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輪迴第7次的壞人大小姐,在原本的敵國自由自在地享受新娘生活》 · 雨川透子 · 3.1萬 字
在第五次的人生中,身爲莉榭所屬的獵人集團頭領的那男人,臉上總是浮現出捉摸不透的微笑。
五官整體甘美而精緻,而眼型有點丹鳳眼。明明總是盯着別人看,卻能巧妙地移開視線,舉止介於親切與套近乎之間。
頭髮是常見的栗色,雜亂地修剪得很短。雖然個子很高,但未至於高得引人注目,體型則屬瘦削。
看起來年齡大概二十歲左右吧。女性大都對他抱有好感,但他太多謊言了。
栗色的頭髮並不是他真正的髮色。實際上是把近乎橘色的金髮,用特殊的藥水所染成的。他所說的「打從孃胎就有的捲毛」髮質,其實是由於染色而受損。
就是年齡,也不知道是不是和外表一樣。即使和很多女性交往過,但對每一位都全無真誠。
『我?我又不喜歡她們中的任何一人喔。』
經常露出毫不真心的微笑,說着這樣輕浮的話。
到了最後,他所自稱的名字,沒一個是他的本名。然後,他還帶着跟莉榭半開玩笑地搭訕時一樣的笑容,大膽地向部下下達指示。
『獵物發現包圍圈了嗎?……算了,都來到這裏了,也沒什麼大不了。只要在逃跑之前狩獵完畢,我們就贏了吧?』
在莉榭他們面前,他自稱爲「魯爾」。
雖然舉止怪異,無論在什麼情況下都嘻嘻哈哈,一邊率領着獵人。然而,他卻是個從行爲舉止無法看得出,非常熱心工作的人。
『――魯爾!』
回到狩獵小屋,摘下兜帽的莉榭,看到爬起來的魯爾,登時爲之驚愕。
『你該不會打算在這種狀態下出去狩獵吧?』
莉榭的預感果然正確,夥伴們都露出了爲難的表情。魯爾聳了聳肩,刻意地慨嘆道。
『什麼嘛,莉榭,真是冷淡啊。我們都已經像一家人了,回來時應該要先說「我回來了」對吧?』
『你別想轉移話題!我不是說過你肋骨有裂縫,暫時不能走動嗎?』
『沒事沒事,莉榭的止痛藥很有效,現在好像什麼都做得來啊。』
魯爾一邊披上狩獵用的上衣,一邊嘻嘻地露出了微笑。
另一方面,莉榭又問阿諾特。
望着天花板的阿諾特,緩緩閉上眼睛。
『我要對你說的只有一句話,「頭領大人,請你在傷好之前睡一覺」。』
「哦?」
雖然故意說得很刻薄,不過對於阿諾特所說的很感興趣。看來國政這東西,某些想法也和商人差不多。
「增加新的侍女放在你身邊會比較好嗎?」
就像在撓貓的尾巴一樣,撫摸着麻花辮的發端。正想着要幹什麼,阿諾特的手指搭在雪紡織成的緞帶上,就那樣「嗖」地一拉。
「據說是爲了便於保管,紙張也很講究。單是這樣子拿在手裏,已能明白西格威爾國的書籍製作技術,真是開心啊。」
「晚安。」
莉榭這樣說了之後,驀地望向遠方。
在略顯輕浮的笑容中,只有眼睛帶着真摯的感情。
* * *
魯爾在接待室裏看到莉榭,臉色一絲也不改。不過,他不可能沒有注意到,在巷子裏跟他交鋒的哈麗特的『護衛』,正是阿諾特的未婚妻。
爲了方便使弓,狩獵的時候會戴上兜帽,所以紮起頭髮會比較容易辦。
對於西格威爾國來說,與大國卡爾海因締結友好關係的機會是夢寐以求的吧。很難想像爲王室效力的魯爾,會採取妨礙王室的行動。
在第五次的獵人人生中,莉榭經常扎着這樣的麻花辮。
但之後,又用柔和的聲音回答。
然後,阿諾特問莉榭。
就連一點兒的小習慣,都跟莉榭所認識的卡迪斯的相彷。
『……那個啦,魯爾。』
被藍色的眼睛一望,感覺想法都要被看透了。
「阿諾特殿下,你今天去了城裏的什麼地方?」
(既然不知道阿諾特殿下的意圖,就不能隨便分享西格威爾國方面的動靜了。魯爾的目的,也不可能是加害卡爾海因。)
『魯爾,我應該跟你說過,止痛藥是爲了讓你好好休息而服用的,不是爲了勉強自己走動纔對吧。』
在城堡四樓新準備的南側房間裏,兩人一同坐在沙發上。喝了睡前茶後,順手拿起一本作爲『禮物』相贈的書,看了看。
「……像個惡作劇的孩子……」
(可是,魯爾爲什麼要裝成卡迪斯殿下呢……?哈麗特大人也知道這件事嗎?莫非,卡迪斯殿下出了什麼事嗎……)
「明明快要睡覺,你還扎着頭髮啊。」
(那個人肯定是魯爾啊。)
(……雖然,那個卡迪斯殿下不是本人,而是假貨就是了……)
聽起來太溫柔了,莉榭打心底裏喫了一驚。
「!」
「殿下,你看,就連精緻的封面設計,都印得非常漂亮。」
是一道意想不到的問題。莉榭眨了眨眼,阿諾特繼續說道。
還以爲阿諾特會說什麼,但他還是合上了手上的書。然後從沙發上站起來,透了一口氣,走向牀鋪。
腦海裏浮現出的,是一小時前在接待室裏進行的簡短寒暄。
可是,阿諾特抓住了莉榭的那隻手,所以結果還是解開了。
「我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情。」
面對這種毫無頭緒的狀況,莉榭嘆了口氣。
乍一看是副漠不關心的樣子,但他手上也拿著書。說到底,如果真的不感興趣的話,應該連拿都不會拿上手。
(這麼一來,會纏上哈麗特大人的理由是?還是說因爲卡迪斯殿下身體不適,只是單純作爲替身行動……)
注意到這一點,莉榭也停止了思考。
「怎麼了?」
莉榭笑眯眯地說着,阿諾特淡然地回答「對呢」。
「轉了好幾家兌換所。」
莉榭眯起眼睛,不知爲何,魯爾顯得很高興。
「那個,殿下,我已經……」
儘管如此,莉榭還是知道。雖然沒有肖像畫,但真正的卡迪斯,瞳孔的顏色是橄欖一樣的淡綠色。
莉榭爲了掩飾害羞,裝作鬧彆扭的樣子抬頭看着他,阿諾特露出了開心的笑容。
阿諾特鬆開壓在書頁邊的手,輕輕撫摸莉榭的頭髮。
但究其根本,她們之所以會被召集起來,聽說是出於阿諾特的指示。
今晚的月光很亮。
「對不起,殿下。都是因爲我的任性,纔要你跟我一起睡。」
「哈?」
雖然看起來有些怯懦,但還是擺出了毫無瑕疵的寒暄和謹慎的微笑。
即使關了燈,像這樣拉上窗簾,也能在昏暗中看到阿諾特的身影。莉榭朝他翻了個身,對着他的側臉說。
因爲馬上就要睡覺了,所以倒是沒什麼問題,但被阿諾特解開頭髮,總覺得有點難爲情。
『別看我這樣,我對西格威爾王室可是忠心耿耿的啊。』
「也許吧。」
正如阿諾特所指出的那樣,莉榭現在正把珊瑚色的頭髮,編成寬鬆的麻花辮。
「雖然是用船運過來,但好像沒怎麼受潮呢。」
她立刻用手按住輕輕解開了的麻花辮。
坐在阿諾特旁邊的莉榭,輕撫着堆積如山的書的封面說道。
擁有海洋的國家,幾乎都在港口城市設有兌換其他國家貨幣的兌換所。向旅客或商人,交換別國與本國的貨幣。
「啊。」
「好的,晚安。」
「在召集侍女候補的時候,奧利佛建議過。說不要從平民中找年輕的候補,而是選擇貴族出身的年長者,這樣對你會更好。」
正想着想着,阿諾特突然從書中抬起頭,直直地盯着自己。
莉榭微微垂下眉頭,真誠地向阿諾特道歉。
「與西方大陸貿易的船,大部分都是在這個城市進行兌換。只要查一下這個城市的兌換所,就能知道『西方大陸的哪個國家,需要這塊大陸的多少貨幣』了。」
聽他這麼一說,心臟怦怦地一跳。
「比起西格威爾國,法布拉尼亞還有一些價值呢。」
「這種東西,在報告的時候很容易被矇混過去。所以像這樣偶爾露臉,聽取直接的報告,也有一定的效果。」
阿諾特一邊翻著書頁一邊說。
(因爲我也好歹漸漸瞭解阿諾特殿下呢。)
「怎麼了?」
聽到莉榭的問候,阿諾特好像因爲聽到不太熟悉的單詞而沉默了。
「……啊,我已經想睡了……!」
『如果你對我說『加油』的話,我可能會更有精神哦?』
最後,被他用手梳了一下頭髮,心情變得沉不住起來。
莉榭說着站了起來,抓住了阿諾特的手。
因爲是夜半抵達的,所以當時只是寒暄和收下禮物而已。可是,就算說時間再短,已經足以確認推測了。
「沒什麼……總比讓害怕的你一個人睡覺要好得多。」
莉榭好歹也明白這一點,不由得陷入了沉思。
(……話雖如此,看來沒有把全部目的告訴我……)
那樣說着的魯爾,那雙眼睛是深紅色的。
「我要關燈囉。」
『畢竟有大傢伙出現了啊。獵物好不容易來到狩獵場,怎麼可能一味等待呢?』
「……」
「阿諾特殿下,爲什麼把那些孩子叫到城堡裏來呢?」
「初次見面,我是西格威爾國的第一王子,卡迪斯・塞繆爾・奧法隆。」
「也就是說,應該優先與哪個國家建交,一目瞭然。」
「……我本以爲,你會在那個城堡裏受到孤立。」
會在意的其中一個原因,是阿諾特來這裏的目的。阿諾特一邊翻著書,一邊靜靜地說。
兩人都已經洗過澡,換上了睡衣。平時都把脖子藏起來的阿諾特,在就寢的時候也穿着舒適的衣服,那沒有紐扣的襯衫,連鎖骨都露出來了。
莉榭的侍女艾爾絲等人,都是莉榭自己決定錄用的。
「――話說回來,卡迪斯殿下竟然帶了這麼多的書!」
(長相酷似卡迪斯殿下,聲音也一模一樣。加上阿諾特殿下和卡迪斯殿下是初次見面,便不會被卡爾海因一方發現了吧。──『本來的話』。)
並排的兩張牀,隔了一張牀頭桌,彼此有五十公分左右的距離。也許是說過害怕夜晚的海浪聲,阿諾特二話不說就選了窗邊的牀,那份細心讓她很開心。
髮型的位置不是紮在後面,而是橫着梳的。當然了,平時睡覺前也不會特意綁辮子。
「這是……」
「殿、殿下你也去睡覺吧!明天有很多事情要做,而且從卡爾海因舟車勞頓也很累了!」
『不愧是我們幸運的女神。弓箭學得很快,也熟悉了森林,而且還會做藥!五年前,真是撿到了個好東西呢。』
「孤立?」
莉榭再次眨了眨眼睛後,他用平靜的聲音說。
「按理說,皇太子妃應該要有相應血統的侍女。可是,要是胡亂安排貴族千金的話,一個不好,可能會輕視從小國嫁過來的你。」
在卡爾海因看來,莉榭的祖國非常小。
而且,莉榭名義上,是作爲與人質沒兩樣的未婚妻來到這裏的。在第一次的晚會上,也有很多千金小姐敵視莉榭。所以,也許阿諾特說得沒錯。
「這樣的話,召集沒有權力的普通國民比較安全。幸好,皇城僱用了沒落人家的女兒當侍女。因爲有着即使是平民,也能好好工作的實績,所以也不是什麼難事。」
(……是蒂亞娜她們吧。正因爲那些孩子們的努力,艾爾絲她們才能夠作爲候補被叫過來。)
「我覺得如果是你的話,應該不會去過問身邊的人的身份吧。所以我就召集了一些經驗不足,年齡相近,也不會太拘謹的人……」
阿諾特靜靜地睜開眼睛,又看了一眼莉榭。
「這樣的人對你來說,好像也會變成要保護的對象。」
「嗯……」
大概是指在侍女們面前裝作不害怕幽靈一事吧。
「所以,你才問『增加侍女比較好嗎』?」
「沒錯,至少應該準備幾個比你年長的。」
這句話似乎暗帶道歉的意味。
在牀上的兩個枕頭中,莉榭抱着沒在用的那個,告訴他。
「就算我的侍女有個比我大的姐姐,我想殿下也會落得在這房間裏睡覺的喔。」
「爲什麼……」
被這麼一問,她把嘴角埋在抱緊的枕頭裏,含糊不清地說。
「……因爲這種事,除了阿諾特殿下以外,不可讓別人看到……」
具體來說,就是一邊拜託騎士一邊害怕。冷靜地想一想,侍女們看到的,很有可能是活生生的人。
「是嗎?我還聽說是基於政略的婚姻,不過你很重視自己的未婚妻呢?真是太棒了。」
說着,撲通一聲沉入了牀被的大海。
「能平安到達就最好了。雖然是狹小的城堡,但我們會盡力安排,讓你在出發爲止都過得自在。」
這樣的話,『不管結果如何,都不要聯繫莉榭』,這麼想就最好了。
魯爾眯起眼睛,微微一笑。
「感謝你的親切。對阿諾特大人的照顧,我表示衷心的感謝。」
因爲一般情況下,不會特意配備專屬的騎士,給住在城裏的人。
就在莉榭點了點頭的時候。
正因爲如此,莉榭才認爲騎士不是爲了保護自己,而是爲了向阿諾特報告她的行動。但她發現並非如此。
「……大概。大概而已,因爲阿諾特殿下的劍,比這世上的任何人都還強……」
「是『在走廊各處拉細線,然後在線上繫上鈴鐺』對吧。如果有入侵者,鈴就會響。明明很害怕,行動卻很冷靜不是嘛。」
然後第二天,莉榭和阿諾特各自打點好之後,再次與卡迪斯見面。早飯後,在阿諾特的護送下走向貴賓室,與從椅子上站起來的『卡迪斯』碰面。
這種舉止是多麼令人安心啊。
在思考慢慢地醞釀之下,莉榭睡着了。
說實話,其實是不太想透露情報給魯爾。話雖如此,來自『王子』的提議,以莉榭的身份可是無法拒絕。
「……這可是。」
非常平靜的說法。
似乎無法好好說明,爲什麼會有這種感覺呢。
「不打緊。趁着月亮被雲遮住變暗之前,早點睡吧。」
可是,即使如此。
(……阿諾特殿下明明都不相信幽靈。儘管如此,卻沒有不理會我的恐懼,好好聽我說話。)
看到他一臉驚訝的表情,莉榭慌忙坐了起來。
說着說着,莉榭突然想到。
「對了,聽說給未來的皇太子妃殿下添了很大的麻煩。」
正如阿諾特所說,莉榭並非只是一味害怕。
「不會怕海浪聲嗎?」
因爲突然改變了話題而喫了一驚。
不管怎麼說,阿諾特剛纔說過『我本以爲,你會在那個城堡裏受到孤立』。而且弟弟西奧多,也說過『城裏有很多兄長的敵人』。
危險是有的。而且,正正是因爲眼前的魯爾。
「但是,毫無疑問要人承擔了危險的任務。你的貴體平安無恙就最好了。」
莉榭的護衛總是兩人一組,一共六個人輪班。
「阿諾特殿下,出乎意料地是個愛妻家呢。」
「你太謙虛了。爲了表示敬意,能否請允許我下跪行禮?」
「阿諾特殿下,你不用那麼費心……」
(雖然哈麗特大人應該也注意到了吧……)
「早安。昨天晚上雖然來晚了,但還是熱情迎接,非常感謝您。」
「……」
聽說近衛騎士只有五十人左右,這對於大國的皇太子來說,算是非常少。明明人員上應該沒有餘裕,但配給莉榭的騎士卻沒有減少,令她感到很奇怪。
「謝謝您,殿下。……我也、希望、能幫上忙,哪怕是一點點。」
『如果不能爲國家做出貢獻,別說活着的意義了,就連被生下來的意義都沒有。』
於是,他饒有興趣地看着自己。
本來是阿諾特的近衛騎士,在莉榭來之前應該也有別的職務纔對。而且最近還聽說要向科約爾國借出阿諾特騎士。
「……你不想知道嗎。」
「……不知道爲什麼,我想拜託的,只有阿諾特殿下……」
「沒有任何問題,卡迪斯殿下。」
「說起來,你好像指示了騎士加強警備呢。」
「因爲從我國帶來了女騎士,所以以後就不需要護衛了。謝謝你保護我妹妹,莉榭大人。」
「……是的。」
儘管完全沒加理會,但卻用充滿了某種意圖的視線射向他。
(呀)
莉榭用雙手捂住嘴,抬頭看着站在旁邊的阿諾特。
僞裝成卡迪斯的魯爾低頭看着莉榭,露出苦笑。
「──那是爲了向周圍的人表明,『我甚至會配備自己的近衛騎士來保護你』。」
被人用手輕輕地繞在腰上,癢得差點叫出聲來。
她瞥了一眼,哈麗特今天果然還是低着頭。
「哈。」
「不敢當。能和哈麗特大人一起,我也感到十分愉快。」
在這樣回答的同時,緩緩的睡意輕撫莉榭的後背。
* * *
「……是的。對於我逃過騎士的耳目行動,也完全不加追究……」
挺直的背脊,加上穩重的舉止。連笑的時候給人一種有點兒困窘印象的微笑方式,都和真正的卡迪斯一模一樣。話雖如此,沒辦法連眼睛的顏色都矇混過去。
「這、這麼一說,我也覺得和劍術強不強沒有關係就是了!!」
「因爲,要是設置了陷阱,但鈴鐺卻不響的話,幽靈的可能性不就上升了嗎……! !」
他暢順寒暄了幾句,用少許髮蠟掃一掃短短的金髮。
前幾天凱爾也這麼做了,但那是科約爾國文化的產物。在西格威爾國,日常生活中應該不會有這樣子的問候。
(爲、爲什麼會忽然跑出這句話了……?)
一邊說着,一邊想起了哈麗特的話。
「……阿諾特殿下。」
阿諾特眯起眼睛,不可思議地看着莉榭。
「你是賓客,就算說是禮節性的問候,也沒必要跪下來。」
「可是,在收到是人類的報告前,果然會想着可能是幽靈……」
(而且,如果那些孩子看到的『人』,既不是幽靈也不是普通人的話,那麼鈴鐺一樣不會響吧……)
「什麼嘛,你真的以爲是爲了監視你才配給你嗎?」
阿諾特用揶揄的眼神看着她。
然而,阿諾特回答莉榭的聲音,卻平靜而溫柔。
說不定就像之前利奧一樣,被懷疑是皇太子妃的替身。
一邊用平靜的表情,同時也能清楚地感受到關心的表情。和真正的卡迪斯一模一樣,莉榭內心甚是驚訝。
「啊!不是代表阿諾特殿下以外的人信不過哦!?不管是各位侍女也好,各位騎士也好,奧利佛大人也是,都讓我覺得心裏很踏實。而且西奧多殿下也有幫我的忙!不過……」
魯爾明知這一點,卻裝作不知道。莉榭露出燦爛的笑容說道。
「話雖如此,我還是很佩服。莉榭大人身爲公爵千金,竟然對劍術頗有心得。」
「我知道你可以保護好自己。」
把莉榭拉過自己那裏的阿諾特,眼神有些冰冷。他帶着這種表情看着魯爾,開口道。
「算了,有事的話,我來處理就是了。」
阿諾特雖然露出訝異的表情,但終於呼出一口氣。
傳來了奇怪的笑聲。
所謂跪下問好,就是在手背上親吻的形式。
如果莉榭請求幫助,大家一定會伸出手的。儘管知道這一點,但有沒有勇氣給人家看到又是另一回事。
(是要摸我的手,觀察我使劍有多純熟吧。)
「顧慮妻子是理所當然的吧。」
阿諾特聽完莉榭的話後說道。
「收到有人上鉤的報告,不也沒差吧?」
「那個,兩位……」
「請、請不要告訴我結果。」
「……配置騎士給我,真的是爲了護衛嗎?」
雖然怎麼想都是諷刺話,但阿諾特的表情絲毫不變。
「比起尋找追加的侍女,鍛鍊你身邊的騎士的劍術更爲重要嗎。」
儘管如此,卻說得十分清楚。在那句話的深處,可以感覺到那座城堡,對阿諾特來說是敵方陣地。
聽見他的要求,莉榭想像魯爾的盤算。
(現在在這裏的阿諾特殿下,和未來的皇帝阿諾特・海因完全不同。……然後,現在的哈麗特大人也是……)
「因爲有殿下在……」
「這愧不敢當。我還是在修行中,遠遠尚未成熟。」
「……」
莉榭分別看了看兩人,阿諾特的眼神突然好像失去了興趣一樣。
「……卡迪斯大人,舟車勞頓想必很累了吧?明天起纔給你介紹這城鎮,今天好好休息一下吧。」
(也就是說,阿諾特殿下和魯爾今天打算分開行動呢。)
雖然不知道兩人的目的,但現在的莉榭是卡爾海因的一方。就算不告訴他卡迪斯是假貨,也要保持一定程度的警惕。
這麼想着,抬頭看了看站在旁邊的阿諾特,和他藍色的眼睛四目相對。
標緻的臉龐就在眼前,因而反射性地倒吸了一口氣。阿諾特一臉若無其事地彎下身子,在莉榭耳邊小聲說。
「……不好意思,拜託你陪公主了。」
嘶啞的聲音和吐氣碰到耳朵,因爲癢癢的而嚇了一跳。忍住不表現出來,莉榭慢慢地點了點頭。
「卡迪斯大人會留在城內,戒備也很森嚴。如果有什麼不方便的地方,請隨便開口直說。」
恐怕亦是在向莉榭說明他打算監視魯爾吧。
想要表達的事,即使不明說出口也能理解。莉榭決定先切換心態,達成派給自己的任務。
「哈麗特大人。」
她微笑着對躲在魯爾身後的女性說道。
「雖然護衛的工作已經結束了,不過希望今天再多跟你談談,我可以跟你一起嗎?」
「啊?那、那……! ?」
哈麗特破了音,慌慌張張地往後縮。
「那、那該說是不勝惶恐、還是說像我這種的哪裏談得上了……!!我一直待在不會打擾到人的地方,所以,你真的不用介懷……那個。」
「我也想再和哈麗特大人聊聊書……」
「可、可以嗎……! ?」
哈麗特猛地抬起頭後,又畏縮地低下了頭。
莉榭分析事物時的思考,是在第一次人生中被達利鍛煉出來的。
好幾名家庭教師到訪家裏,從早上一直學習到深夜,即使只是自己一個人,也要繼續做課題。
「初次見面,哈麗特公主殿下。我是亞莉亞商會的會長,叫作凱因・達利。」
* * *
「嚇!?不,我不用了。」
達利用下巴示意的前方,是在大量商品面前驚慌失措的哈麗特,以及一副惡鬼的樣子站着的侍女長。
「我得藉着這樁政治婚姻,履行自己作爲人偶的職責……」
面對突然上前的達利,侍女長露出了警戒心。而達利則露出微笑,這樣告訴她。
「一切都是託了你的福……對於大小姐,再怎麼道謝都不夠,但還是希望你能收下你想要的東西。」
「真的,做什麼都不行……最起碼,得老實一點,不要礙事,好好待着才成。」
他用演戲似的恭敬遞過來,莉榭沒好氣,但還是收下了文件。
室內擺放的東西都盡是一等貨。儘管如此,也不是盲目地一味豪華,各種配合不同氛圍的東西也包羅萬有。
「不啦?只是覺得跟你談得太順暢了,就像在跟我的部下說話一樣。」
「會長,不好意思,侍女長可以拜託你一下嗎?」
「啊,真是太可惜了。那個侍女長,如果不說話,應該是個威風凜凜的好女人吧。」
也就是說,這是把哈麗特自己封閉起來的東西吧。
哈麗特一邊說着,一邊用雙手捂住自己的臉。
哈麗特用快要哭出來的聲音,但清晰地說道。
「是的。要判斷情報用第三張就可以了吧?」
經常留着的胡碴,現在也剃得乾乾淨淨了。商談用的黑色正裝,與褐色的膚色很相襯,與一流商人相稱。
「……會長你果然也這麼想嗎?」
達利所彙集的情報,爲了防止情報泄露,有些地方用了暗號。可是從知道法則的人來看,在視覺上也非常容易讀懂。
看到這個樣子,達利無奈地聳了聳肩。
「謝謝你!那麼事不宜遲……」
「是、是噫……」
哈麗特結結巴巴地說着,然後慌忙抬起頭。
(那當然了,因爲過去就是你的部下……)
莉榭看着哈麗特,小聲地呢喃道。
「會長,怎麼了?」
看到上面寫的內容,莉榭把手指邊貼到嘴脣上。
(害怕買東西之類……嗯,不可能吧。)
她剛纔還被侍女長斥責。也有可能是這原因,但總覺得有點不協調。
「那麼,莉榭大人,我們繼續往常的商談吧。」
那聲音簡直像在哀求一樣。
「……如果能變成真正的人偶就好了……」
「……太厲害了。沒想到能收集到這麼精確的數據。」
莉榭向達利使了個眼色,用眼神表示了感謝,然後朝哈麗特走去。
「沒問題。──這位女士,如果不介意的話,也看看這邊的貨吧?」
來到接待室的達利,露出微笑這麼說道。
達利莞爾一笑,拿出了幾份文件。
「達利會長。」
達利摸着自己剃光了鬍鬚的下巴,眯起了眼。
「就算我也是個人,如果認爲我是選擇禮服的一方,那就大錯特錯了……」
「……會長,我一直都拜託你,請不要那麼畢恭畢敬。」
「這一點我相信你。不過,可別弄錯用途啊?」
「是、嘶……」
在浮現出離奇的想像的莉榭面前,哈麗特越發垂頭喪氣。
不需要磨合細節,對話就這樣順利地進行下去。在確認完第三張文件時,達利咕嚕一聲,吞了一口口水。
哈麗特的聲音似乎在顫抖,莉榭睜大了眼睛。
「你的眼力也不錯啊,雖然不能一概而論,說用舊東西就不好……」
對於幼年的莉榭來說,那『教育』就是一切。
「哈麗特大人……」
以不打算讓任何人聽到的小聲,零零星星地編織言語。
「啊!不、不是的!全都很漂亮,太漂亮了。不是對商品有什麼不滿,完全不是這樣……」
「沒錯,只要根據數字來識別就行了。你知道西方的情報落後了嗎?」
「……不能露出讓人不快的臉,不能不低下頭,不能說話……」
「哈麗特大人,你有什麼稍稍在意的東西嗎?」
大人味的首飾,可愛的蕾絲裝飾。滲透出神祕感的披肩,鮮豔飽滿的鞋子等等,琳琅滿目。
(到底是在害怕什麼?)
於是,達利輕輕地搖了搖頭。
「太好了。小亞莉亞還精神嗎?」
「……嗯、嘛,如果是這樣的話……」
「請交給我們吧。」
莉榭老實地點點頭後,達利滿意地笑了。
「看來我今天帶來的東西,公主殿下都看不上眼。明天我會再來,所以希望你能建議一下適合殿下的東西。」
「小時候,母親、對我說過。公主的職責就是政治聯姻。然後生下繼承人、造就下一任國王。爲此,我必須成爲受丈夫寵愛,像『人偶』一樣可愛的女性才成……」
而且,對於這句聽說過無數次話,莉榭也記得很清楚。
「噢,別瞪我喔。還有那邊的公主殿下,一把長髮遮住了臉。她穿的禮服雖然是上等的,但不合季節,而且也過時了。」
莉榭注視着哈麗特,安慰似地問道。
之後,他朝會客室的一角望去。
「如……!如果看到我的臉,可能會被陛下宣佈離婚。唯獨這一點非避開不可。因爲,這是我被生下來的,唯一意義。」
「……」
「哈麗特殿下,我不是說了不行嗎!?國王陛下,下旨說哈麗特殿下可以在卡爾海因自由購物!在這裏節儉什麼的,反而會惹人見笑。既然都準備好卡爾海因的金幣,我不允許買得這麼小家子氣!」
聽到這句話,莉榭鬆了一口氣。
「咕咕,別這麼說。我最近心情很好喔。不但做了些有趣的生意,妹妹的身體也穩定下來了。」
「說到底,那種布料,生產國不是十年前就已經停止出口了嗎?」
「可是,我就是你看到的那樣的人。什麼都做不好,而且還會讓看着的人煩躁。我的臉也是,眼神看着也令人反感。」
「哈、哈麗特大人?」
隨着莉榭繼續說下去,哈麗特的身體越來越僵硬。
「……從禮服和寶石來看,應該是『我纔不願意啊』的心境吧……」
「實際上不是我選擇禮服的,是禮服選擇我纔對……就算說出於偶然生而爲人,也不能說『不需要』吧……真的對不起,對不起……」
「你還中意嗎?」
「所以,你纔會這樣子遮住臉嗎?」
聽着侍女長滔滔不絕的話,哈麗特的身子益發蜷縮起來。
「對、對不起……! !」
委託達利去上門兜售,是在莉榭決定和阿諾特一起同行之後的事。明明準備的時間很短,再加上來到這城鎮也要花上時間,要備齊這麼多東西實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可能是無意識下說出口,她纖細的肩膀撲通一聲跳了起來。
在過去的上司面前,莉榭內心十分驚訝。
聽到這句話,莉榭不由得皺起了眉頭。
絕對無法逃過父母嚴厲的命令。
「新鮮度是參照右列吧。最舊的是半年前,最近的是上個月?」
「──那麼,差不多該去搞定那邊了吧?」
因爲每天都是這樣,所以沒有和父母一起度過夜晚的記憶。
「收到的情報,我會好好使用的,絕對不會濫用的。」
商會的一衆幹部,不理會神色膽怯的哈麗特,開始了商談。在她身後的侍女長,滿意地點了點頭。達利斜眼看着這些貴賓和部下,佯裝不知行了一禮。
『…………得在明天之前全部完成才成。』
「哈麗特公主殿下,請一定好好品評我們的貨色。」
「如果是正式的話那個就可以了。至於其他的判斷材料,雖然是非公開的,不過也有幾項情報可以共享。」
「人偶是指?」
「硬要說的話,在我看來倒像個牢籠。」
「會遮住臉龐,是保護自己的盾牌吧?」
哈麗特慢慢地沉了下去,最後低聲說。
「如、如果不會爲你添麻煩的話……」
待在自己一個人的房間裏,睡在自己一個人的牀上,醒來後又開始王妃教育的一天。
眼前有很多不得不學的東西。面對這些,莉榭拼命地對自己說。
『一定要做好。……必須好好地、學習才成……』
在獨自一人的房間自言自語,正是在莉榭的生日七之月三十日。
那大概是剛六歲那天的事。
宅第主屋的燈滅了,大家一定都睡着了,只剩莉榭一個人。
馬上就要換日了,雖然沒人祝福自己出生的這一天,但誰叫學習落後了,這是理所當然的。明明這麼想着而想哭,但又覺得哭泣是一件非常難爲情的事,於是取而代之,反反覆覆地這麼做。
『我都沒有生爲男孩子……所以,至少非得成爲王妃不可,不然的話,我的……』
回想起停下正在動筆的手,用力地擦眼的自己。
『――――我生下來的意義都……』
莉榭緩緩地閉上眼睛。
然後偷偷地深呼吸,啪!雙手拍了拍。
「噫呀!?」
「對不起,哈麗特大人。」
看着一臉驚訝的哈麗特,她嫣然一笑,這樣說道。
「你可以陪我一會嗎?」
「誒……?」
接下來的行動很迅速。
把後面的事情交給侍女艾爾絲,並拜託達利明天再次造訪後,莉榭換了一條裙子後出門了。一邊避開向自己進言的侍女長,一邊笑眯眯地拉起哈麗特的手。就這樣,成功地把困惑的哈麗特帶到了預定的地方。
「噫哎……」
「海風很涼,很舒服呢。」
「……」
「大家,都離那麼遠了……」
「一般都是在男性上馬前,像現在的哈麗特大人這樣側着身子坐。畢竟是裙子的話,無論如何也不好騎。」
可能是她的反應很有趣吧,從上面傳來的聲音裏,帶着毫不掩飾的笑意。
「我要擺脫了……要緊緊抓住我哦?」
「那、那是。」
「我、我……!這個、那個、侍!!我要回到侍女那裏……! !」
「我想,我和哈麗特大人的願望,一定是不一樣的。」
想起以前在旅行中看到的東西,眯起眼睛。
「在城裏佈置了會發出響聲的機關的人,是你吧?」
哈麗特用猶如在夢裏一樣的聲音,小聲說。
說着,莉榭筆直地抬頭望向樹上。
「我、我……我……」
「因爲現在穿的裙子是開衩的,所以也可以跨到馬上。爲了即使敞開裙子也不至於失禮,所以裏面也穿了很多,請你放心。」
心裏沒好氣地這麼一說後,不知爲何,魯爾帶着諷刺的笑容,露出高興得不得了的表情。
自己國家被誇獎的哈麗特有些不好意思,然後困惑地回頭看了看。
女騎士護衛們已經跑到了山坡的半腰。除了一個人的氣息以外,外面沒有可疑的人,應該不會有危險纔對。
「誒?」
把那隻手繞在莉榭自己的腰上,然後從哈麗特身後,對着那通紅的耳朵輕聲低語。
「好、好厲害,居然來到這種地方……」
「不!即使在這裏,女性基本上也不握繮繩。」
莉榭嘆了口氣。
「哇!」
感受着愜意的風,莉榭笑了。
跨在馬鞍上的莉榭,像是從後抱住哈麗特似地握住繮繩,在草原的小坡上慢慢地走。側身坐着的哈麗特緊握着馬鞍的扶手,低聲重複說。
「不知道,原來有這麼一個傢伙喔。」
「被人言不由衷地誇獎,心裏只會不快,所以請你住手吧。」
「可愛到想讓你當我老婆,而不是皇太子大人的啊。」
可能會勾起一點兒興趣,也可能會被說完全沒有感覺。然後再去下一次旅行,兩個人一起去尋找很多漂亮的東西。
「《克拉迪埃冒險記》裏,也有騎馬的場景吧。因爲畫了張很棒的插圖,在翻開書頁的瞬間就被迷住了。竟然能夠印刷出那麼細膩的線條,正是因爲西格威爾國的制書技術才做得到。」
這麼一問,魯爾聳了聳肩。
「如果可以的話,我們要聊一聊嗎?哈麗特大人你自己想要變成的樣子啊、夢想啊,而不是其他人。」
「這、在這個大陸上,還會兩位女性同騎一匹馬嗎……! ?」
在莉榭他們身後徒步隨行的侍女長,按着額頭開口道。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那麼的話興許是我們,也可能完全無關,到底是哪一邊呢?」
「沒記錯在西方大陸,女性都不騎馬對吧?」
髮色是焦黑的茶色,但好像染了很久了。頭髮的根部是橙色的,可以看得出他原來的髮色。
「因爲我到想去的地方,未必是哈麗特大人想去的。」
聰明的馬兒,察覺到哈麗特緊緊抱住莉榭後,便飛快地跑上山坡。
「我本來想帶你到山丘上去的,但因爲天亮時下過雨。坐馬車的話車輪會陷在泥濘裏,而且又是坡道,所以我就換成了馬。」
莉榭回頭一看,哈麗特隨行的侍女都一臉贊同的表情。而護衛的女騎士也驚訝地看着莉榭。
「還以爲是假扮成大小姐的同行,但看來不是呢。如果是假貨的話,皇太子殿下對我的牽制也太認真了。……吶,那是我最討厭的那種陷阱就是了。」
低着頭,手指扭扭捏捏地玩手指,然後下定決心似地這麼叫道。
可是,哈麗特的耳根都染紅了。雖然雙手沒有離開馬鞍,但意外的是身體卻沒有顫抖。背部也挺直得很漂亮,東張西望。
「雖然在外交上煩惱了很久,該不該對這種事情視若無睹……!我想了一下,現在還爲時未晚!兩位,女性騎馬什麼的太頑皮了啊!馬車的話我會準備好的,所以請立即下馬吧!!」
「……我想、成爲的……」
騎在踱步的馬上,莉榭開朗地對哈麗特說道。
「比方說,我現在想去的,是有着美麗事物的地方。滿是向日葵的花田、遍地紅葉的地毯、被衝上岸邊的浮冰碎、在朝陽的照耀下閃閃發光,像寶石一樣閃閃發光的海岸……」
剛纔還遙不可及的海角,現在就在眼前了。
「你的臉真是越看越漂亮啊。」
「我想把這些東西給某個人看。」
「如果能成爲像莉榭大人這樣的女性,該有多好啊……」
魯爾像貓兒一樣歪着頭說道。
對於獵人來說,在狩獵過程中消除氣息是最重要項目。當然,會避免發出巨大響聲。
接下來只要哈麗特不摔倒就好了。忐忑不安地守望着她,這時候,附近的樹上傳來了聲音。
「對不起,侍女長!要罵的話,之後只罵我一個就好了!」
「哈麗特大人,你自己想去什麼樣的地方呢?」
說完就跑出去的哈麗特,莉榭沒有追上去。
在過去的人生中,關係就像是損友一樣。
「……」
他飛快地從樹幹下來,沒發出腳步聲,站在莉榭面前。
「哈麗特大人。」
莉榭苦笑了一下,告訴她。
注意到這一點的莉榭微笑着回答。一隻手鬆開繮繩,提起輕飄飄的裙襬給她看。
哈麗特出神地望着眼前的景色。
之後,緊緊地閉上嘴巴。
毫無疑問,他就是莉榭所認識的獵人魯爾。
聽了這番揶揄而噘起嘴後,魯爾笑了。
於是,哈麗特彷彿聽到了一個從未聽過的詞句,倒吸了一口氣。
魯爾認爲莉榭是『同行』的判斷,當然也沒有猜錯。
從海角的森林俯瞰海邊的街道,在陽光的照耀下顯得生機勃勃。白色的海鳥交相飛翔,下面是一片蔚藍的大海。
把手遞給哈麗特,讓她下到地上後,撫摸把兩人帶到這裏來的馬兒的頭,把牠系在樹枝上,讓牠休息。
莉榭一邊按着隨風飄動的頭髮,一邊看着哈麗特。
自言自語後,哈麗特喫驚地搖了搖頭。
聽到侍女長的話,哈麗特低着頭,看起來有點兒遺憾。莉榭輕輕彎下身子,執起哈麗特抓住馬鞍的一隻手。
聽到這句話,哈麗特的肩膀一下子縮了起來。
莉榭一邊看着大海,一邊繼續說。
「……真是低級趣味啊。」
「侍女好像目擊到一個人影,說從窗戶進來,悄無聲息地消失了。」
「我,騎在馬兒的上、上面……」
「那一頭軟綿綿的珊瑚粉色頭髮,還有一雙祖母綠顏色的大眼睛,全都很可愛。難怪你那個未婚夫,會火花迸濺地牽制『我』了。」
即使對方不知道,但對莉榭來說卻滿是不協調感。
然後,重新握住小塊頭的慄毛馬的繮繩,配合著馬的呼吸,一口氣加快速度。
「昨天白天侵入城堡的,是你的同夥吧?」
「……你不可以變成我哦,哈麗特大人。」
「對、對對,對不起!!是我這樣的人!太、太狂妄了……」
笑着回答後,哈麗特的嘴巴都合不上了。
那個人眯起紅眼睛,用估價似的眼神打量莉榭。
帶着笑容明確地這麼一說後。哈麗特的嘴巴便開開合合了。
「不過,你倒是一點也不驚訝呢。雖然我還有點兒期待,能聽到你的慘叫聲就是了。」
站在被大樹遮蔽,山丘下的哈麗特她們看不見的位置,那雙紅眼睛凝視着自己。
「噫、噫呀呀呀呀!?」
「……莉榭大人,真是個可以去任何地方的人呢。」
「別老開玩笑了,請快說正題。」
海角上有一片小樹林,好像是個舒適的樹蔭。走到那裏停下來,莉榭先下馬。
「莉榭大人,哈麗特殿下!!」
「真可愛呢。」
(難不成,哈麗特大人也很雀躍嗎?)
雖然侍女長大聲地呼喊,不過那聲音很快就遠去了。哈麗特一開始蜷縮着身子,但慢慢地抬起頭,看着前方。
那裏的男人,並沒有『王子卡迪斯』的樣子。他身穿黑色長袍,蹲在樹枝上,雙手託着下巴。
如果有一天,能有這樣的旅行就好了。
阿諾特究竟會用怎樣的表情去看那些景色呢?
「我還以爲你會在無人的地方接近我呢。」
而那個地方,就是馬背上。
「沒什麼正題喔,我只是想見你而已。」
男人說着怎麼想都不是真心話的臺詞。
「我的名字叫魯爾,在我的國家裏,意思是『引導相助的狼』。」
(……雖然都知道那個名字、還有表面上的出身國,全都是騙人的就是了……)
儘管如此,當他自報出這個充滿懷念的名字時,讓莉榭憶起了過去。
在第五次人生中,遇見了自稱『獵人』的集團,是在西格威爾國的森林一角。
莉榭在那裏遇到受了重傷的魯爾,用藥師的知識給他治療。
『多虧了你我纔有救。如果你沒有地方可去,就暫時待在這裏吧。』
那間小屋裏住着的十幾個獵人,都是很隨和的人。莉榭在那裏生活,一邊治療魯爾,一邊學習射箭。
學了個大概之後,魯爾帶着莉榭去了森林。
『……嗯,你的資質很好。我會認真教你的,你要不要稍微努力一下?』
就這樣,莉榭過上了作爲獵人的人生。
在森林裏的生活很有趣,對於動物的生態也很感興趣。通過昆蟲和鳥類的飛行方式來預測天氣,透過野獸的足跡來推測行動,用自己製作的陷阱來打獵。
試過在森林中,瞄準獵物,舉起弓箭,一動不動地等上好幾個小時。
也試過在極度寒冷的天氣裏,趴在雪地上等待獵物的時候,凍僵的手指都沒了感覺。即使如此,要是牙關打顫而發出聲響的話,便會被獵物察覺到。
就這樣,一邊獵取每天的口糧,一邊磨練弓箭的技藝,卻意識到魯爾他們並不是普通的『獵人』。
明確得知這件事,是在收到西格威爾王室的命令,要前往某個領地狩獵的時候。
『――簡單地說,我們是僞裝成獵人的探子啦。』
那時候,坐在樹枝上的魯爾告訴自己。
『爲了僞裝諜報活動,披上獵人的皮就剛好不過了。只要有「事前考察狩獵」這名目,就可以自由地走遍國家的各個角落,自然地調查貴族的領地,對吧?』
說着,他把視線轉向山下,望着與侍女匯合了的哈麗特。
用獵人人生時的語氣回答後,魯爾嚥了一下口水。
因爲這粗魯的動作,平時看不見的額頭都露出來了。
過了一會兒,因爲低着頭而看不見臉的阿諾特,用淡淡的聲音喊了她的名字。
他一邊那麼說着,一邊俯視前方不遠處的狩獵場。
(消除氣息的方法,讀取氣息的方法,全都是魯爾教我的。因爲有了那次人生,我作爲獵人的本事也有一定斤兩就是了……)
(明明對獵人夥伴,就像大家的哥哥一樣。……但對一個素不相識的人,竟然有着如此輕浮的興趣呢。)
『嗯,跟那邊也差不多吧?那邊的好像平時都是裝成農民或商人的樣子。而我們基本上是「獵人」,平時一如你所知道的那樣,在森林裏和平生活。』
雖然是在狹窄的樹上,但多虧了魯爾,才學會在這種時候怎麼挪動。因此,不會在這兒失去平衡。
「……」
莉榭謝了侍女,接過其中一條。輕輕攤開後,轉身面對阿諾特,踮起腳尖。
「總而言之,我都已經這個樣子,能拜託你嗎?」
阿諾特狠狠盯着按捺不住的奧利佛。然而,奧利佛並沒有膽怯。
「明明都跟你說要去躲雨,你卻執意要回來。本以爲你有着潔癖的一面呢,沒想到這種地方卻意外地粗疏呢。」
「嗯……」
包括奧利佛在內,周圍的人都呆呆地看着莉榭。甚至連正要拿毛巾的近衛騎士,每一個人也都嚇了一跳。
走到門口迎接的莉榭,一看到阿諾特就瞪大了眼睛。
全身溼透,表情像是在鬧彆扭的阿諾特就站在那裏。
「可以的話,你也和哈麗特好好相處吧。」
『可以不被戒備,去調查惡政的徵兆、以及有沒有逃稅的證據呢。』
輕輕拉開門一看,阿諾特已經替換好溼衣服,穿着白襯衫坐在沙發上。雖然頭髮還是溼漉漉的,但還沒到滴水的程度。
大概是驟雨,等一會兒就會停的那種吧。但是雨勢很大,地面上濺起白色的飛沫,侍女們都忙得不可開交。
「也許你會覺得我很可怕,不過原諒我吧。你發現卡迪斯真身後,不也沒說什麼嘛,從我看來,你也是同樣的可怕哦?……嘛,算了,差不多該回去了吧。下午我會老老實實的了,畢竟好像要下雨了。」
「殿下,請用茶。因爲身體應該很冷,請趁熱喝。」
看着撥起劉海的阿諾特,莉榭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氣。
魯爾裝出一副思考的樣子,湊近看了看莉榭的臉。
「……」
『這和「忍者」不一樣嗎?』
雖然嘴上這麼說,但拉弓的動作卻絲毫不見緊張。
「嚇?」
正在閱讀文件的阿諾特,簡短地回答了。儘管如此,他的右手還是拍了拍沙發旁邊。
雖然帶着親切的氣氛,但實際上對誰都漠不關心。被投來這樣的目光,莉榭內心都沒好氣了。
在詫異的目光下,莉榭無奈地開口道。
「你回來啦……哇!」
要告訴侍女們,得把洗好的衣服收起來才成。
莉榭看着眼前的魯爾,想起了今天早上的『卡迪斯』。
把阿諾特塞進房間後,急忙擦拭走廊上的水珠。
「吵死了,你們明明又不用跟來。」
『――嘛,從獵取獵物這意義上來說,倒是沒錯。』
* * *
「啊。」
然而,那裏已經空無一人,只餘豎立在海角上的樹木在搖晃。
『爺爺……前任頭領以前待過的東方國家,好像會把我們這樣的人稱之爲「觀鳥人」。』
隨從奧利佛從他後面出現了。
(冷靜。……嗯,沒問題。)
注視着遠處的哈麗特的莉榭,靜靜地把視線移回魯爾身上。
同樣變成落湯雞的奧利佛,一臉沒好氣地看着阿諾特。
總之,現在只想從衆目睽睽之下儘快逃走。專心致志拉着阿諾特的手臂,朝四樓走去。
「……」
打開門的時候,不知爲何有點緊張。
也許是因爲陌生的髮型,看起來比平時更見成熟。
「……總而言之,我已經知道你不想回答我的問題了。」
「你、你沒事吧?」
「……阿諾特殿下,連額頭的形狀都美得像藝術……」
「……莉榭。」
然後把毛巾放在阿諾特的頭上,粗暴地拭乾他的黑髮。
「那可不成喔。嘛,大概是想早點回到城堡吧……」
「你爲什麼要裝成卡迪斯殿下?」
「怎麼了?」
『等一下,莉榭。因爲被吩咐過不要殺他,要慎重地狩獵。』
(……的確,看來會下一陣雨的樣子呢。)
那水滴滴的樣子,帶着幾分危險,讓人難以直視。
「真、真是不好意思,我太僭越了!!」
「如果我告訴你,你會獎勵我什麼嗎?」
莉榭一邊急忙吩咐侍女去拿毛巾,一邊向阿諾特跑去。從他的黑髮上滴落下來的水滴,訴說着雨勢多大。
「啊,毛巾送來了!」
莉榭輕輕嘆了口氣,解開綁在樹枝上的繮繩,牽着馬回到城堡。
「殿下,你換好衣服了嗎?」
(平、平常心,平常心……!)
夏季特有的短雨,帶着強烈的生命力。聽着雨滴敲打窗戶的悅耳聲音時,收到了阿諾特從城裏回來的報訊。
對於一邊思考着這樣的事一邊射向的視線,不知魯爾是怎樣理解的呢?
(魯爾是與衆不同的。能喬裝成別人,連舉止和聲音都能變成另一個人的,就只有魯爾一個人啊。)
「真是的,誰叫你太胡來了。」
「呼,謝謝你,莉榭大人。雖然很對不起,不過可以就這樣拜託你照顧阿諾特殿下嗎?」
「是?」
『對。不過,偶~爾也會發生在狩獵時,在森林裏迷路,跑到其他國家去的『事故』就是了。』
一邊心想到底是什麼事,一邊拼命地動手。
「我自己擦。」
這都要弄哭愛上他的女性們了。魯爾五官端正,表面上又和藹可親,所以才更有問題。
順便也確認了一下竹板的陷阱,稍微恢復了平靜。就在覺得差不多了的時候,她接過侍女準備好的茶,回到房間敲了敲門。
「我、我我、我明白了!阿諾特殿下,這邊……! !」
「……」
『不過,有事的時候,就會這樣子執行任務對吧?』
慌忙把手從毛巾上移開,莉榭擺出舉高兩手的姿勢。保持一副「我沒有敵意」的樣子,生硬地後退了兩步。騎士和侍女都僵住了,感覺唯獨奧利佛強忍着笑,但她也不敢朝那邊瞧。
魯爾像唱歌一樣流利地說着,莉榭輕輕轉過身。
「……不。」
「嗯。」

「即使我這麼靠近你,你的臉色也一絲不改呢。明明被皇太子大人一碰就滿臉通紅了。」
在那之後,過了一個小時左右,開始下起雨。
應該是要自己坐在這裏吧。這麼說來,昨天晚上也是這樣子叫她,兩人坐在了一起。
在夏日耀眼的陽光下,蟬鳴聲響徹四周,但此外就再沒有任何動物的氣息了。
魯爾一上箭,弓上的箭枝搖也沒搖,瞄準了目標。
莉榭拿着盛着茶具的托盤,輕輕走了進去。
魯爾眯起紅色的眼睛,就如瞄準似地笑着,望着視線前方的男人。
「不行,不給。」
「────呀呀呀!?」
阿諾特不耐煩地說着,然後用右手輕輕撩起被雨淋溼的劉海。
「所以我就說煩死了。」
眨了兩下眼後,莉榭才理解到事態。
魯爾所說的事實,和莉榭大致想像的一樣。
雖然當時沒帶任何疑問,只是覺得坐在對面也可以吧。話雖如此,也沒必要特意拒絕,坐在別的沙發上。
莉榭老老實實地坐在旁邊,抬頭看着阿諾特。
「去兌換所視察沒問題嗎?」
「今天的就到此爲止。明天再看幾家,那就全逛完了。……你那邊有沒有問題?」
「哈麗特小姐好像有煩惱,我有點擔心。」
只是,阿諾特看起來完全不關心。本想着多少敷衍一下也好吧,但阿諾特卻沒這種跡象。
(這麼說來,昨天哈麗特大人摔倒的時候,阿諾特殿下也完全沒有要動的跡象……)
不僅如此,即使看到哈麗特哭了,他也真的一副無所謂的樣子。一邊想着這些,一邊抬頭看着翻閱文件的阿諾特。
「傷痕會疼嗎?」
阿諾特一臉驚訝地看着莉榭。
但之後,他呼了一口氣,垂下了眼睛。
「……下雨的時候,偶爾會。」
聽到這句話,莉榭垂下了眉頭。
阿諾特的動作雖然和平時一樣,但仔細一看,多少有點保護左側的感覺。若不是知道他脖子上有傷痕,便幾乎察覺不到這種不協調感。
「可是,你是怎麼知道的?」
「……因爲隱隱約約察覺到,殿下看來有點兒痛苦。」
莉榭也並非總是被阿諾特擔心身體。從藥師人生的患者那裏也聽說過,舊傷在雨天時會發痛。
但是,雨天時舊傷發作的症狀,也沒有明確的藥可治。
「我準備點熱水吧。把毛巾敷在傷疤上暖一下,也許會緩解一下。」
「不用在意。」
當時不知道是出於什麼心情,阿諾特・海因沒有積極攻擊我方,所以才得以脫離戰線。抬頭望着現在待在身旁的阿諾特,茫然地思考着。
海面沙沙搖盪,莉榭一邊回頭望着阿諾特。
「……?」
雖然對這個意外的提議感到驚訝,但莉榭還是點了點頭,握住了他的手。
然而,在莉榭心中之所以無法消除幽靈這種可能性,是因爲侍女聽到了窗戶關閉的聲音。
「……有那麼開心嗎。」
「哇……」
(這邊是下風,聲音不可能傳到過去。……可是,總覺得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殿下?」
莉榭莫名地忐忑不安,再次盯着單筒望遠鏡看。
哈麗特傾空國庫被處死後,作爲賠償,西格威爾參與了法布拉尼亞一方的交戰。當時作爲王室的戰力,莉榭所屬的獵人集團也被徵召了。
說,心臟就在這裏。
阿諾特站起來,向莉榭伸出手。
他什麼也沒有回答,只是輕輕劃過藍寶石戒指的邊框。
「不,如果可以的話,我想帶你去一處地方。」
帶着遺憾的心情這麼說道後,阿諾特皺起了眉頭。
當高興地這麼一說時,站在海邊的阿諾特靜靜地說。
聽了莉榭的話,周圍的人都緊張起來。
(這麼說來,在獵人人生時魯爾也說過。)
(難不成,阿諾特殿下他。)
(如果那時我射中了這個人的心臟,現在會怎樣呢?)
「殿下?」
阿諾特用柔和的聲音說。
在那之前不久,才終於捕捉到阿諾特・海因的身影。爲了不被對方察覺到透鏡的反射等,慎重考慮到陽光的朝向等後,這樣才終於確認到。
「大海……! !」
就像是在挑釁似的,他向莉榭示意,叫她射過去看看。
「莉榭。雨停了。」
剛一想,他帶着昏暗的眼睛,嘴角笑了笑。接着,他用大拇指,點了一下自己的左胸。
接下來的一瞬間,她倒吸了一口氣。
「殿下,雖然可能有點不成體統,我可以脫下鞋子嗎?」
阿諾特沒有穿外套,只穿了白襯衫和黑色長褲。雖然擔心會不會熱,但也許是已經習慣了,看起來安之若素。
『嗯。大概是身體的左側……上半身?有可能是什麼人讓他受傷呢。』
「是的,非常。」
這座城鎮的海風一點也不黏膩。伴隨着淡淡的潮香,吹起陣陣的涼意。
『――!?』
「對不起,因爲……」
「能出去嗎?」
話雖如此,如果過於誇張的話,那傷痕可能會被別人知道。這道傷,也是精通劍術的阿諾特唯一的弱點。
那時的莉榭不知道,即使是騎士人生也無法察覺。經過這兩次人生,到了今世才終於知道。可是,魯爾在那時候便確信了。
(昨天,也這樣撫摸我的戒指。)
雖然並不討厭,但總是覺得不自在。莉榭心神不定,忽然想起了昨天阿諾特說過的話。
脫下鞋子,赤着腳踩在乾爽的沙子上。
現在回想起來,魯爾感覺到的那個傷,應該是脖子上的傷痕吧。
(……無論怎麼思索沒有到來的未來也沒有用啊。話說回來,昨天艾爾絲她們看到的影子,會不會是各位獵人呢?)
明明沒有做什麼特別的事,再做是指什麼呢?
莉榭把籃子放在岩石後面,脫下帽子放到上面。因爲塗上了自制的防曬霜,所以應該不會對肌膚造成負擔。
阿諾特・海因靜靜地眯起眼睛。
白色的沙灘上沒有任何人的腳印。從淺灘的淡藍色到淡淡的祖母綠色,再變成深藍色的美麗大海,無論如何都會讓人興奮不已。變成了一個海灣的小沙灘,只能從城堡的通道進入,據說只有皇族和客人才能到訪。
與此同時,阿諾特呼喚了她的名字。
這是她在商人人生中旅行的時候,從船員那裏學到的。
「……現在還不到適合游泳的時期吧。」
接受地點點頭後,莉榭走到海邊。
面對眼前的大海,她的眼睛閃閃發光。
『大家,不行……!阿諾特・海因注意到了這邊,就是放箭也射不中。』
「嘛,看來確實是這樣呢。而且現在這個時期的這片海域,很容易出現離岸流。」
阿諾特在後面這麼說,但她無法抑制激動的心情。
話雖如此,莉榭等人並不是用於戰場上。而是受命進入前方的森林,一邊進行諜報工作,一邊儘可能地削減敵人的戰力。
一個人跑出去的莉榭,回頭看了看身後的阿諾特。
剛纔的大雨就像是騙人的一樣,從窗戶可見天空晴朗。空氣比早晨時更加通透,白色的陽光格外耀眼。
幾天前,爲了封住阿諾特・海因而放出的毒箭,全數被他的劍封住了。魯爾會如此命令,大概是爲了不放過受傷這大好機會吧。
「喂,不要在沙灘上跑,會摔倒啊。」
這句話讓包括莉榭在內的獵人都大喫一驚。
* * *
莉榭一臉嚴肅地整理思緒。
換上夏天穿的輕便連衣裙,戴着遮陽帽的莉榭,拿着裝了飲料的籃子歡呼起來。
「早知大海這麼漂亮的話,帶上泳衣就好了……」
被投來一種看到不能理解的東西似的目光,莉榭便指着大海說:「比如說。」
似乎並不是想讓莉榭發癢,可是有什麼理由呢?
穩穩的海浪打過來,光着腳的腳丫觸到了大海。腳踝才被泡到了,海浪馬上就退去了,腳底的沙子塌下的觸感有點癢。
(能從窗戶進入室內,不發出腳步聲行走,消除氣息。――『普通人』是做不到的,但他們卻不是普通人呢。)
「呼呼,海面好炫目!」
(如果犯人是某個獵人的話,那我設的圈套就毫無意義了。如果是那些人的話,便能夠看穿有沒有那些機關,而且事實上,也被魯爾注意到了。)
(會讓大家都聽見合頁生鏽的聲音,還讓侍女看到嗎。不,可是……)
聽到這句話,同伴們都上了箭。
『瞄準左邊的話,也許能把阿諾特・海因打下來。――全體人員,準備好毒箭。雖然他在戰場上把所有的箭都打掉了,但現在的話,那傢伙也會大意了。』
『金工藝品是科約爾的技術嗎。儘管工藝如此精細,但虧你保養得很好呢。』
「我有一件非常可愛的泳衣哦,上下分開,上面是漂亮的藍色,下面是輕飄飄的裙子一樣的白色。」
多虧剛纔下了雨,所以不是快要燙傷的熱度。陽光照射下的沙子,一點一點地滲透出溫暖。
「稍微減輕了一點,所以,不用再做什麼了。」
「隨你的便,別受傷啊。」
(多虧了風很冷,雖然很熱但是很涼快……!不可思議的感覺)
她感到那雙藍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自己。
莉榭捏着連衣裙的下襬,繼續往稍深的地方走。
突然,阿諾特碰了碰莉榭的左手。
越想越覺得「果然是幽靈」。話雖如此,也不能停止思考。
這時,站在岩石後面,窺視着單筒望遠鏡的魯爾小聲說。
莉榭來到卡爾海因,是在五月中旬的春天。一邊細味季節的空氣,一邊對向這邊走來的阿諾特說。
在五年後的未來,西格威爾國會與卡爾海因開戰。
「……」
「也許海底有一部分隆起了,也許有什麼很大的東西沉在下面……在深深的海底會有什麼,光是想像就覺得很神祕,不是嗎?」
打了個寒顫之後,立刻明白了那不是錯覺。毫無疑問,阿諾特・海因正看着這邊。
看看昨天的小巷和剛纔的魯爾,要是真面目就是他們的話,那便最能令人信服了。
「說不定,是海盜掉落的寶箱呢。」
或許莉榭在第五次人生中沒有死掉,而是迎來了二十一歲的生日。但這實在是難以想像。
『魯爾,真的受了傷嗎?』
「那一帶,明明周圍的海面都很平緩,但只有那裏突然捲起白浪對吧?恐怕那下面的海底有什麼又大又重的東西, 能從海浪的高度,知道它有多大喔。」
『……阿諾特・海因,可能受了傷。』
視乎阿諾特・海因的行動,會被敵方的騎士包圍。莉榭幾乎屏住呼吸,凝視着鏡片裏的男人。
「已經完全到了夏天呢。」
「下午你要執行公務嗎?還是要和卡迪斯殿下他們進行外交……」
「啊,真的呢。」
莉榭所穿的連衣裙,長度大約到小腿左右,是用雪紡層層相疊的設計。輕飄飄的裙襬隨風搖曳。
「可是……」
「如果是這樣的話,就很棘手了。要找出擁有寶藏的所有權的相關人等召集起來才成。」
「嗚,好現實的未來預測……! !」
儘管如此,阿諾特還是奉陪着莉榭的離奇想像。這麼一想便高興起來。
「……我小時候,在自己的房間裏一邊學習,一邊拼命收集課本上出現的廣闊世界的碎片。」
說着說着,懷念地眯起眼睛。
「例文中出現的『海』到底是什麼呢?被吩咐刺繡時那圖畫中的花,如果是真的話,會散發出怎麼樣的香氣呢?一想到這裏,我就好像受到了鼓勵。所以,能接觸到當時只能想像的東西,我非常高興。」
實際上,在迄今爲止不斷重複的人生中,也來過好幾次大海。
儘管如此,每次這樣映入眼簾時,都覺得非常新鮮美麗。
比關在房間裏,寂寞得快要哭出來時所畫的景色,還要美得不得了。
「是因爲我說想去海邊,所以才帶我到沙灘的嗎?」
「……嗯,也有這個原因。」
這種說法,似乎還有其他原因。
不過他似乎不願意告訴自己,所以便放棄了詢問。
更重要的是,他還記得莉榭在出發前說過的話,所以纔會這樣帶自己去,這讓她很高興。
(不過……殿下,只是看着而已。)
對他來說,這片海是什麼樣子的呢?
阿諾特依舊面無表情,內心沒有被打動的樣子。美麗的大海,對他來說,是一個毫無感慨的地方嗎?
(如果只是這樣,那還算好了。)
阿諾特望着站在海中的莉榭,彷彿在眺望與自己無緣的東西。
他的表情就像是在劃清界限,一開始就認定和他無關。
「……莉榭。」
「……不知道。」
「……」
要說的話,他的表情就像是答允了意想不到的提案。因此,莉榭下定決心這樣告訴他。
莉榭眨了眨眼。
「?」
確實是自己先下手的,但沒想到他會突然動真格。不理會驚慌失措的莉榭,阿諾特使出了反擊的手段。
阿諾特忽然眯起眼睛,像是梳理一般摸了摸莉榭的側發,將之掛在耳上。
「殿下,請喝茶。雖然已經變暖了……」
「……真、真是拼了命地嬉戲啊……」
「因爲你做的事總是那麼離奇,讓人無法想像呢。」
「呼呼。」
她皺着眉頭,雙手掩着嘴,嘟噥說着。
原本應該在城中冰窖裏冰鎮的瓶子,溫度已經接近體溫了。不過,阿諾特還是好好地喝下去了。
「我知道了。」
因爲那語氣過於溫和,不知爲何,感到耳朵發熱。
「噗!」
「阿諾特殿下,請你隨便責罵吧。」
接下來的一瞬間,阿諾特似乎清楚地察覺到了莉榭打算幹什麼。
「之後請你狠狠罵我囉。」
不過他恐怕是想扶住莉榭,結果兩個人都掉進了海里。
這麼一說,他的眉頭越發皺了起來。
「剛纔我也滿不在意地反擊了,這樣就扯平了。」
抬頭望着阿諾特,輕輕一笑。
譁!濺起了巨大的飛沫。
試着確認一下,如果沒能觸動阿諾特的心絃,那也沒辦法。但現在的阿諾特,在做出這種判斷之前,看起來卻是主動遠離美麗的景色。
聽他這麼一說,感覺很不可思議。
「……果然,你太寵我了吧……」
「……」
雖然莉榭的體力已經耗盡,但阿諾特還是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話雖如此,可能是本來就不習慣的行爲,可以看到和體力上不一樣的疲勞。
緊閉上眼睛,屏住呼吸,抵受着衝擊的莉榭,被阿諾特的手臂拉了起來。
「那是因爲你的願望,都盡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對大海的感受,和剛纔相比,有沒有改變了一點?」
「來這邊……殿下也。」
發出嘩嘩的水聲後,在莉榭身旁停下腳步。也許是覺得光着腳踩在沙子上有點不協調,他用一種難以言喻的表情俯視着腳下。
爲了作爲『人質』的未婚妻,準備好離宮,還讓她在城堡的一角種田。
叫著名字,向海邊的阿諾特伸出手。
「呼。」
聽到這個突然的宣言,莉榭打心底裏喫了一驚。
像是要拉着阿諾特的雙手,莉榭向後倒下。
「怎麼了,這隻手是?」
「那麼,殿下。」
不甘心地顰眉蹙額時,阿諾特緩緩垂下了眼睛。
「……」
「你有何感想?」
心中高興一笑起來,阿諾特看着自己。
於是,阿諾特訝異地皺起了眉頭。
好一會兒,在海邊上展開攻防戰的結果,時間一眨眼就過去了。
「──!」
「我又不會責怪你。」
「……對呢……」
「是的。跟殿下惡作劇成功了,我很滿足。」
「你、你又來尋我開心了……!」
「而且,我能幫你實現的事情,也不是那麼多。稍微溺愛一下也沒有問題吧。」
把未婚夫摔在海里,不受到懲罰不可。
「……可惡!」
「啊,等一下,殿下!!請等一下,這太狡猾……啊,噫呀!!」
然後拿起籃子旁邊的帽子,輕輕戴在莉榭的頭上。這動作果然很溫柔呢,莉榭說道。
「也太事到如今了吧。」
「誒……」
目光轉向大海那邊。
即使被海水上弄溼衣襬,也毫不在意。取而代之,她拉起阿諾特的手,輕輕抓住他的手腕。
「誒!?」
用這麼的弦外之音央求後,阿諾特靜靜地嘆了口氣。
「既然游泳還早的話,那就這樣戲水吧?」
「因爲想到你有好好地思索。因爲,你不是說『沒變』,而是說『不知道』。」
然後他看了一眼莉榭,用柔和的聲音說。
侍女都是由她自己決定的,跟商會的交易也是放她自由行事。光是這樣,不就已經相當任性了嗎。也許是這樣的想法浮現在了臉上,阿諾特說道。
以哇!的巨大的水聲爲開端,一陣不得了的騷動開始了。
聽到與莉榭的認知不一的說話後,她歪了歪頭。
讓阿諾特上鉤的感覺很新鮮,莉榭笑眯眯地說。
眼前的阿諾特,當然也渾身溼透了。剛纔被雨淋了之後,換衣服弄乾的意義都沒了。
「你看起來很高興啊。」
「是嗎?」
莉榭站在阿諾特身旁,鬆開了提起的連衣裙下襬。
「……沒什麼特別的。」
阿諾特出乎意料地毫不留情。莉榭也拼命地應付惡作劇,但還是敵不過而輸了。這樣的光景,如果被別人看到,恐怕會啞口無言吧。
「……」
(以我的標準來說,我覺得自己提出的都很過分就是了……)
「阿諾特殿下。」
之後,感到有點困窘地開口了。
把完全不是理所當然的事情,說得理所當然一樣。可是,這樣就不好了。
「喂,等一下,難不成……」
「殿下已經聽了我很多請求……」
「好吧……那我就奉陪吧。」
呼了一口氣後,阿諾特的手伸向莉榭的臉頰。
「因爲是我的任性,你不聽我說不行。」
阿諾特莞爾地笑了,少見地露出與年齡相符的表情。
然而,並沒感到他有什麼不快。
「我想聽。」
「如果你的願望違背了那優先事項,那我就不能聽你的了。」
「唏!」
攬着莉榭的腰的阿諾特低頭看着莉榭,眯起眼睛說道。
在接受阿諾特的求婚時,莉榭提出了『我再怎麼任性也會聽我的嗎』這種條件。
結果,就像坐在海里一樣的姿勢。肚臍附近都浸在海水裏,連衣裙的裙襬鼓起,像水母一樣輕輕搖盪。
像是死心了似地說着,彎下身子脫下鞋子。阿諾特捲起長褲的下襬,果然還是皺着眉頭地走進大海。
「我有一件事,無論如何都要優先處理。」
求婚的時候,他說過,能實現的願望都會聽她的。
而且,阿諾特如果只考慮自己,在這裏應該也能保持平衡。
「再這樣下去,我會說出更多任性的話……」
莉榭伸手去拿放在岩石後面的籃子,取出裏面的瓶子。
兩人穿着溼透的衣服,坐在海邊休息。
「如果不偶爾責罵我一下,我會越來越傲慢喔。因爲阿諾特殿下都待我這麼好。」
對莉榭來說,這未免太落寞了。
當時的阿諾特,回答說『「只要我辦得來」,都會爲你達成』。也就是說,那時候已經明確表明了,視乎內容不同,可能無法應允。
「在立場上,也會出現必須優先考慮國家和公務的情況吧。……不僅如此。」
蔚藍的眼睛,再次直視着莉榭。
「……就算你討厭這樁婚姻,也不會放你離開我。」
心臟周圍傳來一陣淡淡的疼痛。
「是出於阿諾特殿下向我求婚的目的嗎?」
阿諾特微微一眯眼睛,但還是明確地說道。
「沒錯。」
「……」
莉榭若無其事地按着左胸,小心不被發現。
這時候不應該感到落寞的。
(就是我,也沒有說出真正的願望)
垂下眼睛微微俯首時,白色的帽子掩蔽住她的表情。扶着帽子,用手指輕輕劃過柔軟的沙子。
(『不要殺了你父親』也是。『希望能放棄你打算發動的戰爭』這點亦是。……明明都匿藏了自己最大的願望,事到如今還說什麼了。)
只是,這個不能輕易展示出來。
(不能說。……殿下之所以讓我自由,是因爲他不知道,我的目的就是『阻止戰爭』啊。)
今世的莉榭所採取的一切行動,都是爲了妨礙阿諾特。
想避免他發動的戰爭,因爲這動機而行動。
(對阿諾特殿下來說,那場戰爭一定是有着強烈的意志。不然的話,這麼溫柔的人是不會發動侵略戰爭的。)
剛纔阿諾特所說的「優先事項」,恐怕就是說未來的戰爭了。
(看不出西格威爾國和法布拉尼亞的政治聯姻,會給法布拉尼亞帶來什麼樣的利益啊。)
阿諾特似乎覺得有趣,用諷刺的眼神看着莉榭。
莉榭有一個疑問。
之後,像看到了有趣的東西似地笑了。
也就是說,不管怎麼樣,科約爾國都不能再產出金銀寶石。
這一點不假。難得有機會,也想聽聽阿諾特的想法。
「阿諾特殿下……雖然很冒昧,但我還有件事想央求你。」
雖然有點難爲情,但還是自己輕輕摸了摸戒指。
莉榭仔細地讀了一遍,大致掌握了自己需要的情報。而在此基礎上,把文件交給了阿諾特。
「雖然算不上代替,我也有事要向殿下報告。」
「你問得真怪。你正因爲知道那個理由,所以纔會想到『重鑄』,把這份情報交給我吧。」
「你是怎麼知道我在預算『重鑄貨幣』的?」
這樣的話,會怎麼樣呢?這一切的始末,莉榭都在未來親眼目睹了。
「雖然新舊有偏差,但最舊的資料也只是半年前的事。應該多少可以幫得上殿下的『計劃』吧?」
「我想讓你做的事情已經決定了──是『悠閒地、懶洋洋地,絕對不要工作』來着吧?」
「那麼,爲什麼阿諾特殿下會擔心金銀流通不足而採取行動呢?」
「嗯,應該是吧。」
「……你這麼就察覺到了嗎?」
「在殿下看來,法布拉尼亞是一個什麼樣的國家?」
「……因爲哈麗特大人,看起來在新娘修行上太努力了。我很在意這種時候男人的想法。」
這麼說來,哈麗特的侍女長曾經說過。說趁這機會,讓法布拉尼亞和卡爾海因建立友好關係,是法布拉尼亞國王的夙願。
「你想讓當上你妻子的我做些什麼?」
話雖如此,這個問題藉着凱爾和阿諾特締結協定,已經有眉目了。剩下的問題,就是『不等於能夠避免究其根本的原因』。
「可是,你爲什麼要問這個?」
也就是說,以西格威爾國爲首的其他國家,對於阿諾特來說,都是低於法布拉尼亞吧。
(要阻止殿下的計劃,可不簡單。在這當中,要說我唯一能出乎阿諾特殿下意表的要素,就只有『知曉未來』這一點而已。)
「嗯。而且和一般的貨品不同,這種『出口』是很難藉由國家的判斷去制約。因爲貨幣這種東西,理所當然會隨身帶着的了。」
金幣和銀幣的價值,是由硬幣中所含的金銀量而定的。
在過去的人生中,莉榭親眼看到擁有金礦的國家,實際上陷入了那樣的狀況。
「我個人很感興趣,所以拜託了亞莉亞商會的達利會長。」
「……從卡爾海因看來雖然是個小國,但對於西方各國來說,法布拉尼亞想必是無法違抗的國家吧。」
「如果在卡爾海因五公克五萬元的純金,在其他國家能賣到五公克十萬元的話,那大家都會把卡爾海因的金幣帶去其他國家吧。不是作爲外幣使用,而是作爲含金的貴金屬來進行買賣……」
「……哈。」
儘管如此,現在這個問題卻無法說出口。取而代之的是稍稍抬起視線,從帽子裏面看向阿諾特。
這句話還記得很清楚。這是阿諾特求婚時,莉榭對他說的話。
外匯當然會換成卡爾海因國的金幣。而那個人所得到的金幣,應該會比最初從卡爾海因帶出去的金幣量還要多。
(我也藏了祕密。明明都沒資格請求殿下告訴他的祕密。)
「爲了經濟運轉,有必要持續定期發行貨幣。可是,要是連那材料都沒了而無法制造的話,那個國家的經濟就會陷入崩潰狀態吧。」
左胸再次吱吱嘎嘎作響,她輕輕吐了一口氣掩飾。
「……雖然你看起來很嫌麻煩就是了。」
莉榭一直以來,都問過好幾次的求婚理由。
「誒?做不到嗎!?我以後絕對要掙到悠哉悠哉的生活!」
正如阿諾特所說,莉榭在某種程度上建立了假設。不過,那到底是不是正確答案,要先跟他談談才知道。
「因爲我感覺阿諾殿下來到這城鎮的目的,不只是視察兌換所……而且,我留意到你好幾次觸摸我的手,撫摸我的戒指。」
「因爲我知道,你不會回答同樣的問題。」
「這、這不是殿下的願望,而是我自己想做的事……!」
(……果然,如果是阿諾特殿下的話,單靠這樣就能察覺出我的意圖啊。)
但是,心果然還是在痛。
莉榭把籃子拉過來,取出捲成一卷的文件。
「話雖如此,西邊的大陸是小國雲集的地方,如果非要跟其中之一交往的話,應該是領導那一帶同盟的法布拉尼亞吧。」
不管怎麼說,莉榭和阿諾特都知道科約爾國面臨的問題。
「是世界各國的金銀價格嗎?」
抬起頭,視線與俯視着自己的阿諾特重疊。
他壞心眼地一笑,被說中了。
但是,看到他「說出你的預測看看吧」的視線後,莉榭開口了。
「雖然花了點時間。」
「與西方大陸的外交,在目前情況下並沒有太大的好處。日後應該也用不上吧,但其他的優先事項還有很多。」
「什麼嘛。你說說看。」
「昨天,你摸着我的戒指,一邊說出了科約爾國的事吧?」
而且,在世界上流通的金銀中,採自科約爾的佔了一定比例。
其中一個是,那個國家缺乏軍事力量,處於被周邊國家支配的狀況。這個問題,隨着今後科約爾國的礦山再也採不出寶石和金銀,變得更加嚴峻。
話雖如此,關乎金幣和銀幣價值的東西,價格也很難隨便改動。
不適合是指什麼呢?當莉榭變得不甘不願時,阿諾特那邊也問道。
「……」
阿諾特平靜地回答。
但心裏都很不自在,不禁皺起了眉頭。
光是把這份一覽表交給他,他怎麼就看穿到這個地步了呢?莉榭心中驚訝,但還是回答道。
自從來到這個國家,莉榭就不時地學習卡爾海因的內情。她看到大多的金礦,都是在不久前還是『別國』的地方,在阿諾特的父皇發動的戰爭中,變成了卡爾海因的領地。
「如果金銀被源源不斷地外流到其他國家,即使是卡爾海因,也會在一瞬間陷入金銀不足的困境。」
「請讓我確認一下兌換所的某項記錄。」
「……即使科約爾停止了出口,卡爾海因也有豐富的金銀。另一方面,其他國家對金銀的需求上升,其價格也會隨之上漲……」
(哈麗特大人把政治婚姻當作義務,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即使是我,在被迪特里克殿下廢棄婚約之前,也認爲是必須達成的職責。)
回想起來的,是獵人人生中的未來。
(可是,今世不一樣。)
「──……」
「纔沒有掙到的意義吧。說到底,你本來就不適合。」
「話雖如此,怎麼想我都覺得你做不到就是了。」
這麼一說,阿諾特露出意外的眼神。
「對。這個國家,應該不會受到科約爾出口量減少的影響吧。」
絕對會有人把卡爾海因的金幣帶到其他國家,作爲黃金出售。那些人會拿着其他國家的貨幣回來,帶到卡爾海因的兌換所。
而爲了確保這點,不能讓他知道自己知悉未來。
「當然了,各國使用的金幣和銀幣,都是用真正的金銀製成的。」
「這樣下去,流通到各國的量會大幅減少吧?」
雖然是在過去的人生中去過的國家,但她沒有表現出來,就那樣子提問了。
不足的東西會變得高價,而充足的東西會變得廉價。這是買賣的大原則。
『當我的妻子,你用不着做什麼覺悟。』
這個人成了莉榭的丈夫。想到這裏,她想起了以前說過的話。
「你換了提問的旨趣呢。」
「……話雖如此,但沒記錯的話,卡爾海因也有金山和銀山吧。」
於是,阿諾特露出了被攻其不備的表情。
「簡單來說,也就是這裏也是盛產金銀……」
(黃金和白銀的產出越是穩定,不會突然暴漲的國家,這種時候的危險就越高啊。)
「在西方大陸上,最積極想與卡爾海因建立國交的國家,就是這種感想吧。」
但是,在選擇了作爲商人的人生之後,都樂在自己的人生中,沉浸在眼前的每一天。多虧了這樣,在迄今爲止的人生中,她根本沒想過要和誰結婚。
當時的科約爾,辯說之所以無法出產金銀,是爲了分出男丁參加跟卡爾海因的戰爭中,是以關閉了礦山。但實際上,那座礦山已經枯竭了。
(不知道阿諾特殿下爲什麼要向身爲弱小國家的公爵千金的我求婚。──然後,那個也是一樣。)
「!!」
正因爲卡爾海因國的金銀產量穩定,所以無可避免會與其他國家的價格出現差異。
撒了這樣的謊,她盯着阿諾特。
「也就是說嫌麻煩呢……」
正因爲如此,爲了解決這個問題,才請達利收集金銀的流通情報。
這是上午商談時,剛從達利那裏拿到手的文件。
聽到這句話,點了點頭。
「沒錯。然後,製造金幣和銀幣的金銀會不足。」
要是知道她打算阻止的話,莉榭就會變成阿諾特的敵人。
這樣一來,即使戰爭得以避免,各國的金銀價格仍舊免不了升騰。
「在卡爾海因,也會定期重鑄貨幣的吧?」
「爲了防止製作贗幣,這無論如何都是有必要的呢。而有鑑於這次得知到科約爾的內情,應該趁現在先做好纔對吧。」
「你打算把卡爾海因國的貨幣,換成金銀含量少的貨幣嗎?」
阿諾特將視線轉向大海。
「……是呢。」
以他而言,這回答聽起來有點曖昧。
「這樣的話,就可以用比以前更少的金銀來製作金幣或銀幣。……如果把剩餘的金銀轉到其他國家的話,就可以抑制極端的膨漲了。」
「因爲救濟別國,對卡爾海因來說也是必須的呢。」
「沒錯。爲了讓這個國家富裕,貿易等等的對象國也必須富裕起來才成。」
阿諾特所思考的國政,果然與莉榭所瞭解的商業相似。
對商人來說,獨佔財富亦是愚蠢的策略。只有一個人擁有資產也毫無意義,如果周圍的人都沒有富餘,那自己就得不到任何新利益了。
「阿諾特殿下巡視這城鎮的兌換所的最大理由,是爲了探聽其他國家的金銀行情有沒有變動嗎?」
「如果我說是呢?」
阿諾特撲哧一笑,用中指背彈了彈莉榭交給他的文件。
「虧你居然如此看穿了我想要的情報。我可沒打算給你提示就是了。」
(因爲,我都知道未來嘛。)
雖然隱匿了背後原因,但科約爾國不再輸出金銀,以及各國因而引起經濟混亂,都是她親眼所見的。從這樣子的未來倒推,觀察阿諾特的行動,總算摸索到自己想像中的結論。
在莉榭看來,明明只有現在正在發生的事的情報,卻能準確地行動的阿諾特,反而讓人喫驚。
(……不。阿諾特殿下也有一個,他會知道的未來呢。)
就在這一瞬間,莉榭突然意識到,魯爾可能正在觀察阿諾特。
「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我非常喫驚。那個卡爾海因國的皇太子殿下,不但突然宣佈和別國的千金小姐訂婚,而且婚禮還僅僅在三個月後。」
「我聽我妹妹說,莉榭大人也很喜歡讀書,希望晚飯後能有機會談一談。」
戴着的白色帽子,被吹來的海風吹走了。
伸過來的手,一把抱住了她的腰拉過去。
「我代妻子向你道謝……莉榭。」
「卡迪斯殿下會看什麼樣的書呢?」
阿諾特恐怕是在靜靜地盯着魯爾吧。
(爲什麼這麼談着,會對阿諾特殿下露出挑釁似的笑容啊……!!)
順道說,魯爾不喜歡甜食。
但是,莉榭察覺到了。
赤紅的眼睛,仰望站在莉榭身後的阿諾特。
當然,阿諾特也注意到她身體都僵住了吧。然而,阿諾特卻毫不在意,用像是要刻進莉榭的耳膜般的低沉聲音,緩緩地告訴魯爾。
臉上掛着笑容,在心裏抗議。
「當我提到想到海邊散步,結果就被帶到了這海灘呢。沒料到兩位會在這裏,很抱歉打擾了。」
如果光是用聽的,可能倒像熾熱得讓人頭暈目眩的低語。
魯爾微笑地對着莉榭,如此補充道。
「那個,卡迪斯殿下。換一下話題,哈麗特大人……」
把帽子輕輕放在頭上。
站在一旁的阿諾特,接下了魯爾遞過來的帽子。
另一方面,阿諾特卻還是一副無所謂似的面無表情。
一陣焦躁襲來,她不由自主地深呼吸了一下,就在這時。
「!」
「阿諾特殿下。」
「既然如此,那麼請一定要讓我和莉榭大人談談。」
那就是阿諾特發動的戰爭。
距離結婚儀式的時間很短,莉榭當然也很在意。畢竟求婚是在五之月,而儀式是在八之月中旬。
然後,看着魯爾這麼說道。
包括獵人人生在內,這還是第一次看到他失去從容。站在莉榭身後的阿諾特,就是如此強烈地瞪着魯爾嗎?然而,魯爾馬上掩飾了一下,仍舊露出了柔和的表情。
然而,莉榭的努力也白費了,魯爾再次對阿諾特露出了微笑。
「……」
(沒問題,我領會到殿下的意圖啊。)
不知道身後的阿諾特以怎樣的表情望向魯爾。在莉榭若無其事回頭看之前,魯爾繼續說道。
(阿諾特殿下來到這個城鎮的目的,真的是爲了改鑄嗎?)
魯爾不可能沒察覺到莉榭他倆在沙灘上。
聽說在準備儀式上,在邀請各國賓客的時候從一開始就非常勉強。正因爲是大國卡爾海因的邀請,其他國家的王侯貴族才表明出席。
(殿下的行動,說不定是以自己遲早會發動戰爭爲前提……)
「殿、殿下……」
當然,莉榭遮不住比自己高的阿諾特,但只要這樣做,多少能保護到阿諾特就好了。
但是兩人都沒有看着莉榭。
縱然已經採取了種種行動,但感覺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能改變。
「……謝謝你。」
當然,阿諾特並不是沒能隱瞞,恐怕是故意沒去隱瞞。
那一瞬間,感覺空氣變得冰冷了。
「唷。已經完全放晴了呢。」
然而,他看着頭髮和裙子都溼了的莉榭笑了笑,把帽子遞了過來。那種笑法,和真正的卡迪斯一模一樣。
「真是太突然了。這表示阿諾特殿下對未婚妻就如此着迷嗎?」
莉榭輕輕垂下眼睛。
「莉榭大人也一樣,我真是太高興了。像今天這樣的夏日,真想躺在樹蔭下看書。如果旁邊有甜點的話,那就夫復何求了呢。」
「那太好了,如果你還有其他要求的話,請不用顧慮。」
這樣做的人,不是站在眼前的魯爾,而是站在身後的阿諾特。
因爲真正的卡迪斯是甜食派,所以才這麼演吧。可是,對於瞭解魯爾內在的莉榭來說,這句話未免是太虛情假意了。
(要是被魯爾看穿了阿諾特殿下的傷痕的話……)
阿諾特的話中,帶着明顯的謊言。
他這麼說,是爲了讓莉榭知道,現在編織的說話,只是說給眼前的男人的謊言。
但是,莉榭的話被打斷了。
僞裝成卡迪斯的魯爾,微笑地告訴阿諾特。
「只要是名爲書的東西,不管是什麼領域,只要上面有文字,我都想拿起來讀一讀。」
聽着聽着,莉榭忍不住想岔開話題。
「因爲從第一眼看到她的瞬間,我就迷上她了,所以沒法子。」
「――啊,沒錯。」
「……莉榭大人,一定會是個幸福的新娘子吧。」
雖然信任獵人人生中的魯爾,可是卻未知道現在的魯爾目的爲何。在這種視線下,應該要慎重地靠近吧。正這樣想着,莉榭的身旁伸出了一隻手。
爽朗地說着,笑眯眯地走到前面。
魯爾撿起莉榭的帽子,眯起紅色的眼睛,朝這邊走來。
回想起了獵人人生中的一句話。
「……」
被阿諾特從後面用手牽着,手指互相纏繞。
性格理性的阿諾特,不可能不加思索就做出這種事。
聽了卡迪斯的確會這麼說的這番話,莉榭用假笑點了點頭。
(……不要緊。)
『阿諾特・海因,可能受了傷。』
魯爾的視線再次轉向阿諾特。
要看出身體的動作或是小習慣,當然是穿得少會更容易。
那是阿諾特唯一的弱點,恐怕不太願意被人知道那傷痕。
雖然會說感謝,但在接過的時候提高了警惕。因爲魯爾的目光,就像是在觀察自己的動作一樣。
「請。」
「我非常理解你的心情。」
「……」
莉榭原本和最初的未婚夫迪特里克的婚禮,定在這一年的九之月舉行。多虧了這樣,新娘禮服等的準備已有一定進展,但卡爾海因那一邊卻應該不然吧。
由於這場將世界各國捲入的戰爭,讓弱小國家疲弊,而大國則投入大量的軍費。
阿諾特就這樣彎下身子,取下她戴着的帽子,從後面湊近莉榭的耳邊。
「――……!!」
莉榭用雙手按住它,重新戴好後,同時依次抬頭望向阿諾特和魯爾。
莉榭嚥了一下口水。
「……當然可以了,卡迪斯殿下!」
爲了不想讓魯爾得知,莉榭決定分散他的注意。
莉榭慌忙站起來,追着飛向遠方的帽子。這時,一個人剛好從通往城堡的臺階上走下來。
當試圖從阿諾特的手中逃開時,左手被他抓住了。
「啊。」
「因爲不這樣做的話,可能會被其他男人搶走呢。」
魯爾用微微抽搐的笑容說道。
「謝謝,你們兩位。」
阿諾特現在脫下了外套,穿着襯衫,穿得比平時爲薄。
「妹妹哈麗特從小就定了要嫁去法布拉尼亞,雖然是我強迫妹妹結婚的,但還是不由得擔心她。」
(不管怎麼想,他說的好像都不是目的……)
(又在說些顯而易見的謊言……)
更何況,他剛纔口中的什麼愛慕,也不能成爲他做出這種行爲的理由。這一點,莉榭是理解的。
「……卡迪斯殿下。」
「非常感謝你上午爲了哈麗特而請來了商人。聽說她看卡爾海因的商品,看得挺有興趣的。」
「我打從心底想要得到她,不擇手段地向她求婚,讓她答應了。……我之所以急於結婚,就是因爲想盡快娶她爲妻。」
「真是個出色的未婚妻呢,真羨慕阿諾特殿下。」
(即使只是表面上的對話,也要想辦法把他的注意從阿諾特殿下身上移開……!)
聽到這句話,莉榭的左胸緊緊作痛。
數年後,之所以會到處發生經濟混亂,另有一個最大的原因。
然後,微微聳了聳肩。
「不管怎麼說,出於政治婚姻的夫妻,很少會得到幸福。」
「……是啊。」
阿諾特的聲音裏,似乎滲出了一絲嘲笑。
「用權力的差距壓迫對方國家,逼迫他們進行政治婚姻什麼,只是令人唾棄的行爲。」
在莉榭回頭看他之前,被搶過走的帽子又戴在了她的頭上。
「莉榭,你對卡迪斯大人的書感興趣嗎?」
「……是的。」
實際上也沒那麼感興趣,只是想把魯爾的注意力從阿諾特身上移開。
這麼想着點了點頭,莉榭抬頭仰望的阿諾特時,他以溫和的視線看着她。
「那你就去吧。」
這句話,果然包含了自己要保持距離的意思在內。
儘管是溫柔的聲音、同樣是溫柔的表情,但確切能感覺到。
「我先回去處理公務,如果有什麼事,就去辦公室……」
「阿諾特殿下!」
阿諾特正要走出去,莉榭毫不猶豫地抓住了他的手。
「──……」
阿諾特回過頭,驚訝地瞪大了眼睛。莉榭緊緊地握住那隻手,鼓起勇氣用手指纏住。
(不管阿諾特殿下剛纔說的話有什麼意圖。)
現在應該去做自己該做的事。
「阿諾特殿下也可以一起來。」
莉榭放下心來,對着阿諾特露出自然的笑容。
留在沙灘上的魯爾小聲嘀咕什麼,固然不可能知道了。
爲了與之對抗,另一隻手也疊在阿諾特的手上,用雙手包住。
牽着阿諾特的手,微笑着回頭。
「……如果有時間的話。」
聽到他的回答,心裏一下子高興起來。
「──嗯。」
「!」
這難不成,會被理所當然地拒絕嗎?雖然擔心這個,但阿諾特嘆了口氣後這麼說道。
在直截了當地告知後,阿諾特微微皺起眉頭。
魯爾突然眯起眼睛,用只有莉榭才能明白的暗示說。雖然還是不知道目的,但莉榭還是決定先和阿諾特一起步出。
「怎麼說呢,真是對危險的夫妻呢……?」
魯爾的臉上,浮現出盯準獵物的獵人般的笑容。
「祝您健康。」
「卡迪斯殿下,那我們告辭了。」
「……」
但是,阿諾特沒有回答。
之後,她突然收起笑容,向魯爾牽制地瞥了一眼。
「俊男美女……在世人看來,這兩個人應該很匹配吧。」
「我們先回城堡換衣服吧。就算說差不多都幹了,但還是釀成了大慘案呢。」
「……嗯,莉榭大人。」
然後,把手伸向「想做的事」。而其中之一,感覺也包括了這樣子握住阿諾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