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輪迴第7次的壞人大小姐,在原本的敵國自由自在地享受新娘生活》 · 雨川透子 · 2.8萬 字
『我呢。自出生以來終於擁有「夢想」了。』
過去的莉榭,跟在那國家交到的友人這麼說。
『直到現在,自己的存在一直都只是「王太子的未婚妻」啊、「公爵家的獨生女」啊。我一直以來所展望的,都只是讓自己襯得上那頭銜而已。……可是在旅行後,看到了不認識的國家的景色,才第一次擁有「想要實現」的東西。』
『哦。那到底是甚麼了?』
砂漠之國的國王,露出親切的笑臉問道。因此,莉榭也笑着回答。
『我想走遍世界的每一個國家。用自己的腳逛過城鎮,看看市場,去看在那裏生活的人的笑臉啊!』
那樣的事,現在也仿如遙遠的往昔一樣。
***
「――!」
睡着了的莉榭,因爲感到異樣,啪的一聲睜開眼。
把抱着的劍抽出一半,指向氣息之處。坐在馬車對側的,是以前人生時的敵人阿諾特。
他那正要伸向自己的手,因爲快要摸到莉榭之前一刻止住了。
「……你這手是怎麼樣。」
在坐上前往他國家的馬車時,莉榭,囑託他「絕對,請一根手指也別碰我喔」。
雖然皇太子不能碰妃子可是個大問題,不過答應過『甚麼都會聽莉榭說』的阿諾特也應允了。
偏生,卻這樣子輕易毀諾了。
相對狠狠瞪眼的莉榭,阿諾特則一臉遊刃有餘的表情。
「別用這種輕蔑的眼神。我只是想要拿回被你取走的東西而已。」
「……?」
被這麼一說放眼劍上,那並不是莉榭的劍。
塗黑的劍鞘上,鏤上了簡約的黃金裝飾。劍柄上刻了卡爾海因的紋章,這把劍是――。
除下發飾,扭曲髮針插進車門的空隙中,莉榭一面緬懷過去。
如他所說,幾位騎士都靠在樹上、筋疲力盡的樣子。阿諾特向退下的騎士下指示道。
「殿下!你又胡來了!」
「說起來,已經派了快馬遣使侍從了。去了你指定的商會,傳召他們來商談婚禮事宜。」
那表情非常冷淡。不是因爲襲擊己方而憤怒,而是不符自己期待的失望眼神。
「怎麼了?」
可是,奧利佛仍舊一臉困擾的臉。
(雖然說叫我乖乖的待着就是了。)
「你是怎樣走出馬車的?」
雖然有五臺馬車,但阿諾特和莉榭所坐的馬車最爲顯眼。就算乖乖地關在這裏也好,只要被打破車窗拖出去便完蛋了。
這麼下定決心,目不轉眼看着他。
「是。」
「不,甚麼都沒――」
這位奧利佛,好像完全不害怕阿諾特的樣子。五日前離開故國前介紹了他給莉榭,卻『今後也請多多關照我們殿下』這麼親近地問好。
「甚麼?……這是……」
莉榭喜形於色,把手中的花朵靠到臉裏。散發出微微甘香,讓心靈飽足。春天的野草,發出了柔和的氣味。就那樣子朝窗外看,在前往卡爾海因國的森林裏,長滿了莉榭的國家罕見的花朵。
「因爲感受到盜賊逼迫過來的殺氣。這種傢伙就最棘手的了。比起讓戰士在並非戰場的地方出戰而受到損傷,不如由我一個人上還更好保護國益。實際上,在最初跟他們交戰的傢伙中也出現了傷者吧。」
「實、實在是非常失禮了!!」
「您以爲是爲了甚麼而帶上騎士啊。如果是沒辦法跟盜賊交戰還算了,但居然屏退騎士,親身戰鬥。」
莉榭放在手帕上排好的,是小小的可愛的花兒。
阿諾特放出的氛圍,就連本應是部下的騎士都露出膽怯的表情。拿着滴血的劍的阿諾特,輕輕一揮甩去劍上的血。
打開馬車門後,周圍都沒有賊人的氣息。一邊注意四周,一邊趕往騷動中心點的前方。然後,莉榭來到阿諾特那裏。
是緊急事態。比起察知想要跳下去的莉榭更快一步,阿諾特已拿劍在手跳下馬車。
「難得都由我一個人來對付你們了。連解悶都做不到嗎。」
事實上,別說千金小姐了,根本就是作爲男人生活這一點,可沒法說出口。
把同樣想要跳下車的自己束之高閣,莉榭爲之驚愕。
由不得大叫起來,把那遞迴給阿諾特。
(一個都沒殺……!那個阿諾特・海因竟然?是因爲這裏還是外國嗎?)
希望你不要明明剛纔都那麼冰冷的表情,卻忽然露出跟年紀相稱的快樂表情。在她退縮的時候,一個男性從馬車上下來。
(還真幹了呢……居然用刺穿自己心臟的長劍來頂替枕頭……)
恐怕,馬車是受到強盜之類襲擊吧。這馬車的車門可以分別從內或外鎖上,而阿諾特則從外鎖上。目的就是不讓莉榭外出。
莉榭所指定的,是在第一次人生時遇到,把莉榭培育成獨當一面商人的商會。
「祕密。說了出來便會被想對策的了。」
被這麼一說,莉榭倏地別開視線。比起這個,更在意的是騎士的樣子。從出血程度來看,傷本身並不是那麼深,但大家都渾身無力。
(……真懷念呢。)
一般來說,王家都有御用商人的。而要利用以外的其他商會,其實是個困難的請求。
身邊有長劍會比較安心一點,是騎士人生的關係吧。話雖如此,無意識地抓住的劍居然是阿諾特的實在太糟糕了。
「那個。我,有沒有甚麼能幫忙的。」
阿諾特面對奧利佛的時候,也不會露出可怖的皇太子的樣子,而是一臉略嫌麻煩的表情。
這麼觀察着,好像察覺到視線的阿諾特望向這邊。然後,露出了驚訝的表情。跟剛纔殺氣騰騰的表情完全不同,一副率直的表情。
站在中央的阿諾特,用腳踢倒其中一個賊人。把劍尖指向他喉頭,一臉沒趣地皺起眉頭。
該怎麼說,若是被直視的話,眼睛好像都要被燒傷。那不得了的美形,破壞力可是並非比喻,而是實際的高。更何況是在過去,被這張臉的男人殺掉的自己就更不用說了。
「不。只是聽朋友說過會進很好的貨。」
(與其說不歡迎,倒不如說是被警戒着呢……)
「喂,怎麼了。沒事吧?」
(是、是正論呢……)
「你們這些傢伙,到底是誰人――咕啊啊!」
「嗚……」
「――話雖如此,也不光是獻身於劍術,好像也有鍾愛花卉的心呢。」
「嗚……」
前往卡爾海因國的旅程,今天已經是第五日。那都是途中讓馬匠在湖泊休息時,採摘長在水邊的花草而來的。
「啊!」
騎士的那句話,單是用聽的也沒特別不自然的地方。只是,他們望向莉榭的眼神,卻帶着了不想讓她接近重要的同伴的氣氛。
其中一個騎士,在被同伴抱起的時候發出了呻吟聲。
今日採摘的花朵還很鮮嫩,但五日前的已經開始乾燥得差不多了。
「要到達如此的領域,想是經歷過重重的戰鬥訓練吧。應該沒時間過上像千金小姐的生活吧?」
「咕……!」
阿諾特饒有興趣地笑道,一邊把右腕撐在馬車窗托腮。
「又不是我放她下馬車的。」
(話雖如此,這次人生也得儘早跟『那些人』製造出交集呢。)
「停車!喂,給我停下馬車!」
跟負責照顧的騎士問道,他便一臉驚訝地抬頭望向莉榭。
倒臥在地上的,是十多個像是盜賊的男人。
「因爲看你睡得那麼香,打算拿走劍讓你平躺的。沒想到,還沒碰到就被你察覺到了。」
「你乖乖的待在這裏。」
儘管想下馬車採摘,但可不能因爲莉榭的任性而耽誤旅程。然而不知不覺下心感遺憾,而露出寂寞的眼神望着外面了。默默地看着那樣子的阿諾特,忽地想起來似的說道。
阿諾特看起來會遵守承諾,讓莉榭鬆一口氣。
「謝謝你。願意聽從我任性要求,我真的很高興。」
該說是不愧還保存着不陷進那糟糕地步的理性嗎。
話雖如此,也沒法從外側上鎖的馬車中出去。側目看着車伕逃到森林裏,一邊周圍尋找有沒有甚麼能用的,便想到了裝飾自己頭髮用的髮針。
「哈。真的是深不見底呢。」
(……這是……)
在藥師人生讓造好的新藥流通之時,好不容易纔跟他們取得接觸。在那時候,作爲藥師的莉榭要贏取信用費了一番工夫,但這次應該容易得多了吧。
因爲是距今兩年前,由商會長達利新創立的,所以現在還是成長途上的商會。可是,他們在幾年後,會變成世界最大規模的商會。
用賊人的衣服拭劍,然後收劍入鞘。倒臥四周的盜賊,好像都只是暈倒過去而已。
「呼、咕咕……不,我還心想是怎麼回事了。看你一臉睡意要睡着時,突然抓過我的劍。結果只是用它來撐着蜷縮睡覺,虧得你能睡得這麼香甜呢。」
「第一部隊負責治療傷者。第二部隊給盜賊上綁。」
生氣地下車的,是個不輸阿諾特的高個子。一頭銀色的短髮,提起眉頭的他,好像是阿諾特的侍從奧利佛。
「這樣便結束了嗎。」
「對、對呢。」
雖然不知道阿諾特在想甚麼,但可不打算只是被利用便終結。就算謀算好離婚也好逃亡也好,也得過上有意義的日子。
「呀呀!」
正在說着的時候,突然響起馬兒的嘶叫聲。
還是說,在這時點的阿諾特,還不至於胡亂殺人呢。
前方載着侍從的馬車傳來了慘叫。大批在車隊左右兩側隨行的騎士,登時衝到前面。
阿諾特從外鎖上了門,衝往騷動的方向去。
「這個,不是因爲喜愛而摘的。」
(在當侍女的時候,因爲大小姐討厭讀書而每每反鎖,都是這樣子硬來開鎖的呢……)
用力踏向賊人的肚子,阿諾特用刻薄的目光看着他。
「不敢當!請您回到馬車,好好休息。」
(明明都有騎士了,皇太子竟然特地親自闖入險境!?)
做好的別針,馬上便打開了馬車簡易的門鎖了。
一切都是爲了在五年後活下去,過上悠哉悠哉的生活。
「真是的……殿下的那個只是結果論喔。雖然一切平安沒事的話還好,但竟然把莉榭大人帶下車。要不把女性安置馬車內保護好周全的話該當怎辦了。」
(不覺得這段婚姻會順利,一旦有甚麼事可得逃走才成。爲此我會利用我知的一切情報、還有皇太子妃的立場。)
阿諾特接過劍,放到自己身旁。莉榭隔着裙子,抑住砰通砰通跳動的心臟,深深呼吸。
「身、身體都麻痹了……」
「最近有風聞過評價,是新興的商會吧。本來就常光顧的嗎?」
阿諾特視線所至的,是放在座位旁的東西。
被完美無瑕的臉蛋望回來,莉榭不由得繃起臉。
騎士慌忙拾起了掉在腳下的劍,確認刀刃後臉都褪成青色了。
「殿下!請您看看。盜賊他們好像在武器上餵了毒。」
收到報告的阿諾特咂一下嘴,向騎士追加指示。
「儘速尋找傷者的傷口在哪裏。綁緊靠近心臟的地方後,從傷口吮出毒來。」
那指示大致上都很準確。莉榭東張西望,走近已經綁起的盜賊看看。從劍鞘拔出短劍,刀刃果然像騎士所說的一樣,塗滿了黏稠的液體。
(毫不吝惜地塗得滿滿都是呢。肯定是平價、加上可以大量入手的毒呢。)
用手輕扇確認氣味看看,沒嗅到刺激氣味。這次再直接靠近鼻子嗅,進一步詳細分析。
(像是過熟的蘋果一樣的甘香。……是用西亞草和藍石茸混成的沒錯了。跟騎士的症狀也大抵一致。)
莉榭輕輕站起來,走向自己乘搭的馬車。
「殿下。莉榭大人回馬車了。」
「不用理會。隨她喜歡。」
「嘛……雖然聽說有受過劍術訓練,但也不可能有過戰場經驗吧。這麼可怕的光景,對年紀尚幼的千金小姐來說也太殘酷了吧。」
(有了。這個跟這個,還有……)
一邊聽着阿諾特他們的對話,莉榭一邊尋找想要的東西。
「喂上的毒恐怕是麻藥之類吧。聽說這一帶的獵人會用來削弱大型獵物體力。單是塗在刀刃上的量,應該不達到致死量纔對的。」
「話雖如此也很困擾呢。距離卡爾海因國,估計最少也得再花兩天。如果要照顧無法動彈的騎士,旅程會變得更長。」
「也只能尋找有獵人的村落吧。只要拿到解毒劑的話――……」
「那個。」
回到兩人身邊的莉榭,快快舉手道。
「我可以準備啊。解毒劑。」
(吊在馬車車頂風乾睡茸會不會生氣呢。作爲皇太子乘坐的馬車,外觀上也太難看了吧。不過姑且拜託一下看看……?)
「我沒特別做過甚麼要讓殿下低頭的事。只是運用了自己擁有的知識而已。」
***
阿諾特頓了一頓,端正姿勢,跟莉榭深深低頭。
「……?」
真是失禮。莉榭雖然重來了七次人生,但此外都只是個普通人來的。
因爲看似要抓住自己手腕,身體馬上往後一縮。
「那是不可抗力吧。」
「採摘花朵的興趣,原來不是爲了觀賞而是實用嗎。」
莉榭停下采取種子的手,抬頭望向阿諾特。
望着莉榭排好收穫的花草,阿諾特看來很高興。
「你在幹甚麼了!」
「比起這個!剛纔我割手腕的時候,您想要抓住我手掌對吧。這次可是真的想打破『不碰我』這承諾吧。」
「是用利口草和露柯亞花,加上加利葉果實搗碎混合而成的。要是這還不信的話,我可以喝一口。」
這到底是在莉榭每一次人生中當上極惡非道的皇帝的阿諾特・海因的虛假的樣子嗎。
儘管現在跟周邊各國締結了和平條約,但其關係卻岌岌可危。要是卡爾海因說要交出公主的話,沒有國家能夠拒絕。
莉榭站起來,拿出倒了綠色的藥的容器。
明明在拿劍對着盜賊時,一臉厭倦了玩膩玩具的眼神。
阿諾特的見解,跟莉榭所作的推測大體一致。
「……」
「這種毒被愛用的理由,是因爲平價而可以輕易入手,而且也很容易取得解毒劑。」
「剛纔的調藥,並不是爲了娛樂殿下而做的。」
(在看螞蟻蟻行軍的小孩子……?)
莉榭這麼說着,嫣然一笑。
「下次又會用甚麼手段取悅我呢,我期待到不得了。」
「你說那個甚麼,就一如所見在製作解毒劑就是了。」
遏止發炎藥草、可以用作胃藥的花、還採摘了頭痛藥和睡茸等,包在手帕裏。
現場的視線,一同集中到莉榭身上。
阿諾特褪下了那挑釁的笑容,止住呼吸。
「因爲是我所挑選、是我的臣下。」
「以成年男性的致死量來說,是一個紅酒杯。而進入騎士體內的,連那百分之一都不滿吧。」
在這期間,阿諾特好像已就捕縛了的盜賊處置問題,傳人通知這國家的邊境伯了。本來是跟奧利佛一同調整的,但過了一會,便走到莉榭正在作業的湖畔。
至少希望可以消除他們的不安。莉榭那麼想着,走近了阿諾特。
「而麻痹最爲嚴重的騎士,因爲編配到騎士團的日子尚淺,爲了達成這次任務而努力晝夜訓練。跟你低頭感謝的年長騎士,因爲保護那新人而一同受了傷,是個很會照顧人的男人。」
「提防?……啊啊。因爲你被廢棄婚約的事,都傳入了作爲護衛待在王城的所有騎士耳中了吧。所以纔會勾起到底是個怎麼樣的惡女嫁進來、那些不必要的想像吧。」
因爲莖可當有用的藥草,於是把用不着的葉子不斷拔下。葉子雖然沒藥效,取而代之放進湯裏會產生風味,變得很美味。睡茸的話處理胞子時會很棘手,須得好好日曬乾燥才成。
不過,想一想那也是理所當然的了。
讓負傷的騎士橫臥的同時,莉榭一邊向阿諾特說明。另一方面,手上也沒停下某樣作業。
「原來如此。」
還是說,是真正的一面呢。
「儘管卡爾海因國歌頌實力主義,但常常會因爲出身而得不到正當的評價。那傢伙即使如此也沒屈服於外來壓力,努力當上了騎士。」
「不。有甚麼在意的事嗎?」
這麼說着,用湯匙舀了藥,倒到剛剛用阿諾特的劍做成的傷口。會感到微微刺痛,正是抽出了藥草成分的證據。
會苦惱至此的話,莉榭想到了。
「雖然選妃子一事全盤交給我辦,但對象須得爲別國王族這點是既定事項來的。你的公爵家,也是跟王族相連的家系吧。」
「是人質吧。」
不知怎的,都搞不清楚了。
「要服用這藥。抑或帶着這難受的麻痹,等到回去卡爾海因。又或是向殿下請求,尋找獵人的村落,拿到他們使用的解毒劑――」
爲甚麼會如此驚愕呢。但是,現在可不是詢問理由的場合。抱着快要滿瀉的容器,莉榭回頭轉向一衆騎士。
在容器中捏弄藥草,莉榭一邊非常認真地說道。
阿諾特說得沒錯。從廣義來說,也不是不能說是王族的一員。
發現的契機,聽說是因爲鹿兒喫下了藍石茸依然一臉平常。獵人在它們同時喫下的藥草中,自己親身實驗而製作出來的。
「請選擇你們喜歡的方法。吶,殿下。」
「是有甚麼值得這麼警告我的內情吧?」
「父皇命令我不得找國內的貴族千金,而是從別國找妃子的理由――」
懷着對前人的敬意,把磨好的藥草加上少量的水,然後用布過濾。
阿諾特望向莉榭的手頭問道。
阿諾特笑道。
「原來如此呢。……你的說明我明白了,然後呢?」
「說起來。各位騎士都在提防着我,是爲甚麼呢?」
(就算是我,也不會想一下子就服用陌生人調配的藥呢。可是,越晚服用解毒劑,麻痹就越難去除了……)
「你們所中的毒,會持續麻痹幾天。所以,請你們選擇。」
的確,要是這樣的人突然說開了藥給傷者,大家也不會照單全收的吧。
「抱歉。很在意視線嗎。」
「只是,舌頭之類的動作會變差,所以不要使之仰臥比較好。因爲舌根有可能掉到喉嚨,阻塞住氣道的關係。」
「……」
然後,察覺到周圍呆然望着自己。
(啊啊。難不成是在懷疑我嗎。)
不曉得視線的理由,不由得困窘地回望。在愣住了的奧利佛身旁,阿諾特好像在想着甚麼的閉起嘴巴。
「――被你那要脅一樣被迫抉擇的騎士,原本是出身貧民窟的人。」
因爲蹲在身旁,讓莉榭有少許警戒。但因爲也沒特別要做甚麼的樣子,於是便繼續作業了。
「您還真瞭解騎士們呢。」
有這麼開心的嗎。這麼不可思議地想着的時候,跟阿諾特對上眼了。
「請借來一用了,殿下。」
捲起了自己禮裙的袖子,然後,把他帶着的劍從劍鞘抽出一半。
「我知道。」
那種甘香的毒,在大陸各處都用於狩獵。因爲是可以用在春天時能採集的材料製作,用火加熱後讓毒素消失的關係,因而大受愛用。
「哈。碰巧會擁有必要的藥學知識的千金小姐,也不是那麼常見的吧。」
「對於救了他們,容我言謝。」
「沒別的意思。只是心想你真的深不見底呢而已。」
「你到底打算做甚麼了。」
一邊說着,一邊把手腕內側柔軟的皮膚壓到劍上。雖然閃過淡淡的痛楚,但比起騎士人生時受的傷根本算不得甚麼。
「――嚇?」
本來的話,因爲很苦而可免則免的。隱藏了真心,俯視着最接近的騎士。
「要、要脅甚麼的說法真是太遺憾了。那又怎麼了。」
「選、擇……?」
就這樣,莉榭的解毒劑順利地被採用。
「本應的話煎煮過的效果會更好的,但因爲時間緊迫,先用這個吧。」
一邊認真苦惱一邊作業時,注意到阿諾特的視線。
(把人家當成珍禽異獸……)
「還有,我先說好。在卡爾海因國,可能會有人對你無禮。雖然我已盡力採取措施避免如此,但萬一出現的話馬上告訴我。」
要花點時候才能消除麻痹。趁這空檔在草原中休息的莉榭,爲着可以摘取到剛纔在馬車內看到的藥草而大感滿足。
看來是在觀察莉榭的手邊。手撐着膝蓋托起腮,呆呆地、默默地眺望着。
不過,阿諾特的反應卻不一樣。
以這種樣子交談了一會後,對於跟他這麼樣對話而感到不可思議。
「甚――……」
莉榭自己,在過去也曾多次看過這種毒。在藥師人生中,甚至曾治療過接觸了這種毒的患者。
卡爾海因國,是個在戰爭中擴張地廣大領土的國家。
若是要治療的話,早一刻是一刻不是比較好嗎。
用來喝湯的白色器皿,放進了今早剛摘下的花朵。用湯匙背壓破花朵,再加入其他花草,又再混合。本來的話用杵臼會比較有效率的,但也不能太奢望了。
「還請安心。這些液體並不是甚麼毒來的。」
若是將別國的公主引入王家,卡爾海因對該國便佔了優勢。極端點說,「要是敢反抗的話,可保障不了你女兒的安全」這麼威脅也是可能的。
「我已向父皇送出了『妃子是跟王族相連的公爵家的人,亦曾是王太子未婚妻的千金小姐』的傳令。說『因爲我中意了而從王太子那裏掠奪了,但作爲那國家的最重要人物之一,王太子到最後還是抵抗了呢。」
「掠奪……」
的確,迪特里克一直都在發牢騷吵鬧。不過他可沒權利對莉榭的婚姻說三道四就是了。
「父親也認同了你,不過那是判斷你擁有作爲人質的價值吧。在國內,應該會有人瞧你不起吧。」
「殿下。那是。」
「不過,我會讓那種傢伙閉上嘴的。你作爲皇太子妃,堂堂正……」
「人質這個,真的是太棒了!」
對於不禁往前傾的莉榭,阿諾特皺起了眉頭。
「……甚麼?」
「只要被當作『實際上是人質』的話,就不用被派去皇太子妃的公務對吧!?只要在必要時露面就好,對公務或國交也沒有發言權!」
「……嘛,就是這樣……」
「太好了……!這樣看來便就可以好好的悠閒過活了……!」
心裏美滋滋的,莉榭渾身顫動。說實在的,本來可是頗擔心這一點。
皇太子妃甚麼的,可是非常繁重的工作來的。接受過這樣教育的莉榭,深知道妃子的日程密到幾乎連睡覺的時間都沒有。
可是,若是當成人質的話,就應該不會讓自己處理那麼重要的工作纔對。
「擔子都輕了。謝謝你遵守諾言了,殿下。」
「……不……」
「啊,當然請你放心。我好歹也知道,在到婚禮爲止都會很忙的。」
莉榭鬆一口氣,繼續藥草的事前處理。
***
(這樣的話就不能悠閒過活了……!當上要向全世界發動戰爭的皇帝的妻子,絕對會很辛苦的!所以!堅決!反對戰爭!)
離城的清掃順利進行,首先已經確保好自己的房間能睡覺了。因爲騎士說願意幫忙把牀鋪搬進來,這點就承他們好意了。
(……也許現在就申請離婚會比較好……)
(總之現在要先打掃呢。牀鋪送到的話就借用浴室洗澡,消除旅行的疲勞和洗掉打掃的污垢。然後,盡情地無所事事……!)
(……哎呀?稍等一下,說起來……)
至少能離婚就好了,但若是被丟到在戰亂之中,感覺會逃不出『二十歲時一不留神被殺死時光倒流』的命運。避免戰爭是絕對必要的。
坐在最前面的馬車上的侍從奧利佛,跟出迎的騎士一同低頭行禮。在那之後,稀奇地望向阿諾特。
(光是看到這樣子滿是灰塵,就已經有一做的價值呢!)
(不!後悔自己的抉擇也不合我個性呢。既然到現在爲止,即使生活在遠離阿諾特・海因的環境,也無法避免被殺。如果跟他不扯上關係而活是不行的話,那這次不就是待在身邊瞭解他動向的機會了。)
(不知道在其他人生中我死掉後,阿諾特・海因會走上怎麼樣的命運。是作爲侵略戰爭的勝利者君臨天下,還是被某個國家壓制了……不管如何。)
(不過,也不是那麼糟呢。)
「請問怎麼了嗎?」
「甚麼?你也是新來的嗎??」
「就算那麼賣力,會被選上皇太子妃殿下的侍女也是我們呢。」
城市的樣子很熱鬧,可見這國家有多富裕。用閃閃發光的表情看着這邊的小孩十分很可愛,使得莉榭情不自禁地微笑了。幼嫩的臉蛋染成了薔薇色,高興地蹦蹦跳跳。
而在四周包圍的少女們,也穿着同樣的衣服。是易於活動的簡樸的深藍色裙子,配上白色的圍裙。
聽到這句,才察覺到自己打破了跟阿諾特提出的「一根手指也不許碰」這個條件。雖說先伸出手的是他,但藉助他的手的卻是自己。
「喂,你在聽嗎?你就算這麼拼命幹,也是沒用的喔!」
「想到是自己親自弄得這麼漂亮的話,以後住起來不是更加開心嗎?」
「莉榭大人。有甚麼可以幫忙的嗎?」
其中一個少女,看着莉榭這樣說道。
當初不願把受傷的同伴交給自己的他們,在餘下路程都跟莉榭報告傷者狀況,商量如何處理。然後就像是道謝一樣,他們都會在休憩時到森林裏收集藥草。
「這便是這國家的皇都。也是交易據點之一。」
「離宮長期沒有使用。都滿是灰塵,非常不堪的啊。」
看來,在前面的井邊,有幾個女孩子在說話。
然後,在盜賊襲擊的幾天後。馬車終於來到了卡爾海因國的皇都。
「而且,你看。」
(被捲入戰火而死,或是去接收了傷者的村子治療流行的疫病而死,或是被卡爾海因國軍隊進攻……)
而在那裏,有一個倒在地上的少女、以及四個圍着她的少女。
思考是必要的,但卻不是悔恨的時候。
莉榭不希望爲了只住幾天的房間,而讓她們承受那種的勞苦。聽說這座城的侍女們數目很少,光是負責主城的工作已很喫力了吧。
***
穿過馬車門後,莉榭不禁失聲。
「侍女使用的工具,大多是都保存在這樣的地下室。瞧。」
可是,馬上便重新再想。
爲了防止像雪一樣積着的塵埃飛舞,一開始先把掃帚壓上去拖動。把厚厚的灰塵集中在一起,扔掉之後纔再去打掃。在完成後再用抹布擦。
『如果你想待在離宮裏,那你高興就好。我接下來幾天也會很忙,不過我會吩咐好你隨時都能使用賓客室。』
一共四層,是一座小規模的城堡。因爲長年沒用過,果然佈滿了灰塵。
聽到那報告的阿諾特,一臉麻煩地嘆了口氣。
莉榭猛地向前看。
(而且,看來也不打算讓我跟現任皇帝會面呢。說到底,實質上是人質的新娘,也不必特意讓皇帝過目就是了。)
其他的人生也大致相似。莉榭不禁地蹲了下來,抱着頭。
如果這是最後的人生的話,那就必須全力掙扎、享受、活下去才成。
被帶到的,是位於寬廣的皇城用地一角的離宮。
馬車就這樣走在城裏,穿過城門進入城內。騎士們在道路左右列隊,迎接皇太子及其未婚妻。
「沒事吧!?」
「可不能拜託作爲護衛待在身邊的騎士去打掃。」
作好了換氣的莉榭,接着尋找通往地下的樓梯。推開沉重的木門,一隻老鼠敏捷地穿過腳下。同行的騎士都尖叫起來,但莉榭卻若無其事地走進了地下室。
「但是,雖說是離宮,這城堡也很廣闊的。現在再去主城的賓客室還成……」
趕到倒下的少女,扶起那個淺金色頭髮的少女。雖然摔倒後滿身是泥,不過她穿着侍女的制服。
「長途跋涉辛苦了,殿下、莉榭大人。」
在微弱的悲鳴之後,有甚麼東西像倒下了一樣的聲音。莉榭嚇了一跳,往井邊跑去。
「吶你看,外行人很努力呢。」
聽着阿諾特的說明,莉榭心裏感到忐忑不安的。
這麼說完一笑,騎士們也不知怎的莞爾一笑,原來如此地同意了。
「哎呀。不用掛心,我今天起去那邊離宮就可以了。」
(皇帝阿諾特・海因……現在還是皇太子殿下。雖然很在意他在想甚麼,但還是趕緊做自己的牀鋪吧。)
「不必擔心。因爲,我非常喜歡這座城堡。」
雖然不知道爲甚麼莉榭會時光倒流,但今世有可能不會再時光倒流了。
白色牆壁的建築鱗次櫛比,一副整齊的街景。路上排列着各種各樣的商店,抬頭一看二樓的窗邊也裝飾了花朵。在修整好的磚道上來來往往的人們都在歡笑,在美麗的城鎮中心,聳立着莊嚴的城堡。
「莉、莉榭大人。您在這種地方幹甚麼了?」
(……啊!!)
「……本來安排了皇城裏的離宮,但好像因爲搞錯了而遲了準備。不好意思,看來你這幾天要在城裏的賓客室過了。」
「嗚、嗚嗚……」
拿着水桶,在鮮花盛開的庭院裏一邊走一邊思考。花壇周圍色彩鮮豔的蝴蝶,宛如嬉戲一樣在低處翩翩飛舞。
在感謝騎士這麼問的同時,莉榭搖搖頭。
護衛騎士可能會驚得臉都變青,但這兒本來就是城內。只是在裏頭走動,一般都不需要甚麼護衛的。
連一根頭髮和灰塵都不準出現自不必說,就連牀單皺摺也不允許。勞動的嚴酷,再加上緊張感,會令人筋疲力盡。在侍女人生中已很清楚這一點。
曾經作爲侍女活過的莉榭,要把滿是塵埃的地方打掃乾淨,根本不費吹灰之力。
「不是說了嗎?不管多髒舊都不打緊的。當然了,在殿下準備好之前,請您和以前一樣生活。」
(說是護衛,一定只是名義上的吧。阿諾特・海因肯定是打算監視我吧。)
雖說不需要治療的謝禮,不過對於那份掛心,老實說真的很開心。經歷過藥師人生之後,莉榭有機會的話都會採集藥材,在各種場合都會派上用場。
幸好今天天氣很好,而這裏的日照也良好。因爲沒有窗簾和地毯,雖然看起來像是一座空蕩蕩的寂寞城堡,但要是備齊用品的話,應該會變成很棒的空間吧。
回顧一下,過去六次的莉榭喪命的理由,探本溯源不就全都是因爲阿諾特發動的戰爭嗎。
回望只用抹布擦完的地方。騎士們看着一整個變得漂亮了,明亮的陽光射進的房間,都驚訝地瞪圓了眼睛。
爲了看看進城的豪華馬車,一眨眼就聚集了人羣。他們雙手抱着購物袋,或是跟孩子手牽手,用像是歡迎甚麼美好事物的表情向自己揮手。
「……爲甚麼會一臉自豪的了……」
解毒劑一事後之後,本來遠遠觀望莉榭的騎士,他們的警戒心好像也稍微緩和了。
阿諾特丟下了這句話,跟奧利佛一起消失了。按奧利佛所言,因爲這段期間離開了,所以積下了即使熬夜幾天也不知道能不能結束的公務。
可以的話,想要仔細看看現任皇帝一眼。因爲未來阿諾特暴行的開端,是從弒父當上皇帝開始的。
莉榭從帶來衣服中換上了最樸素的裙子,挽起袖子。首先在護衛騎士的守護下,打開所有地方的窗戶。
從雜物室中拿過撣子、掃把、簸箕,還有全新的抹布給騎士看,他們都露出驚訝的表情。用找到了的水桶汲了水後,莉榭開始了城堡大掃除。
「殿下居然會遞手給女性,還真是少見呢。」
莉榭之所以固辭,是有一個理由。
在他們負責肉體勞動的空檔,莉榭去了下一個房間打掃。因爲只用抹布擦,水已經不夠用了,於是暪着臨士,偷偷走往水井。
「啊……!」
用綁起的手帕遮住嘴巴,然後用撣子撣落窗緣等高處的灰塵。做完之後,便清掃掉在地上的灰塵。
要準備好賓客室,真的是很不容易。即使來賓只住一晚,侍女們也得從早到晚沒有休息地忙於準備。
莉榭挺着胸膛地微笑。
下定堅毅的決心站起來,卯足幹勁朝水井走去。於是,聽到了竊笑的聲音。
「而且,我可是人質來的!」
「這裏是……」
先下馬車的阿諾特,向莉榭伸出了手。因爲是極其自然的動作,不加思索便執起那隻手下了馬車,結果騎士們好像有點動搖了。
計策成功了的阿諾特一笑起來,弄得自己坦率地感到後悔。奧利佛一臉不可思議的,然後向阿諾特耳語些甚麼。
(……?)
還以爲是個更像雜物房的地方,但裏頭卻是空無一物,給人一種被整頓的印象。只是灰塵太厲害而已,沒有因爲被放置不管而導致的劣化。
現在的莉榭穿着的,是沒有裝飾的裙子。爲了不礙事而把珊瑚色的頭髮束成馬尾,全身髒兮兮地提着水桶。
(要是在這裏說實話的話,好像會鬧大騷動呢。)
因爲這樣想而猶豫該怎麼說,似乎份外惹惱了侍女。
「你是因爲皇太子妃殿下需要侍女,所以明明只是個新人也混了進來對吧。你啊,手漂亮到看來沒做過擦抹或沾水的工作呢。」
「啊哈哈,可是太可惜了!能夠當上離城的侍女、在阿諾特大人身邊工作的,會是已經在這座城工作了三年的我們啊。」
「能站起來嗎?……太好了,看來沒受傷呢。」
「――等一下,聽人說話啊!」
紅髮的侍女,跟照顧摔倒少女的莉榭怒吼。
「你打從剛纔起不就很囂張了?你啊,如果真的想成爲侍女的話,還是好好給前輩面子比較好哦。不過,我不認爲像你們這種幹不好活的女人,能在這城裏擔當侍女就是了?」
比起那個,莉榭有件在意的事情。
紅髮的侍女,手裏抱着個大窗簾布。因爲沾了薄薄的污漬,想來應該不是洗好的。這樣子盯着她的手看,紅髮侍女不知怎的畏縮了。
「甚、甚麼啊……」
「那個窗簾,最好不要現在洗。」
聽了莉榭說,侍女馬上瞪着她。
「嚇?你想說午後洗也不會幹嗎?哼,果然是外行啊!春天白天又長,而且今天天氣這麼熱。所以足夠――」
「之後,多半會下點兒雨。」
這樣說着,少女面面相覷。
「爲甚麼能那麼咬定了啊?」
「因爲就是這樣的雲,而且蝴蝶和蜜蜂也在低處飛行。如果洗這種大東西,反而會很費時間。」
「甚……」
儘管這樣子說了謊,但從這裏看的景色實在很美。所以莉榭這麼問道。
阿諾特皺起眉頭後,俯瞰城下開口道。
「是的。我從很久、很久以前,就想著有一天要來這個國家看看。」
艾爾絲眨眨眼後,盯着莉榭。
在腦海的想像澎湃,變得想要確認實際情況。不管是廣大的圖書館,還是報時的美麗教堂,抑或是販賣新鮮水果等的早市。
『求學?只要有能在社交場合裝裝門面的知識就夠了。比起這個,更重要的是學做新娘子啊。得學會笑得更加可人喔。』
無論對象是誰,想到美好的事情總是很開心的。莉榭笑眯眯地屈指數着,阿諾特不知甚麼時候,又開始盯着莉榭。
「哈。果然知道了嗎。」
雖然沒打算隱瞞,但要跟在過去的人生中敵對的阿諾特說出來,會莫名地害羞。而且這種奇怪的意識,結果讓莉榭臉都有點紅了,支支吾吾地答道。
阿諾特走過來,待在莉榭身旁。雖然稍微提防,但他卻只是不可思議地俯視着城下。
『不管你有多優秀,既然生爲女人,那一切都是毫無意義的。你要輔助王太子殿下,只要爲了這點而活就好了。』
「不,沒那回事!即使只是剛纔約略告訴我,已經有很多充滿魅力的地方呢。街上的人臉上閃閃發亮,各位騎士也很溫柔。而且……」
『女人真正的幸福,就是和被世人認可的對象結婚,生下繼承人而已。』
對莉榭來說,這次婚姻,是第一次可以拜訪卡爾海因國的機會。
即使生爲女子,一樣甚麼都能做得到,再也不會只爲成爲妃子而活,放棄自己想學習的東西。
在侍女人生,因爲頑皮的公子會在院子裏打滾玩耍,所以莉榭作了各種各樣的研究。即使是害怕被罵而藏了幾天滿是泥的襪子,只要耐心地用刷子刷的話也總有辦法的。
「……」
「你、你是怪在我頭上了!?」
想到世界上每一個的國家看看。但是那個夢想,在剩下最後一個國家的時候就結束了。而那最後的國家,正是皇國卡爾海因。
「難得發了給我的。」
阿諾特興致勃勃地眺望着那樣的莉榭。
「哎呀!那麼大的建築物?」
指尖無意識地抽搐動起來,莉榭慢慢睜開了眼。然後,保持着那姿勢問道。
***
「真棒!那麼殿下,那邊美麗的山是――……」
「請不要在意。比起那個,你都弄髒了呢。」
「我以爲已經消除了氣息呢。隔了這麼遠的距離也被察覺到嗎。」
「都是蒂亞娜說『要是帶頭清洗這種大東西,就會受到好評,可以跟着皇太子妃殿下』……」
「不。只是,我心想真有那麼快樂的嗎。——對於不情不願下嫁過來的國家,真的那麼有興趣嗎?」
「憧憬?」
其他的侍女也跟憤慨離開的蒂亞娜一同離去了。莉榭嘆了口氣,回頭看看剛解圍了的金髮少女。
「性子真壞呢。明明一點一點地調整氣息的濃度,看我甚麼時候才察覺到吧。」
由於剛纔下了場小雨,所以空氣通透,可以看到遠遠的地方。因爲打掃而流汗的肌膚,被春風吹拂而心情舒暢。將手放在陽臺的扶手上,托起臉腮閉上眼睛。
「……是憧憬。」
「都沒自覺的話,那也真不得了呢。」
「……在看城鎮。」
擦拭得差不多的莉榭,決定這時候休息一下。朝着擺放牀鋪的最頂層的一個房間走去,步出陽臺看看。
「沒事吧?有沒有哪裏痛了?」
(真、真失禮呢……)
「決定和殿下結婚的理由之中,推我最後一把的,也許便是那份憧憬。」
(怎麼辦呢。這樣情況,照直回答應該沒關係吧?)
「是教會。同時也兼任鐘塔的作用,會定時鳴鐘報時。」
父母總是對還只是個小孩的莉榭反覆說教。
與艾爾絲分別後回到離城的莉榭,用打來的水繼續打掃。
閃過前些日子母親說過的話,不由得開口道。
「甚麼東西對我的人生有價值,由我自己決定。」
不只是商人的人生。不管哪一次人生,莉榭最初都先得找到自己生存下去的手段。但是,在可望成功之時,局勢已變成無法隨意出入卡爾海因國了。
「……」
虧我居然能記得這麼仔細呢。莉榭呼了一聲,吐了一口氣。
「啊……」
「……就算從其他人眼中是不需要也好,但一切都是我的寶物。既是我絕對不會失去的財產,也是我人生重要的一部分。就算誰人斷定是沒意義的也好。」
「只要馬上拿去洗就可以了。雖說要下雨,但是這條裙子的布很易幹。只要多用肥皂,不要用手搓,用刷子的話便可以馬上擦走泥巴了。」
「……這樣可好嗎?在公務途中溜出來。」
『莉榭。你自己的想法甚麼的,對你的人生是沒有必要的。』
正面轉向阿諾特,抬起頭望向他。
「是刷子、嗎?」
「我叫艾爾絲。謝謝你幫了我……我很開心。」
「這是皇都最大的商店街。早上會擺攤子,販賣當天新鮮進貨的東西。」
少女像是在尋找詞彙一般遊移視線,然後低下頭來。
「我在說甚麼奇怪的話嗎?」
從那裏俯瞰的皇都,開始被黃昏染成一片金色。
那時候的莉榭,不允許駁嘴。說到底,正正是莉榭的父母,認爲生爲女兒無法繼承爵位的她,只有『總有一天會成爲王妃的女兒』這種價值而已。
「從沒見過你這樣的女人。發言的內容、擁有的知識、身體能力也是。對於單單一個千金小姐,這些本來都是沒必要的東西吧。」
「那邊的尖塔呢?真是個非常美麗的建築。」
「……是的,沒有。謝、謝謝……」
「真是的,每次都讓我喫驚呢。」
「你……」
過了一會兒,騎士便把牀鋪搬過來。又大又軟的牀上,鋪上了乾淨的牀單,看來會睡得很舒服。
「難不成,其實是已經決定好會當皇太子妃殿下侍女的人對吧。」
「呃……」
「你在看甚麼了。」
阿諾特看到這張臉,露出了意外的表情。
找天一定要去看看,莉榭的眼睛都亮起來了。然後,指着其他在意的東西。
一邊這樣想着一邊發呆時,母親的聲音不經意地在腦海裏響起。
如果能就這樣睡着就太棒了,但是不洗澡不成。話雖如此,從這裏俯瞰的景色跟春風卻難以割捨。
「怎、怎麼了?」
被喊作蒂亞娜的紅髮少女,臉都漲紅了,十分憤慨。
「這個國家可沒有你憧憬的東西啊。」
在作爲一個貿易商人的最初人生中,莉榭有一個夢想。
「哇,太棒了……!這麼說來,那邊好像有很大的市場呢。」
說着抬起頭來的少女,幾近木無表情。但是,她那恭敬的鞠躬和拼命選擇詞彙的樣子,傳達了她的真心。
回想起以前被說過的話,皺起了眉頭。
聽了那話的另一個侍女小聲嘟囔道。
『……可是,母親大人……』
被問到後,猶豫該怎麼回答。
明明價值這東西,既不是由他人決定的,也不是由頭銜賜予的。
聽到好像很愉快的聲音,伸直身子回頭。
「泥髒不容易去除的理由,是因爲泥土走進了線裏。要去除那個,用刷子就最合適的了。」
「那裏的是甚麼來的呢?」
阿諾特每次說明時,莉榭都興奮不已。
阿諾特的話,讓莉榭感到生氣。
一如所料,阿諾特站在那裏。依在陽臺入口的他笑着說。
「是圖書館吧。由國家出資,保管從各國收集的書籍。」
『不能忘記哦。爲王家效力、貫徹忠義的生存方式,正是我們公爵家的使命。』
察覺到那表情份外溫柔,因爲不知道理由而惶惑了。
『――莉榭。你自己的想法甚麼的,對你的人生是沒有必要的。』
「這麼一個外行女人說的話怎可能說得中了,今天肯定是好天氣啊!你們,快點去洗衣場哦!!」
過往父母施加的詛咒,莉榭絕對不會再接受。
不知如何回答的莉榭,悄悄從艾爾絲別過視線。
艾爾絲垂下頭。雖然還是面無表情,但看來很傷心。
(是呢。十五歲的我,一直這樣反反覆覆地多少次地回想起了父母跟我說過的話了呢……)
懷着這種火焰,凝視着阿諾特。
於是,他用驚人地溫柔目光這樣說道。
「――我明白。」
然後,用大手撫摸莉榭的臉頰。
那大拇指,輕輕地擦拭肌膚表面。莉榭眨眨眼後,纔想起自己的臉因爲打掃而弄髒了。
「你今後在這個國家,可以自由地做你想做的事情。我發誓會支持你的願望,一直成爲你的力量。」
「誒……」
面對突如其來的允許,莉榭大喫一驚。
雖然這麼說了,阿諾特本來是有權利要求莉榭『像妃子一樣』。因爲這是雙方國家實力懸殊的政治婚姻,而莉榭的本質就是人質。
然而,阿諾特不但允許莉榭的自由,甚至還說會支持她嗎?
「爲甚麼,要這樣?」
「我說過了吧。我迷上了你。」
阿諾特還是老樣子地重複那謊言。
「還有,你可能不希望別人說些甚麼。——但我對你那深不見底的能力,豈但不覺得沒意義,甚至從心底裏感到喜歡。」
「……」
「我是打算好歹告訴你這些。」
說完後,他的手便放開了莉榭,開始轉身離去。
在入口附近停下腳步,回頭望着發呆的莉榭,留下了一句。
「好好想一想有甚麼東西想要吧。畢竟這次我真的打破了『一根手指都不碰』的約定了呢。」
「……」
奧利佛遞過的,是三張文件。
可能是誤會了以爲莉榭心感不安,奧利佛慌忙開口道。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是阿諾特與之爲敵的各國主要人物名單。
***
「婚禮會在三個月後,我會趕緊作準備的了。目前想和您商量的,是現在的懸案事項,關於明天的晚會――……」
「謝謝。我正想拜託你呢。」
「殿下讓我把招待參加婚禮的賓客一覽表交給您。」
(也就是說……難不成,我都睡了六小時嗎……?)
剛纔奧利佛那樣的眼神,莉榭看過好幾次。
(扎哈德陛下。要是能像商人人生的時候那樣,這次也能友好相處的話就好了。凱爾王子殿下,明明身子很弱,又會胡來嗎……因爲是個對公務有很強責任感的人,所以就算是長途旅行也會出席的吧。)
奧利佛只是笑了笑,並沒有否定。果然在他看來,也是同樣的感想吧。
理解和同情交織在一起,莉榭皺了眉頭。即使是殺死自己的人,被公務纏身忙到不可開交的狀況的確也太悲哀了。
慌慌張張起牀後,門外繼續傳來了聲音。
「謝謝你,莉榭大人!那麼可得趕快選出侍女,在今天內確定,決定後我就派到您那裏。」
剛纔說了甚麼?聽見莉榭回問,奧利佛的臉抽搐起來。
既不用早上的訓練,也不用去打理藥草田,亦不用準備早飯或看看昨晚預備好的調合瓶。
「……不要緊的,奧利佛大人。我會出席。我會好好出席的,請你放心。」
(而且,今天的日程就只剩打掃了。說到底,我本來就是人質嘛。也就是說,難不成……我可以再睡一會兒…………?)
「完、完全沒有。明天有晚會嗎?」
連侍從都沒吐露真意的話,便益發搞不懂阿諾特的企圖了。
換言之,是顯而易見的估價。
「不,那邊不打緊。這次由我自己一個人來準備就成。」
(……完全看不穿啊!那男人,阿諾特・海因他,到底在謀算甚麼……)
「……?」
莉榭從牀上下來後,儘速換好衣服打點好。關上了牀上的天蓋,跑過去輕輕打開門後,看到侍從奧利佛正在走廊微笑站着。
「……莉榭大人,難不成。您沒有從殿下那裏聽到嗎?」
「唔唔……」
奧利佛不知所措,皺起眉頭後開口。
(扎哈德陛下。凱爾王子殿下、哈麗特公主殿下……。德馬納王國果然不是國王陛下,而是由喬納爾公爵代理出席呢。)
「……看來是有呢。而且殿下明明知道,卻不打算告訴我,想要壓下它吧?」
那樣的話,應該可以有助於避免戰爭。不知道莉榭心情的奧利佛,開始繼續說下去。
「這個。」
因爲舒暢的亮光而翻身,在想像的地方卻碰不着牆壁。意識到自己睡在比平時更爲寬敞的牀上後,莉榭用力地伸展手腳。
奧利佛瞪大了眼,然後像認了似的開口。
在阿諾特幾年後弒害父皇,發動侵略戰爭之前,各國形勢發生了變化。這裏記載着的他們,也可以說得上是相關人士。
是鑑定交給自己的貨品,到底是不是贗品的貴族眼睛。又或是,在玉石混雜之中選出有益東西的商人眼睛。
「話也不能這麼說。畢竟口中說著『暫時沒打算結婚』的殿下,竟然就這樣子找到太太了。」
「啊啊……」
「是、是的!!」
「我很高興你能理解我的主君。――不知不覺聊得太起勁了,請收下這個吧。」
「我承認他應該會非常受歡迎,但是要說開心的話……。對我的舉止,讓人覺得只是單純地被當做玩具來看待而已。」
沉思着每個人的名字。
(總有一天會成爲卡爾海因『敵國』的人。即使如此,要求現在就開始部署的話,即使當不了友方,也許總可以防止關係惡化。)
「出發前的文件工作,已經在往返的旅程中全部完成了。――殿下現在處理的,是訪問艾美迪國期間積聚的工作。」
瞭解了這點,莉榭噗的把臉埋在枕頭裏。
「我多麼的疏忽了……!雖然是說過『沒有必要出席那樣的晚會。發通知說會缺席』,但我都以爲殿下最後接受了我們自己的說服!」
奧利佛深深地鞠了個躬,莉榭制止了他。
「你剛纔起不就不着痕跡地觀察我了嗎?要是有甚麼在意的地方,請看到滿意爲止吧。」
「哪裏的話。請抬起頭來。」
都同情奧利佛了。不管怎麼說,皇太子和他的未婚妻,不能不參加在皇城舉辦的晚會吧。
從太陽的高度來看,現在大概是早上六點左右吧。而昨夜爬上牀,是在將近換日的零時。
在按住額頭低頭的奧利佛身上,察覺到了大概事態。
「是?」
牀上裝了天蓋,掛上了水藍色的薄布。揭開穿過陽光,隱約看到另一側的布,看到的是沒有傢俱和地毯、一片煞風景的房間。
「然而,莉榭大人。就只有一點我可以斷言。」
「請稍等一下。我馬上就來。」
是個看起來很誠實、友善的笑容。但是莉榭很在意某一點,於是輕輕張開了雙手。
不鬆懈警惕,對侍從來說是理所當然的習慣。比起那個,有件事更想問他。
想起了在至今爲止的人生中連繫過的他們,產生了懷念的心情。
這裏是公爵家自己的房間嗎?還是在商人人生中住宿的沙漠之王的王宮、抑或是侍女人生的稻草牀?因爲剛睡醒記憶還很模糊,都不知道自己身在哪裏。悠悠地伸展後,莉榭睜開了眼。
「這真是。」
在至今爲止的人生中,大約四小時睡眠都是理所當然的。在當騎士時和藥師的人生中,一個搞不好的話,可能連三小時都沒有。
「很抱歉這麼早打擾您。因爲有東西想要交給您。」
這樣想着,心裏七上八下的時候,房間響起了敲門聲。
「哎呀?您好像不太高興呢。因爲殿下是那個臉型,所以在女性中非常受歡迎吧。」
「對成爲主君妃子的人,我真的非常失禮。懇請您原諒我。」
「……」

「……那麼盡心盡力的人,知不知道阿諾特殿下爲甚麼要和我結婚呢?」
「嗯、嗯,就是這樣……奧利佛大人,是不是沒怎麼睡了?」
「一大清早打攪了,因爲只能趁這時間才能離開殿下的辦公室。看您已經打點好了,讓我放心了。」
那不就只是因爲覺得有趣而已吧。
在卡爾海因的皇都,寧靜的夜晚即將到來。
「……是?」
縱然未提出要求已送到過來,事情好辦得多了。莉榭逐一確認了記載在上面的國賓名字。
「老實說,其實我自己也很喫驚。殿下一直都說『目前不打算結婚』。儘管如此,在艾美迪國見到莉榭大人後,想法似乎突然改變了。」
(……是啊……)
莉榭想起了昨天的阿諾特。
阿諾特離去後,莉榭不知怎的渾身無力,一屁股坐在了陽臺上。
奧利佛輕輕微笑着。
「哈哈哈。」
「請。請不要客氣,隨便看個夠吧。」
「正如殿下所說的那樣,擁有作爲一流劍士的才能。自己也還不成熟吧,但卻居然留意到這麼細微的氣息……」
這件事實,莉榭無法相信。
「奧利佛大人在殿下身邊待了很久?」
「我長年待在他身邊,但還是第一次見到那麼開心的殿下喔。在莉榭大人面前,殿下笑得非常坦率。」
「啊啊,那位大人真是的……!」
(……剛剛的與其說是劍士的直覺,不如說是當上商人時的直感就是了。)
「我原本是這國家的騎士候補生。因爲受了重傷,差一點就要被免職的時候,就被殿下撿回來了。那之後差不多十年,我都作爲侍從侍候一旁。」
「殿下很忙碌呢。不過,殿下不是在歸程的馬車上也有在工作嗎。」
「我知道了。明天的……誒?」
「那實在是太失態了。因爲文件工作積壓了很多――但是,我倒還算好了。殿下從昨天開始,連小睡都沒睡過。」
從窗戶射進來的陽光中,意識緩緩地浮現起來。
「……好鬆軟……」
「莉榭大人。您醒了嗎?我是侍候阿諾特殿下的奧利佛。」
在牀上,不由得自言自語起來。
「很對不起,奧利佛大人。甚至得停下工作,都要出席那樣的晚會。」
在選定侍女方面有個想法。
看昨天侍女們的對話,好像爲了當上莉榭的侍女候補而發生糾紛。既然侍女們都會在洗滌地方或水井碰頭,也不可能『總之決定好人選就解決了』吧。
「但是,一個人準備不是很難嗎?」
「沒問題。一個人可以扎頭髮,也可以穿禮裙。衣服和化妝品都從老家帶來了,請放心。」
不顧驚愕的奧利佛,莉榭急忙重新安排了今天和明天的打掃計劃。
***
「――阿諾特殿下。我有件事想要央求你的。」
身着晚會服裝的莉榭,開口第一句話是這麼說的。
「我希望能在城堡一角,弄一塊種植某些藥草的種子的田。一覽表已經寫出來了,如果之後能談一下就太好了。」
「……莉榭。」
「想要的東西。你不是說過要我好好考慮的嗎?」
莉榭歪着頭問道,總覺得疲倦的阿諾特嘆了口氣。聽說爲了處理好堆積如山的工作,昨天終於能睡了。他穿着平常穿的黑色的軍服,披上了紅色的斗篷,手上也戴着黑色的手套。
「奧利佛好像沒把這晚會的詳情告訴你。這是父皇爲了保持『皇太子也有在國內尋找結婚對象』的門面而舉辦,毫無意義的東西。」
聽了後就明白了。確實,如果只在國外招徠皇太子這最優質物件的結婚對象的話,國內的貴族們肯定會有所不滿。
「既然和你訂婚了,就不需要這樣的晚會了。也不難想像,那些貴族對於身爲『人質』的你的好奇目光。」
「但是如你所見,我已經打扮好了啊。」
莉榭這樣說着,提起了海色禮裙的下襬。薄薄的衣料重疊了好幾層,滿滿地弄出波狀邊的下襬,像花蕾一樣膨脹。
珊瑚色的頭髮編起來,用髮飾固定。化上淡妝、戴着珍珠耳環、穿上擦得美豔的鞋子。
「莉榭。」
「殿下,請您記住。的確,這個國家來說,我可能是『作爲人質的皇太子妃』。可是,我並沒有覺得這有甚麼不光彩的。」
因爲,這是自己選擇的。
「昭示我無論如何都會守護你。」
在莉榭的腦海裏,再次浮現出在第六次人生看到的最後光景。
阿諾特執過她的手,自然地引導到了人少的空間。雖然平時好像被女性說是很冷淡,但出乎意料地熟練的樣子。
(我所認識的『皇帝阿諾特・海因』,也是更接近這張冰冷的臉……)
「真的嗎?」
好奇。嫉妒。侮辱。不軌。雖然是打算隱藏吧,但那些感情卻完全藏不住。明明昨天的奧利佛,也儘量顧慮,不讓自己感到不快。
在那座城裏,很多騎士被皇帝阿諾特・海因砍倒了。莉榭也站在血泊上,一個勁地喘着氣,緊握着因自己的血而打滑的劍柄。
「當然是嫉妒了。那麼樣地強調『妻子』甚麼的,只會煽起鬥爭心啊。」
「沒有必要勉強跳舞啊。」
於是,阿諾特哼了一聲。
同時從四周投來的,是刺痛的視線。
而第一次,是被他的劍貫穿心臟的時候。
所以輕輕一笑,就執起裙子行禮。
被溫柔地攬住的手,比想像中還要大、很有男子氣概。莉榭因而屏住了呼吸。
看來突襲成功了。看到阿諾特微微瞠目,確信了這一點。
「真不巧,沒甚麼特別值得一提的。」
(不,不是第一次啊。這是第二次了……!)
向阿諾特伸出了要求護隨的手,他像是死了心似的吐了一口氣之後,臉上浮現出和往常一樣桀驁不遜的笑容。
阿諾特把空着的右手,轉到了莉榭的背後。
正如他所說,看到停在入口附近的莉榭他們,客人一下子就聚集了過來。
要是學會阿諾特使用的劍技的話,也許就能知道破解他的方法了。就算達不到那劍速和力度的境界,也能得到甚麼提示吧。
別說守護了,明明在上一個人生才那樣子殺死自己。不過當然不可能說出來了,但正因爲感覺不知所以,才說不出話來。帶着莫名的刺撓感,莉榭說道。
「――她剛從其他國家來,能依賴的人還很少。當身爲丈夫的我有不周全的地方時,希望大家能夠多多擔當。」
「那就求之不得了!奢望一點的話,還想跟你練劍就是了。」
「大、大國基準……」
「……您把多餘的火種,撒給了其他千金小姐呢。」
「――請,向大家展示您的未婚妻吧。」
「你果然會給出超越我期待的回答呢。」
「……明白了。」
阿諾特牽着莉榭的手,開始步出去。
「火種?」
周圍沙沙的動搖了。
「哎呀。就算是我,反正的話也會好好享受哦?」
莉榭的劍只掠過阿諾特臉頰一次,是在聽到『王子們已逃走了』這訊號鐘聲的時候。
「昭示,甚麼了?」
然後,他這樣說道。
在響起音樂隊奏樂的舞廳中,聚集了很多客人。
能讓阿諾特受傷的,只有那一劍而已。
靠近阿諾特到這地步的,這該不會還是第一次吧?
皇太子和他未婚妻會怎麼辦呢,好像在暗暗地備受注目。
「各種意思。至少,我覺得在劍技上敵不過你。」
而且,莉榭還重複了那個七次。既然連廢除婚約都沒甚麼感覺的話,這種情況自己也不會膽怯。
然而,阿諾特本人卻絲毫不在意那些熾熱的目光。取而代之的是,望着站在旁邊的莉榭的臉,近到幾乎要接吻地微笑了。
不知道爲甚麼,能清晰地描繪出那天的那光景。
(稍微惡作劇一下吧。)
(哇……)
阿諾特滿意地望着莉榭。
不過,這種東西根本不痛也不癢。
莉榭再次爲卡爾海因國的殷實而喫驚,但另一方面,阿諾特卻是一副從心底裏覺得無聊的表情。
「……」
「阿諾特殿下。今晚承蒙邀請,我感到很光榮。」
「當……當然的了,殿下。」_
雖然不疼痛,但呼吸卻很痛苦。拔出劍的『皇帝阿諾特・海因』,跪在倒下的莉榭旁,低聲呢喃了甚麼。
舞蹈開始後,茫然地挪動雙腿的莉榭,緊緊握住阿諾特的手。
「……利貝爾卿。感謝您的光臨。」
「……總覺得,是個比想像中更厲害的盛會就是了。」
「不久後跟你比試一下好像也不壞呢。」
攙扶着阿諾特手臂的莉榭,在入場前的入口停下來,觀察周圍。
如果他們能安全地穿過祕道,年幼的王子們就會得到同盟國的庇護。在那樣的戰場上,如果守護到王族便是勝利了,即使捨棄自己一衆騎士的生命也在所不辭。
「全靠這樣,找到了能夠成爲我妻子的對象。」
右腳往斜後縮,左腳彎曲,背部挺直,就這樣子輕輕地低頭。這個行禮,就連想要對『作爲人質被帶來的下國千金』挑骨頭的貴族們都被壓倒了。
在接下來的一瞬間,莉榭的左胸,刺了一把漆黑的劍。
「哦。說我危險是甚麼意思了。」
身着豔麗禮服的女性,穿上作爲這國家正裝的軍服的男性。身穿一眼就看得出是上等的裝束的人,拿着酒杯在手談笑。
「要走囉,莉榭。」
被衆人圍住的阿諾特,明顯地冷淡。從莉榭抬頭看去的側臉,也和平時不同顯得很冷淡。也許是因爲五官端正的容貌的關係,讓人感到更加冷酷。
「――不過,倒是場幸運的旅程呢。」
這樣想着,注意到莉榭視線的阿諾特俯視了她。然後丟下至今那板起的臉,浮現出來到會場後第一次的笑容。
「甚、甚麼意思了。……還有,樂曲好像要開始了。」
「如果我不罩着你的話,就會判斷你只是裝飾的妻子,然後作出排除你的行動吧。既然不管怎樣你都會變成攻擊對象,那麼趁早昭示會比較好。」
把他的問題視作挑釁接受,莉榭再次伸出右手。
「被守護的必要,其實不太有。再說,硬要說的話,對我來說最危險的是殿下。」
「殿、殿下在笑了……?向那個『人質』?」
在至近距離看到那精緻的臉,莉榭感覺眼底都在晃動。另一方面,周圍的女性,對阿諾特露出的表情爲之騷然。
莉榭滿眼期待時,阿諾特顫抖着肩膀笑了。
「沒法子了。既然都給出了可以觸碰的許可了。」
跟阿諾特這麼接近的,今天是第二次。
移動到舞廳中央後,面對面牽着手。
雖然很悔恨,但是沒說錯。但是,阿諾特聽了後卻好像很開心。
「是嗎。如果以在這座城堡裏舉辦來說,算是小規模的了。」
雖然只是竊竊私語,但通過嘴脣的動作大致也能瞭解內容。而從中走出來的是,一個體格不錯的男性,帶着一個看來是他女兒的少女。
這麼告訴後,阿諾特睜大了眼。
「初次見面。我叫莉榭・伊姆加德・魏納。」
流轉着的是柔和的旋律。聚集在大廳裏的人,分成中央和牆角。回過神來,莉榭他們的四周,都只剩下正要跳舞的男女了。
莉榭的舉止,是在嚴格的王妃教育中徹底灌輸出來的。而一部分的動作,也有泄漏出在其他人生中沾上的習慣,不過能看得出來的,大概就只有阿諾特而已。
被阿諾特牽着手,莉榭離開了那羣人。
「殿下!能平安回來就最好不過了呢。請跟我女兒,談一下旅行的見聞。」
聽到了很不得了的發言,不由得眨眼。
「嘛,我倒不打緊。」
那時候,記得心臟好像被火鉗打進了一樣,非常的熱。
會場內的視線,現在已全數射向這邊。莉榭小心不讓周圍聽到,悄悄地小聲抗議。
(守護?……說要守護!阿諾特・海因把,把我!)
「殿下。那麼,這位美麗的千金小姐,便是殿下的未婚妻了――……」
在背後保護的,是王室一家躲進的房間。
「居然說是妻子……!明明至今一直連看都不看我們……」
「因爲大家都隔着了手套。」
就那樣身體的軸心往後拉,從攬着腰間的手之中逃離。莉榭脫離了阿諾特的領舞,但並沒打亂舞步的和諧,就那樣子當場輕輕地轉了一圈。
女性的臉頰都染成了紅色。
「不管聚集多少人,在這裏進行的都只是愚蠢的互相試探而已。看,要來了。」
(嘛,跟在大庭廣衆下被廢棄婚約的場面相比之下呢。)
(好了。這樣下去我就會掌握住舞蹈的主導權了,你要怎麼做呢?)
帶着挑戰一樣的心情抬頭看阿諾特,向他發出了宣戰佈告的笑容。
如果他一如己意,慌慌張張地跳起舞來的話,那可是多快樂的光景。莉榭一下子將牽着的手拉到自己那裏,兩個人正要配合音樂轉身。
可是,被阿諾特阻撓了。
「!」
攬在莉榭腰間的手,順勢錯到別的方向。
趁那空隙改變了旋轉軸心,原定的動作被覆寫了。
(啊!)
結果,莉榭當場被轉了起來。
當然,即使如此也不能出醜。在做好漂亮的旋轉後,禮服的下襬柔柔鼓起,周圍傳出陣陣歡呼聲。
優雅地轉身的莉榭本人,內心非常不情願。
(原來如此,這樣子卸過了嗎。……那麼這個呢?)
就算莉榭想要踩下去,阿諾特還是一副若無其事的臉。像是理所當然地躲過之後,露出『這次又想怎麼樣?』一般邀約的眼神,笑着低看她。
(一副說我做甚麼都沒用的表情呢。)
雖然對他從容的表情感到不甘心,但他更勝一籌確是事實。
莉榭吐了一口氣,試着利用旋轉來引誘他。但是,阿諾特沒有被它所迷惑而往後退。
(重心的分散很厲害……!)
心裏咂嘴了。
(明明在這麼近距離跳舞,卻完全沒感覺能闖進去。我下的幾着都全被抵消了,要是不留神的話,主導權就會一下子被奪走了!)
那太不甘心了。一邊拼命地尋找空隙看看有沒有甚麼法子,一邊踏着舞步團團地轉圈。一整個『奉陪莉榭的嬉戲』的阿諾特,卻絲毫沒有放水的樣子。
與此同時,站在她身旁望着莉榭的其他女性,開始哧哧地笑了起來。
科妮莉亞驚慌失措,搖了搖頭。
莉榭走近科妮莉亞,回望她的眼睛。
「這是艾美迪國的舞蹈嗎?雖然是第一次看的舞步……」
酒杯不自然地脫手,落到莉榭那邊。
「謝謝你,殿下。那麼,我便稍稍失陪了。」
然後咕嚕一聲,一口氣喝下紅酒。
「我是莉榭・伊姆加德・魏納。今後請多多關照。」
雖然心裏沒好氣,但表面上還是高興地微笑着。
「呼呼。能和您說話,我感到很光榮。」
不經意地觀察了一下週圍,抬頭看了看阿諾特。
不理會臉色發青的科妮莉亞,莉榭把酒杯靠到嘴邊。
莉榭所知道的,只有在國外也能聽到的大事和謠言而已。
「很、很抱歉,莉榭大人。因爲會場很大,所以忘記了。」
怕了優雅地喝下紅酒的莉榭,周圍的千金小姐慌張逃跑了。
「皇太子殿下和未婚妻,舞步的氣息都非常合拍呢!」
「啊、那個!」
對於明顯超過了社交用的舞蹈,周圍的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莉榭目不轉睛,認真尋找阿諾特的空隙,途中突然發現了。
「誒!?那、那個……。」
眨眨眼。
就在那一瞬間,莉榭用一隻手提起裙子下襬彎下身,另一隻啪的一聲抓住了酒杯。
「終究是弱小國家出身的吧?」
重新抖擻精神,再次觀察四周的情況。
在莉榭的手指碰到酒杯之前,科妮莉亞發出了做作的聲音。
會仰天倒地。莉榭反射性地伸出手,抓住了眼前的男人。被碩大的手緊緊抱住而鬆一口氣時,耳邊響起了笑聲。
「初次見面,莉榭大人。我叫科妮莉亞・迪亞・圖納。」
這樣的話,無論如何也要報一箭之仇。
在科妮莉亞發出驚訝叫聲的同時,眼看就要灑出來的紅酒又回到了酒杯裏。
當對着她現出格外燦爛的微笑時,科妮莉亞一下子悔恨地咬着嘴脣。明明是適合笑容的漂亮臉蛋,那種表情也太浪費了。
(不,不是甚麼『從剛纔開始』。那時候也一直是。)
圖納家是今天第三十一個來問候的公爵家。莉榭微笑着回了招呼。
「――莉榭,剛纔不是喝了酒嗎?去陽臺吹吹風吧。」
「帶着某種刺激的香味,是個難得一見的酒呢。」
在愕然的女性面前,莉榭再度微笑。
「莉榭大人。如果可以的話,請用過這杯酒。」
從這時起,變成了立餐形式的暢談時間。
浮現出的第六次人生的光景。
「能受到這樣的歡迎,我感到很高興。……科妮莉亞大人,下次可以的話,可以邀請你參加個人的茶會嗎?」
「那太遺憾了。那麼我便不喝,將這杯酒交給殿下吧。我會一併轉告他是承蒙圖納家的千金得來的了。」
說到底明明是在紅酒做手腳,卻又想倒在禮服上,也還太嫩了。到底是要讓自己喝還是要打翻,統一作戰不就好了。
(……沒記錯,圖納公爵家在卡爾海因的南側擁有廣大的領地呢。)
(總之必須收集情報。在過去的人生中,都沒法知悉的卡爾海因國內形勢。)
然而,他卻好像很享受困窘的莉榭,完全不打算幫助。
(這樣子便好了吧。)
在以前的商人人生中,被做生意的師父磨破嘴皮地這麼教過。
要吵架就奉陪主義。但當事人科妮莉亞,似乎沒有那樣的覺悟。
(目、目前爲止溫柔的是沒錯的。雖然得加上『不知道本意』、『有點使壞』的註釋……)
莉榭向在場的每一個人恭敬地鞠躬,悄悄地離開了人羣。
與此同時,演奏的音樂,鏘的一聲後驟然停下了。
爲了莉榭的某個計劃,日後需要溫暖氣候的土地。圖納家的領地應該是適合的,但有幾項情報,想通過科妮莉亞查探出來。
在一瞬間的寂靜之後,響起了熱烈的掌聲。
爲了在今後活下去,也是爲了能在城裏過上懶洋洋的生活,現在便得忙了。
科妮莉亞一臉莫名其妙的樣子,但最後還是怯生生地點了點頭。
(要吵架我可會奉陪啊。可是。)
「啊、不,真的太出色了!」
在思考的瞬間,迄今爲止都只是卸過莉榭動作的阿諾特,忽然摟住她的腰。這麼一想,就像要把自己的上半身推倒一樣,如同要絆倒腳跟一般地用力壓向自己。
「哪裏的話。謝謝你,科妮莉亞大人。」
(挑上那裏的話,也許能取勝……嗯,誒!?)
「和想像中的一樣,味道非常刺激。」
在接待來賓,記住他們的臉時,阿諾特突然說道。
(謠言流傳到國外的時候,肯定有地方傳歪了。起碼就連阿諾特・海因本人,在現在十九歲的時點也跟流言不一樣。並不像在其他國家聽到的那樣極惡非道,雖然會使壞,但是也很溫……)
「我、我嗎!?」
「我給您的紅酒,您不滿意嗎……?」
莉榭唯一一次,能砍到阿諾特的劍傷。無論是那時候還是現在,阿諾有一個能稱得上弱點的地方。
(那位,的確是漢納瓦特卿。和基爾伯爵關係很好呢。……弗里曼公爵和德尼茨公爵,乍看很親切地談笑,但距離感很遠。)
「直就像在看鬥技場的劍舞一樣,全程都捏着一把汗了。」
一邊撐過蜂擁而上的質問,總算轉移到話題時,會場移師至隔壁的大廳。
「誒!?不,剛纔的是,呃……」
莉榭拿着酒杯腳,輕輕轉動裏面的紅酒。冒出了一陣香氣,於是像是爲了確認一下而把鼻子靠近。
科妮莉亞臉上浮現出溫柔笑容,兩手各拿着一個酒杯。水汪汪的大眼睛,豐滿的嘴脣,惹人憐愛的她,把其中一個遞了給莉榭。
「……呀。」
在這樣的竊竊私語聲中,科妮莉亞用溼潤的眼睛,目不轉睛地盯着她。
阿諾特會這麼說,是爲了讓莉榭逃離這堆人羣而撒的謊吧。
莉榭根本就沒有喝酒。說到底,從來到這晚會開始,就一直被人搭話,連一滴水也沒放進口。
「誒!?」
(——哎呀?這麼說來,從剛纔開始……)
「這、這是給莉榭大人的,請莉榭大人飲用……不,還是不要吧!對不起,把那個酒杯還來……啊!」
「因爲是我國家沒有的東西,所以很感興趣。我也想向殿下推薦一下,請問這酒是從哪裏拿過來的呢?」
莉榭走前一步,伸手想要接過酒杯。
「啊……」
這難不成是因爲莉榭聲言過『讓我過上怠懶不工作的懶洋洋生活』的緣故,才這麼關照到嗎?
(和那時一樣。明明這邊是認真下手的,阿諾特・海因卻一副沒甚麼事兒的樣子。)
即使知道阿諾特殺了父皇,但至於之前發生了甚麼事就不知道了。必須查探阿諾特周圍的環境、城內發生了甚麼事等情報才成。
(是磨碎的辣椒味呢。雖然不知道是從哪裏拿到的,但是居然給我玩弄食物。)
不由得想到這些,莉榭心情變得複雜起來。
一邊回想剛纔在問候時聽到的名字,一邊記在腦子裏。然後,傳來一陣甘甜的香水味。
跑過來的,是在周圍看着的貴族。
「――明明只是人質。可得長點自覺,知道自己只是被選爲隨時都能捨棄的棋子呢。」
「啊,不行!手滑了……」
「是的。因爲我對於圖納家領地到底是個怎麼樣的地方,尤其感興趣。」
出現在莉榭面前的,是一位搖曳着輕飄飄的金髮,一位可愛的少女。
「能在阿諾特大人身邊,也只有現在而已吧……」
(雖然不喝不喫地工作,在其他人生中已經習慣了……)
「騙,騙人的……」
(該說是意外地很紳士,還是怎麼說好呢。)
喉頭嗗嚕作響。
(——商人不會做沒利益的買賣。)
不知道該怎麼說明的莉榭,抬頭仰望阿諾特。
(……結束、了……?)
沒有直接走向陽臺,而是在會場內慢慢走過。因爲光是在阿諾特的身邊,肯定會有些不會知道的事情。
***
走出陽臺上的莉榭,聽着大廳傳來的音樂,逐點地喝着紅酒。
每喝一小口,便因爲辣得刺痛而緊閉眼睛。在這麼樣重複的時候,阿諾特出現在無人的陽臺上。
「……那張臉是怎麼了?」
莉榭搖着酒杯答道。
「請放心。並不是因爲討厭殿下才皺眉的。只是,這杯紅酒很辣……」
「辣?紅酒?」
「是加了辣椒的特別調配。雖然最初的一口倒能硬着頭皮喝下去。」
「那些無聊的傢伙,跑來找碴了嗎?」
阿諾特這麼說着,從莉榭手裏奪過了酒杯。
被抓住一瞬間的空隙,實在是不甘願。明明若是其他人的話,便不會這麼輕易被搶走。
阿諾特看了看裏頭,露出了苦澀的表情。
「沒必要喝這種東西。扔了吧。」
「啊,不行,不行啊!這紅酒因爲我的關係,所以失去了被品嚐美味的機會。起碼也得一滴不留喝完才成。」
莉榭慌忙取回酒杯。但是,辣椒的辣味很易溶於酒精。再喝下去看看時,舌頭遊走出一道刺痛的辣味。
「……把參與的人說出來。我來處理。」
「那太可惜了。這樣的人不應是舍割,而是得好好利用。」
辣紅酒還剩下一點,但這幾口分量可不容易。盯着酒杯的莉榭,突然察覺到了。
「對不起。我有一件事不得不道歉的。」
「道歉?」
「其實,我確實借過了殿下的名字。」
「……」
用愉快的目光望着她。剛纔那份危險的笑容完全消失了,阿諾特變得和往常一樣。
莉榭只是一記,讓阿諾特受傷的一劍。那時有一瞬間,如果砍向阿諾特左邊的話便可能殺得了他。
(看來是個過了十年的舊傷。是被刀刺傷的……而且還不是一兩個。好幾次好幾次刺進脖子,打算殺了他……)
手上拿着空酒杯的莉榭,想起了在井邊相遇的那些侍女。
少年的視線之先,站了一個少女。
而且,爲了提高迴避戰爭的可能性,莉榭能做的,也就只有對在其他人生中有過交流的各國要人做工作而已。
從她來的那天起,少年就一直不高興。
這次,多虧了威脅說『我會告訴阿諾特你跑來找碴』,才得以圓滿地平息。不過,吵架時擡出別人的名字,果然不怎麼好看。莉榭一低頭,阿諾特便嘆了一口氣。
阿諾特沒有馬上回答,反而把手放到領口,用一隻手啪的一聲把別扣除下來。
是個有着珊瑚一般的髮色,遠看也很美的少女。她好像在那裏等人等了一會,但最後被所等的人呼喚,離開了欄杆。
在皇城舉辦的晚會即將結束的時候,城裏昏暗的中庭,有一個少年的身影。
不自然地道謝後,阿諾特笑了。然後,突然這樣問道。
莉榭放開手後,瀰漫着燒焦的氣息的笑容消失了。阿諾特整理好衣服,重新扣上領口的鈕釦。
一定是因爲剛纔看到的那個美麗少女的錯。
(要說殺死皇太子得到好處的人,就是其他王位繼承人和相關人士……阿諾特・海因沒記錯也有個弟弟呢。雖然連打個招呼都不讓就是了。)
慢慢地掃了一下,是個隔着手套都感受到凹凸不平的傷痕。
「……呼。」
這次爲了不在二十歲時被殺,避免阿諾特・海因發動戰爭恐怕是必要事項吧。
「不是那麼誇張的事。只是,我很在意侍女的工作環境而已。」
「知道這個傷口的人只有極少數。更不用說,不曾有人自行察覺到。」
「是舊傷。一直持續到肩膀口,有點兒地方皮膚會抽搐。」
(是在其他人生中相遇的,五年後的你。)
這種晚會,不用兄長禁止也敬謝不敏。可是,與她正面交談的機會卻遠去了,是唯一的遺憾。
用幾近真實的謊言掩飾的莉榭,說出了在跳舞途中留意到的事,用手指咚的指指自己的左肩。
那道傷痕,看來是延伸到衣服中看不見的地方。恐怕,已經有好幾年了。
少年用溫柔的聲音,輕輕地呢喃着。
「啊!」
爲了在即將到來的婚禮下着,不得不做的事情堆積如山。
(整田、種藥草、買很多東西、備齊大量平價酒,還有……)
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覺在後背遊走,少年不禁揚起嘴角。
雖然就結果而言,他的劍技沒把那破綻當一回事,一下子刺穿了莉榭。
「~~~~……!」
「我想在幾天內選定好侍女。」
「你說擔心?」
「不是眼前的我,而是想着別的人吧。那人是誰?」
「……真辣呢……」
因爲揹着月亮,所以比平時更爲難測,但是隻有這點是明白不過的。
阿諾特的左肩和右肩相比,動作會有絲毫的遲鈍。比如說右邊是一百的話,左邊便是九十八的數值吧。因爲他是右撇子,所以誤差小到若只是普通跳舞的話便無法察覺,但卻確實無誤。
「不用。比起這個,這樣就盡了對紅酒的情義了吧?」
「……我還只是未婚妻就是了。」
「這次又有甚麼企圖了?」
蓬鬆的黑髮,圓潤的藍眼睛。帶點有點中性的美貌,年紀大約十六歲左右的少年,一直從中庭仰望着陽臺。
虧得受了這樣的傷還有救。而且還能夠那樣子動彈,委實難以置信。就算傷口奇蹟地癒合了,在能隨心所欲地使劍之前,也會有壯烈的痛苦吧。
「!」
「謝、謝謝你。」
(——就是說不要再深究了吧。)
這也是在意的地方。即使莉榭有著『實質上是人質』的名義,但連皇族都不讓見面可以嗎?
在莉榭張口結舌之時,阿諾特皺起眉頭嘟囔着。
莉榭低頭思量。
「不是別人的事,而是在擔心殿下的身體。」
莉榭把一堆看來與迴避戰爭完全無關的計劃,認真地一一列好。
「爲甚麼,會有這樣的傷?」
「明白了。我會叫奧利佛抓緊時間。」
酒杯又再次被他奪走了。本以爲這次會被扔掉,但阿諾特卻竟然一口氣喝乾了杯中的東西。
裸露的後頸上,刻了條大大的傷痕。
「甚麼、是指?」
古怪地甜美的聲音。可是卻不打算讓莉榭逃過,是獵人的眼睛。話雖如此,也不能照直回答。
莉榭詞窮了。
莉榭抬頭看了阿諾特。
曾經是藥師的人生記憶,讓莉榭聯想到了那光景。腦海中浮現的,是流出大量鮮血、只得九歲的阿諾特。

少年低下頭,遺憾地嘟囔着。
少年一直盯着她漸漸消失的光景。過了一會兒,少女之前所站的地方,出現了一個男人。
「……」
「這裏不是受了傷嗎?」
「……阿諾特殿下。我有事要求您。」
「妻子使用丈夫的名字,有甚麼問題了?」
(啊……)
想要永遠過着懶洋洋的生活,首先要先得活下去。
(阿諾特・海因在差不多十年前,差點被人殺害。到底是誰人、爲了甚麼?)
「所以,我不就說過了嗎?不要緊嗎?我拿水過來!」
「好寂寞啊。哥哥。」
「……」
那令人毛骨悚然的表情,滲進了幾分妖豔。
***
「不。不用勞煩奧利佛大人,因爲我自己會來決定。」
然後把身上的軍服一下子拉開。
「……太過分了……」
「跳舞的時候,你在想甚麼了?」
男人發出的刺痛殺氣,是少年最喜歡的。但是,猶如警告一樣的氣息,隨着男人轉身離去而消失了。
這一點也許不是皇族的意思,而是阿諾特的想法也不一定。比如說今晚的晚會,也幾乎不告訴莉榭下就結束了。
「怎麼了呀。今天也不陪我玩嗎……」
莉榭不假思索地伸出手,輕輕地觸摸阿諾特的後頸。明明被拍開也不奇怪,阿諾特卻默默地接受了莉榭的手指。
阿諾特帶着剛纔那陰沉的笑容,俯視着莉榭,眯起眼睛。
讓莉榭確信這一點的,是上一段人生的記憶。
而男人好像一開始就知道少年在那裏一樣,默默地盯着他。儘管那裏遠離陽臺,一片漆黑。
那真是細微到不得了的不協調感。但是,卻是確實存在的線索。
「誰管了。反正都是既定事項。」
「不過,我已準備好,不久便會來打招呼的了。……吶、姊姊。」
「唔?」
看來阿諾特,去幫忙莉榭決定好的事情。沒說『太傻了』而忽視她,也沒說『隨你的便』而丟下不理。
阿諾特露出了暗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