔過來關心的吧。
橫躺的姿勢,使阿諾德的力量稍微鬆開。莉雪抬起頭,從近距離看着阿諾德。
「哎呀。」
「……阿諾德殿下。」
莉雪與奧利弗一起離開房間,前往一樓的衣物間。走到一半時,莉雪聽到急促的腳步聲。
「妳果然太信任我了。」
「我的主君想專心辦公時,常有這種事。光是有其他人的氣息在場,似乎就會令他感到煩躁。」
所謂的夫妻吵架,應該不是這樣的。儘管有這種感覺,但莉雪沒說出口,只有不甘心地抱緊阿諾德,用力閉上眼睛。
莉雪灌注了心中所有的不服氣這麼說,阿諾德輕笑起來。
就算阿諾德不相信莉雪,也無所謂。
(必須向阿諾德殿下道謝纔行……)
他把落在莉雪臉頰的側發勾到耳後,以手指梳着她的頭髮。
「──現在除此之外,我別無所求。」
阿諾德以前說過。
只有阿諾德知道的弱點。雖然很丟臉,莉雪還是作爲例子引用。
「……非自願地被壓倒或被抱住時,應該多做一些抵抗。」
「我真的,非常,非常……」
阿諾德輕輕嘆氣。
莉雪正如此心想,房門響了起來。
「……」
莉雪被阿諾德摟在懷中,聆聽他說話。
阿諾德自嘲地笑了。
莉雪原本想婉拒,但是又想起一件事。
莉雪坐在牀上,確認這件事,茫然地眨眼。她慢吞吞地下牀,以比平常多一倍的時間梳妝打扮。
到頭來,只能重複稚拙的言詞。
「日前在德瑪納聖王國見到的那些克爾楔德教徒也是,他們的信仰是無可動搖的,不是嗎?」
「只要妳希望,多久我都會陪妳。」
莉雪拚命忍住難過到想哭的衝動。
莉雪以難掩發顫的聲音,一字一字地說。
「唯一覺得非得到不可,並實際行動的,只有妳而已。」
「例如我怕幽靈。就算那是無形的,但我還是相信幽靈的存在,而且真心感到害怕。」
擁有女神血統的阿諾德,思考似地沉默下來。
「要吵多久都行。」
她揪緊阿諾德的後背,努力開口:
「早安,莉雪大人。其實我被我的主君趕出辦公室了……」
「謝謝。那麼就麻煩您了。」
「……!」
「那樣一來,終有一天,您應該會相信吧。」
「那當然……就算您說『沒有人會相信無形的東西有實體』……」
果然,阿諾德沒打算真的和莉雪吵架。雖然莉雪很不滿,但是被阿諾德溫柔的眼神看着,就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
有時候,光是如此立誓,就能支持對方。
「因爲我相信您不會做無禮的事。」
***
他以略帶沙啞的聲音說:
莉雪皺眉,扭動身體,想離開阿諾德。
「就算那時候妳不答應,我也絕對會娶妳。」
莉雪不服輸似地,也把雙手環到阿諾德身後,用力抱緊他。
想再次抱緊仰頭對望着的阿諾德。
「還有,您『想讓我看海』的想法,雖然無形,但也是真實存在的。」
「所以我現在無事可做,想說是否能幫您的忙。在無法傳喚侍女的情況下,您有沒有任何困擾呢?」
但是莉雪的動作被阻止了。她雙手還來不及環住阿諾德的身體,阿諾德已經先摟住她,把她抱在懷中了。
「不論使出什麼手段……不論妳如何拒絕,都一樣。」
「我很樂意。早餐也已經在準備了。」
說自己感受不到莉雪覺得美好的事物。
左胸有如被擠壓似地發疼。
那樣的他,如今想讓莉雪看海。
「那麼,奧利弗大人。可以的話,希望您能幫我搬東西。」
阿諾德再次抱緊莉雪,輕拍她的背。
換上禮服後,莉雪看向牀邊矮櫃。矮櫃上放着幾張文件。
「因爲您太頑固了。」
莉雪安撫小孩似地摸着阿諾德的頭。
「……明天再繼續夫妻吵架。」
「……」
「艾兒潔?怎麼了嗎?」
從樓下往上跑的艾兒潔一見到莉雪,就露出快哭的表情。
「對、對不起一早就打擾您,可是我有事要向您報告……!!」
「妳臉色很差呢。沒關係,慢慢說吧。」
莉雪朝因爬樓梯而呼吸急促的艾兒潔跑去,安撫她。
艾兒潔喘着氣,調整呼吸,把手中的麻袋交給莉雪。
「我本來在衣物間整理昨晚的包包,結果發現這個……」
莉雪解開麻袋的繩子,從袋口往內看。耀眼的光芒使莉雪睜大眼睛。
「加爾古海因的金幣…?」
袋中所有金幣上,全都有老鷹的圖案。
麻袋的正中央繡有法布拉尼亞的國徽,不管怎麼看,都不是莉雪的物品。
(爲什麼這樣的東西,會在我的包包裏……)
莉雪在一瞬之間整理完腦中的情報。
毫無疑問,這些金幣是哈莉特的所有物。應該是法布拉尼亞國王賜給她花用的加爾古海因金幣。
這麻袋會跑進莉雪包包的時機,肯定是昨晚在哈莉特房間時。問題在於,這東西爲什麼會跑進莉雪的包包裏。
(是離開房間時太急了,不小心放進去了嗎……不,不可能。)
莉雪的所有包包,當時都集中在房間的某張長椅上。而這種裝滿金幣的袋子,哈莉特不可能隨便亂放。
「艾兒潔,妳還記得這袋子是在哪個包包發現的嗎?」
「記得。是以細鏈子作爲提把的紅色包包……」
莉雪翻找昨晚的記憶,在腦中畫出哈莉特的房間。紅色包包放在長椅中央,與其他包包擠在一起。
「哈莉特殿下被嚴格禁止與男性接觸。就連護衛,也只允許由女性騎士擔任,不允許男性接近──不,就算假扮成女性,也沒有機會單獨相處,因爲法布拉尼亞的護衛騎士不會離開哈莉特殿下身邊。」
「原來如此。妳的意思是她打算栽贓妳,誣陷妳是小偷?」
勞爾奸笑,靠在椅背上。
「……侍女長說過,哈莉特殿下帶來的加爾古海因金幣,是法布拉尼亞國王陛下賜給她的,還說『要在加爾古海因盡情購物』。」
「妳很相信我呢。」
(所以哈莉特殿下才會做出這種,看似要栽贓我或艾兒潔的事……)
法布拉尼亞的女性騎士進入房間後沒多久,莉雪就離開客房了。
莉雪對此感到抱歉。她頓了一拍後,開口:
(……那時候……)
「莉雪大人,該怎麼辦……」
「而且,假如你是奉王室命令來的,就不會對阿諾德殿下那麼失禮……我向哈莉特殿下打聽過,真正的柯堤斯殿下是不會做那種事的人。但你卻一直接近我,裝出想追求我的樣子。我一直覺得很不可思議。」
她打開麻袋,拿出一枚近乎全新的金幣。有加爾古海因國徽的金幣表面,如鏡子般光滑明亮。
莉雪短短地呼出一口氣,抬頭直視奧利弗:
(哈莉特殿下,把金幣偷偷放進我的包包裏──……)
「不是。因爲這些東西,沒有那麼高的價值。」
之所以不像哈莉特那樣,以瀏海遮住與柯堤斯不同色彩的眼睛,也是因爲眼睛顏色是重要的證據。但勞爾臉上仍然掛着輕浮的笑容。
身爲獵人,身爲勞爾過去的部下,莉雪知道就『影子』而言,勞爾有多麼優秀。假如勞爾是奉命假扮柯堤斯,他一定不會做出真正的柯堤斯不會做的事。
奧利弗婉拒,但語氣有些僵硬。
「這也是謊話。剛見面時,我裝成沒發現你是假冒的。可是你不但沒有利用這點,甚至故意用原本的樣貌來找我,不論怎麼想,都太不自然了。」
「我想幫你達成來這裏的目的。」
「不……假如我們到最後都沒有發現你是假冒的,你一定會主動表明身分吧。」
自己只顧着警戒女性騎士們的動向,完全沒發現哈莉特的小動作。但就算察覺是哈莉特所爲,莉雪還是無法理解她爲什麼要那麼做。
莉雪知道勞爾的思考方式。假如他認爲西格維爾王室不會同意,從一開始他就不會請求許可,而是默默離開國家,默默行動。
莉雪伸手,從袋中拿出一枚金幣。
「……這也是謊話。」
他應該已經從阿諾德那兒知道這個『柯堤斯』是假的了。而且應該也猜到莉雪知道勞爾的真實身分,但是沒有告訴阿諾德。
但其實不然。
光聽那句話,會覺得法布拉尼亞國王很寵未婚妻,她想買什麼就讓她買什麼。
勞爾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後如此說道。
勞爾嘻嘻笑了起來。
光憑金幣太新這點,還不足以證明那是僞幣。但只要見過阿諾德給的兌幣所資料,就會發現這些金幣的存在太不自然了。
「假如你是奉王室命令扮成柯堤斯殿下,應該會完美地扮演到最後。不會以本人的模樣出現在我面前,或是報上自己的名字。」
「謝謝你在哈莉特殿下的房間外配置西格維爾的騎士。」
莉雪把金幣遞給勞爾:
沒有大規模貿易往來,距離最近的港都也沒有大額度兌幣記錄的國家,卻擁有一整袋全新的金幣。這可奇妙了。
莉雪也喝了口茶,品嚐久未感受的苦澀。她緩緩把茶杯放回杯託,重新看向勞爾。
「……原來如此,妳是這麼想的啊?之所以在妳或阿諾德•海因面前沒有徹底扮演好柯堤斯,是因爲我想騙的對象是法布拉尼亞?」
「所以根本沒必要特別去救她。」
(……那當然。)
而麻袋中的,毫無疑問是黃金含量不到法定比例的廉價僞幣。
喫過早餐後,莉雪沒有前往哈莉特那兒,而是造訪其他人物。
勞爾接過金幣,將其舉到眼前,眯起眼睛。
勞爾微微露出驚訝的表情。
「你的行動太危險了。以柯堤斯殿下的模樣讓哈莉特殿下逃走,會變成國與國之間的背叛行爲。假如你是爲了西格維爾王家才那麼做的,就必須在最後關頭表明自己是『假的柯堤斯王子』纔行。」
「就狀況看來,是哈莉特殿下把這袋子放進包包裏的。」
接下來要做的事,當然不能瞞着阿諾德。但既然阿諾德正在『專心辦公』,莉雪就不想打擾他。
「奧利弗大人,詳細情況等之後再爲您說明。首先有一件事想拜託您……」
「不過那也沒什麼奇怪的。比如這城市,不是有很多兌換外國貨幣的兌幣所嗎?同理,假如加爾古海因的旅人或商人在法布拉尼亞兌幣,法布拉尼亞當然也會有加爾古海因貨幣……」
「……哦?」
「說起來,爲什麼我要救哈莉特?因爲她不被法布拉尼亞國王寵愛,待遇很差嗎?不不不,那是家常便飯吧?政治聯姻的女性沒一個幸福,哈莉特自己也知道這點。」
「因爲除了『空出時間,我想和你說話』之外,妳還要求『把哈莉特關在房間,增加護衛的人手』嘛。哈莉特本人先不說,要讓侍女長和法布拉尼亞的騎士們接受,可是費了我一番工夫哦。」
勞爾凝視着袋中物品,表情不變地說:
莉雪厭煩地看向愉快地眯細的深紅色眸子。
「妳明明已經知道這是法布拉尼亞製造的僞幣了。」
「爲什麼來自法布拉尼亞的金幣,會沒有經年使用的痕跡,看起來像全新的呢?」
「唷,一早就來找我,真令人開心。」
莉雪凝視着自己映在金幣上的眼睛。
「如果哈莉特殿下誤以爲我們偷了錢……」
「你來這裏的目的,是爲了從法布拉尼亞救走哈莉特殿下,對吧。」
「所以這些金幣,不是在加爾古海因兌換的,而是原本就存在於法布拉尼亞的金幣。」
「……我哪有什麼目的?」
「你發現了嗎?如果是在外國流通過,彙集到兌幣所的外幣,那當然沒有問題……然而這些金幣都太新了。剛製造的新貨幣,就連在加爾古海因本國都不多見,反觀這些,與全新的沒兩樣。」
「當然因爲妳是美人啊。」
既然有疑慮,只要加以鑑定,就能明白這些金幣是真是假。莉雪在過去的人生中,以商人身分做過不知多少次的鑑定。
那樣一來,肯定會成爲嚴重的國際問題。
原本在旁靜觀兩人對話的奧利弗,斂起平時的微笑。
隔着桌子坐在莉雪對面的,是假扮成柯堤斯的勞爾。奧利弗也在場,站在莉雪身後。
(……難道……)
莉雪緩緩開口:
艾兒潔臉色慘白地說出她擔心的事:
「你說謊。你的行動,應該違背了西格維爾王室的意思。」
再說,要是消息傳入阿諾德耳中,也許會給他添麻煩。奧利弗也明白這點,同意暫時不把這件事報告給阿諾德,幫莉雪一起做準備。
由於事前打過招呼了,現場沒有護衛騎士。勞爾泡了一杯茶,推到莉雪面前。
勞爾眯起眼睛,以挖苦的語氣說道:
爲什麼要那麼做呢?莉雪一直感到不解,但是現在,她已經明白原因了。
勞爾話說到一半住口。莉雪看着他,點頭說:
「那邊的銀髮先生,你要不要也來一杯?」
「沒辦法啊,因爲我以『柯堤斯』的身分出現在妳面前時,就知道一定會被識破呀。」
「那麼就進入正題吧?」
莉雪一面安撫緊張的艾兒潔,一面對奧利弗說出請求。
「假如哈莉特殿下只是單純婚姻不順,也許就是你說的那樣吧。」
「不,謝謝。」
(哈莉特殿下……就是因爲這樣,您纔會在未來被處死……)
「如你所見,我只是來當柯堤斯的替身。那傢伙剛好身體不舒服,不能出門。但是我國的王太子總不能不出席加爾古海因皇太子的婚禮吧?」
「能與哈莉特殿下獨處的,只有她的親人。因此假扮成柯堤斯殿下,是最好的選擇。」
勞爾緩緩地眨動眼睛。
她腦中浮現阿諾德幫自己準備的兌幣所資料。莉雪將那資料與過去人生髮生的事對照後,得到一個結論。
平常溫和的奧利弗,如今身上發出充滿壓迫感的氣勢。聽說奧利弗是因爲十年前受了重傷,所以無法成爲騎士的。但是在受傷前,應該是很優秀的劍士吧。
「這茶的顏色很特別對吧?在我生長的國家,人們常喝呢。」
「……真是狡猾的問法。」
不過,把事情告訴奧利弗,等於也會告訴阿諾德。所以必須謹慎地遣辭用句纔行。莉雪垂眼看着手中麻袋,突然驚覺一件事。
昨天的莉雪就是如此。因爲在沒有護衛的情況下與哈莉特獨處,所以被女性騎士們瞪了。
莉雪原本想透過兌幣記錄瞭解加爾古海因的貿易狀況,藉此推測加爾古海因與各國的交易動向。但是從那資料看來,最近幾年的加爾古海因與法布拉尼亞,並沒有大規模的貨幣交換記錄。
那時候,幫忙整理長椅上包包的,不是艾兒潔,是哈莉特。
正確來說,是沒有得到王家的許可。
發現這點後,莉雪對自己的不成熟感到羞恥。
勞爾果然也發現了。
「昨晚,我借給哈莉特殿下使用的包包中,多了這種東西。」
那金幣光可鑑人,不像市面上流通的金幣那樣滿是細小的刮傷。
之所以在莉雪面前露出真面目,並非一時興起或想搭訕莉雪。是爲了讓莉雪當證人,證明『那個人不是柯堤斯王子』。
翡翠綠的茶水有一種獨特的芳香。在獵人人生中,勞爾也很愛喝這種茶,時不時會泡給莉雪等人喝。
莉雪拿出麻袋,打開袋口,讓對方能看見內容物地把袋子放在桌上。
「莉雪大人,可以向您請問詳細的情況嗎?」
「這些金幣的背後,應該有國家參與。因爲哈莉特殿下沒有辦法做到這種事。」
連看的書都會被限制種類,沒有一丁點自由的她,不可能獨斷專行地製造僞幣。勞爾粗魯地翹起二郎腿,拄着臉頰笑了起來。
「太怪了吧?爲什麼法布拉尼亞要製造加爾古海因的金幣呢?」
「製造僞幣的原料成本,遠比貨幣面額低。也就是說,可以用便宜的成本換到高額的物品。」
「嗯嗯嗯,也就是說,法布拉尼亞想在加爾古海因當有錢人?」
「……一個國家制造其他國家的僞幣,有幾個目的。」
莉雪想起未來的事,皺眉:
「僞幣可以耗損對方國家的經濟。」
僞幣在市面上流通的話,會使經濟陷入混亂。
莉雪經歷過的未來,也發生過那樣的事。好幾個國家出現僞幣,人民對貨幣的信任感降低,就算交易金額不高,也都會加以辨認貨幣的真僞。
那些國家的經濟,會在轉眼之間變得冷清。
法布拉尼亞國內應該也有不少僞幣。但是在過去幾次人生中,莉雪聽到的說法都是『哈莉特王妃害的』。
(……哈莉特殿下『從國外購買寶石』的行爲,肯定是真的。)
莉雪揪緊禮服的裙襬。
(但那應該是『國王命令她那麼做的』。不是爲了過奢侈的生活,而是爲了『使用對方國家的僞幣,把對方國家的財富變成法布拉尼亞的』……)
法布拉尼亞國王確實把僞幣交給了前往加爾古海因的哈莉特,要她『在加爾古海因盡情購物』。
(根據過去人生中關於哈莉特殿下的傳聞,她都是從國外購買高級品。明明國內就有寶石和禮服……)
因爲目的是以僞幣奪取其他國家的財富。
(爲了讓法布拉尼亞富有,法布拉尼亞王室製造其他國家的僞幣……真是太短視近利了。)
爲了保護加爾古海因的經濟,阿諾德採取的對策是:防止其他國家陷入金銀不足的困境。
(事實上,法布拉尼亞的經濟,會在四年後完全崩潰。)
(哈莉特殿下之所以被處死,一方面也是爲了封口吧。只要她成爲『罪人』,就算她抖出僞幣的真相,也沒有人會相信。)
莉雪不知道西格維爾最後怎麼了,因爲莉雪已經先戰死了。
可是法布拉尼亞的騎士們闖入房間,使她無法把真相直接告訴莉雪。
「所以你纔打算趁現在救走哈莉特殿下對吧?……就算沒有王家的命令。」
接着,肩膀開始微微抖動。莉雪還來不及感到不解,他已經猛地抬頭了。
「那些騎士當然接下了『不準其他人接近哈莉特』的命令。之所以允許哥哥柯堤斯接近,是因爲就算柯堤斯知道僞幣的事,也不會有行動。既然把公主獻給法布拉尼亞當人質,西格維爾王室就只能噤聲了。」
假如沒有這機會,哈莉特將永遠無法見到兄長柯堤斯或勞爾。在過去的人生中,哈莉特不曾有這種獲救的機會。
「……勞爾,你……」
「假如哈莉特殿下被捲入夫家的犯罪計劃,就不是哈莉特殿下幸福與否的個人問題了。西格維爾肯定也會被捲入,最後發展成國際問題……」
爲了使自己的國家富強,必須讓有貿易往來的國家也變得富有。而法布拉尼亞採取的對策,早晚會把自己國家的經濟逼上絕路。
過去人生中的西格維爾,就是如此。
「呵!哈哈!」
哈莉特應該是在昨晚決定說出真相的吧。
「奧利弗大人。法布拉尼亞國王陛下曾經請求要與阿諾德殿下的妹妹政治聯姻,但是沒有得到允許對吧?」
「現在啊,哈莉特正被法布拉尼亞的騎士還有西格維爾的騎士……也就是我的部下帶出城堡哦。」
「是的。在那之後,法布拉尼亞國王還是頻繁表示想與加爾古海因建立邦交,可是皇帝陛下一直興趣缺缺。」
「勞爾。現在的時間點,阿諾德殿下應該不會出手幫忙。」
「因爲西格維爾王室什麼都做不到,所以你纔沒把僞幣的事上報給王室嗎?」
「奧利弗,大人。」
勞爾放下翹起的二郎腿,上半身向前屈,以手遮臉。
「────耍妳的!」
那場戰爭死了許多人,勞爾可能也沒有全身而退。
對法布拉尼亞王室來說,比起拯救陷入飢餓的人民,戰勝加爾古海因更重要。
「好好監視哈莉特,讓她確實地使用僞幣。所以假裝忘記帶出門的手段,應該沒辦法用第二次了……而另一個命令是……」
「……勞爾,你……」
對法布拉尼亞來說,哈莉特參加婚禮是大好機會。
莉雪皺眉,說出自己的想法:
莉雪用力瞪着勞爾,但勞爾吊兒郎當地聳肩。
「莉雪大人?」
莉雪當然知道阿諾德是溫柔的人。
「不論我說什麼,都是『柯堤斯的冒牌貨』在說瘋話。你們覺得其他國家,會相信法布拉尼亞王室,居然想出這麼愚蠢的計劃嗎?」
「……!」
「太難以置信了。沒想到那個哈莉特,居然會告訴妳僞幣的事……」
她之所以能來加爾古海因,是爲了祝賀『莉雪與阿諾德的婚禮』。
莉雪用力揪住奧利弗的上衣。奧利弗發出驚訝的氣息。
雖然過去也有人試圖製造僞幣,可是這次是其他國家主導的,國家等級的犯罪。
莉雪與奧利弗倒抽一口氣。
可是第五次的人生中,莉雪不曾聽說僞幣的事。勞爾八成沒把打探到的情報報告給王室知道。
「妳以爲我和妳在這裏說話時,也命令了西格維爾的騎士盯着法布拉尼亞的騎士,叫他們保護哈莉特嗎?──不過很可惜,我早就背叛西格維爾,和法布拉尼亞合作了。」
「是我的部下哦。只要城堡中出現可疑人物,市區的警備就會被調去巡邏城堡。感謝妳讓溫黎斯現在幾乎沒有你們的騎士。」
哈莉特上街之前,說要自己做出門的準備。可是卻忘了帶加爾古海因的金幣,使侍女長很傻眼。但她其實是故意的。
但是這次,哈莉特是以西格維爾公主的身分來加爾古海因的。
(儘管國民捱餓,法布拉尼亞王室卻只想把財富集中在自己手上。所以在未來,法布拉尼亞纔會讓西格維爾等國服從自己,並與加爾古海因開戰。)
「她其實,是爲了揭穿這件事才這麼做的。爲了揭穿法布拉尼亞……以及自己即將做的事。」
「爲什麼,要殺害哈莉特殿下呢……」
「──只會耍小聰明。」
說不定是想娶加爾古海因的公主被拒絕,而惱羞成怒。
未來的法布拉尼亞,以哈莉特犯的罪爲理由,逼西格維爾服從自己,與加爾古海因開戰。
「……你讓莉雪大人喝了什麼?」
勞爾覺得有趣似地咯咯笑着。
紅色的眸子閃過銳利的光芒。
哈莉特自從前往法布拉尼亞做新娘修行後,就再也沒有回過祖國了。
莉雪並不回應,而是按着嘴,用力閉緊眼睛。
「……!? 」
「不過,假如有我能幫上忙的事,我一定會幫。」
「接下來,妳會失去意識。現在應該已經開始手腳發麻,沒辦法好好說話了吧?」
「奧利弗大人。法布拉尼亞之所以想與加爾古海因建交,一部分原因應該是加爾古海因是離法布拉尼亞最近的大國吧?」
奧利弗的聲音有些僵硬。
這麼一想,哈莉特昨天的『粗心大意』就解釋得通了。
勞爾做鬼臉吐舌,以嘲諷的眼神看着莉雪。
「哦,藥效發作了呢。」
「法布拉尼亞之所以允許哈莉特殿下出國,是因爲有『加爾古海因皇太子的婚禮』這項名義。法布拉尼亞命令哈莉特殿下必須利用這個機會,讓加爾古海因的僞幣在本國流通。」
「妳說的沒錯,我確實早就知道僞幣的事了。不只如此,我還知道法布拉尼亞國王華特,對哈莉特的護衛騎士下了什麼命令。」
勞爾愉快地笑了一陣子,看向莉雪。
「我的侍女們見到的『幽靈』,果然是……」
「昨天上街購物時,哈莉特殿下說『忘了帶加爾古海因的金幣』。由於回城堡拿太花時間,所以是把手頭的法布拉尼亞金幣拿去兌換成加爾古海因的金幣。」
「……哦。」
奧利弗點頭。
如此出聲的,是莉雪身旁的奧利弗。雖然穩重,但冰冷刺骨的聲音。
「……」
「傳喚商人把商品帶來城堡時,哈莉特殿下一直表現得很害怕。但那不是因爲害怕被侍女長責罵,也不是不敢買高額商品……應該是對『必須照着未婚夫的命令,使用僞幣購物』感到害怕。」
(假如沒有這婚禮……假如我和阿諾德殿下沒有要結婚,勞爾就沒有機會接近哈莉特殿下。這是過去人生中不曾發生,在這個第七次人生才第一次發生的,救出哈莉特殿下的機會。)
(過去的人生中,加爾古海因與法布拉尼亞的關係一直算不上友好,而且兩國之間的貿易也不興盛,因此流入加爾古海因的法布拉尼亞制僞幣應該不多。)
「假如僞幣一事屬實,那麼法布拉尼亞的目的應該是奪取他國財富,使他國貧窮。假如是與自國進行大規模貿易的大國,以僞幣換來的利益將會更多。」
「如果僞幣的事被其他人發現──『到時候就殺了哈莉特』。」
勞爾做了一個大大的深呼吸。
莉雪看着眼前的勞爾,明確地說:
「勞爾……你早就發現僞幣的事了,對吧?」
但同時,莉雪也知道他也是非常合理的人,而且一直警戒着父皇。所以和克約爾時一樣,他不會無條件地幫助其他國家。
哈莉特被處死後,法布拉尼亞蠻不講理地向西格維爾要求鉅額賠款。除了圖書之外沒有其他特產,在同盟保護下維持國家體制的西格維爾,只能聽從法布拉尼亞的要求,以可說是以卵擊石的情況參戰,免除賠款。
那個國王的動機,似乎不只是爲了自己的利益,也是因爲對加爾古海因懷有敵意。
「當然是爲了封口囉。既然妳有當過哈莉特的護衛,應該猜得到理由吧?」
莉雪正面看着勞爾的紅眼。
法布拉尼亞之所以嚴格禁止哈莉特與外人接觸,恐怕是因爲擔心她把祕密說出去。
不過對勞爾來說也一樣。
(……西格維爾王室果然有命令『獵人』們調查法布拉尼亞呢。)
「假的假的。其實我早就有不好的預感了!因爲妳對那個蠢公主太好了。就算哈莉特相信妳,把所有的事全告訴妳,也不奇怪呢。」
「法布拉尼亞的騎士對哈莉特殿下說:『除了兄長與侍女之外,與其他外人在一起時,都必須有護衛騎士在場』。所以哈莉特殿下認爲昨晚是最後的機會,因此把這麻袋放進我的包包裏。」
奧利弗發出的殺氣,刺痛莉雪的臉頰。
勞爾起身,大大地伸了個懶腰。莉雪喘着氣,努力擠出話語:
「……啊~居然會有這種事。」
「哈莉特殿下,不是爲了栽贓給我,才把金幣放進我的包包。」
勞爾把手肘抵在腿上,拄着臉頰,奸笑着打量莉雪。
勞爾說着,豎起兩根手指。
法布拉尼亞王室把國家破產的原因說成『哈莉特王妃奢侈浪費,虧空國庫』。以哈莉特爲祭品,平息國民的憤怒。
這麼想的話,勞爾就不可能讓機會溜走。可以明白他爲什麼不惜假扮成柯堤斯,也要接近哈莉特。
回想過去人生中哈莉特經歷的事,莉雪覺得很心痛。
「妳說我想救走哈莉特?太看得起我了吧。我是打算拿着哈莉特的項上人頭去投靠法布拉尼亞哦。」
「……假如哈莉特殿下在加爾古海因境內遇害,加爾古海因當然也必須負責。」
莉雪正想說話,又緩緩以右手按住嘴巴。
「誰知道呢……而且還有其他有趣的命令哦。」
目前的加爾古海因金幣,就生產技術來說,不難僞造。
「沒錯!失去心愛的未婚妻,可憐又悲傷的華特國王一定會大肆譴責加爾古海因……作爲賠償,八成會要求鉅額賠款,或者把加爾古海因的公主嫁給法布拉尼亞。」
「但那不是真的忘記帶──就算自己因此捱罵,哈莉特殿下也不想使用加爾古海因的僞幣。是爲此才故意忘記的。」
看着莉雪縮着身體的模樣,勞爾輕呼一口氣:
「妳好像很難受呢……這樣一來,應該能封住阿諾德•海因的行動吧。」
「慢着,不許你離開這房間。」
「誰理你。」
勞爾對奧利弗說完,不是朝門口走去,而是迅速走向窗邊,打開窗戶,毫不猶豫地把腳踏在窗框上。
「我很愉快哦,小姐。下次見面時,要對我笑得可愛點哦。」
「勞爾……!」
「再見~~」
勞爾說完,從三樓窗戶躍下。
「可惡──」
奧利弗嘖了一聲,跪在低着頭的莉雪面前。
「莉雪大人……莉雪大人!您還好……」
「是!我很好!」
「!!」
莉雪俐落地抬頭,若無其事地仰望奧利弗。
「感謝您配合我演戲。請照事先說好的,先讓勞爾自由行動一下,再去追他。」
「但、但是,莉雪大人……」
奧利弗臉上帶着明顯困惑的神色,難以置信地看着莉雪。
「您身體真的沒問題嗎?那男人說對您下了藥……」
「是的。但我本來就猜到他會那麼做,所以事先喫下解藥了。」
這樣一來,應該能讓奧利弗明白自己身體完全沒有問題吧。
不只手段。
「知道這件事的,只有我而已,殿下什麼都不知道──這樣一來,就算情勢對加爾古海因不利,也只要切割我一個人就行了。」
奧利弗說的沒錯。
奧利弗一定能明白這層用意。
「請看東邊的天空,郊區地帶有藍色的狼煙。」
「…………」
「……謝謝您!」
「奧利弗。」
「原本的話,我必須儘快向我的主君報告這件事纔行……」
莉雪微笑着起身,輕鬆地拎起裙襬。
「我明白。但是『阿諾德殿下不知道哈莉特殿下被綁架』的情況,比較容易駁回法布拉尼亞的不當要求。」
「謝謝您。沒想到這麼快就找到他了……」
「……莉雪大人,您在與那名叫勞爾的男人見面前,就已經先確認過哈莉特殿下已經失蹤了吧?」
在那個時間點,莉雪便改變計劃,從保護哈莉特改成救出哈莉特。
可是莉雪已經知道阿諾德不是那樣的人了。阿諾德開導莉雪似地,淡淡地說:
爲了找出哈莉特的所在之處,必須讓勞爾逃走。協助莉雪那麼做的奧利弗發問:
她從中取出長袍,披在禮服上。接着拿起立在牆邊的黑色長劍。
見到莉雪,阿諾德傻眼似地皺眉:
就算哈莉特沒有受傷,光是被擄走,就已經是莉雪的失誤了。
如她所料,壁爐中藏着一張沒上弦的弓。
應該是因爲奧利弗的指示很正確,而且騎士們認真照着路線巡邏的緣故吧。但是莉雪在其中感受到些許的不對勁,微微低下頭。
可是,能上的保險越多越好。因爲從法布拉尼亞想讓僞幣在加爾古海因流通,以及在加爾古海因國內殺害哈莉特兩件事,可以明白那個國家對加爾古海因有強烈的敵意。
莉雪對傻眼的奧利弗說:
莉雪明明拜託奧利弗幫忙保密了。她連忙回頭,見到銀髮的侍從衝着自己微笑。
那些話聽起來,很冷漠,很無情。
莉雪一面感謝奧利弗,一面在心中對阿諾德道歉。
「……阿諾德殿下。若借用您的力量,這件事會直接上升成國際問題的。」
「說說看在這個國家,妳的立場是什麼?」
雖然莉雪想向奧利弗致意,但是兩人騎着的馬,已經在阿諾德的驅使下邁步奔跑。
那是前天阿諾德借她的劍。直到幾年前,阿諾德一直使用這把劍。但現在換了新的劍,所以這把劍成了備用品。
莉雪努力不去意識這件事,抓緊馬鞍。阿諾德握着繮繩,以帶着某種意志的眼神看向自己的隨從。
「沒錯。而且大約一個月後,會成爲皇太子妃。」
莉雪迅速擦去弓上的煤灰,將其上弦。箭袋也同樣被藏起,其中裝滿了箭。取得弓箭的莉雪回到四樓自己房間,打開行李箱。
「我會在騎士們發現他的蹤跡之前,爲您準備好移動方法的。」
莉雪泄氣地低着頭,阿諾德開口:
雖然想追問奧利弗那麼說的理由,可是當務之急是跟蹤勞爾。哈莉特應該在他前往的地點。
(『對不起借用您的隨從』這想法,實在太自以爲是了……!)
「阿諾德殿下……!!」
大手以不妨礙馬兒的方式抓着繮繩,阿諾德繼續說下去:
莉雪睜大眼睛。
現在的警備狀況,已經不是勞爾說的『優先保護城堡,市區警備薄弱』了。
「怎……怎麼了嗎?」
(畢竟第五次人生中,我在比任何人都近的地方,向勞爾學了五年的『狩獵』。)
莉雪說完深深低頭,奧利弗還是顯得很驚訝。
奧利弗並非聽從莉雪的要求,是依照主君的命令而行動。
「……!」
莉雪說完,嫣然微笑。
「您之所以要求那男人強化哈莉特殿下房間外的警備,是爲了不被他發現您已經知道哈莉特殿下失蹤,好讓他大意的策略嗎?」
假如自己能在昨晚發現哈莉特的內心糾葛,哈莉特就不會身陷險境,加爾古海因也不需要被究責。
阿諾德也上了馬,從莉雪身後拉着繮繩,有如抱住莉雪似的。兩人的距離,比想像中還近。
見到那表情,莉雪明白了一切。
莉雪以這種心情看着奧利弗,奧利弗垂下眼簾,行了一禮。
離開城堡,在通往市區的綠色下坡路奔馳時,莉雪開口:
(但還是太快被找到了。勞爾的目的果然是……)
由於弓無法藏在長袍裏,因此莉雪以左手拿着弓,直接下樓。奧利弗似乎也準備好了,可以聽到他的聲音從樓下傳來。
「妳的職務不是保護西格維爾的公主。」
莉雪不解地眨眼,奧利弗露出柔和的笑容。
這匹馬想必既聰明又受過精良訓練。馬兒以不造成騎手負擔的動作,卻同時也輕快地,逐漸加速。
爲了讓勞爾大意,莉雪故意喝下摻了藥的茶。她從小包包中拿出地圖,俯瞰溫黎斯的市容。
奧利弗對着直線前進的莉雪背影說:
「……對不起,沒能保護好哈莉特殿下。」
奧利弗離開房間。他肯定會迅速行動。
莉雪照着奧利弗說的,朝右邊看去,接着不由自主地停下腳步。
莉雪一面朝馬廄跑去,一面抬頭看着青空。
「……!」
「奧利弗大人。我先前請您幫忙配置騎士,可以請問詳情嗎?」
「哦,好的……我讓最近這幾天集中在城堡內的騎士分散到各處,只要發現可疑人物,就升起狼煙報告……我在起點的場所做記號了。」
「沒有。我只是越來越期待,您與我的主君今後的婚姻生活了。」
阿諾德果然掌握了整件事。既然如此,爭論就沒有意義。莉雪不再說話,藉着踏臺,跨坐在有精緻裝飾的馬鞍上。
「發現狼煙了。駿馬已經準備好,請往這邊!」
「由於我假裝藥效發作,所以勞爾應該認爲他已經封住我的行動了……還有不知爲何,覺得也封住了阿諾德殿下的行動。」
莉雪輕輕嘆氣,環視房間。
「……您……」
「!? 」
仔細想想,剛纔莉雪請奧利弗對阿諾德保密時,奧利弗只有對她行禮,根本沒有答應她。
在城堡裏做警備的騎士們見到拿着弓的莉雪,訝異地瞪大眼睛。莉雪無視他們,與奧利弗會合後,不是前往玄關大廳,而是朝後門前進。
「謝謝您願意相信我。奧利弗大人。」
「奧利弗大人,這件事可以也暫時對阿諾德殿下保密嗎?」
由於這把劍是配合男性的身高與力氣打造的,對莉雪來說相當沉重。儘管如此,她還是穿上前天使用的劍帶,把劍與箭袋掛在上面。
雖然法布拉尼亞就算要以哈莉特被綁架的事要求賠償,加爾古海因也不會理他們就是了。
「與其說是策略,不如說是一種希望吧。比起讓他的部下也在這裏,不如讓他們看守無人的房間,對我們更有利。」
「之後再好好念妳。快上來,妳要去追那男人對吧。」
莉雪請求。身爲隨從的奧利弗困惑地說:
哈莉特的房間裏,完全沒有她的氣息。
(對不起,我不但擅自行動,而且還借用了您的隨從……)
站在那兒的,是一匹美麗的淡金色駿馬,以及一名牽着繮繩的男人。
「莉雪大人,馬在右邊的馬廄裏!」
莉雪一發現金幣是僞幣,便立刻前往哈莉特的房間。由於在房門外打轉會被懷疑,所以她是從四樓以繩索降落到哈莉特房間所在的三樓。
(哈莉特殿下肯定很害怕……)
「──妳能做的事,只有揮劍保護公主而已嗎?」
(──果然。)
這都多虧奧利弗以阿諾德代理人的身分指揮騎士。
「咦!? 但那邊是皇族用的──」
「您纔是,爲什麼會在這裏……」
(因爲我很熟悉勞爾在這種時候會使用的手段。)
這裏是勞爾住的房間,而莉雪很清楚他的個性。莉雪注意到夏季不會使用的壁爐,從爐口朝上方的煙囪方向看去。
可能使用的藥物種類、劑量、什麼時候『生效』纔會被相信,以及陷阱的種類……全都非常熟悉。
「……是您的,未婚妻。」
阿諾德理所當然地回答:
「是。路上小心……莉雪大人也是。」
「……妳到底在做什麼?」
從剛纔的對話,爲什麼會歪到那邊去?莉雪心裏焦急,但是表面上裝得若無其事。
「自從自己的妻子被捲入事件,就已經不是我能置之不理的事了。」
「真不愧是奧利弗大人。就這樣的數量和配置,可以發現大部分的異常呢。」
假如莉雪是哈莉特的騎士,能做的事,只有保護哈莉特不被捉走。
但現實並非如此。阿諾德說的對,除了劍,莉雪應該還有其他可以幫助哈莉特的力量。
察覺這點的莉雪回頭,仰望着阿諾德藍色的眸子。
她明確地回答:
「……不是。」
「知道就好。」
阿諾德柔和地點頭,莉雪拉上長袍的帽兜。
從城堡前往狼煙所在之處,必須穿過市區。
莉雪珊瑚色的頭髮太醒目了,所以要用帽兜遮住。莉雪把帽兜的繩子綁在下巴,以免被風吹開。
除此之外,莉雪還有其他擔心的事。
「阿諾德殿下,對方應該會在路上設置陷阱,阻止我們追蹤他們。」
「那就避開最短路線吧……妳覺得對方會使用什麼武器?」
「應該是弓箭。爲了妨礙追擊,還有可能在箭頭塗麻醉藥。」
莉雪如此說明,並補充她有在勞爾的房間發現弓箭。
「那名柯堤斯殿下的『影子』,曾告訴過我一些情報。他的通稱是勞爾,有不少部下。」
其實這一世的勞爾告訴莉雪的事不多。但如果這麼說,就能消除莉雪對勞爾瞭解太多的疑問了。所以昨天她纔會故意說出『勞爾』這個名字。
「聽說妳交代騎士們脫下外套再上街。是爲了不被弓箭手盯上嗎?」
「是的。但是我們從離開城堡的那一刻起,應該就被監視了。」
獵人們會以單眼望遠鏡確實地監視兩人。假如進入他們的射程之內,毒箭應該會馬上飛來吧。
但阿諾德若無其事地說:
接着,她撫摸有着美麗金色鬃毛的馬兒頸子,在馬兒耳畔請求:
兩人一面告知自己的現狀,互相給予指示,一面完成自己的任務。阿諾德擋箭,莉雪攻擊敵人,馬兒朝着狼煙所在之處前進。
不過在這幾秒內,莉雪發現一件事。
「……我明白。」
阿諾德訝異地回問,但莉雪已經專心射起箭來了。
「……離狼煙所在的教堂只剩一點路了,但最短路線還是很危險。雖然會稍微繞路,但是請選擇視野良好的道路前進。」
莉雪說到一半,因飛來的殺氣而住口。與此同時,阿諾德的劍翻轉過來。
莉雪忍不住這麼想,下意識地低頭向下看。
「嗯。」
不過莉雪很清楚,在未來的戰爭中,以及上次大神殿的騷動中,阿諾德都確實地打掉了所有飛來的箭。
有種與阿諾德並肩戰鬥的話,什麼都做得到的錯覺。莉雪驅趕在戰場上可能導致危險的感覺,努力以冷靜的態度說:
對於莉雪想做的事,阿諾德深深嘆氣。
「~~~~……!!」
「請更加、更加地抱緊我……讓我的身體緊緊貼在您身上。」
「妳到底在做什麼……!」
阿諾德以左手握着繮繩,抽出佩劍。
支撐着莉雪的阿諾德發現她的動作,抬頭向上看。他露出略帶淘氣的笑容,以挑釁的語氣問:
莉雪跪在馬鞍上,朝着阿諾德的方向抓起箭。
阿諾德以劍,莉雪以弓,在港都溫黎斯前進。
莉雪單手抓着馬鞍,挺起身體,單膝跪在馬鞍上。
(這位大人真的太誇張了……!)
她拿下掛在肩膀上的弓,向阿諾德提出請求:
只要知道方位,莉雪就能立刻判斷出獵人們的藏身之處。
(雖然殿下的武藝堪稱完美,可是獵人們的箭術也很高明。再這樣下去,他們肯定會利用我這個累贅,同時打倒我和殿下……)
那姿勢太不穩定,身體因此大幅搖晃。阿諾德倏地伸手攬住莉雪的腰。
「箭飛來的話,用劍打掉不就好了?」
「知道了。三分十秒後進入小路。兩分鐘後減速。」
「呃啊……!」
原本刺激着皮膚的殺氣消失。阿諾德當然也察覺了。
「打倒後方西邊的弓箭手了。接下來要封住東邊的兩名敵人!」
下一瞬間,莉雪朝建築物上方筆直地射箭。
「抵達教堂後,我會從正門之外的路線進入。」
「………………蛤?」
短暫的叫聲後,周圍安靜下來。
「不必擔心飛來的箭,專心做好自己的事。」
感覺到遠方傳來的殺氣增強,莉雪閉起單眼,屏住呼吸,把弓弦拉到極限。
「──殿下!」
「阿諾德殿下。」
劍刃從莉雪眼前擦過,彈開高速飛來的箭。朝莉雪飛來的箭,碎裂後落在石地板上。
莉雪也有同樣的想法。若要從正面突破,應該得花一點時間。
爲了進入小路,馬的速度開始減緩。這時,莉雪與阿諾德同時有反應。
「請抱得更緊一點。殿下。」
不只阿諾德很熟練,坐騎也熟知主人的想法。莉雪把身體交給這穩定感,再次把箭搭在弓上。
「可以請您用握着繮繩的那隻手,用力抱緊我嗎?」
「我會像這樣以弓箭排除遠處的敵人。請您……!」
「請您讓馬保持同樣的速度前進。」
「請交給我。請儘量保持同樣的速度前進!」
阿諾德正確地完成莉雪的要求。莉雪也同樣依照阿諾德的期望,使用弓箭。
某種酥麻的高昂感竄過背脊。
「喂,莉雪,妳想……」
莉雪短短地呼出一口氣,回頭看向阿諾德。
「──這次是怎麼了?」
「……正門之外?」
「沒問題──上面。」
「──……」
「因爲是殺傷力低的箭,所以對方應該沒死。」
「射中了嗎?」
阿諾德是在保護莉雪的前提下揮劍的。不只擋下箭,還爲了不讓莉雪落馬,做了各種對應。
(一定要救出哈莉特殿下……此外,勞爾的計劃也要……)
阿諾德皺眉,莉雪無視他的反應,將身體轉正。
接着,他用力抱住莉雪的腰。與阿諾德面對面被抱在馬背上的莉雪,身體穩定了下來。
快到驚人,而且沒有任何多餘動作,精準無比的劍術。
獵人們會在可能成爲要害的部位穿戴護具。這些箭的箭鏃不大,無法完全穿透皮製護具。中箭的獵人之所以沉默下來,應該是因爲箭鏃上的麻醉藥生效了吧。
「謝謝,您……!」
(……居然這麼輕描淡寫地說出常人絕對做不到的事……)
她毫不猶豫地瞄準箭飛來的某個屋頂。
溫黎斯的市區,已經在眼前了。
「知道了──不過教堂的門應該很堅固吧。」
「離開小路後請注意靠海那側。敵人應該會利用海水的反光進行攻擊!」
(好驚人……感覺就像能看透彼此的心一樣。)
儘管坐在不安定的馬背上,而且單手抱着莉雪,但阿諾德的劍還是很穩。應該是因爲他很習慣在馬背上戰鬥了吧。
「對不起,殿下的坐騎。我現在要用奇怪的方式坐在你背上。但是我會盡可能不影響你跑步的,請原諒我一下。」
「殿下,您能繞到那棟建築物的右邊嗎?」
啪嚓!清脆的聲音響起,箭在空中一分爲二。緊接着破風而來的另一支箭,也同樣被阿諾德反手斬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