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輪迴第7次的壞人大小姐,在原本的敵國自由自在地享受新娘生活》 · 雨川透子 · 2.9萬 字
莉榭的『騎士人生』,是在開始第六次人生的幾個月後。
那時候由於想過的人生實在太多了,怎麼也縮窄不了第六次職業的範圍。就在那時,在前往某島國的途中,她被捲入某場騷動裏,和兩名同乘的男性一起解決了問題。
過去人生中的莉榭,爲了安全起見,旅行時大多會換上男裝。而且,還一直繼續偷偷練習在千金時代學過的劍術,以及在獵人人生中學會了相當的戰鬥技巧。
結果,被其中一名男性招攬她『要不要當我國的騎士』。
而那男人,竟然就是莉榭那時候漫無目的下想要去的島國沙迦的國王。抵達後,與國王同行的另一位男性,爲着莉榭作出了種種照拂。
『──你的房間,就在這條走廊的盡頭。』
他是王家騎士團的團長,聽說在國王微服出行時都會作爲國王的護衛,所以才和國王一起乘船。
『萬萬沒想到,不但陛下突然招攬同船的人當騎士,你也用閃閃發亮的眼神回答「請一定要!」……』
『真、真對不起……』
『沒差啦。畢竟我的信條,就是無論我們陛下怎麼胡來也要爲他達成。騎士基本上都是二人一房,不過你的同房,我選了一個叫作約珥、對別人幾乎不感興趣的傢伙。』
實際上,只有這團長,在遇上莉榭後不久就察覺到她是個女性。正因爲如此,他才選擇了對室友本來就漠不關心的約珥,以免莉榭的性別曝露。
那一刻的莉榭還沒有注意到這一點,在走廊邊走邊問團長。
『那位叫約珥的,一直都是一個人住嗎?』
『不,那傢伙好一段時間都不在這國家,最近纔剛回來。由於單獨前往卡爾海因執行了幾個月的任務,這期間房間分配也不同了吧。』
『……卡爾海因……』
莉榭喃喃自語後,團長露出了親切的笑容。
『約珥呢,唯獨是劍術很有一手。因爲你是到現在爲止年紀最輕的他第一個後輩,可以找他教你很多東西。』
『好的!真期……』
莉榭正要精神奕奕地回答,卻對當中的一句話耿耿於懷,抬頭看向團長。
『那個,團長,所謂「唯獨是劍術」是說……』
『……放心吧。他就真的是不會理會瑣碎小事的傢伙。作爲好像有很多隱情的你的室友,可謂最適合不過了。太好了呢!』
『……ㄐㄧㄠˋㄌㄧㄤˋ……?』
『…………!!』
『就算你自我介紹,我也沒打算記住你的名字。有時間和你扯上關係,我還不如拿去睡覺或者舞劍。』
『是的!作爲後輩,這是理所當然的!』
那老樣子睡眼惺忪的眼眸裏,短短一瞬間閃過銳利的光芒。
『來,就是這房間了!』
就這樣,利用約珥喜歡劍術,開始成功每四天帶他出去一次。而且,從戰法相似的『天才劍士』約珥那裏學會了劍術,莉榭的劍術也顯著提升了。
『相對地,當我途中睡着的時候,你要叫醒我。』
『不~行,你一定要回來。……不然早上就沒人叫我起牀了。』
『嗯~。』
『啊,起牀了!好厲害啊,約珥前輩,這是起牀的最快記錄喔!好,下次就用這招吧。』
『啊,明明就差一步……! !』
約珥瞥了一眼莉榭,說道。
爬上牀旁的梯子,搖晃睡在上鋪的約珥。
『………………』
『比起這個,既然團長終於回來了,去找他陪我對練……呼哇。』
(雖然被前輩拒絕了,說不要跟他扯上關係,不過團長都拜託我「好好照顧他」了。——該聽哪邊的話,根本想都不用想啊。)
『今天又到了早訓時間,團長說所有人都要參加!』
『好、好的!我知道了!』
從那以後,約珥和莉榭一直作爲前輩後輩,作爲同室的騎士一起行動。約珥對睡眠的喜愛,本來就和對劍術的喜愛一樣根深蒂固。
但那道光很快就消失了。
『早上好,約珥前輩!最近早上都能夠不知不覺起牀了,非常好!那麼,差不多該參加早上的訓練了!』
『……誒。』
就這樣,約珥一點一點地,但又確切地,開始作爲莉榭的前輩來待她了。
『魯,你這是什麼晚飯?你說因爲訓練太投入,食堂已經關門了?……等等,再怎麼說也不帶把芋頭煮熟加鹽巴吧。唉,沒辦法,我來給你做,你過來……』
『不需要。還有,以後你也沒必要跟我說話。彼此都不要扯上關係吧。』
『你也可以自便。只是千萬別打擾我睡覺。』
還試過那麼說着,讓莉榭喫他做的飯。
『以後即使要換房間,魯也絕對和我同一間吧。你可以叫我起牀,我就不會遲到了,我也可以偶爾教你劍術。吶,這樣成吧?』
他是貴族家的麼子,自入團以來,好像一直是這隊中最年輕的。以『叫魯修斯的太麻煩了』爲理由,開始暱稱莉榭爲『魯』的他,意外地表現出了很會照顧人的一面。
『聽我說啊,約珥前輩!全靠前輩指導,我竟然贏了十人!』
這樣反覆了一段時間後,就從猶如與夢中住人對話,變成了能夠正常對話的狀態。這樣一來,作戰來到下一階段。
(……約珥前輩,莫非一直過着不是睡覺就是弄劍的生活?)
似乎打從心底裏不感興趣地,約珥打了個哈欠。
『魯榭?利修斯?……呃,叫什麼來着……』
(聽團長說,昨天也沒有什麼值夜。如果睡眠週期這麼散亂,又一覺睡到傍晚,喫飯也不規律的話……)
『初次見面,早上好,約珥前輩。那個,像我這樣的人突然入團,還住進同一個房間裏,應該會覺得奇怪吧……?我叫做魯修斯・奧爾科特,絕對不是什麼可疑的人……』
『打攪了!你沒事吧!?』
『……不是挺可愛的後輩嘛。』
(那個約珥前輩,比起睡眠,竟然更關心我……)
『……嗯……』
(如果是這樣的話,再怎麼說,表情、相處的方式應該也會不一樣纔對吧……?)
一個外表介於青年和少年之間的男性,直接躺在石板牀上,雙眼閉着。
『啊,約珥前輩!?聽說馬上就到晚飯時間了……!』
大多數的日子都是這樣子過的。儘管如此,在同一房間生活了一年之後,他作爲『前輩』來對待莉榭的時刻變多了。
就像這樣,被周圍的年長騎士揶揄說『約珥也變得像個前輩一樣獨當一面了』的行動,也越來越多了。
『約珥前輩,早上好!』
『……!』
約珥坐在食堂裏,用湯匙嘩啦嘩啦地把燉肉分解。最近醒着的時間增加了,喫飯的時候被她用雙手拖着走時,也會變得乖乖地跟着走了。
而實際上,約珥每天早上都一定想讓莉榭來叫醒他。
初次見面時,約珥說過『因爲沒打算記住,所以不用自我介紹』,但他還是苦苦思量地說出口。
『誒……』
(雖然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但約珥前輩的心情很好呢……)
『嗚嗚,唔……好刺眼,嗚……』
『可以哦。無所謂。』
團長喚了莉榭的假名,用抱歉的聲線這麼說。
『可是,今後還會在同一戰場上一起戰鬥……』
那雙茶色的眼睛,輕輕瞥了莉榭一眼。
作爲曾爲藥師的人,不能放任不管。
『魯修斯。』
『……不過呢,確實。』
最重要的是,好不容易醒來後,面對從入團經歷到一切都過於特殊的莉榭,約珥卻是這副樣子。
『……因爲是前輩嘛,所以不是由其他傢伙,由我來教你。因爲是前輩嘛。』
他稍稍睜開眼睛,一邊摸了摸自己正在躺着的地板,一邊像是發自內心地抱怨道。
『愁眉苦臉的,難道說你又一頭扎進去插手麻煩事了?嗚哇,有夠麻煩……麻煩是很麻煩,但假如你因爲這個來不了晨練的話,沒辦法,我也來幫忙……』
『沒辦法。那這陣子,只好讓前輩每天早上沐浴陽光三十分鐘以上。好了,我要打開窗簾了!』
『危險是指?再說,我深夜出入房間的話,會打擾到約珥前輩睡覺……』
『啊,謝謝你,約珥前輩。雖然我應該不會用就是了……』
『魯,回話呢?』
『……你啊,比起劍士,打法更像個傭兵。又或者說是弓兵。跟一個太依賴劍外之物的傢伙,拿劍較量也不會開心……我要再睡……』
『哇~!對了,就當作是投資未來吧!我一定會磨練劍術的,請一定要教我!!』
『……不行。不管多晚,你都必須在這房間的這張牀上睡,因爲很危險。』
『你被選上這次的遠征嗎?……我也去吧。因爲魯不在的話,我早上怎麼也起不來。』
『總之……你也變強了不少,不是嗎?』
『約珥前輩!早上好,今天早上能跟我較量嗎?』
被留在房間裏的莉榭,認真地思考着。
聽到這句話,莉榭瞪大了眼睛。
在接下來的第七次人生中,當初次見面的西奧多睡在農田上時,莉榭也沒怎麼震驚,毫無疑問是因爲在第六次人生中,被約珥好好鍛鍊過。
『想要溜課不上團長的講學時,這樹籬和後面的水路各有一條捷道喔。說實話,我跟誰也沒說過,不過既然是後輩就沒辦法了……』
對於約珥的發言,莉榭有時會莫名地感到不安,恐怕他可能已經察覺到自己是個女人。
『不需要。不去。訓練魯修斯你一個人去就行了吧……』
撿起約珥鋪在地板上的毛毯,用手撣掉上面的灰塵疊好。
『你能來真是幫大忙了。拜託你一定要好好照顧約珥了!』
『抱歉,那傢伙只是在睡覺而已。而且這樣的光景,對你來說,恐怕會成爲家常便飯。』
莉榭慌忙跑過去,朝他喊道。那個一頭紅色捲髮、白皙皮膚的纖弱男子,渾身一絲力氣也沒有。
『團、團長?』
就這樣成爲同室室友的騎士約珥,是個被周圍的騎士稱爲『除了劍術以外什麼都不會,不,是什麼都不做』的人物。
『不要。起不來。不需要訓練……』
於是,作爲約珥的同室、亦是唯一的後輩騎士,莉榭展開了大奮鬥。首先,爲了讓約珥能夠每朝自然起牀,莉榭決定每天同一時間跟他問好。
『要是那樣做,我會變弱的。反正戰鬥的時候也是一個人吧。——像這樣動不動顧慮別人的話,總有一天真正上戰場的時候,會一下子死掉的啊。』
被長長睫毛圍着的雙眼皮眼睛,迷迷糊糊地合起來。
『總、總有種不祥的預感……』
儘管不時會產生這樣的疑竇,但覺得自己果然是想多了而鬆一口氣,就這樣子度過了最初的一年。
『呼哈。』
當莉榭告訴約珥,『其他隊邀請她到他們房間參加過夜宴會』時,不知爲何,約珥卻在擔心她。
『嗚。對、對呢……』
當門打開的瞬間,莉榭睜大了眼睛。
『……嗯唔……。這張牀,不知怎的好硬……』
『如果聽得見我的聲音,請你應一下!還有,有哪裏不舒服嗎……』
不僅如此,來到這時候,約珥似乎意外地喜歡上了前輩這個叫法。
『……約珥前輩,難不成,你在唸我的名字……!?』
『我絕對不會和誰人「一起戰鬥」的。』
『不管你贏誰輸誰,我都沒興趣就是了?』
看到莉榭挺直背說道,約珥樂不可支,眯起眼笑了。
『是的!可是,如果可以的話,希望前輩能每天都教我,而不是偶爾!』
『啊……那我不要。太麻煩了。』
『約珥前輩!!』
過着這樣的日子,在第六次人生迎來第二個年頭的時候,約珥睡眼矇矓地說道。
『魯你之前說卡爾海因的動靜有古怪,果真沒錯了。』
約珥的表情,隱約比平時更加憂鬱。
『……卡爾海因的皇太子,殺了父親篡奪了皇位。』
(……果然,這次的人生也……)
***
「──我回來了,阿諾特殿下。」
到達皇族用的宅邸後,莉榭連行李都沒拆包就去了執務室找阿諾特,先是簡短地說明了情況。
「被囚禁在船上的女性都已經解了毒,剩下的就交給這城市的醫師了。因爲明天應該就能問話了,所以會在那之後再作調查。」
「明白了。」
「莉榭大人,抱歉要你奉陪我的主君的行動。明明都三番四次說過,不要丟下護衛,自己積極行動了。」
「不、不會,奧利佛大人,這實在不敢當……」
儘管阿諾特看來完全不搭理他,但從莉榭聽來,卻有點兒刺耳。
「而且,也謝謝你爲女性作應急處理。」
「不會!剛好手頭上的藥能用得上,真是太好了。」
當然,那個「偶然」自是假的了,但她只是微微一笑,沒有寫到臉上。儘管如此,她還是立刻以真摯的心,告訴眼前的阿諾特。
「雖然只是聽了一些片斷,但情況已經明白不過了……無論怎麼看,都是海盜擄人後販賣人口。」
莉榭凝視阿諾特的藍色眼睛,問道。
(正因爲如此,阿諾特殿下造訪貝澤託利亞這件事,拿跟我「婚前旅行」這個名目就剛剛好呢。)
「……知道了。」
與此同時,也無法對海盜行爲和人口販賣視而不見。而且,她也在騎士人生時,知道了約珥的感情。
「……前些日子,沙迦國連同招待出席婚禮的回函送來了一封信,說他們的船隻在其國遭到襲擊,甚至更出現了擄人的行徑。」
「對了,我的主君,關於現時護衛那些女性的近衛騎士……」
然後,阿諾特摸了摸莉榭那珊瑚色的頭髮。
「沒辦法了。可是。」
騎士團長也一臉嚴肅地站在旁邊。國王輕輕嘆了口氣,繼續說道。
聽到阿諾特似乎要重新開始工作了,莉榭輕輕地舉起手。
然後,自己那現在才注意到的舉動,到底真的瞞得過去嗎?
注視着蔚藍色的眼睛,莉榭悄悄地思量。
「給近衛發完指示後,我也會去那裏。」
(振作起來,現在要先找約珥前輩!)
「我也去。」
(對阿諾特殿下來說,約珥前輩肯定也是個非常可疑的人物嘛……)
阿諾特默默地站起來,走到歪着頭的莉榭身邊。
「我知道了,那麼,我先走一步了……」
「謝謝你,奧利佛大人!」
莉榭低着頭,緊緊地抓住禮服的下襬。
一向性格開朗的國王,在所有騎士面前,帶着繃緊的表情說道。
「噫哇……!!」
「對不起,我太狡猾了吧……阿諾特殿下是不會輕易拒絕我的請求,我明知道這一點而提出要求。」
(第六次的人生,感覺真的是剛剛發生的事……即使如此,我也曉得現在度過的人生,還沒有明確的聯繫。)
(因爲這樣,沙迦國的「武器」流到了卡爾海因。之所以會被阿諾特殿下用在幾年後的戰爭中,也是因爲海盜將之賣到了卡爾海因……)
「阿諾特殿下從一開始,就知道這城裏發生了這種事吧?」
「……由你來看病嗎?」
「我知道,應該還有其他受害者纔對,我會重新編排護衛。」
走到樓梯一半時,她搖了搖頭。
關於在這次人生中再次相遇的約珥,莉榭現在甚至連他名字都不知道。此時此刻,她還猶豫該怎麼稱呼約珥,最終決定選擇最直截了當的形容,但阿諾特卻擺出一副苦澀的臉。
「…………」
「……」
『──阿諾特・海因弒害上任皇帝,篡奪皇位後僅僅兩年。……沒想到,會如此迅速地改革國內,開始侵略世界各國。』
莉榭登時兩眼放光。然後,在心中再次向阿諾特道歉。
於是,她低頭看着還在睡的約珥。
奧利佛瞥了一眼阿諾特。阿諾特微微垂下眼,開口道。
『陛下,有急事稟報!!』
沒關上門走了進去,靠近牀鋪。牀頭櫃上還放着剛纔送來的治療工具。
依稀就如躺在牀上,回想剛纔的夢一樣。
「請也讓我幫忙吧,阿諾特殿下。」
但唯獨是阿諾特,她沒自信能不能騙得了。
「傳入他耳中的話,事情就會變得更麻煩了,那個男人抱着什麼想法,我大概都能猜到。」
船上被囚禁的女性,已分別被送往醫師那裏。
那是在阿諾特向各國發出了宣戰通告的時候。
蓬鬆的紅髮,白皙的皮膚。衆多女性都羨慕的長長睫毛,有着纖細印象的標緻五官。
明明知道,卻爲着這份顧慮而高興不已,那樣的自己真是令人頭痛。
「?」
邊說邊伸出手。
『請各位準備開戰吧。我們會和哈里爾・拉薩結盟,聯手打敗卡爾海因。只要從大陸和海上兩方進攻的話,應該有充分的勝算纔對。』
「在沙迦國海域出沒的海盜,不知道什麼時候會來擾亂這國家的大海。而且,卡爾海因似乎亦已經被利用作買賣贓物和擄走的人了。」
「不好意思,你醒了嗎?」
彷彿梳頭一樣輕撫莉榭的頭髮,害她嚇得發出奇怪的聲音。莉榭猛地用雙手捂住嘴,滿臉通紅地抬頭看着阿諾特。
「沙迦國被捲入怎麼樣的犯罪都無所謂,但海盜就另當別論了,因爲不能用大海隔開他們。」
手撐在扶手上托起腮的阿諾特,輕輕嘆了口氣,開口道。
莉榭想要阻止阿諾特的戰爭。
自己沒有坦承,而是採取了不利阿諾特的行動。莉榭很清楚,這是絕對不可能原諒的。
也就是說,她要妨礙阿諾特的願望。
(必須阻止這販賣人口的行爲。……不然,用於戰爭的「重要武器」,就會流入阿諾特殿下的手中了──……)
爲了完成婚紗而選擇貝澤託利亞的工匠既是。
然而,阿諾特似乎是憑藉自己的知識來預測,準確地猜出了這座城市。
「……」
明知道材料短缺,卻執意要用那種線來刺繡也是。這一切都是爲了不被阿諾特懷疑,來到這個時期的貝澤託利亞。
(因爲都背叛了阿諾特殿下。至少在其他方面,必須誠心誠意地幫助這人才成……)
(……好熟悉的睡臉啊……)
過去人生的記憶,至今都鮮明地殘留在她的腦海中,可是跟「現在」,彷彿之間隔着一堵透明的牆。
(平常心、平常心……!……可是仔細想想,阿諾特殿下爲什麼要碰我的頭髮呢!?嗯嗯,雖然我知道他沒有別的意思……!)
『話雖如此,我國在這兩年間也做好了準備,即使卡爾海因要進攻我國,恐怕還需一定的時間吧。』
像是要說服莉榭一樣,阿諾特又再重複了一遍。
「是的,我猜差不多該醒過來了。爲了今後的調查,還是早點跟那人問出來會比較好吧?」
然後,莉榭再確認了一件想要確認的事情。
『陛下……』
「…………………………」
其中只有約珥,由於阿諾特判斷「有必要單獨查問」,所以被送到了這棟宅邸。
「謝、謝謝你!」
然後,這種想法卻是錯了。
「要買賣贓物,需要有一個足夠大的市場才能沾手。能直接從船上卸貨的城市之中,就數貝澤託利亞最合適了。」
奧利佛不知爲何臉上帶着會心微笑,在他的守望下,莉榭慌慌張張地走出三樓的房間,向地下走去。
重新下定決心向他請求後,阿諾特嘆了口氣。
這是在擔心她。
(我的目的,就是阻止阿諾特殿下的目的──戰爭。)
「而那些海盜,正利用貝澤託利亞做生意呢。」
正如在騎士人生中聽到的一樣。那時候的沙迦國,正值海盜爲禍。
(從一開始,我就知道阿諾特殿下的目的是調查有關人口販賣的事情。)
「根據沙迦國的調查,認爲贓物很大機會流到卡爾海因買賣。他們要求協助,說財物先不計較,希望至少能救出被擄的受害者。」
莉榭之所以知道貝澤託利亞,是因爲聽騎士人生的約珥說過。
「那麼,我去看看剛纔那個、呃……頭髮蓬鬆、看起來睡眼惺忪的劍士大人吧。」
想着想着,奧利佛朝阿諾特走去。
「莉榭。」
「這件事,果然也是瞞着你父親來行動嗎?」
「────……」
『不用慌,我們沙迦國是個島國。卡爾海因要進攻的話也要面對補給問題,而且歷史上一直在打大陸戰爭的卡爾海因,並不擅長海戰。』
然後,在來到的客房門前,開口道。
望着睡得呼呼作響的約珥的臉,彷彿只是分開了幾個月的感覺、與終於重逢的懷念交織在一起。
就在沙迦國與各國結好同盟關係,準備以萬全的姿態派出船隻與卡爾海因作戰的時候,沙迦國已陷入了絕望之中。
過去的莉榭曾是商人。爲了在生意上討價還價,會欺騙各種各樣的人。
莉榭有一個非在這裏達成不可的重大目的。
(因爲,我自己也一樣。)
「莉榭大人,你真的可要小心啊。」
「哦,因爲很忙碌,殿下就不用了……!那個人,該怎麼說呢……看起來不是那麼壞的人!嗯,看起來很善良!非常的!感覺是個好人!」
「……」
「千萬要小心。」
莉榭敲了門,確認無人應門後輕輕打開。
傳令官緊張地說道。
『海上來了敵船!!從懸掛的鷲國旗來看,應該是卡爾海因的船……!!』
『怎、怎可能……』
看到從海上出現的敵人,所有人都感到難以置信。
『卡爾海因,爲什麼會擁有那種船……!?』
阿諾特・海因的侵略戰爭,會根據世界形勢靈活地變化,在莉榭的每一次人生,都會走向不同的流向。
結果,就連擁有過去人生記憶的莉榭,也完全沒料到卡爾海因會如此迅速地跨海而來。
莉榭模糊地憶起騎士人生的死期。
『帶殿下他們去那地方,刻不容緩!!』
『我們的光,我們的主!我們會拼上性命守護到底,就算死也要讓他們順利抵達!!』
周圍滿是騎士同伴的屍骸。
(——大家、都已經沒呼吸了。)
邀聘莉榭成爲「騎士」的善良國王,爲了保護年幼的幾位兒子,在她面前被殺了。
一直熱心指導到深夜的團長,也在護送爲着父母的死而號啕大哭的諸王子逃跑時,爲保護他們而喪失了生命。
作爲島國,自古以來就與周圍各國爭奪資源而戰鬥的沙迦國騎士團,以全世界來看,兵力也屬相當高才對。
即使如此,面對阿諾特・海因率領的軍隊,竟然毫無還手之力。
背靠過去約珥所教的「捷徑」,爲了保護正在那裏逃跑的王子們,莉榭拼死戰鬥。
(我死在這裏也不要緊。我們怎樣都不要緊。……只要給王子殿下他們爭取到逃跑的時間,哪怕是一秒也好……!!)
但是,能夠與卡爾海因的軍隊和阿諾特・海因抗衡的,只有被稱爲「天才」的約珥。
(……儘管如此,約珥前輩爲了保護我,被阿諾特殿下殺死了。)
莉榭使出防身術的招數,一瞬間甩開約珥的手。而空着的手迅速扯開對方的手指,轉動被抓住的那條手臂。
回想起阿諾特的劍,從約珥的腹部砍裂了他左胸的光景。
(……明明沒看見,聽腳步聲就知道了嗎……?)
就像耳朵靈敏的動物一樣,約珥立即作出反應。
『拔了嗎!?』
就如在騎士人生時一樣,莉榭勸阻約珥說。
一臉不高興的約珥,抬頭看着莉榭。
約珥抓着莉榭的手腕,拼命地重複想要記住。
「算了。如果你不陪我玩,那我就去找『阿諾特殿下』……」
度過第七次人生的莉榭,現在是阿諾特的未婚妻。就像第六次的人生一樣,當俯視睡在牀上的約珥時,有種難以言喻的心情。
(這次的人生不一樣。……只對睡覺和劍術興趣的前輩,居然對我產生了興趣……)
「嗚啊。」
『那個男人,沒有向我拔劍。』
「咦?」
「所以,吶?」
儘管如此,帶着絕不打算放過獵物的聲線,告訴莉榭。
「呃……那、那個……」
約珥那比平時低沉的聲音,讓她本能地萌生了危機感。
「……比試還需要聊我的事情……?」
約珥靜靜地看着莉榭。
那聲音聽起來像是在央求什麼。
『不,前輩,所以說我不是在誇獎你喔!』
「看你手指上的劍繭,覺得你應該學過劍術,所以才提出了無理的請求,實在萬分抱歉。我叫莉榭・伊姆加德・魏納。」
被約珥抓住手腕的莉榭,一邊把身體稍稍往後拉,一邊問道。
「順便一提,砍下去也禁止。」
「很不巧,我不能接受你提出的『勝負』要求。」
(如果是在騎士人生中未和前輩同室之前的我,一定會束手無策吧。可是現在,要怎麼對付約珥前輩,我已經看得一清二楚了。)
「約珥大人也是,比起以猶如偷襲的方式與阿諾特殿下交劍,更寧可從正面來一場真正的較量吧?」
「那個嘛。」
莉榭斬釘截鐵地說着,在離牀稍遠的地方觀察約珥。
雙手得以自由後,用力按住了約珥的肩膀。
「莉……莉榭・伊姆加德・魏納。」
睡眼惺忪的雙眸裏,開始搖曳出激動的光芒。
這樣終於可以叫他的名字了。莉榭一邊留神以防一不小心喊出「前輩」二字,一邊繼續說。
「當然所有理由都是了!」
「──有關你想跟阿諾特殿下交手一事,我來幫忙交涉吧?」
想聽說卡爾海因的事的莉榭,在睡覺前央求約珥說出來。
「……陪我來玩性命相搏的遊戲吧。」
莉榭馬上端正身子,用跟以前約珥說的一樣,但又稍微有些不同的話打了個招呼。
「約珥大人。」
「…………」
『約珥前輩,虧得你忍了下來,沒砍向阿諾特・海因呢。』
約珥抖了抖,慢慢睜開眼睛。
「就算走出了船艙看不見,從船內的腳步聲,我也知道你是怎麼戰鬥的啊。……體重很輕的女孩子的腳步聲,那是你吧?」
「爲什麼?」
「……那個人嗎?」
「那、那個,劍士大人,在談話之前,我想請教一下你的大名和身份。」
『──……』
單是這樣,約珥就沉到牀上,用手背抵住眼角,開始呻吟起來。
「…………在轉……視野、咕嚕咕嚕地轉…………。」
莉榭對着想要撐起身的約珥,嫣然一笑道。
「莉榭……莉榭,莉榭……」
「我想。」
「約珥大人。」
那昏昏欲睡的沙啞聲音,帶着幾分撒嬌。聽見在騎士人生中聽過的這聲音,莉榭困惑地開口道。
面對毫無反應地看着自己的約珥,莉榭在心裏想。
「雖然聽起來很莫名其妙,你使用的劍術,聽起來和我的很相近。」
(在第六次人生中聽說過。……前往卡爾海因潛入調查的約珥前輩說過,在他救出被擄走的女性之後,見到了阿諾特殿下。)
莉榭的喉嚨發出「咕嘟」的一聲。
「…………」
「在船裏的時候謝謝你。明明你也被灌了藥,卻爲了保護其他女性而戰鬥呢。」
「你的名字,再~告訴我一遍。」
「可是,約珥大人。」
「……」
約珥似乎打從心底無法理解,歪着嘴說。
「……約珥・密迦・羅伊瓦斯,沙迦的騎士。」
最後,甚至連團長都說「能握住約珥繮繩的只有魯修斯」。什麼詞句能夠吸引約珥,現在的莉榭已經摸熟透了。
「約珥大人,先向你說明一下。適才船內的黑髮男性,便是卡爾海因的皇太子阿諾特・海因殿下了。」
「!」
『哼哼。』
「!」
因爲在騎士人生中一直使用假名,所以約珥從來沒有叫過她「莉榭」。而且,以前爲了讓他記住自己的名字還煞費苦心,現在他卻一下子說了出來。
「……正面、真正的勝負……」
『不,我那時候怎麼可能忍耐了,當然是拔劍了。』
「爲什麼?我明明都報上了名字……」
「!」
「怪不得,光聽到腳步聲就覺得不是泛泛之輩……就是那個,一個人就攻下了好幾個戰場的人……」
約珥的手,緊緊握住莉榭的手腕。
約珥果然表示出興趣。眯起那金色的眼睛,大概是在描繪記憶中的那身影吧。
其中,約珥那不是靠腕力,而是靠身體輕盈和瞬間爆發力來戰鬥的劍術,對莉榭的劍賦予了很大的影響。
約珥吐露了一句『可是』。
(第六次人生的前輩,雖然一開始時對我漠不關心。)
「……再告訴我一遍。」
(雖然自報了姓名,但約珥前輩一定對我不感興趣吧。在騎士人生第一次見面時,甚至被說不想記住、也不想跟我扯上關係……)
「……早上好,劍士大人。」
然而,就在這時。
約珥的手臂儘管看起來又白又纖細,但骨骼和肌肉都很結實,很像個男人。莉榭一邊客觀地思考着這些問題,一邊不停地眨着眼睛。
約珥睡眼惺忪地皺着眉頭,但還是不情不願開口道。
這個,在某種意義上搞砸了。
約珥似乎只憑這一點就看穿了。
「莉榭……和我一起玩吧?」
(那一瞬間,確認我平安無事後,約珥前輩溫柔地微笑了。……不過之後不久,我也被阿諾特殿下刺穿左胸而死……)
「……交手的、交涉?」
「千萬不要突然向阿諾特殿下拔劍。」
「……我又不需要得你的批准。」
約珥慢慢地坐起身來,呆呆地坐在牀沿上,抬頭看着莉榭。
「──唔。」
約珥猛地坐起身,用手背擦了擦眼角。莉榭提起了禮服的裙襬,正式行了個禮。
反覆眨了眨眼之後,用瞥眼看上去像是茶色的金色眼睛望着莉榭。
莉榭想起了當時的事情,低頭看着躺在牀上的約珥,嘆了口氣。
在雙層牀的下層,聽着上層的約珥說,莉榭心裏試着想像卡爾海因是什麼樣子。聽到他說想要見阿諾特・海因的時候,莉榭感慨地說。
在騎士人生中,莉榭學到的是比千金時代所學的劍術更爲準確的技巧。
「你被海盜灌了藥吧?因爲還沒消退,請務必好好靜養。」
「……爲什麼?」
「呼呼。我就猜你會這麼說。」
對於完全端好姿態來聽莉榭說話的約珥,她在心裏悄悄地道歉。
(對不起,約珥前輩。我所提議的,終究只是「交涉」而已。……我決計沒說一定能跟你交手,雖然完全是奸商的手段,不過,這也是爲了約珥前輩着想……!)
儘管很心痛,但總不成讓他向阿諾特拔劍,演變成外交問題。縱然在第六次人生中好像平安沒事,這次不見得亦能過關。
「那麼,約珥大人,作爲向阿諾特殿下交涉的代價,能請你協助我們嗎?」
「協助?」
「聽說阿諾特殿下收到了沙迦國王陛下的來信……你是從沙迦國前來調查海盜販賣人口的事件吧?」
於是,約珥驚訝地眯起眼睛。
「……說起來,你到底是什麼了?」
「什麼,你意思是……?」
「明明看起來軟綿綿的,就像珊瑚色的甜點。但卻從船上跳過來,用那纖細的手臂跟那些傢伙戰鬥對吧?」
約珥站起身,光着腳啪嗒啪嗒地走到莉榭面前。
「雖然是女孩子,不過是卡爾海因的騎士?……不過,你的身分可以跟阿諾特殿下交涉吧。奇怪了。」
「約珥大人,如果站起來的話,又會頭暈……」
「第一,阿諾特殿下在那艘船時,就像要從我手中保護你一樣——……」
約珥靠近盯着莉榭的臉看,像是要看穿莉榭的眼裏一般眯起了眼睛。
「莉榭,你到底是阿諾特殿下的什麼?」
「……我……」
後面傳來踱踱的腳步聲,莉榭當然注意到了。
然而,下一瞬間發生的事情,不但出乎預料,而且事態還非常緊急。
身在此間的約珥,既是莉榭熟悉的「前輩」,但與此同時,現在卻是別國的騎士。
「…………………………」
不管怎麼說,已然意識到愛意的對象阿諾特,不僅就在自己身邊,還被他輕輕抱起。
「……」
「……『太子妃殿下』?」
「那、那件事之後再說吧!!」
咄嗟間把手放到那肩膀上,卻又後悔不小心碰到了他。接觸的部位越多,莉榭的心臟就跳得越快。
對於這句話,阿諾特也沒有流露出興趣。
他的嘴角,揚起了愉快的微笑。
「更重要的是,約珥大人你的臉色。」
放開之時,阿諾特用撫慰的眼神射向莉榭,一邊再三確認道。
然後,視線陡然轉向了莉榭。
(被海盜擄走的沙迦國技術人員,給卡爾海因軍帶來了知識。)
被阿諾特一臉平常地抱着的莉榭,感覺臉頰一下子燙起來,好歹總算把話說出來。
而那正是阿諾特率領的卡爾海因軍,其中一門的強力武器。
(因爲看到約珥前輩逼問我,就想立即分開我們吧。所以纔會突然抱起我呢……)
「如果你進攻我們的國家,包括我在內,所有人肯定一下子就被殺掉吧。」
約珥緩緩抬起頭,近距離凝視阿諾特。那一瞬間,金色眼睛的瞳孔,像貓兒一樣地張開。
(必須打起精神才成。我來這裏的目的,是要根據約珥前輩的情報,解決海盜的擄人事件。雖然以阿諾特殿下的手段,肯定輕易就能解決……但不可以總是依賴殿下啊。)
「嗚……」
(……約珥前輩……)
「噫呀啊!?」
「噫……」
「交涉?」
「有關和約珥大人的交涉,待會兒我會告訴阿諾特殿下了。我可以先和殿下一起,回樓上的房間嗎?」
「──……」
「……吶,你剛纔說的『交涉』呢?」
敏銳的阿諾特,大概已經察覺到莉榭微微的緊張吧。莉榭輕輕嘆了口氣,抬頭看向他。
近距離四目相對的阿諾特,依然淡淡地繼續說。
無法直視那像大海一樣蔚藍的眼睛,莉榭決定趕緊繼續說下去。
「請、請稍等,我先把約珥大人從地板拉起來,放他回牀上睡。」
「──是我妻子。」
當喫驚地告訴他後,阿諾特莞爾地眯起眼睛。霎那一笑的表情,讓她心臟打鼓似的咚咚直跳。
說着這話的約珥,僅憑這一點就看穿了阿諾特的力量。
「就算醒來了,要派上用場日子看來還早着吧。莉榭,先回樓上的房間吧。」
「這……這位叫作約珥大人,好像果然是沙迦國的騎士大人。」
看着走在前面的阿諾特的背影,莉榭對自己說。
(……得阻止阿諾特殿下將『船』作爲戰爭的工具……)
「起來。」
換上了散步用的輕便禮服的莉榭,因爲夾雜着淡淡潮香的涼風而心跳不已,橋下清澈的水,使她雙眼生輝。
「是啊。」
(阿諾特殿下,竟然會照顧其他人……!)
流淌於這座城市運河的河水,帶着和大海一樣的藍色。
也許是想他放自己下來的心情有傳達到吧,右手託着莉榭的阿諾特,用左手扶着她的後背,單膝跪地。
(騎士人生的約珥前輩,一直都很關照作爲後輩的我。可是,在這次的人生中,我已不能再像那時來待他了。……作爲阿諾特殿下的未婚妻來相待的約珥前輩,竟然是如此危險的存在。)
「嗯……」
在漆黑的大海盡頭浮現出的,乃是突然出現的無數船隻。
「……」
「沒受傷吧?」
約珥淡淡地說。
阿諾特微微眯起眼睛。
「……放鬆下來又咕嚕咕嚕轉,好難受……」
(因爲這個事件,情報從沙迦國流了出來。而那個正是在未來發生的戰爭中,阿諾特殿下侵略世界的武器……)
莉榭一邊向約珥解釋,一邊在心裏大慌。
他放開約珥的手,把他往牀一推。約珥跌跌撞撞地坐在牀上,深深吐了口氣。
(──島國沙迦的國家機密。能夠承受海戰和長期航海的造船技術。)
說着,約珥自己撲通一聲倒在牀上,不一會兒就發出了鼾聲。
約珥擺出了狐疑的表情,手指向被阿諾特抱着的莉榭。
「你沒事吧!?」
莉榭下意識地緊緊握住禮服的裙襬。
這正是爲了阻止阿諾特的戰爭,莉榭來到這城市要達成的事。
「──啊啊。」
走在身旁的阿諾特,淡淡地同意眼前的事實。但是,當莉榭想再往下看,把手搭在欄杆上時,阿諾特像是要摟住她似的,碰了碰莉榭的肩膀。
「因爲你答應了會『交涉』啊……絕對。」
「……光是邁出第一步,我就知道你的動作完全沒有多餘。」
雖然忽然被抱起會對心臟不好,但那也是爲了莉榭才這麼做。爲了讓阿諾特安心,她猛力點頭。
「……」
「風很大。你很輕,風一吹就會掉下去了。」
被他的行動嚇了一跳。儘管知道阿諾特是個溫柔的人,但由於他總是故意做出惡行,所以這樣的情景甚是少見。
阿諾特眼一眯,莉榭登時朝約珥雙手亂揮。要是阿諾特當場拒絕,那就難以得到約珥的協助了。
「!?不,纔沒有那樣的事吧!?」
「……」
阿諾特單是給出肯定的回覆,心裏就如釋重負。可是,不可以因爲這樣,連思考也變糊塗。
「請看,阿諾特殿下,是魚!」
「莉榭。」
約珥那本來已屬白皙的膚色,現在又再添了一重蒼白。聽了莉榭的話,約珥像是想起來似的按住額頭。
「殿、殿下……」
(要是這麼貼着殿下,心都會跳得喘不上氣了……!)
「還、還只是未婚妻的身份就是了……!?」
趁着還能擠出聲,莉榭便小聲訴說。
明明只要鬆開手就可以了,但他還是用了呵護備至的方法放下莉榭。
阿諾特嘆了口氣,舉手製止了正要走往約珥身邊的莉榭。之後,粗暴地抓住約珥的手臂。
看也不看蹲在地上的約珥,阿諾特淡淡地說。
另一方面,約珥像是認真觀察阿諾特的全身一樣,專心致志地凝視他。
「不、不要緊的!這人雖然看起來這樣,其實十分紳士,一點危險也沒有!什麼事都沒有!不要緊的,人既溫柔我也很安全!」
她被站在身後的人輕輕抱了起來。
***
「不要把身體探得太前。」
在騎士人生中見過的那光景,莉榭決計不會忘記。
結果,卡爾海因軍得以侵略大海對面的國家。
「呼。」
往下一望,是正用不悅的眼神射向約珥的阿諾特。
「所以說還只是未婚妻而已!」
「…………」
(太好了。)
人際關係這回事,會隨着立場不同而變化。在不斷重複的人生中,每次與過去認識的老臉孔重遇之時,莉榭都切身體會到這一點。
(一臉不感興趣的表情哇……)
「……吶。莉榭太子妃殿下。」
『卡爾海因,爲什麼會擁有那種船……!?』
「那個,阿諾特殿下。」
「怎麼了。」
莉榭朝四周瞄了一眼。
「……奧利佛大人所說的,『讓國民看到我們和睦的樣子』,這樣就算達成了吧……?」
「……」
聽到這個問題,阿諾特和莉榭一樣,可是卻有點不耐煩地看了看周圍。
這座橋上,現在除了阿諾特和莉榭之外,還有從遠處跟着的近衛騎士。在更遠的地方,路過時聽到傳聞的人們,好奇地盯着莉榭他們。
因爲護衛支開了閒人,所以只能隱約看到他們的表情,但似乎是在笑着守望他們兩人。
『──你說要留在房間裏繼續作戰會議?哈哈哈,你們二位在說什麼了?』
『…………』
剛纔,奧利佛對從約珥的客房回來的莉榭他們這麼說了。
『這次的名義是婚前旅行哦。你們得多多一起外出,給國民留下和睦的印象才成喔。』
『奧、奧利佛大人?』
『如果不是這樣的話,在婚禮前的這個時機離開皇都就太不自然了。要開作戰會議的話,在搭配婚紗的路上開,你看如何了?』
『不,禮服安排了在明天……!』
『那就去河邊散步吧。作爲未來的皇太子夫婦,要是能讓民衆看到你們的美滿樣子就最好了。好的,那麼請慢走!』
『啊,啊哇哇哇!!』
『………………』
就這樣,不由分說變成非外出不可了。也許是想起了當時的情景,阿諾特微微皺起了眉頭。
「別理會奧利佛的嘮叨了。就算我們一步都不出門,那傢伙本來也會調整到看起來那樣子。」
(雖然不太好懂,但阿諾特殿下果然信任奧利佛大人呢……)
話雖如此,那也只是表面上而已。根據本人的說法,「拿卡爾海因的騎士團來參考國防,作爲交換,將會協助阿諾特」的那人,眯起了紅色的眼睛笑了。
「是的是的,我纔不會抱怨你使喚人真兇啦。我會一併問問她們有沒有被邀請去船上談生意、會被綁架的緣故。不過,也不能太施施然了。」
第一次知道了。原來戀愛是如此棘手的東西。
「既然是在晚會現場選定客人,那麼買賣組織的核心人物應該就在船上纔對。雖然只要在出航前把船包圍殺上去,也不失是個辦法──」
「……這樣一來,顧客層也有限吧?」
(與阿諾特殿下和睦相處,也是我這個未婚妻的職責。我很清楚這一點,可是……)
「廢話少說,趕緊把需要的報告給我。」
聽到魯爾如此一問,阿諾特淡淡地說。
「這是……」
其他騎士還在遠處守衛,繼續不讓國民靠近。三人這時候的話聲,其他人應該聽不到吧。
(魯爾……)
「乘客名單在這裏。好像都不是這個國家的貴族,太多是從周邊各國來觀光的貴族。」
「因爲,就算說是商人或旅人再多,從外國來的人也沒辦法提供做生意的地方吧。」
「亦是擄走高貴女性的狩獵場……理應也是『進貨』的地點纔對。」
「那個什麼『訓練』,這樣子就成了嗎?」
(阿諾特殿下就是預計到了這一點,才選了那人作爲同行的近衛騎士吧。)
「……」
「────……」
漂亮的眉毛在扭曲,眉間刻下了皺紋。
魯爾望向運河的另一邊盡頭、隱約可見的大海。
「我正在從這觀點來進行調查,包括可能出現交易的地點時間、可能參與的客人和商人。」
「根據調查,下次的船上晚會看來就是今晚。」
「對了。」
即使審問逮捕的犯人,也不能保證能吐出情報。
「……」
聽了他這句話,莉榭終於可以抬起頭。
阿諾特低頭看了看莉榭握着他袖子的手,視線轉向運河的水面後開口道。
雖然那個委託好像是經由奧利佛委託的,但莉榭聽了還是非常感動。那個阿諾特,竟然會委託西奧多處理他擅長的工作,這在幾個月前可是絕對無法想像的吧。
「……莉榭。」
從救出來的女性的樣子來看,她們在變成商品的期間,應該會受到好好照料吧。可是,買賣組織一旦被摧毀,在我們救出她們之前,便會一直那樣子受到囚禁。
「殿下,別這麼着急,明明人家好不容易纔找到你想要的情報。」
「有事報告,阿諾特殿下、莉榭大人。」
「殿下,還有一件事,是我在照料她們的時候聽說的,被擄走的女性,全都是身份高貴的人。恐怕沙迦國已經掌握了受害者的傾向,所以纔會把約珥大人作爲誘餌,讓海盜擄走。」
即使這樣,莉榭好像絕不打算放開這隻手。
當莉榭抬頭望向阿諾特後,他嘆了口氣。
雖然在騎士人生中從未聽說過這方面的詳細情況,但恐怕不會有錯吧。
「……謝謝你,殿下。」
因爲,莉榭是基於阿諾特的意圖,由於某種目的才被選爲未婚妻的。
「應該是吧,損失不可能只那麼小。」
莉榭抬頭看了一眼,阿諾特眉頭一皺。
正當她心神不定的時候,阿諾特用不可思議的眼神看着她。
「……我隱約猜到你會在這時說什麼。」
(……濫用未婚妻的身份,這應該算是濫用職權吧……!?)
「──販賣人口,很多國家都禁止了。」
(魯爾果然好厲害。在這麼短的時間內,竟然調查到這個地步。)
「我們要來觀光的事,已經通知了周遭的貴族。他們現在應該是取消了手頭上所有的行程,爲了拉攏我們而不斷髮出種種邀請函吧?」
莉榭抬頭看着阿諾特,直截了當地告訴他。
莉榭欲言又止的那句話,阿諾特明確地接了下去。雖然對於把人標上價格感到悲傷,但莉榭還是點了點頭。
「跟貴族和富人做大生意的商會,粗略一看雖然很多。不過,考慮到種種情況,在我看來,最可疑的就是在『在巨大客船上舉行晚會,邀請很多有錢人,在那裏一邊展示商品一邊談生意』的形式吧。」
「也就是說,你應該擁有吧?不是卡爾海因皇家,而是僞造的貴族家身份……」
然而,阿諾特卻首先這麼告訴魯爾。
(還有,真的很對不起……)
「然後,假如那些人是被監禁到船以外的地方,一旦在確認監禁地點之前逮住買賣組織,可能就找不到被關起來的受害者了。」
這時,一名騎士走到莉榭等人身邊。
莉榭小心翼翼地緊握住,垂下了頭。
一隻大手,溫柔地牽起了莉榭的手。
「當然,我國也是一樣,但既然出現了被綁架的人運進來這件事實,那麼,想成有人在國內從事人口販賣自然無庸置疑了吧。」
「一定是在那時候挑選的吧。祕密商品的買家……又或是下一個要作爲商品擄走的對象。」
「我曾聽達利會長說過,做生意最重要的,是『在不造成損失下創造利潤』。從某個地方把東西運來賣的時候,不單是把賺到的錢帶回去,最好是再把從那裏入貨的貨品,帶到下一處賣。」
「殿下?」
聽了這句話,莉榭大致能想像得到。
那時候由於開始戰鬥而鬆開的手,又再一次牽了起來。明明對阿諾特來說,應該是毫無意義的事纔對,但他卻重新實現了莉榭之前在船上的願望。
「真的,沒有卡爾海因的貴族呢。」
「──啊。」
「在抓住壞人之前,必須先查出這些女性的位置,確保她們的安全才成。」
在沙迦國擄走的女性賣到卡爾海因的海盜,說不定也會同樣在卡爾海因把人擄走,賣到別的國家去。
「如果錯過了今晚,下一次的商談就不知道會是什麼時候了哦?如果不盡快搗破,時間拖越久受害者就會越多。那你到底打算怎麼辦?」
「殿下,怎麼辦?」
(果然。不愧是阿諾特殿下啊。)
諜報組織的頭領魯爾,誇張地行了一個恭敬的禮。
「打斷了你們夫妻恩愛的時刻,實在是太丟人了。居然要作出如此不解風情的蠻行,小人實在痛心疾首……」
魯爾聳聳肩,語氣輕浮地說。
一邊回憶起當時的喜悅,一邊抬眼凝望着阿諾特。
「找正在治療的受害人問話。就算說還沒完全康復,這種程度的談話應該也不成問題吧。」
嘻嘻一笑的他,乃是最近加入阿諾特近衛騎士的人物。
莉榭一邊想起那紅眼睛的男人,一邊繼續說。
「救出的各位女性,除了被灌了藥以外,好像沒有損及健康,也沒有被粗暴對待的痕跡。在漫長的航海期間,海盜們會如此周全地對待她們……這個,雖然我不想用這樣的說法……」
「…………!!」
「這麼說來,我也收到了千金小姐們的茶會邀請……」
「阿諾特殿下,我有件事想求你。」
「今晚!?」
約珥雖然不是女性,但也是貴族家的次子。在潛入搜查的時候,可能會用上家族的名號。
莉榭喫驚地抬頭看着他,只見阿諾特用柔和的眼神問莉榭。
「噫……」
(以婚禮爲由,在生日的時候甚至要求親吻。而且還這樣子黏着喜歡的人,總覺得這麼做不太對……)
遠處圍觀的人熱鬧哄哄。阿諾特引導莉榭的手,好握住他的襯衫袖口。
那是一道非常平靜的聲音。
阿諾特應該已經預計到莉榭剛纔所說的話吧。
「阿諾特殿下,對海盜來說,卡爾海因不僅僅是賣貨的地方……」
「不是綁架爲廉價奴隸,而是作爲『高價商品』吧。」
「……」
遠處的人們,果然似乎都在嘻嘻微笑。莉榭因爲難爲情,下意識地望向運河。
「我呢,聽西奧多殿下說,西奧多殿下前幾天受阿諾特殿下所託,僞造了虛假身分……」
阿諾特會將視線轉向莉榭,大概是因爲預料到莉榭會反對吧。
「雖說如此,未來的皇太子妃大人啊。」
「好像是時間一到就會起航,停在近海上大喫大喝。乍一看是個歡樂的酒宴,但換另一個角度,會覺得那是徹底排除外人的祕密交易吧?」
但是,她還是很擔心。
像是想起了什麼,望向莉榭。
「……?」
莉榭一邊驚訝,一邊看着阿諾特手裏的一覽表。
(……這種時候,我想說什麼,阿諾特殿下應該已經猜到了吧。)
如果是這樣的對話,那就可以相對冷靜地談了。莉榭心裏鬆一口氣,繼續說道。
「客船上的晚會……」
「阿諾特殿下,剛纔聽那些海盜的口氣,好像還有其他人被擄走。」
「吶,殿下,你的太太,對着『僞造貴族身份』這種莫名其妙的東西,正用一副非常想要的眼神朝上看着你哦?太太,你不會是……」
繼似乎早已察覺的阿諾特之後,魯爾似乎也有所察覺。
莉榭毫不在意,繼續央求。
「如果要深入調查人口販賣事件的核心,要接近他們的方法有兩種。一是成爲他們的顧客。可是,商人要相信顧客,需要相當的時間。如果在今晚的晚會上突然提出『請賣我奴隸』的要求,別說尋找囚禁地點的情報了,反而會被懷疑而排除。」
所以不能用這招。
「剩下的手段只有一個。如果用這招,即使只是一夜的接觸,也有可能進到『下一步』,而且如果順利的話,還有可能被帶到監禁女性的地方。」
「……」
「幸運的是,乘客中沒有卡爾海因的貴族對吧?所以,阿諾特殿下。」
莉榭輕輕一笑,告知就算不說也應該早知道了的阿諾特。
「我來當他們的『綁架目標』,讓他們把我看成是適合擄走的貴族女性,把我擄走後,然後帶路往監禁地點。」
「————……」
在那一瞬間,阿諾特死了心似的合上眼。
魯爾也皺起眉頭,半慌張地說。
「……不不不,那樣的話,還不如我和殿下女裝吧。」
「如果是魯爾的話,你應該很清楚吧?即使是像約珥大人體格那樣纖細的男性,看起來像不像女性也很難說。身材高大、體格健壯的阿諾特殿下、或是同樣身材高挑的魯爾,就算化妝得再漂亮,也很難扮成女性喔。」
即使是喬裝高手的魯爾,也不會僞裝成小孩和女性。因爲骨骼和身高這些東西,無論如何也改不了。
「話是這樣說,但要是交給約珥大人,也會無法預測船內的行動。除了讓我做誘餌之外,我想別無他法了。」
這時,阿諾特對莉榭說了一句她完全沒料過的話。
「……那我有個條件。」
「咦?」
聽着猶如責備的語氣,知道自己會被輕輕訓斥。
『殿、殿下?』
商會的男人露出釋然的微笑。
因此,一不留神就會呆呆地盯着那張臉。
辦好登船手續,一邊走上那艘大船,莉榭一邊低頭思考。
***
陪在莉榭左右的,正是阿諾特。
『?』
『……對於你們這對怪物夫婦做的事,我就先不說太多了。不過我和殿下的意見一樣,最好不要設定爲夫妻。一個搞不好,作戰本身就失去意義了。』
「那……」
『兩兄妹出遠門去買東西,也太不自然了吧。』
「喂,這樣可不行吧。」
今天白天,當莉榭提出自己要當候補商品的誘餌時,阿諾特這樣地告訴了「條件」。
然後,莉榭把視線轉向站在身後一步的人。
『我會作爲護衛你的「隨從」同行。』
那叫法總覺得非常不得了,讓莉榭感到臉頰都要發燙。
「……」
(噫噫……!)
莉榭這時候還沒有意識到。
『那麼哥哥和妹妹又如何了嗎?殿下是我的哥哥,而我是妹妹呢?』
「項鍊的鎖釦好像移位了。──請容許我觸碰你。」
『?那也就是說……』
『誒~~~~~~~!?』
「我聽到我朋友科妮莉亞對這晚會讚不絕口,所以才匆忙提出這麼任性的要求。」
莉榭立刻想要道歉,但阿諾特卻眯起了眼睛。
「站在那裏的話,衣服會被打溼的。」
「噫……」
抬頭瞄一眼,阿諾特正在護送莉榭。
『需要貴族身份的,只有要扮演誘餌的你而已。我沒有這必要,只要在你身邊擔任自然的角色就可以了。』
於是,莉榭在自己提議的誘餌作戰中,陷進了意想不到的事態。
『誒……』
在急促的心跳中,拚死地聽着阿諾特的話音。他用略帶沙啞的聲音說道。
他上前一步,拉起莉榭的手,用和平時不同的恭敬語氣說道。
「沒有主人會那樣子對『護衛』說話。」
「……」

『是、是嗎……』
「甲板會搖晃,請小心腳下。」
『你說沒有意義,爲什麼了?』
『不是這個問題。首先,千金小姐一個人出門也不太自然吧。』
但是,這樣一來就變得有些麻煩了。
(這次的情況該說是有點不太一樣嗎。不管怎麼說,一起前來的人可是……)
西奧多僞造的新貴族家,並不是只是捏造一個名字。而是把房產、業績等等擁有實體的東西,都一一仔細地層層加疊上去。
「……買東西是隻有我一個,但是……」
「──莉榭。」
阿諾特說的有道理。雖然很費事,但還是以阿諾特一起去的前提繼續談下去。
『那怎麼辦?如果我們用上未婚夫妻的名義,就得虛構另一個家族,這可不得了。』
『原、原來如此……』
將前發往上撥起,露出平時看不到的額頭的阿諾特,氣質更顯成熟。
可是,不是像往常一樣,由莉榭挽住他的臂彎。而是隻牽着手帶領,以防出現危險的那一套護衛握法。
「好、好的,我知道了……」
穿上一襲晚禮服的莉榭露出了微笑。手裏拿着扇子,用極其自然的舉止報上了假名。
然後把嘴脣湊到莉榭的耳邊,低語般地叫喚她的名字。
「啊……!萬、萬分抱……」
他的表情看起來有點壞心眼,或者可以說是在還以顏色,這到底是不是莉榭的錯覺呢。
今晚莉榭穿的,是手上禮服中最暴露的蔚藍色禮服。梳着鬈髮,戴着沙啦沙啦作響的耳飾的莉榭,向辦理手續的男子行一禮。
『當然了,我也要和你同行。』
『既然要報上僞造的家名,那殿下和我就必須住在同一個房子才成吧,這樣的話,扮演夫妻就最妥當了。』
阿諾特把莉榭拉到身邊。
幾秒鐘後,莉榭大聲叫道。
不僅如此,甚至還掌握了某種類似反擊的手段。
「嗚、嗯……」
『如果你打算當成奴隸候補被他們綁架,那就非得符合他們的條件不可吧。既然被救出來的女人沒有受到任何粗暴的對待,那麼被擄走的女人必須保持冰清玉潔便是必要條件之一啊。所以,已婚的人不行。』
如果是平時的莉榭,這種場合首先被搭話的,便會是皇太子兼未來丈夫的阿諾特。
「嗚……」
阿諾特眯起眼睛。
她歪着頭後,魯爾一臉沒好氣地發言道。
「原來如此,有帶上護衛呢。雖然禁止帶劍內進,如果你能同意的話……。」
「因爲難以保護你不被波濤濺到,請再往這邊走。」
如果只是一點兒的演技,那以前也經歷過好幾次。只是,這次莉榭會感到緊張,原因是她的同行者。
***
「……能好好辦得來嗎?」
莉榭緊緊地閉上眼睛,點頭如搗蒜,一邊拼命地回答。
接着,阿諾特這樣說道。
雖然慌忙答應了,但內心還是有些動搖吧。這時,站在旁邊看着莉榭的阿諾特,露出了一絲莞爾的眼神,這莉榭可沒有看漏。
(不……不要緊吧?我有好好飾演『來買東西的子爵千金』吧……?)
「這不敢當。因爲是卡爾海因新興的家門,原諒我們商會沒有及早邀請。經理也在船內,翹首等待與你見面的機會。」
那天晚上,停靠在貝澤託利亞港口的大型客船上,滿是打扮得美輪美奐的乘客。
爲了潛入這個晚會,莉榭他們火急做準備。莉榭一邊對於被捲進來的人感到抱歉,一邊心裏忐忑不安。
「沒有和家人一起,只有莉澤小姐一個人乘船對嗎?」
『──這可不好說哦。』
『可是殿下,就算順利盯上了我,應該也不會在今晚突然就擄走。恐怕會之後才暗中展開計劃,我猜今晚應該很安全才對的……』
「──『大小姐』。」
只是,今天的情況不一樣。
比如說,對於莉榭那些離千金小姐萬丈遠的怪奇行爲,阿諾特在這三個月裏已經逐漸習慣了。
「歡迎光臨。小姐你就是圖納公爵閣下介紹來的……」
阿諾特那撥起劉海,露出額頭,戴着黑色手套的樣子,再加上他的語氣,不知怎的就像個陌生人似的。
「!!」
「我、我知悉……」
「──阿諾特殿下!?那、那個作戰……!!」
「初次見面。我是伯恩斯坦子爵的長女,叫作『莉澤』。」
當中一個穿馬甲背心的男人,正在辦理登船手續。男人發現了莉榭,笑臉迎人地走了過來。
(沒想到會變成這樣……)
『這就是讓你去當誘餌的條件。』
接着,阿諾特用平靜的聲音,這樣地呼喚莉榭。
雖然覺得沒這麼回事,但莉榭畢竟是獨生女,對這方面的感覺沒有自信。
「大小姐?」
「嗚嗚……」
然後,好不容易纔開口。
「我、我明白了!……我能做好、的……」
於是,阿諾特的喉嚨發出了「咕」的一聲。
(笑了……!!)
阿諾特離開莉榭,若無其事地繼續用恭敬的口吻說。
「請把手放在這裏。」
「……謝、謝謝……」
在不怎麼習慣的對話之後,莉榭因爲跟戀慕之心不一樣的理由而緊張起來,一邊再次握住了阿諾特的手。
「船馬上就要起航了。因爲是大型船,所以搖晃不大,但還請小心。」
聽着這樣的話,一邊從甲板往下走的船內,已經聚集了很多客人。
(哇。)
船內鋪着深藍色地毯,固定在牆壁和天花板上的無數盞燈都點了起來。盛裝打扮的男女一邊拿着酒杯談笑風生,一邊仔細打量着船內擺放的物品。
鋪着絲絨裝飾布的櫃檯上,陳列着以寶石和首飾爲中心的珍品。而接待客人的商人,每一個都穿着整齊的正裝,面帶無懈可擊的笑容接待客人。
實際上,僅是『在船內的晚會會場談生意』這部分,就已經吸引住莉榭了。正因爲如此,她纔會老實地擺出一副高興的樣子,回頭看着身後的阿諾特。
「請您細看,多麼漂亮的……」
「…………」
「……唔。」
被藍眼睛一盯,莉榭清了清嗓子。然後,用跟與護衛說話的千金小姐相稱的措辭,再次對阿諾特說話。
「……你、你看!陳列的每一件,都是很棒的東西啊。」
「──雖然我不知道價值高低。但如果大小姐中意的話,那就最好不過了。」
而迎擊的阿諾特並沒有乘船出海,而是故意讓敵人登陸,將其一網打盡。
「……是的。」
『嗯,什麼事了,魯修斯君!』
「兄長大人吩咐說,要找個不讓我們這新興起的家族蒙羞的東西啊。那個頭飾美當然是美,可是得找些鑲滿寶石的才成啊。」
約珥嘟囔了一句,扭頭對莉榭說。
面對這狀況,他絲毫沒有動搖的樣子。可是對於莉榭來說,平時晚會都是待在旁邊的阿諾特,現在卻跟在莉榭身後,這也讓她心神定不下來。
莉榭抬頭看向旁邊,阿諾特立刻回視過來。
雖然被精美的工藝所吸引,但表面上卻一臉不滿地抬頭看向阿諾特。
只是唯獨是這個,莉榭卻認真地答道。
(由於造船技術是國家機密,本來技術人員是不能出國的啊。恐怕在過去的人生中,被海盜擄走的造船技術人員,曾經遇上了阿諾特殿下。)
(至少在兩年前,卡爾海因都會明確避免海戰。)
「嗚……!」
『又輕又快的商船,和要求強固的戰船是不一樣的。對吧,約珥?』
『國家機密!』
「我們走吧。」
『是的,約珥前輩!』
『沒錯,因爲我們沙迦國,是一個必須與海外戰鬥的島國。』
騎士人生的莉榭聽了,瞪大了眼睛。確實,對沙迦國來說,這是絕對不能泄露給其他國家的情報吧。
於是,阿諾特微微皺起眉頭。
「我本來想着試穿後,纔來這裏挑選和婚紗相配的首飾啊。結果今天晚上就舉行晚會,真是不湊巧啊。」
『……魯。所謂海戰,就是移動到敵人的船上,用劍戰鬥。』
莉榭假裝有點兒失落,於是阿諾特若無其事地告訴她。
「!」
「那麼掛在牆上的呢?」
(呀……!!)
『沒錯,那國家沒有能在海上作戰的船。既沒有造船的知識和技術,也沒有能操縱船隻的水手。』
莉榭點了一杯麥酒,在熱鬧的酒館中跟上司問道。
這時莉榭纔回過神來,慌忙掩飾。
莉榭沒能瞧向阿諾特的臉,繼續低着頭說。
「我已經有一件很像的了,因爲是要在婚禮這種特別的日子戴的,我想要獨一無二的珍品啊。」
那藍色的眼睛,是莉榭世界上最喜歡的顏色。
例如隔海相望的科約爾國,是個擁有金礦的國家。明明領土的價值很高,但現任皇帝卻沒有積極進攻科約爾。
『……也就是說,戰鬥用的船,必須具備用來撞擊的攻擊力、還有能承受得住被撞擊的強度,對吧?』
『團長,我有問題!』
「雖然每一件都是好東西,不過真讓人頭痛呢。」
『可是,如果製造出攻擊力和防禦力兼備的船,船身不就會變得很重?如果速度不夠快,航行本身便會很耗費時間,未和敵人戰鬥之前,戰爭資金就會用盡了,甚至可能因爲什麼事故而全軍覆沒……』
她想起了騎士人生時團長的話。
「──大小姐。」
「那麼,那邊的項鍊又怎麼樣?」
「……戒指不行。」
「不用護送也成。只要在我身邊,就行了。」
「因爲,我已經有了最寶貝的戒指……」
當莉榭這麼說道,阿諾特第一次皺起眉頭。
『也就是說,卡爾海因缺乏與大海對岸的國家作戰的技術,對吧?』
雖然明知道是在演戲,但阿諾特的話對心臟太不好了。
「……」
『正因爲需要製造用於戰鬥的船隻,所以造船技術才如此發達。那些都是重大的國家機密,機密到擁有相關知識的人都不許出國的程度哦。』
『……前輩……』
而爲了阻止這一點,莉榭纔會在明知可能來不及準備婚紗的情況下,特意配合約珥到來的時間,前往貝澤託利亞訂做婚紗。
「……是嗎。」
也許是爲了觀察生面孔的莉榭,服務員保持着一定的距離,開始豎起耳朵聽她說。
女扮男裝,穿上一身騎士打扮的莉榭,在下城某家酒館的一角里,坐在約珥旁邊聽着團長講話。
「設計我是很喜歡,不過,如果寶石能更大就好了。」
(無論是海戰,還是用船進攻他國,都比在陸地作戰更危險。正因爲如此,卡爾海因纔會極力避免海戰。)
『──從歷史上來看,卡爾海因都是以同一大陸內的國家爲對手。畢竟那是在那麼廣闊的大陸上,爲了擴大領土而不斷戰爭嘛。』
坐立不安地將視線從阿諾特身上移開後,才發現船內的女性賓客都一心不亂地看着阿諾特。
『可是,如果是貿易和旅行用的船,卡爾海因的船明明好像都比任何地方還要優秀……』
望着擺放在船內商談會場上的胸針,莉榭開口道。
『好像是那樣呢。在這一點上,我國的船又強又結實速度又快,非常厲害啊。陛下之前喝醉時這麼誇獎過……團長,我沒說錯吧?』
鬆了一口氣,頻頻點頭,可是仍然不習慣彼此的措辭。
(既然趕上了那場戰爭,那麼肯定馬上便着手造船事業。話雖如此,現在最大的目的,還是要儘快救出受害的女性啊。)
(沒關係,可以毫無問題地行動。不但要爲阿諾特殿下派上用場,而且──……)
「這、這說得有點太過了……不過,我自己沒辦法客觀分辨啊。哪個東西看起來比較好,你能幫我選一下嗎?」
當莉榭這麼央求後,阿諾特輕輕地嘆了口氣,站到了莉榭身邊。
「──那麼,那裏的戒指呢。」
莉榭一邊觀察着船內的種種精品,一邊思考。
而按照事先談好的,莉榭會胡亂找理由盡數駁回。
「那邊的頭飾如何了?」
「────……」
卡爾海因沒有將侵略的魔掌伸向全世界,就是因爲缺乏造船技術和水手。
(但是,這個人卻將之改變了。──甚至得到了能橫跨大海,侵略遙遠國家的力量……)
阿諾特一定只是在這艘船內的商品中,隨便看到什麼就列舉出來而已。
「這、這是未來夫君送的戒指啊!用的是世界上我最喜歡的顏色的寶石,我非常中意啊!這是我最喜歡的戒指!」
「明天,我不是要去做婚紗的嗎?」
(以前,羅文閣下和弗裏茨也說過。幾年前的戰爭中,北方的領地修特納被敵國的船攻進來。)
『那時候,就要用自己的船尖,轟隆一聲撞上敵船的側面啊。在騎士拿劍戰鬥之前,船和船之間就是這樣子戰鬥啊。』
『誒,爲什麼把話題丟給我了?既然是團長喝醉了拋出來的麻煩話題,我倒是希望團長自己能努力扯下去就是了……』
「……嗯,嗯。」
到這裏爲止,都是一如事先安排的說詞。阿諾特將視線轉向右手邊的裝飾臺,拿起擺在那裏的商品。
說完,用手蓋住左手無名指上的藍寶石戒指。
「我覺得只要是大小姐穿戴的,不管什麼樣的都很合襯。」
一定是很猛烈的衝擊吧。不管怎麼說,那可是要在船上鑿個大洞的行爲。
另一方面,在這種不帶成見的場合,女性們都毫不掩飾她們的熱情。然而,阿諾特卻一副完全沒把那些女人納入眼中的樣子,向莉榭說。
(跟在皇城的晚會時,又是完全不一樣的視線啊……)
「晚上來到陌生的地方,我心裏很不安啊。如果有你在旁邊一起看,我就放心多了……」
平時的阿諾特,不僅是已有未婚妻的皇太子,而且還故意散佈出冷酷的謠言。
因爲溫柔的聲音而有些緊張,但莉榭對自己說。
(騎士人生的回憶,好懷念啊。雖然沒想到會以阿諾特殿下未婚妻的身份,回顧那時候的事呢。)
莉榭喝着接過的麥酒,一邊猛點頭地聽着團長的話。
『怎麼啦約珥。明明是前輩,卻不去回答後輩的疑問嗎?』
正襟危坐的團長,指向同樣恭敬地舉着手的莉榭說。可能是因爲喝了很多酒,他的臉頰紅紅的。
(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莉榭現在戴上的,當然是阿諾特送的戒指。就連婚紗上的刺繡,她都要求對方配合戒指的設計。
莉榭一邊談着虛構的「哥哥」,一邊裝出煩惱的樣子。
「……」
也就是說,要讓阿諾特在五年後的戰爭中運用那艘船,大約在現在這個時期就已經掌握了造船技術。
「到旁邊來。」
「這樣可成嗎?」
「…………」
被那個阿諾特,最重要的是被「喜歡的人」這麼說,莉榭不可能不動搖。即使說是爲了欺騙敵人,但還是感到臉頰發熱而垂下了頭。
假裝和阿諾特說話,莉榭說給站在身旁的接待員聽。
從剛纔開始就一直小口小口咬着起司的約珥,突然被拋了話題,睡眼惺忪地回答。
據說沙迦國製作一艘船需要三到四年的時間。如果是設備不完善的卡爾海因,恐怕需要四年以上的時間吧。
「還有其他的嗎?」
「未來的夫君,替我戴上這戒指的時候……我真的、真的很高興……」
「…………」
這樣地回想起那天的事情,莉榭再次這樣想。
(果然,在那時候,我已經愛上了阿諾特殿下……)
事到如今才意識到這一點。莉榭自知已經紅到耳根,但還是努力不顯得不自然,扮演「有了未婚夫的千金小姐」。
「婚禮的時候,我一定要戴這枚戒指。」
雖然是不需要演戲的事實,但她不能讓周圍的知道眼前充當護衛的男人,就是她的結婚對象。
「喜歡到假如不用擔心會弄丟或刮花,無論去哪裏我都想一直戴着它的程度啊。所以,我今後的人生,已經不需要這枚戒指以外的戒指了!」
「………………」
總覺得好像暴露了非常羞恥的心意。
阿諾特用欲言又止的眼神看着自己,但因爲還是老樣子沒辦法望向他,於是裝作沒注意到的樣子繼續說。
「呀,我想到一個好主意,不如就配合這戒指來挑選商品吧!」
「……這樣可以嗎。」
「不、不過,真遺憾啊。明明兄長大人都特地讓我買飾品,當作婚禮的賀禮……」
像是打從心底感到遺憾地環視船內。
「這裏好似沒有符合條件的珠寶呢。」
就在莉榭說出了這句話的時候。
「抱歉晚了跟你問好,莉澤大小姐。」
「!」
聽到有人用剛纔自報過的假名叫她,莉榭回過頭來。
莉榭抬頭看着經理後,他笑着說。
「太高興了。那麼,也會像今天晚上這樣,在船上舉辦嗎?」
「其實就像我剛纔說的,今晚接連有客人臨時取消預約。我們爲了節省搬運費用,也沒有把引以爲傲的商品全部帶過來。」
她抬頭看了看旁邊的阿諾特,微微歪着頭。
「誰叫父親大人和母親大人都去世了,家裏就只剩我們兩個人啊。不過,有點不好意思啊。兄長大人和未來的夫君,都把我當小孩子一樣溺愛……」
「如果是溺愛妹妹的哥哥,那麼妹妹去買東西的時候,一定不會讓她一個人去有酒的地方。要是自己不能同席,那肯定不會同意她去,就是萬不得已要派護衛,也會派更多人才是。」
經理笑眯眯地守望着莉榭和阿諾特的對話。可是,他心裏一定是在小心翼翼地伺探吧。
「這務必要交給我們辦。莉澤小姐。」
莉榭微微一笑,內心的想法沒表現在臉上。
「哎呀。」
經理點點頭,再次盯着莉榭。
(然後──……)
「明明前些日子已經送了我滿房間的珠寶和禮服了,你說對吧?」
(如果是這裏的負責人,應該和海盜組織有所關連纔對。──趕快設局好了。)
「很不巧,兩位都很忙。」
「────……」
「那當然。能讓客人在船內享受購物的樂趣,是我們想出來,最引以爲榮的生意。」
「呵呵,我很期待呢。」
「這真是恭喜你了。」
「但、但是,這都一如作戰計劃的!」
在經理的視線下,莉榭開始思考。身旁的阿諾特,用平靜的聲線如此說道。
「當然有。如果是小姐你要使用的東西,那你的兄長和未婚夫想必也會期望是一級品吧。那麼,你看這樣如何?」
莉榭有點難爲情地微笑,然後抬頭看着阿諾特。
「我是這裏的經理,今晚能坐上我們的船,實在深感惶恐。」
在這時候,莉榭一瞬間抹去了臉上的笑容。
「明明前幾天生日的時候已經收到了逾分的禮物,看到我這麼任性,丈夫會不會討厭我了……」
「實現妻子的所有願望,作爲丈夫是理所當然的吧。」
莉榭裝出驚訝的樣子,用手中的扇子遮住了嘴。
「──你未婚夫所說的物品,不如也在這艘船上挑選吧?聽他的意思,大小姐每到一處拜訪的時候,都要看對方人家而佩戴不同的首飾。」
「不敢當。那麼,今晚就請好好欣賞商品,一邊聽着即將開始的演奏,喝點什麼……」
「呼哇……!」
就這樣,好一陣子,莉榭都一邊興奮地觀看船內展示的商品,一邊聆聽小型樂團的演奏。
經理的語氣,比剛纔稍稍用力了一點。
「萬不敢當。因爲這次也有不少人突然取消,所以能有更多的機會展示我們引以爲豪的商品,我們纔是高興之至。」
那時候,莉榭刻意表現出動搖的樣子。
心臟猛地跳了一下,但決計不露在表情上。
阿諾特不快地皺起眉頭。莉榭注意到,慌忙向阿諾特解釋。
正因爲明知道這一點,莉榭他們纔會在對話中,斷續地插入虛假的情報。
「謝謝你,阿諾特殿下。託你的福,我才能好好地飾演。」
「不是把我作爲顧客,而是作爲商品……感覺就是在鑑定是否適合綁架出售的商品。」
「和你預想的一樣呢。那個經理,肯定品評了你。」
『一流的商人會選擇顧客。』
「如果被有錢的家人或未婚夫所寵愛,那綁架後一定會大加搜索。對他們來說,最理想的應該是來自頭髮和肌膚都精心打理的富裕家庭,卻被家人疏遠的女性纔對。」
「…………」
經理正在伺探她。莉榭假裝沒有注意到,再次露出了微笑。
(明明沒有商人的經驗,卻看穿了這一點,阿諾特殿下才厲害……)
「──那麼,請允許我爲莉澤小姐一個人,安排一個特別的場合。」
「呵呵,兄長大人也真是的。」
「────……」
「原來是這樣嗎。」
「原來如此。挑上敝處來選購結婚賀禮,不勝榮幸,委實是蓬蓽生光。」
(可是。)
莉榭是什麼樣的客人,會給他們帶來什麼樣的利益。他正從細微的對話中,分析出判斷這些的信息。
在悄悄地深呼吸之後,莉榭用一如往常的音色繼續說。
想起剛纔的事情,莉榭微笑道。
讓人感覺到他尊重商談對象,真誠而溫暖地待人的眼神。
『不如擇日和哥哥或未婚夫一起光臨……?』
「謝謝你。哥哥說爲了慶祝,什麼事都會聽我的。」
莉榭咧嘴微笑,轉頭回望阿諾特。
「其實呢,我要結婚了。」
「顧名思義就是『品評』吧。他的眼神,不是在看我是否值得交易的顧客。」
雖然心裏這麼想,卻沒有說出口,只是點了點頭。
「……」
「看到我身上的戒指,財力想必毋庸置疑吧。那麼,想到的『謊言』,便是我是否真的受到哥哥和未婚夫寵愛這邊吧。」
正因爲如此,莉榭才扮演了這樣的少女。
經理依然面帶笑容,始終彬彬有禮地問莉榭。
「不如擇日和哥哥或未婚夫一起光臨……?」
擔任莉榭「護衛」的阿諾特若無其事地回答。
「我有時都在想啊。他們兩人,是不是都把送我禮物當成自己的愛好呢?」
「想來也是吧。……正因爲如此,他才答應爲你一個人準備一艘船。」
「那麼,是不是還有很多更棒的東西呢?」
於是,阿諾特極其自然地說。
在飾演『莉澤』的時候,一直有一種呼吸屏住的感覺。在緩緩開動的馬車中,她抬頭望向旁邊的阿諾特。
***
而莉榭現在被那個經理審查。
坐在馬車裏,莉榭呼的透了一口氣。
經理最後試探了一下。對莉榭扮演的千金小姐,特意問出的那問題。
「這樣的話,在明天選好婚紗之後,就可以挑選合適的首飾了。經理,謝謝你。」
「──……」
在商人人生中,她上司達利曾說過。
從曾經同爲商人的莉榭看來,經理的真意顯而易見。
莉榭一邊交談,一邊觀察着經理。
(──是在評估我身價的眼神。)
她沒有流露出察覺到這一點的樣子,只是害羞地笑了笑。
這並不是無意識的,而是有意爲之的說話技巧。帶着自信的語氣,是讓對方信賴自己人品的手段。
「那接下來,好一陣子都得和你逛珠寶店呢。當然了,如果這艘船上能買齊所有的東西,那自是再好不過的了……」
她用精心打理的指頭,指着金額高得足以讓普通國民生活上一年的商品。表現得像個似乎只需這麼做,就什麼都能得到的少女。
「因爲大少爺從心裏珍重大小姐。」
(……來了。)
正因爲如此,在經理看來,今晚只帶了一名護衛的莉榭,看起來應該是在說謊。
「……撒謊說被哥哥他們溺愛,其實很孤獨的貴族千金。」
要說的話,是鑑定的視線。
「……正如大小姐說的那樣。」
「我是莉澤・安德烈婭・伯恩斯坦,能讓強人所難的我參加晚會,非常感謝你。」
經理柔和的舉止,作爲商人正是一流的。
這樣判斷後,莉榭笑着告訴他。
然後,過了一個多小時,兩個人下了船。
莉榭兩眼放光,似乎因爲此話而歡喜。
要扮演的,是一個有錢人家的千金小姐。但性格上要不懂人情世故,只會天真地買東西就好。
「吶,你說對吧?」
實現了莉榭願望的阿諾特,望着莉榭說道。
然後表明哥哥他們不能相伴的時候,經理如此說道。
『──那麼,請允許我爲莉澤小姐一個人,安排一個特別的場合。』
(竟然會向客人提出這樣的建議。)
抱著作爲商人無法視而不見的心情,莉榭開口道。
「恐怕,是打算在那裏抓住『我』吧?」
「……」
莉榭說後,阿諾特就閉上眼睛,吐了口氣。
因爲有事急需說出口,莉榭緊緊地握住了阿諾特的袖子。
「話說回來,阿諾特殿下……」
「……什麼事?」
望着藍色的眼睛,唔唔……莉榭皺起眉頭抗議。
「──你是不是太會演隨從了!?」
「……………………」
阿諾特一副「這傢伙到底在說什麼」的表情,俯視着一本正經地說道的莉榭。
「比起這種事。」
「姆姆……」
阿諾特的大手,用力捏住莉榭的兩頰。
「你剛纔打算喝下他們的葡萄酒吧?不要喝來路不明的酒。」
「姆姆……。口是,如果連姨點也布喝,倫家會洗疑的。」
一邊被阿諾特捏着臉蛋,莉榭一邊設法反駁。
「請放心,我會利用一切手段去幫助那些女性的。」
這是當然的了。一般的話,根本不會想像商人居然會危害自己。
聽了這句話,胸裏感到一陣溫暖。
「到時候我來當護衛。可以等一會兒嗎?」
被擄走的女性,應該不會懷疑那經理吧。
聽着合理不過的指責,莉榭一邊反省,一邊看着俯視自己的阿諾特的臉,變得沒法再裝作平靜了。
「真讓人着急。現在,只能待到他們再次邀請的夜晚了。」
鬆了一口氣的莉榭,抬眼凝視着阿諾特。
「關於明天的事,有件事想拜託你……」
阿諾特的話,讓她回想起了那份興奮。
(今晚的演技還成嗎?要是再好好利用自己,讓奴隸商加緊……)
如果這就是目標的話,那效果可謂立竿見影。臉越來越發燙,總之就是很害羞。
明明都和阿諾特一起上過好幾次酒宴,他應該知道莉榭對酒精有一定的耐受性纔對,可是卻若無其事地作僞了。
阿諾特的手,碰到了莉榭放在膝蓋上的手。
「你不是在奴隸商面前這麼說過了嗎?既然有可能在街上被人看到,那就不該在那種情況下說謊。」
「────」
他大概也看穿了莉榭的緊張吧。
莉榭再次挺直腰桿,告訴阿諾特。
『哎呀,這莫非是沙迦國的酒嗎?太棒了,我不客氣……啊!』
(阿諾特殿下在哄我……)
「莉榭。」
也就是作戰的延長。莉榭雖然心裏明白,但還是有些擔心。
手指被猶如纏繞似的繫着,她意識到自己的手,正緊緊地抓住了裙襬。莉榭不由自主地吐了口氣後,阿諾特用柔和的聲音問道。
「……!」
「如果還需要與服裝相配的寶石,那就儘管買吧。──只要不是贓物,就是盡數買下也不成問題。」
莉榭內心焦急萬分的時候,也許是這份動搖表現在臉上吧,阿諾特終於輕輕地嘆了口氣。
莉榭慌忙說道,同時鬆了一口氣,嘴角綻開了笑容。
「越是認爲我是毫無防備的獵物,就越容易招致他們大意和自滿,越好控制他們的行動。」
「!」
「阿諾特殿下。」
「我也知道那是你的計策──不過,別太讓他們看到你毫無防備的地方。」
商人和顧客之間的關係,本來應該是相互信賴,通過買賣,雙方都能獲得幸福纔是。
「如果你穿婚禮衣裳的話,我也想看看。」
阿諾特清澈湛藍的雙眸中,帶着令人屏息的冰冷。
剛纔在船內說的,不止是說給奴隸商人聽的謊言。來這個城市的表面目的,亦是爲了給莉榭的婚紗做最後調整。
看着瞪大了眼睛的莉榭,阿諾特若無其事地回答。
「────……」
「那些東西想要加害你。」
「那、那樣就太豪客了,會被懷疑的!」
(即使其實是個很溫柔的人。但正因爲如此,纔會考慮採用會帶來犧牲的做法,迅速解決問題。而正因爲這樣……)
「話雖如此,殿下,明天恐怕要討論刺繡和裝飾的位置,讓你等的話,可能會悶煞你的。」
「話是這麼說,也不該特意喝下打算擄走你的傢伙端出的東西。」
『不可。大小姐酒量不好,請您節制一下。』
「噫姆……」
(難不成,阿諾特殿下把捏我臉頰,想成是懲罰我的方法嗎……)
莉榭雖然有着這樣的覺悟,但還是皺着眉頭小聲地說。
「……莉榭。」
(……我沒有忘記。如果是阿諾特殿下的話,用不着像我這樣子研究策略,只消投入卡爾海因壓倒性的武力,就能制伏奴隸商人。)
放開了莉榭的阿諾特,投以平靜而真摯的目光。
「鵝且,那啾不素被阿挪特癲下……」
她打心底爲此而高興。
俯視着莉榭的阿諾特,就這樣溫柔地垂下了眼睛。
當莉榭說出了內容後,阿諾特的眉頭重重地皺了起來。
「明天要試穿婚禮服裝吧?」
想起了剛纔的事。就在莉榭拿起船內提供的葡萄酒的時候,就被一副隨從樣子的阿諾特收走了酒杯。
「哉怎麼縮,應該也不灰在那狗場喉投毒吧。要素提防的花,不素反顯得不住然嗎?」
被他無懈可擊、行雲流水地沒收了。
「爲什麼了?」
「誒!?阿諾特殿下要來嗎?」
之所以沒有選擇那手段,是因爲莉榭希望把被抓住的女性全數安全救出。
「是、是的。在傍晚……」
雖說是用來避免戰爭,但對於穿上爲了和阿諾特結婚的嫁衣,莉榭其實也暗自期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