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輪迴第7次的壞人大小姐,在原本的敵國自由自在地享受新娘生活》 · 雨川透子 · 3.2萬 字
莉榭和阿諾特乘坐的馬車在離開奴隸商的商船所停靠的港口後,轉入運河之城貝澤託利亞的一條小巷。
已經確認沒被跟蹤。即使這樣,他們還是在小巷不斷繞圈,中途又換了幾輛馬車,以防萬一有人跟蹤。
這方面的事,阿諾特完全交給了莉榭辦。
阿諾特平時似乎不會特意擺脫跟蹤,而是會採用其他手段。也許是這個緣故,當莉榭把路線告知車伕時,他在旁邊饒有興趣地聽着。
好不容易回到皇族專用的宅邸後,莉榭在入口處向阿諾特確認道。
「阿諾特殿下,剛纔央求的事,真的能幫我實現嗎?」
「……」
阿諾特把脫下的上衣交給奧利佛,表情微帶苦澀地說。
「我會幫你實現,只是。」
「噫。」
阿諾特彎下腰,把嘴脣湊到莉榭的耳邊。
「按照約定,『那件事』要徹底藏起來……能做到嗎?」
「〜〜〜〜……」
近在咫尺編織的低語,柔和地輕觸耳朵,讓她覺得癢癢的。
莉榭用手捂住自己的嘴,拚命點頭。雖然自知臉龐漲得通紅,但這無論如何也避不了。
阿諾特離開莉榭後,依然一副想說什麼的表情。奧利佛看着他倆的對答,便以隨從的態度向阿諾特進言。
「我的主君,不可對未婚妻使壞喔。」
「纔沒有。──若不這麼清楚易懂告誡她,她就會滿不在乎地以身犯險了。」
(嗚嗚,確信犯……!!)
阿諾特明知道莉榭害羞到不得了,卻還是這麼做了。正如奧利佛所說,在某種意義上是在使壞的。
「因爲根本用不着你不是嘛?那人比我還強啊。明明如此,卻依然特意協助你的『計劃』、保護你、爲你費工夫,真是太奇怪了。怎麼想都覺得是在陪太太嬉戲……」
莉榭在騎士人生中認識的約珥,只會關心『那個對手劍術有多強』而已。
「哈哈哈哈,那我得認真阻止才成了~」
「!」
(……只要覺得便利,阿諾特殿下就會毫不猶豫使用。這一點我很清楚,或許只是同樣適用於人才……)
「────……」
(然而,約珥前輩,就像前輩那時候說的一樣,因爲在戰場上擔心我這外人,結果……)
「…………」
約珥在極近的距離俯視莉榭,低聲呢喃說。
她內心的深處,隱隱地滲出一絲不安。
「真是的,魯爾。」
剛認識的時候,約珥確實這麼說過。
莉榭驚訝地抬頭看向魯爾,他紅色的瞳孔微微張開。
「…………」
「約珥大人,身體怎麼樣了?藥力應該已經慢慢消退了,但還請不要勉強。」
「不敢當,大小姐。剛纔感覺到兩位已回來的氣息,正要出來相迎。」
「……約珥大人?」
「魯爾,約珥大人。」
在騎士人生剛開始的時候,她什麼都不懂,一籌莫展。
(如果在本人眼前想這種事,馬上就會被魯爾看穿的啊。)
爲了保護莉榭而被阿諾特斬殺的約珥,在死前的一刻到底在想些什麼呢?
約珥探出身子,在極近距離窺視着莉榭的臉。
對於這個狀況,她當然也有所懷疑。
在那之後不久就死掉的莉榭,根本沒有想像過。
聽着兩人的對話,莉榭突然想起來了。
魯爾會服從阿諾特,是因爲阿諾特向魯爾效力的西格威爾國伸出了援手。他說因爲對造幣事業的合作機制心懷感恩,因此纔行動起來。
『那個劍士掌握着沙迦國方面的情報,應該也見過奴隸商人幹部的臉吧。如果利用他會更有效率的話,那就沒有理由分頭行事了。但相對地。』
看到厲害的劍士興奮的時候、肚子非常餓的時候。還有真心困的時候跟因爲閒着沒事想睡覺的差別。
「哎呀,說不定我不久就會變得比現在更強哦?」
「哇……」
「嗯,那個,因爲他一直在保護莉榭,所以我懂……如果要求交手的談判失敗了,那我就在他面前抱住莉榭吧。」
「…………」
第二天,在宅邸裏用過早餐後,莉榭從一大早就泡在宅邸的浴池裏。
就在這時,一直迷迷糊糊、睡眼惺忪地聽着的約珥,突然向莉榭走去。
但此時此刻的約珥,看起來很想知道阿諾特的心情。而約珥爲什麼會探索這事,莉榭似乎隱約明白到。
莉榭眨了眨眼睛,完全理解不了話裏意思。
雖然嘴上說着『因爲我是前輩,就陪你一下吧』,但其實是在擔心莉榭。
聽到這句話,莉榭感到非常意外。
在莉榭變強時,他的嘴角都會露出一絲微笑,擺出洋洋得意的樣子。
「唔……」
「我、我去洗澡了!那我失陪了!!」
約珥用有點彆扭的聲音,跟莉榭這麼問道。
「一看到約珥大人的臉,就隱約覺得……」
「話又說回來,又老樣子做出這種事來啦。讓皇太子殿下當隨從展開誘餌作戰,而且皇太子妃殿下甚至還去當誘餌。」
魯爾沉默了片刻,鬆開了約珥的手。
「──殿下和自己很像──你是這麼覺得嗎?」
(不過從某種意義上說,約珥前輩是個非常坦率的人。)
(約珥前輩,竟然會以這樣的方式,對別人產生興趣。)
約珥那瘦削白皙的手,伸向了莉榭。
當莉榭回想起來而會心微笑,約珥低頭看着她,小聲嘀咕道。
「──吶。」
「……!」
「……你怎麼會知道了。」
走在約珥身後的魯爾,笑嘻嘻地露出輕浮的笑容。而約珥老樣子睡眼惺忪,不停緩緩地眨着眼。
「哇,好險。明明殿下又沒叫我保護好他太太,差點兒做白工了。」
「魯爾?」
「你丈夫,爲什麼要寵着你呢?」
(阿諾特殿下使用魯爾也用得挺方便呢。會如此輕易地信任他,倒是讓人意外……)
聽着他的措詞,莉榭苦笑道。雖然魯爾故意說得很輕浮,但已經充分表達出他是在擔憂自己。
「誒……」
「莉榭也很不可思議,真的很不可思議……明顯比我還弱,阿諾特殿下爲什麼要陪着你,我也想不明白。」
即便如此,也太過重用他了吧。
「如果是有必要的話,那還罷了。……可是對於阿諾特殿下來說,你應該是多餘的纔對吧。」
(而且明天上午,除了禮服之外,還有別的事情要準備。真期待奧利佛大人安排的技術人員……啊!)
「也許吧,但你現在很弱,因爲你啊。」
「不過嘛,劍士先生,你還是不要貿然碰這公主比較好哦?因爲會被可怕的皇太子殿下殺掉的。我可以保證有多危險。」
「只是個嬌小柔弱的普通女孩子嘛。」
約珥歪着頭,眼中帶着單純的疑問。
「公主,這位劍士大人一直在睡,現在好不容易終於醒了啦。雖然我姑且已照着殿下說的,跟他說明了『千金小姐與隨從潛入作戰』就是了。」
「唷公主,這麼晚纔回來。」
在那一剎,約珥微微睜大了眼睛。
「約珥大人。」
對於半沒好氣地揶揄的魯爾,她姑且還是好好反駁了一下。
(對於阿諾特殿下來說,無法斷定約珥前輩是不是站在自己那一邊。在監視他這一點上,沒有比魯爾更合適的人選了。)
當時的莉榭,沒有同意這句話。
「真是奇怪。毫無疑問,『阿諾特殿下』明明是孤軍奮戰時更厲害的人。」
「……既然如此,爲什麼還需要你呢?」
待朝浴室所在的三樓走去時,感覺附近有人的氣息。來到樓梯平臺一看,果然遇到一如想像中的兩人。
「所、所以說,我還不是殿下的太太啦……」
「原來這樣。謝謝你,魯爾。」
阿諾特要求魯爾和約珥一起行動。
約珥毫無感情地回頭,看着行了個誇張的禮的魯爾。魯爾之所以和約珥一起行動,是因爲阿諾特這樣命令他的。
(在騎士人生時聽到的,約珥前輩的話。)
一直只是靜觀的魯爾,抓住約珥的手腕制止了他。
「……不客氣~」
迷離倘恍的目光,驀然緊緊地逮住了莉榭。
(還有。)

魯爾是『獵人』的首領。尋找並追蹤氣息、找出潛伏的人,這都是諜報集團『獵人』最擅長的事。就是莉榭自己,也是在獵人人生從魯爾那裏學到的。
魯爾聳聳肩,低頭看着約珥。
莉榭好不容易說完,啪嗒啪嗒地爬上了入口的樓梯。阿諾特的話,應該會向奧利佛解釋莉榭所央求的「那件事」纔對。
爲了不把這樣的內心表現到臉上,莉榭的舉止一如往常。而即使被魯爾看穿了,他也同樣不會流露到臉上吧。
『要是那樣做,我會變弱的。反正戰鬥的時候也是一個人吧。——像這樣動不動顧慮別人的話,總有一天真正上戰場的時候,會一下子死掉的啊。』
「嗯唔唔……」
(劍術天才。擁有別人無法比擬的壓倒性力量的人……對約珥前輩來說,一定是看到跟阿諾特殿下唯一的共通點啊。)
(可是。)
就在那一瞬間。
只要非常非常仔細觀察,即使面無表情也能從中看出他的心情。
***
(壓倒性的劍術天才,一個人戰鬥的話反而更強。這不僅是約珥前輩,阿諾特殿下也是——……)
「儘管如此,還是謝謝你。」
洗澡水微微搖晃,散發出心曠神怡的甜香。浴池裏雖然不太熱,但因爲頻頻加熱水,所以不會馬上涼掉。
(……好暖和。好舒服……)
在白濁的熱水中,莉榭低垂着眼睛。這時,身邊的一位女性搭話道。
「莉榭大人,水溫怎麼樣?」
「是的,非常舒適……!」
「那就太好了。要是我們太用力的話,請您不用客氣說出來。」
那位女性幫忙打理的,是莉榭那梳到腦後的頭髮。
身邊的不只是她。還有擦拭肌膚的女性、按摩脖子到胸口的女性。既有女性替臉龐好好保溼,亦有女性爲指尖和指甲做保養。
而莉榭全然委身於一切。在這種情況下,那女人微笑着說。
「畢竟是爲了新娘子,在婚禮前精心美容的時間。」
(……奧利佛大人安排的這個,難不成……)
爲了把禮服穿得更漂亮,莉榭一邊接受療程,心中一邊在想。
(這個,不就是我夢寐以求,『悠閒的懶散生活』的第一步嘛……!?)
不知爲何,阿諾特不時會問她「你還沒有放棄那個生活嗎?」。雖然納罕他爲什麼會問這種問題,不過莉榭可是從心底期望着『悠閒的懶散生活』。
一衆女性一邊照料浴池裏的莉榭,一邊爲她做着種種的療程。
「您的頭髮很順滑,真是漂亮呢。剛剛已給頭髮塗了精華液,現在要用蒸過的毛巾一邊保溫一邊滲透囉。」
「接下來要按摩頭部和臉部。平時想必要看很多文件吧?來好好紓解一下疲勞吧。」
「身體在泡澡後好像也放鬆了,我們來改善一下血氣運行吧!」
(哇呀……)
接受着這溫柔而高明的療程,莉榭的雙眼都眯起來了。
(……阿諾特殿下親口說過,這婚姻是有名無實的……)
『關於明天的事,有件事想拜託你……』
這麼說着,同時在心中立誓。
「哎喲新娘子。可不只是婚禮衣裳哦。」
「〜〜〜〜……」
聽到女性的聲音,莉榭抬起頭。
「爲了讓尊夫感受到您的魅力,肌膚也非弄得光光滑滑不可哦!」
「是的!明明很珍貴的,卻可以用上這麼多……!」
「沒、沒什麼!請繼續! !」
(不行不行。現在不要想工作,要悠閒地生活……!藥草也是,在身心平靜的狀態下效果會更好。……這麼說來,在東方的大陸,好像有些地域會利用溫泉來療傷吧。利用藥浴的要領來加入美容液怎麼樣?雖然很在意性價比,但那種情況的話……不對!!)
既然如此,那就只能做好該做的事。
「怎麼了,新娘子?」
「新娘子?」
「各、各位……」
(雖然很感謝,但有點對不起大家。雖然今天傍晚要去試穿禮服是真的……)
「……?」
在那時候,阿諾特的話會深深刺痛了她,是因爲她已經愛上了他吧。
『……當我的妻子,你用不着做什麼覺悟。』
「…………」
「阿諾特殿下,那要從哪裏開始呢?您說過難得有視察機會,想把這條運河的每一個角落都看一遍……」
站在阿諾特身後的莉榭觀察着騎士隊長。從他看阿諾特時的臉色,多少可以推測出狀況。
在藥師人生和鍊金術師人生,也曾拿過這成分來研究。雖然收集不到多少而沒能如願,但她還記得這陣芳香。
「阿諾特殿下,請儘管視察我們的警備狀況。」
各位女性像是在鼓勵莉榭,溫柔地對她說。
(旁邊還放了又冷又好喝的飲料。我就是什麼都不做,用於婚禮的保養也會繼續……多棒的悠閒生活……!)
莉榭感到左胸一陣抽痛,立刻低下了頭。
原來下意識地坐了起來,於是把背靠到浴池邊。
莉榭雖然重重地感受到了,但還是挺起胸膛。
(我也有不可告人的事。雖說是爲了阻止阿諾特殿下的戰爭,但我隱瞞了很多祕密,還撒了很多的謊。……要把我的心意告訴那個人,就必須完成『那件事』……)
昨天莉榭在馬車裏,對阿諾特說了這樣的話。
「?」
「夫、夫君!?魅力、力力……」
「還、還有優格。此外還有用新鮮甜心果實打碎的柔軟果肉,以及用歐貝利草的嫩芽……」
接着,又想起了另一句話。
「就這樣睡着也可以哦?」
雖然不由得打從心底動搖,臉上火辣辣的,但還是對自己說。
(這就是,專業的職人技術……!)
『就算結了婚,我也不會對你出手的。』
「新娘子您自制防曬乳!?」
「是啊!今天傍晚您要去試穿禮服吧?」
想到這裏,莉榭突然對自己的想法生出一陣不協調感。
(哦,冷靜點,不要緊的……!!應該沒這麼一回事的。因爲。)
(…………)
「哎呀,那當然了啊。這可是皇太子妃大人的重要任務嘛。」
「……太吸引的提議了。不過,在那之前,我想問一件事……」
「新娘子?」
意識到自己已經動用了所有的思考力,這纔回過神來。
在甜香的包圍中,輕輕地深呼吸。
在護理得晶瑩剔透的肌膚上,穿上阿諾特騎士制服,女扮男裝的莉榭對着阿諾特微微一笑。
臉上一邊被塗上新的美容液,一邊爲那份滿足感舒了口氣。
「好的,各位的療程方法,也一定要多多教我。每一道技術都很棒,我有一種預感,這一定會演變成全新的流行……!」
「────……」
後背一滑,臉一下子沉進了泡澡水裏。儘管莉榭慌忙坐起身,但心臟還是不停地跳動着。
「這個護膚霜,有桃蜜花和蜜莓橙嗎?還有蜂蜜,嗯……」
她們應該不會想到,保養得漂漂亮亮、打扮整齊的莉榭,接下來要去哪裏吧。
「在療程結束後,請悠閒地度過吧。因爲之後還有愉快的行程,心情應該很快就會好起來的。」
阿諾特看向這邊的,是略帶欲言又止的視線。
「歐貝利草!我在自制的防曬乳也加了。因爲能好好保溼,所以很好用……」
面對歪着頭的莉榭,女人微笑着說。
身上塗上大量的護膚霜,用特別織成的布擦拭皮膚,透明感一下子增加了。反射出照進浴室的陽光,幾乎看似要微微發光。
「對、對不起,沒什麼。」
(雖然動用上藥師人生和鍊金術師人生的所有知識,在這一世製作了自己用的化妝水和美容液。但因爲必須嚴格遵守用法,所以沒勇氣在說明不足之下流出市場……但只要和一流的職人合作就好!這次首先以貴族爲目標。讓有餘力僱人的女性知道了它的優點之後,接下來——……哈! !)
(雖然我看不透阿諾特殿下的想法。……但正因爲要求我的不是當妻子或妃子,我才能當我自己,留在那人的身邊。)
「哎,新娘子!?」
莉榭睜開眼睛,向正在給她抹護膚霜的女性問道。
對於在莉榭身邊努力工作的侍女們,她舉出了『學會能夠侍奉任何主君的必要技術』這目標,所以除了打掃和洗衣服以外,都要她們優先念書學習。而莉榭包括洗澡,幾乎都是自己一個人辦妥的,很少有這樣的體驗。
在過去到訪的大聖堂裏,阿諾特撫摸莉榭的頭說過。
「哇、哇!?」
莉榭一邊感激地收下她們的心意,一邊在心裏感到抱歉。
「而且還是在花蕾的狀態,要在開花前一個小時收穫的吧……!由於很難判斷時間,很是稀有,所以很少在市場上出現吧?」
「之前就在想防曬工夫做得很充足,肌膚的狀態多麼棒了。稍後請問可否仔細告訴我嗎!?」
阿諾特的弟弟西奧多曾說過,阿諾特樹敵衆多。莉榭重新抖擻,向阿諾特問道。
「謝謝大家。得到這麼樣的保養,真期待穿上婚禮衣裳呢。」
(在美容方面,因爲每一次人生都是自己在保養。全交給別人辦,這太新鮮了……)
腦海中浮現出的種種計劃,讓莉榭激動不已。
「這個香味,該不會是使用了桃蜜花花瓣的美容液吧?」
女人驚訝地眨了眨眼,莉榭興奮地繼續提問。
***
「哎呀,您知道嗎?」
『在試禮服之前,我想先確認一下運河周邊的情況。』
「……婚禮前會有種種的不安,心情也容易變得低落吧。但是,請打起精神!」
唉,一道倦怠的嘆息聲漫了出來。
莉榭拚命地掙脫思緒,向各位女性道謝。
反過來說,就是有着即使如此也想得到莉榭的理由吧。
「如、如您所說的。您是怎麼注意到的?」
(這個騎士隊長,一定是反對阿諾特殿下的吧。是因爲阿諾特殿下視察對他不利,還是因爲順從今上的陛下呢……)
泡澡水的溫度明明不高,全身卻暖暖的很舒服。
一衆女性的眼睛登時閃閃發光,朝莉榭的方向傾前。
「──敝人魯修斯,作爲『阿諾特殿下的見習近衛騎士』,無論哪裏都會陪伴左右!」
即使明知道沒有其他人,但還是把手放在阿諾特的耳邊,小聲地說悄悄話。
『…………誒。』
***
「因爲混入了少許類似柑橘類的香味。這是隻有在開花前一刻收穫的花蕾纔有的特有香味,據說這成分擁有非常高的治癒效果……」
看到莉榭凝神沉思,諸位女性都面面相覷。
(以前殿下說過,縱然他憎恨父親的做法,但還是用同樣的手段跟我訂下婚約。)
『────……』
那個男人,似乎是守衛運河城市的騎士隊隊長。
『能不能讓我作爲阿諾特殿下的見習騎士,一起同行了?』
『……』
莉榭退開身體,輕輕歪着頭問道,阿諾特便皺起眉頭看她。
『……爲何?』
『被擄走的女性會被搬運,其中一個原因就是船隻的貨物盤查不周。恐怕,管制這條運河的官員之中,有人貪贓枉法纔對。阿諾特殿下對此應該也有所懷疑吧?』
恐怕阿諾特已經命令奧利佛調查了。
『既然我們都來到了這條運河,那個官員多少會有點戒心吧?這份戒心,可能會妨礙到誘餌作戰。』
『畢竟罪人最不願意的,就是招來懷疑的目光,增添逮捕的危險嘛。』
『而相反地,最容易放鬆警惕的,就是判斷「避過一劫,自己更勝一籌」的時候。』
如果能引出這份鬆懈,他們就不會察覺到自己被逼到絕境吧。但是,阿諾特依然一臉苦澀。
『我問的不是這一點。……你爲什麼要裝成騎士?』
『因爲阿諾特殿下的衆位近衛騎士,一看就知道純熟得太過了。那麼優秀的人反而忽略了可疑之處,未免太不自然了。』
與其讓近衛騎士來演,不如以『見習騎士』的身份,讓看起來不太熟稔的莉榭來確認並看漏,這樣會來得更有說服力。
在作爲騎士的人生中,她也執行過追捕罪犯的任務。
看起來不怎麼厲害的莉榭和約珥這對二人組,經常會利用對方這樣的大意。
『恰好我帶了用來微服出行的男裝假髮和鞋子等東西。制服的話只要借誰人的,臨時縫一下,修一修尺寸就好……不過找騎士大人要的話會給他們添麻煩,所以找魯爾借一下!』
『……』
『雖然我沒有才幹,但因爲是強大貴族的兒子,阿諾特殿下沒辦法才讓我當上近衛騎士。這樣的設定你看怎麼樣?』
『…………你啊。』
阿諾特輕輕地看了看莉榭,然後問道。
阿諾特聽着隊長的話,絲毫沒有反應。
這個城市裏,沒有熟悉莉榭的人。即使是昨天在客船上遇到的經理他們,只要還記得當時營造的氣氛,也無法把眼前男裝的樣子連結在一起吧。
「隊長,我可以看看扣押的貨物嗎?」
騎士隊長邁着迷茫的腳步,快步走向哪裏去了。紅磚小巷裏,只剩下莉榭和阿諾特兩個人。
「!!」
***
裝出以爲是真貨的演技,用堅定的表情大聲說。
「啊,殿下請看看,好像是從修特納來的船!」
「殿、殿下?」
「雖然不太出名,這貝殼應該是禁止出口啊!難不成,是進入運河的船的貨物嗎?」
(──我想找到的,就是你設下的這個『陷阱』啊。)
即使想起之前也被他這麼做過,但還是比那時更緊張地,讓他的手任意擦拭臉龐。
「──有一股甜香。」
(怎麼可能會把一旦被發現就糟了的東西,藏在這種地方呢。但又不至於過於着跡,真是個絕佳的地方。)
「看他這麼着急的樣子,待鑰匙送過來應該要一段時間吧?」
騎士隊長攤開雙手,點了點頭同意。
喬裝成少年模樣的莉榭,用繃緊的表情向阿諾特報告。
在莉榭他們走着的小巷旁,一艘大船正往前駛。莉榭抬頭看着,目光留在木箱上的文字上。
因爲從那天起都發生了很多事情,感覺自那以來,好像過了很久。
話雖如此,從他口中說出「一箭之仇」這個詞的那一刻起,毫無疑問就是有使壞心眼的自知之明瞭。
就像莉榭觀察到的那樣,阿諾特似乎也感覺到了。兩個人的視線正好重疊在一起,然後莉榭對阿諾特說道。
精神飽滿地說完後,視線冷靜地掃射四周。
莉榭一邊痛切地想着,一邊把油燈放回木箱中,觀察騎士隊長。
騎士隊長自然不會知曉,一切都一如莉榭和阿諾特所料。
「阿諾特殿下,接下來我想確認一下那邊倉庫裏的情況!」
「是的,我馬上叫部下來,請稍等一下。」
修特納是位於卡爾海因北部的海港城市。看到熟悉的地名,莉榭不禁雙眼放光,回想起了那友人。
在心理上想要隱藏東西到那裏的地方。只要藏在這裏就覺得安全的地方。能納入候補的地方,比一般人想像的要少得多。
女扮男裝成騎士候補生的莉榭,在羅文的指導下,和弗裏茨一起接受訓練,這是距今大約一個半月前的事。
莉榭環視了一圈,發現了一個木箱。
(果然。這支假油燈,是用來證明隊長和他部下有好好工作的僞證吧。)
「總、總之,現在最重要的是救助被擄走的女性,防止出現更多的犧牲者!」
「見習騎士大人,多麼青澀呢。話說回來,真不愧是有地位的高級貴族,竟然把無法繼承家業的兒子獻給殿下。哎呀,阿諾特殿下想必也很辛苦吧?」
在阿諾特要命令什麼之前,騎士隊長已經慌忙挺直了身子。
「利用疏忽的調查誘使對方大意的作戰,看隊長先生的反應,似乎也能順利進行。這樣一來,奴隷商人因爲我們來到這裏的第一天保護女性而提高的戒心,要是能多少減緩就好了……」
假如莉榭他們真的是在找東西,那麼騎士隊長那個反應就意味着失敗吧。
(哈里爾・拉薩禁止出口的貝殼油燈——……只是看起來如此的贗品。在陽光照射下本該會發出七色光芒的表面,黃色和橙色的分界太模糊了。)
(殿下還是跟平時一樣。總是做出最合適的行動呢。)
「身爲一隊之長,你不會說不知道鑰匙放哪裏吧?」
莉榭急急忙忙,跑到隨意堆放在倉庫外的其中一個木箱。
頭上戴着茶色的假髮,化了少年模樣的妝,走路的姿勢和舉止也模仿男孩子。
「是啊。這東西要是讓它流通的話,也許會牽涉到與哈里爾・拉薩的外交問題。這東西藏在我親自檢查的貨物中,現在正在確認船上的所有貨物。」
『只是在報之前的一箭之仇吧。』
(幸好我偶然重覆了幾次人生,有了商人的經驗啊。)
(騎士隊長的背脊也比剛纔放鬆了。眨眼的次數,除了看到阿諾特殿下時會增加,其餘時間都回復正常了。)
在卡爾海因中,熟知沙漠之國哈里爾・拉薩的物品的人並不多。
雖說周圍沒有其他人的氣息,但以主君和騎士來說,這距離感未免有點不妥。
視線自箱子一抬,用手背擦了擦鼻尖。莉榭回過頭,把油燈拿給騎士隊長看。
在美麗的紅磚倉庫街上,可以找到好幾個合適的地方。
「哦,你還真清楚呢,魯修斯君。」
「臉上沾了東西囉。」
「當、當然了!我馬上親自去取,請稍等片刻!!」
然而,現在這樣就可以了。
戴着手套的手指,輕輕地擦拭臉頰。
阿諾特觀察着莉榭,同時也在窺伺騎士隊長的情況。莉榭也感受着這一點,一邊觀察周圍的動靜。
「…………」
言下之意,意味着阿諾特有多接近莉榭。感覺不能再意識到這一點,於是像騎士一樣,挺直了身子。
看着緊緊閉上眼睛的莉榭,阿諾特似乎注意到了什麼。他一邊幫莉榭擦,一邊彎下腰,鼻尖靠近莉榭的脖子。
「隊長先生!這東西,是哈里爾・拉薩的燈對吧?」
(──如果是站在藏起自己,隱藏獵物的獵人的立場。)
(噫……!)
「…………」
「我想也是吧。這種程度的話,不十分接近是嗅不出的吧。」
(如果是站在追捕罪人,揭露隱藏物事的騎士的立場──……)
莉榭撲哧一笑,繼續檢查裏面的內容。滿是灰塵的木箱中,擺滿了沒有必要扣押的物品。
『…………』
踱踱踱的跑回阿諾特身邊。阿諾特低頭俯視莉榭,一邊嘆着氣,一邊把手伸向莉榭。
莉榭走近的那個木箱裏,沒有藏着見不得光的東西。
「!」
(特意製造禁運品的贗品,放進扣押品中的理由是……)
也在襯衫裏套上皮馬甲,穿上厚底鞋,以掩飾身高和體型。
「阿諾特殿下。這邊的入港記錄,我馬上確認完了!」
話雖如此,這贗品倒是非常精巧。
拿在手裏閉上一隻眼睛,仔細鑑定每一道接口。因爲是在商人人生中也曾經手的商品,所以很清楚需要注意什麼地方。
在她這麼喃喃自語時,阿諾特的吐息碰到了莉榭的肌膚。
於是,負責守衛這條運河的騎士隊長,似是守望着叫人欣慰的東西地點點頭。
(他果然很清楚卡爾海因不擅長海上作戰呢。)
「〜〜〜〜……! !」
應該是不打算讓莉榭聽見吧,但他的聲音,明顯是打算拉攏阿諾特。
莉榭燦爛地笑着這麼一說,阿諾特深深地嘆了口氣。
(隊長呼氣的聲音。……那個是,安心的聲音……)
儘管阿諾特的身影很顯眼,但皇太子到訪的地方,本來就只限少數人能接近。
莉榭兩眼放光,裝成對第一次任務充滿幹勁的少年騎士。
因此,沒有人懷疑那一身男裝,莉榭走遍了紅磚造的倉庫區。
莉榭慌慌張張地走了起來。兩人總算維持着巡視周圍的模樣,走進了一條狹窄的小巷。
「試、試穿之前,我會再洗一次澡……!」
大概是剛纔用來準備婚禮美白肌膚用到的美容液吧。莉榭慌忙後退,用火燙的雙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莉榭用戴着手套的手搜索,同時提防被人看出內心的想法。騎士隊長打量着這樣的莉榭,露出了苦笑。
於是,阿諾特將視線轉向騎士隊長。
「啊當然了,請隨便。」
「我、我判斷這對男裝沒有影響……! !」
『呵呵,一點也不!我完全沒有想過,「假裝成隨從的阿諾特殿下看起來很開心,而且有點壞心眼」哦~!』
(就是那個了。)
「畢竟讓他們乘船逃走就麻煩了,這國家可沒辦法追捕。」
(因爲我都隱瞞了自己的真正身份,所以沒辦法輕易見上弗裏茨就是了。)
(如果不請商人來鑑定,應該難以識破如此精巧的仿製品吧。)
「是的!阿諾特殿下,就交給我吧!」
「明明馬上就要試穿婚禮衣裳了,竟然特意做着顧名思義地骯髒的工作。」
「那鎖怎麼辦?」
(弗裏茨他還好嗎?聽說是陪同領主羅文,回到了故鄉修特納。)
明明是淡然無意的聲線,反倒更讓人覺得害羞。
心中對此遺憾,莉榭一邊回頭望向阿諾特。
「羅文閣下身體還好嗎?作爲修特納的領主,一定很忙吧?」
「天知道了。」
「哎呀,回答得好像沒興趣似的。明明在騎士教育上,對羅文閣下是那麼高評價的。」
「我是承認他的能力。」
阿諾特的聲音裏夾雜着從未有過的冰冷。
「但我從來沒把那個男人,想成是我的臣子。」
「————……」
在未來殘殺羅文的阿諾特,彷彿從心底地否定道。
「這個。」
莉榭緊緊地握着即使調整了尺碼也嫌太大的上衣袖口,問阿諾特。
「是因爲羅文閣下是您父親的人嗎?」
「你說什麼了。」
阿諾特用挑釁的目光,輕輕地笑了笑。
「這你早就發現了吧?」
(……!)
祈禱不要讓阿諾特發現她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冷靜點。……他又不是說我曉得未來。)
莉榭一邊對自己說,一邊靜靜地吐了一口氣。
低下頭,裝出一副「第一次執行任務幹勁十足的見習騎士」的樣子,走在阿諾特前面回答。
除了危險的事情,也不曾禁止過什麼。
不知道爲什麼會這樣子碰自己,嚥了一口口水。
「……!」
「還有,接下來要轉告兩件事——首先,關於殿下的未婚妻莉榭殿下的婚禮衣裳,師傅說今天的試穿要延期。」
阿諾特緩緩垂下眼睛,這樣說道。
「……我。」
在一片漆黑的視野中,莉榭的耳邊響起了呼吸聲。
「!」
討厭不確定事物的阿諾特,居然會說出了這樣的話。
禮服能變漂亮的話,那莉榭也會高興。因爲在上面繡了和阿諾特送的戒指相配的圖案,所以很期待能穿到身上。
(未來的皇帝阿諾特・海因會慘殺勸諫自己惡行的羅文閣下。那個說法和眼前的阿諾特殿下相比,落差無論如何都太大了。)
「好的好的,那我去叫他了。」
「彌補?」
然而,除了攸關莉榭的人身安全之外,阿諾特從未強迫過莉榭做什麼。
「不、不要緊嗎。師傅那邊。」
(魯爾。)
恐怕是因爲看到了實際要穿着的人,纔會修改形象吧。對這份熱情感激的同時,也感到了歉意。
「…………」
「噢噢真好呢。免禮了。和殿下的巡視還順利嗎?」
抬頭望去,是建在運河邊上的教堂。
阿諾特的手倏地鬆開,向後退了一步。
「……從阿諾特殿下的角度來看,果然是想把魯爾留在身邊嗎?」
「這裏的巡視工作就交給我、魯修斯和約珥大人辦吧。」
(是不想讓我看到女神像……?)
「……」
然而,莉榭恐怕再也無法問阿諾特這個問題了。因爲會害怕聽到問題的答案。
阿諾特瞥了一眼莉榭,代她問魯爾。
「那麼,接下來的是阿諾特殿下。因爲奧利佛大人在找您,所以這次的視察能不能先到此爲止。」
「————……」
身穿近衛騎士制服的魯爾,一邊用手擺弄着不知哪裏的鑰匙,一邊走了過來。莉榭就如個新來的騎士,迅速地向那邊跑去。
恐怕是故意的吧,魯爾的語氣中半帶着戲謔。
「!」
莉榭在過去的人生中,聽到的關於羅文的傳聞都是「卡爾海因皇室的忠臣」。而實際見面後,現在認爲他的誠懇並不假。
心裏困惑,下意識地抬起頭後,阿諾特就像在擦眼淚一樣,用大拇指拭着莉榭的睫毛。
「……!」
「──那麼,不要放鬆監視。」
(啊,不行……)
聽了阿諾特的這句話,莉榭產生了無限的感情。
「──理由是?」
阿諾特面不改色,一臉隨便怎麼也好地命令魯爾。
「……」
「!!」
然後,阿諾特繼續說。
想到由此衍生出來的推測,莉榭抿了抿嘴脣。
「我一直很在意。在之前米歇老師那件事中,想要逮捕米歇老師的,便是羅文閣下。」
「因爲是裁縫師傅那邊提出的要求。接下來就要看莉榭大人是否同意更改計劃了。」
之所以知道不是這樣,是因爲阿諾特接着這麼說。
「因此,今後我也不會把羅文留在身邊。」
阿諾特輕輕地點點頭。
「當然不會這麼麻煩,因爲足以處罰的舞弊證據,早就齊集了。」
因爲阿諾特從後面伸出手,用手掌遮住了莉榭的雙眸,像是要遮住她眼睛一樣抱住了她。
雖然幾乎忍不住要出聲,但作爲「魯修斯」總算忍耐了下來。就算明知道周圍沒有其他人的氣息,也得以防萬一。
(和羅文閣下的回答截然不同……)
「比起等隊長大人回來,殿下開除隊長大人不是更快嗎?以遺失鑰匙之類的理由。」
這樣矇住眼睛,是剝奪莉榭自由的行爲。
「似乎是因爲昨天看到阿諾特殿下和莉榭在街上散步的樣子,認爲刺繡襯不上莉榭殿下的美,所以纔再進一步修改。」
「那當然!……我覺得她會這麼回答……」
不過,羅文的舉動,還是讓人有些掛心。
明明只是這樣,卻是比什麼都要難得的答案。這時候要是回答點什麼的話,感覺聲音會顫抖起來。
爲什麼要向自己求婚,這道問題已經問過好幾次了。
聽着兩人的對話,莉榭把鑰匙高舉過頭。想來正拚命尋找這鑰匙的騎士隊長,應該還沒有察覺到自己的命運吧。
那一瞬間,莉榭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氣。
出乎意料的回答,讓她屏住了呼吸。
「殿下嗎。還有,新來的魯修斯君。」
看着魯爾往回走的背影,莉榭開始思考。
「──那個,不是我需要的東西。」
「辛苦了,前輩!」
「當時,羅文閣下表現得好像是爲了皇帝陛下而行動。但看阿諾特殿下推測,羅文閣下似乎是打算把米歇老師的事瞞住皇帝陛下。」
「沒什麼,就只是物盡其用而已。」
(……剛剛。)
僅僅是合理性嗎?抑或說,還有什麼理由嗎?
假裝成前後輩的樣子,分享了現場的情況。魯爾咧着嘴笑了笑,把金色的鑰匙往莉榭丟過去。
(阿諾特殿下在未來,真正排除了的是……)
『我不打算聽。立即撤下。──再擾攘下去的話,可能會傳入父皇的耳中啊。』
「雖然你說這樣就好,但心裏一定留下遺憾吧。今晚就在這城裏,讓你看到你會喜歡的景色。」
「是的!爲了確認倉庫,現在正等着隊長大人去取鑰匙!」
「很多事情,沒了你就無法達成。」
(克魯什教的、女神像。)
「……這麼說來,我有必要彌補一下呢。」
「──我可以這麼斷言。」
聽到從來路傳來的腳步聲,莉榭也回頭看了看。這種腳步聲,是本來走路不發出聲的人,故意發出的聲音。
雖然不知道他爲何會那麼想,但正因爲如此,那時候阿諾特纔會這樣警告羅文。
被阿諾特從後面抱住,雙眼被他的一雙大手捂住,莉榭呆呆地站定不動。
在磚造的倉庫街,拐過了那條狹窄的小巷。
朝向藍天聳立的尖塔頂端,一口金色的鐘正在擺動。依偎在那屋頂的,是由光滑的大理石雕刻而成的美麗女神。
就在這時,莉榭頭上敲起了響亮的鐘聲。
莉榭轉過身,又問了阿諾特一個問題。
「我派上你的用場了嗎?」
「而且,今後毫無疑問也是一樣。」
「……」
但撇除這一點,魯爾現在的舉止,還是太像阿諾特的臣子了。
莉榭緩緩地眨了眨眼,凝視着女神。
「殿下。」
莉榭回想起的,是在她僞裝成騎士候補生參加訓練後,阻止鍊金術師米歇企圖引起的那騷動的時候。
幾乎誤以爲這句話說的是女神。
看着慌忙低下頭的莉榭,阿諾特突然低語道。
「……謝謝、您。」
(增加了裁縫師傅的工作了……!!)
(阿諾特殿下討厭的東西。繼承了女神血脈的巫女姫,而那人正是阿諾特殿下的母親……)
「那麼。」
(今日沒法穿了,雖然是有點遺憾……但相對地,也能享受更長的雀躍期待了。)
「因爲試穿衣裳都延期了。……這樣可以嗎?」
阿諾特海藍色的雙眸,比真正的大海還要美麗。陽光穿透長長的睫毛,在大海的眼睛上投下如同水面般的影子。
滿腔的喜悅,讓她不知道該擺出什麼樣的表情纔好。但畢竟還是太高興了,莉榭想盡辦法這麼說道。
「我很高興……非常、非常……」
「……啊。」
雖然好像說得不太好,但莉榭的感情似乎也傳達到了。聽到他用平靜的聲音附和,莉榭頓時感到一陣難爲情了。
「啊……阿諾特殿下也要回奧利佛大人那裏吧!?那我去幫魯爾前輩的忙,告辭了!」
莉榭急匆匆地說完,往應該正費盡周章讓約珥同行的魯爾那裏跑去。
「————……」
莉榭自然不知道,留在原地的阿諾特,正用平靜的目光凝視着她的背影。
***
跑進倉庫街的小巷的莉榭追了上來,對着他的後背叫道。
「魯爾……前輩!」
魯爾突然回過頭,看了看上氣不接下氣的莉榭,莞爾地眯起了眼。
「哈哈,被你稱呼做『前輩』,心情好極了。」
「當然了,我是見習的近衛騎士。」
看到莉榭爲了慎重起見繼續假裝騎士,魯爾之所以露出本來的語氣,大概是看周圍已經沒有需要欺瞞的對象了吧。
儘管乍看之下很輕浮,但魯爾畢竟是隱祕部隊『獵人』的首領。
在關鍵的時刻能夠瞬間切換,因此在四下無人的地方也用不着掩飾。莉榭環視了一下四周,目光轉向前方的小巷。
「『約珥前輩』在那邊吧?感覺好像坐在轉角處睡着了……」
「真的還是老樣子,準確得有如我們的同行或是騎士。」
「啊哈哈,討厭啦,魯爾前輩!我只是一介的見習騎士喔,更重要的是……」
莉榭抬頭看着魯爾,食指豎到脣上,微笑道。
從魯爾手中接過扔出的,是魯爾手裏的劍。
(除了恩德和忠義之外,假如問魯爾爲什麼會聽阿諾特殿下的話,那最有可能的便是『利益一致』了。可是,這不能妄下判斷。)
莉榭跑到巷子的盡頭,窺探那個轉角。
(只靠劍術,是擋不住的——!)
爲了砍殺莉榭,約珥一口氣衝了過去。
刀刃反射了陽光,刀尖像星星一樣點點發光。莉榭立刻向後閃躲,復又往前一縱揮下劍。
『擺佈、嗎?』
「謝謝你跟我比較,約珥前輩。」
「……!!」
魯爾邊說邊解開釦環,把某東西朝莉榭扔了出去。
剛纔的一踢,重重震到他的指關節,又給長劍加上一道從下而上之力。被踢得老高的長劍,插在不遠處的石階上。
(被約珥前輩叫『女孩子』,感覺也很不可思議。)
「約珥前輩!」
「喂,你給我差不多……」
「早安,約珥、前輩……」
(……魯爾會這樣子,答應我的請求。會這樣子裝作服從阿諾特殿下,也是因爲魯爾心裏的「恩情」,除此之外,也許就再沒別的意義……)
阿諾特和往常一樣,一邊抱着站不起來的莉榭走,一邊若無其事地說。
(一想到自己學會了阿諾特殿下教給我的,居然會這麼高興……)
「啊,明白啦明白啦。誰叫我欠了你兩夫婦報答不盡的大恩,有什麼要求儘管說。」
(還是和前世一樣,真像只貓兒的人啊。猶如想要比試一樣天真爛漫地伸出爪子,打算跟老鼠嬉戲……)
「雖然殿下說『把他放在旁邊監視』,可他都躺在路邊一動不動,是被下了藥,身體不適來着?如果藥還沒消退,還是讓你去診治一下比較好吧。」
「……!」
右手往上一伸接住之後,她馬上直接向約珥投過去。看着它嗖嗖在空中旋轉,莉榭同時把手伸向了腰間。
不過,與前世不同的是,現在的約珥不存在「教導親密後輩」時的客氣,也不存在他曾經展示過那種會照顧人的體貼。
一心只是想如何與眼前的莉榭戰鬥,要斬殺哪裏才能打倒她。
『因爲你有着敏捷的身手和出色的軀幹,以及超強的爆發力。不但將人體的要害全部記在腦子裏,飛矢和劍也同樣會使的人可沒有幾個。——再加上那古靈精怪的想像力。』
「……咕……」
那恐怕是被捉弄了吧。可是,莉榭參考來到這個國家之後學到的東西,有意識地鍛鍊「不被美麗的劍術所束縛,卡爾海因式的騎士戰法」。
莉榭呼出一口氣,後退了數步遠離約珥。
從正面對峙的約珥,雙眸中閃爍着強烈的光芒。
「不拘泥於美麗的招數,爲了活下去不惜使用任何手段。……擔心我受傷的人教會我,說那戰術纔是最強的。」
然後,莉榭拔出了喬裝成騎士而攜帶的細劍。
(這一劍。)
她想起兩個月前第一次和阿諾特比試,像現在一樣女扮男裝潛入訓練的事。
「沒關係的!只要不做危險的事,阿諾特殿下就不會生我的氣。」
「──—……」
當扔出的劍飛到約珥那裏時,莉榭擺好姿勢,高聲喊道。
「你不來的話,那我就先上了囉。」
「這樣阿諾特殿下會生氣的。魯爾前輩,能借一下『那個』嗎?」
儘管魯爾裝出一副輕浮的樣子,莉榭知道實情並非如此。
「……劍士、傭兵和弓兵揉合一起的打法。不光只依仗長劍的身法,總感覺和我的很像……」
「──我也有件事想拜託魯爾前輩就是了?」
「──我果然也喜歡你呢。」
一股閃耀而純然殺氣撲面而來,莉榭反射性地再次向後一躍。她小心翼翼地拉開距離後,約珥就重新擺好架勢,像是觀察莉榭打算怎麼出招。
兩人舉劍互壓,力不如人的莉榭手開始抖起來。約珥舔了舔自己的嘴脣,露出一絲笑意。
對面的魯爾不知怎的,擺出了一臉沒好氣的樣子。而站在莉榭面前的約珥,也露出一副像是在說自己大意輕敵的表情。
「!!」
莉榭摸了摸約珥的手腕,想把一下脈。然而,從每一項簡易診斷的結果,都能得出約珥會昏昏欲睡的理由。
鏗鏘的聲音響起,彼此的劍在眼前交錯。
(如果正統的劍術不行的話……)
已經不是過招比試的速度。這樣的話,會狠狠喫上約珥所使的快劍。面對自頭上揮下的利刃,莉榭明白到了。
「你說的『不做危險的事』,和世人的觀感偏差很遠啊……來!」
約珥喫驚地睜大了眼睛。只聽鏗鏘一聲,約珥把捏不定,長劍脫手而飛。
「!」
莉榭燦然一笑,向魯爾提出了幾個請求。可是在心裏,正小心翼翼地觀察着魯爾。
但是,莉榭在卡爾海因學到了不一樣的劍法。
「……」
在莉榭的頭上,約珥揮出的劍迫至。
「約珥前輩,對不起,稍爲失禮一下了。」
說到底,莉榭現在可是打扮了男裝。她一邊透着大氣,一邊向約珥道歉。
莉榭呼的透了口氣,向約珥行了一禮。也許是在短時間內過於集中精神的緣故,呼吸比想像中還要紊亂。
「即使是多少熟習戰鬥的騎士,也沒幾個會在劍術中混入體術,更別說像你那樣,條件反射地使出那種招式了。」
(……單純只是一如往常困了才睡着……!)
「請與我一戰!」
或許是原本就有了不祥的預感,魯爾沒好氣地抽搐着臉。本來的話,根本不會有後輩會跟近衛騎士的前輩拜託做些什麼。
視野的一角,看到魯爾猛地拔出了飛刀。然而莉榭瞬間劍光一閃,以自己的劍作盾,毫不猶豫抬起了腿。
「我覺得這樣更會惹阿諾特殿下生氣就是了?」
「!」
他的雙眸閃耀着原本的金色,眨了一下眼,然後,在下一個瞬間。
在獵人人生中莉榭所看到的魯爾,會對曾經幫過自己的人感恩戴德,是一個非常忠義的人。
「謝謝你!」
「不過終究比我弱,最讓我興奮的果然還是『阿諾特殿下』就是了。但不知道爲什麼,和你比試時也很興奮。」
約珥睜開眼睛,乍看茶色的眼眸閃亮起來。
「……明明是皇太子未婚妻的女孩子,卻會用腿技……」
「嗯……」
『說到底,比起正統派劍術,你更適合虛虛實實、擺佈敵人的戰法。』
(約珥前輩說得沒錯。普通的「騎士」所學的劍術,都是基於騎士道精神的美德爲前提的。)
(叫醒約珥前輩,唯一的方法)
「當然我不會強人所難了。雖然也許比不上魯爾前輩好,但最終我也會自己……」
莉榭不斷後退,視線指向魯爾的某東西。魯爾微微睜大了眼睛,吐出一口氣,一臉欲言又止的表情。
要是觀察得太過,馬上就會被魯爾發現到。
「約珥前輩!」
「那麼魯爾前輩,就拜託你了……還有就是……」
「…………」
莉榭瞄準的,正是約珥握緊了的劍柄。
沒料到約珥會在比試的時候,竟然攻得如此全不遲疑。在前世會手下留情,說到底還是因爲莉榭是個「後輩」吧。
用以前的叫法,呼喚那天才劍士的名字。
像是在享受着這一切,一副敵人的表情。
在那裏抱着膝蓋坐下的,是和莉榭一樣穿着近衛騎士制服的約珥。
約珥看着掉落的劍,一臉複雜地說。
「……『見習』的設定跑哪裏去了?真的……」
「怎麼辦?待會隊長回來後,他們可能會懷疑這傢伙不是騎士吧。哈哈,乾脆就丟下他好了吧。」
在那以後,莉榭每天都會抽空一個人練劍。阿諾特不時會來指導,也有幾次手把手地和她比劍教練。
低頭看着自己的雙手,嘴角自然綻開。約珥看着這樣的莉榭,小聲嘀咕了一句。
「嗚……」
約珥蜷縮著作爲男性騎士略嫌纖細的身軀,迷迷糊糊地盹睡。趕到莉榭身後的魯爾,無奈地聳了聳肩。
「甚……」
「快點來吧,莉榭。」
『最後的那個,總覺得是另有所指就是了!!』
「使用了劍術以外的戰術,非常抱歉。因爲有人會非常擔心我受傷,所以由不得選擇自衛的手段……」
「……是阿諾特・海因殿下,嗎?」
「約珥前輩?你怎麼了……」
莉榭正要察看約珥的臉,魯爾一手從後面抓住了她的脖子。
「好了好了,就到此爲止了。偷懶的時間結束了,魯修斯、約珥。」
「魯爾……前輩。」
「再這樣下去,我就要被阿諾特殿下發火了。你來這裏的目的已經達成了吧?隨便糊弄一下等下子回來的隊長,就趕緊去下一個地方吧。」
聽魯爾說得很有道理,莉榭點了點頭。試穿禮服延期的那段時間,可得好好利用才成。
(約珥前輩的殺氣似乎也平息下來了。)
約珥把背靠在紅磚倉庫裏,一臉倦容地說。
「……接下來是什麼了?不如說,我真的覺得只有使劍能派上用場。明明這樣,卻不跟你們一起行動不成……?」
「不要自己說出來啊,自己。」
「到我出場的時候再叫我……說可以衝進敵人那裏砍掉所有人,諸如此類的……呼哇。」
看着一如既往的約珥,莉榭一邊苦笑,一邊抖擻精神。
***
那個男人,把他高挑的身體躺在長椅上。
椅子旁邊有個壁爐,雖然還在仲夏,火焰卻依然熊熊燃燒。眼神一副百無聊賴的那男人,始終瀏覽着手裏的文件。
每翻一張紙,就把看完的放進壁爐裏焚燬。
緩緩地伸出手,眼角不轉便把紙扔進火中,最後嘟囔了一句。
「阿諾特・海因。」
運河的水面上,閃爍着星光般的熠耀。男人看也不看窗邊,手上放開了最後的一枚紙。
「──看來,是時候見見那個流着可憎血脈的皇太子殿下了。」
***
聲音雖然平淡,卻很平靜,讓人聽了心裏癢癢的。
莉榭一邊祈禱,期望他能想成是因爲昨晚「大小姐與隨從」的分工、或是白天時「皇太子與見習近衛騎士」的舉止,一邊環視着周圍。
(就像在未來發生的戰爭一樣。)
「你在想什麼事嗎?」
最後爲了保護莉榭,死於皇帝阿諾特・海因的劍下。
「我在之後解除了男裝,去探望了那些被綁架的女性。海盜所喂的藥,看來已經對她們沒影響了。」
幾個月前,莉榭的脖子被毒箭擊中時,包括備用在內的所有解毒藥都全數送到患者那裏。
「如你所說。……這樣一來,我擔任誘餌的時候,也許能夠更確切地實行計策。」
「!」
「關於那些女性,大家現在也冷靜下來了。她們很剛強,甚至剛強到會感謝卡爾海因國提供了周到保護。……即使說沒有遭受暴力,明明一定是很害怕纔是……」
「…………」
「調藥的人手夠了嗎?假如連同備用在內需要大量的藥,那光是材料足夠還是不成吧。」
「你打算調配出讓那班海盜的安眠藥失效的藥吧。」
「不、不……以這種形式請殿下護送,總覺得很緊張。」
舉止活像頭毫無防備的貓兒的約珥,總是把莉榭折騰得焦頭爛額。
『作爲交換,你的前輩會好好保護後輩的。』
真的什麼都能看穿,莉榭打從心底覺得自己敵不過阿諾特。儘管如此,莉榭還是隱藏了自己的想法,急急忙忙地跑到阿諾特身邊。
『約珥前輩!雖然頭髮睡到亂糟糟都是常有的事,但在國王陛下面前,你這頭再怎麼說也太非同小可了吧。不如說,肯定會被團長訓斥的!』
「是這樣嗎?」
(天才劍士約珥前輩會在那個時候喪命,是因爲我和他一起戰鬥。……如果是這樣的話,阿諾特殿下總有一天也會一樣。)
雖然是爲了提防運輸途中出事,但從結果來說,導致花了很長時間來爲莉榭解毒。
「不!對不起,我步伐太慢了……!」
過往人生中的騎士團長,帶着些許落寞的笑意這樣說道。
(其實,這次的解毒藥,我事先已經做好了很多。但爲了不讓他看出我早在事先便知道了這城市會發生什麼事,這個非得保密不可。)
即使被心愛的人責備,她的決心也不會動搖。
實際上正如他所說,約珥救了莉榭。
周圍人對約珥的評論,都總是那幾句話。
「可以!」
莉榭儘量不去注意跟阿諾特牽着的手,一邊告訴他。
「也就是說……」
話雖如此,現在發生的可是跨國人口販賣。要是莉榭到時沒能好好動起來,就無法將犧牲降到最低。
(不過,嘴角微微在笑……!)
在莉榭爲她們診察的時候,每一位女性都由衷地這麼說道。
阿諾特回過頭來,叫了她的名字,莉榭便抬起頭來。
「話說回來,真的很漂亮呢!」
「……過來。」
「是、是不是太雀躍了,像個小孩子一樣?」
「這是什麼了。」
「……不哦?」
當她拿着梳子,想把侍女人生中學會的技術好好活用時,約珥滿意地眯起了眼睛。
莉榭回顧騎士生涯,發現幾乎都是與約珥一起的回憶。
感到無比幸福,讓莉榭對着阿諾特微笑了。
「你應該會最喜歡的光景還在後頭。」
(如果我在他身邊戰鬥,總有一天會把那人捲入危險之中……)
在作戰中,最重要的是以「千金莉澤」的身份,讓海盜擄走莉榭。
莉榭的目光投向旁邊的運河。
明明現在都這麼美了,還可以更美嗎?莉榭興奮得兩眼放光時,阿諾特柔聲問道。
阿諾特露出驚訝的表情,但總不能說是出自戀慕之心。
「說吧。」
莉榭不甘地閉上了嘴,重新探看周圍的景色。
猶如思考被他看穿的這個時機,她心臟稍微跳了一下。阿諾特看向這邊的藍色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莉榭。
泛起漣漪的水面,映照着路上的街燈,宛如流星雨的星空般地閃耀。
阿諾特稍稍眯起眼後,說了一句出乎意料的話。
『前輩,真是的!』
爲了救出已經被擄走的其餘女性,這是必不可缺的,但就算啓動了那作戰,要是被綁架的莉榭無法行動的話,那就沒有意義了。
阿諾特察覺到了莉榭的想法,輕輕嘆了口氣。
「怎麼了?」
『約珥會在戰場上輔助的人,找遍全世界也只有你啊。魯修斯。』
「殿下?」
沿着運河的這條散步道,由紅褐色的石板鋪成。難道在阿諾特看來,穿着高跟鞋走在那條路上的莉榭很危險嗎?
(周圍沒有其他人的氣息。我們說要在晚上散一下步,這都是多虧了各位騎士在各處警備啊。)
而就在眼前的第七次人生中,莉榭突然想到。
說着,莉榭戰戰兢兢地把手搭在了伸出來的大手上。
『魯修斯。……魯,這邊。到我這邊來。』
「阿諾特殿下,容我報告進展。」
看着阿諾特微微皺起眉頭的側臉,莉榭又爲自己害他擔憂了而自誡。
莉榭點點頭,心中蘊藏着藥師人生和騎士人生各自的矜持。
阿諾特的左手溫柔地包住了莉榭的手,她的指尖不由自主地跳了起來。
『後輩就是要聽前輩的話。』
『要是在意的話,魯你來想想辦法吧。我會睡到最後一刻,呼哇~……』
「沒想到,阿諾特殿下竟然想讓我看到這樣的景色……」
「過來」這個柔和的招呼,阿諾特還是不久前纔開始用的。模仿莉榭叫小貓的樣子,只會對着莉榭說。
「!」
但他劍術的天分,卻足以彌補這些不足。
「這樣就好。」
「不用着急。」
「莉榭。」
隨着時間的推移,關係變得越來越親近的約珥,會這樣子呼叫莉榭的假名「魯修斯」的暱稱,像弟弟一樣疼愛莉榭。
「──莉榭。」
在莉榭來之前本是最年輕的約珥,對他第一位的後輩莉榭說道。
經常睡眼惺忪、什麼都不做;連配合周圍人的樣子都不擺,也不具騎士道精神;
『……約珥前輩……』
「我會以萬全的狀態備戰的了。幸好亞莉亞商會從前些日子開始,就把這城鎮設爲卡爾海因的據點之一!即使調合的藥不夠也可以張羅得到。」
「是的,總之暫時可以放心了。還有,既然證明了解毒藥的功效……」
「本來的話根本不用我說的。比起計劃的成功率,你要更優先考慮自己的安全。」
「可、可是……」
懷着期待難耐的心情回答道,阿諾特噗地笑了。兩人一起往前走時,莉榭慌忙確認。
不與任何人合作,只自己一個人孤軍奮戰,這樣才最能發揮出他的實力。
「對……對不起。」
不管怎麼說,約珥跟她同房,又是前輩,更是莉榭參考學習劍術的「天才」。
手裏拿着提燈的莉榭,望着走在前面不遠處的阿諾特的背影。繁星滿天閃爍,聽着運河的流水聲,呆呆地胡思亂想。
「理論上是沒有問題的,但萬一出現進度落後的徵兆,我就會立刻和你商量。我會充分汲取大教堂的反省。」
『莉榭大人,感謝你救了我。對於偉大的未來皇太子夫婦,我表示衷心的感謝。』
「────……」
『約珥不會和任何人合作,因爲找不到任何人能配合他的劍技。』
「我有收到報告。你的藥似乎很有效。」
「可以再走一會嗎?」
悄悄地繃緊精神,說出她在擔心的事情。
只是,莉榭報告的方式,似乎讓阿諾特都傻了眼。
『不,這一刻請什麼都不用在意,只要想着好好保重自己。』
對於在第六次人生中曾爲沙迦國騎士的莉榭來說,沙迦國的國民都是自己應該保護的人。由於分派任務時,常常都是負責當千金小姐的護衛,這樣子近在身邊時,就會想起那些爲了守護她們的笑容而拚命的日子。
『如果有什麼事情我做得來,請隨便吩咐我。但凡是能讓你內心安寧的事,就算再棘手我也在所不辭。』
莉榭拉起坐在牀上的女人的手,帶着堅定的決心地告訴她。
『爲了尋回你的微笑,我會竭盡全力。』
『…………!』
女人似乎有些喫驚,瞪大了眼睛。
『哎呀……怎麼辦?簡直就像真正的騎士一樣。』
『啊!不、不好意思。』
在第六次人生中養成的其中一個習慣,就是徹底守護女性的騎士道精神。一邊掩飾自己那一不留神泄露出來的言行,一邊尋找能讓她安心下來的語句。
『身在異國他鄉,你一定忐忑不安吧,不過沙迦國好像已經派出了使者。應該馬上就能回家了,因此,現在請好好休息吧。』
『……』
這時候,女人望着遠方低聲說。
『這麼的話,這次我就真的不嫁人不成了呢。』
『……?』
莉榭眨了眨眼,女人露出困惑的微笑。
『這是父母決定的婚事。對方是個對己對人都很嚴格的人,我有點……害怕。』
『這……』
『可是,總不會比海盜還可怕吧?』
女人露出明朗的苦笑,莉榭也曖昧地笑了笑。這是她自己的問題,莉榭也無法輕易深究介入。
阿諾特的母親是克魯什教的巫女,對於討厭教團的阿諾特來說,他決計不會喜歡這個儀式纔對。
「原來如此,所以阿諾特殿下早知道了吧。」
阿諾特的說法,變成了訴說過去的時態。莉榭聽了有些激動,問道。
莉榭急忙閉上眼睛,感覺阿諾特好像在笑。
爲了免受卡爾海因現任皇帝的侵略,擁有女神血統的巫女姬、阿諾特的母親被教會交了出來。
這個紙製燈籠,應該是用染料塗在紙上來塗色的,但深藍色的話,光線會難以透過。
「我再說一遍,閉上眼睛。」
「成爲醜惡的政治婚姻的犧牲品,和變成奴隸有什麼區別呢。」
「舉行這個儀式的時候,要事先提出申請。因爲要使用到公共交通網路的運河,所以需要作出調整。」
(阿諾特殿下應該早知道,這是以克魯什教的經典爲基礎的儀式。)
阿諾特一定察覺到了莉榭心情變得低落吧。本來他就在配合著莉榭的步伐,現在更是放慢了腳步。
對這美麗的景象,莉榭抑制不住好奇心。當想着儘可能稍微靠近河畔時,阿諾特馬上關切似地拉住她的手。
莉榭把頭髮掛在一隻耳朵上,凝視着眼前燦爛的運河。
於是,眼前的景象,讓莉榭倒吸了一口氣。
阿諾特瞥了一眼莉榭,輕輕地嘆了口氣。
「那個藍色,是最爲漂亮的……」
穿透過紙張的燭光,在水面上搖曳着美麗的光芒。那晃動就如繁星的閃爍,變成了一道非常夢幻的燈火。
咫尺抬頭仰望,只見阿諾特抱起莉榭,一邊走着一邊這樣說道。
阿諾特視線所及的方向,是從下游相連的大海。雖然從這裏還看不到,但風裏夾雜着淡淡的海潮味。
「!」
「剛到這個國家的第一天,你也是高興地眺望着街景吧。──那個時候,我還覺得完全無法理解。」
「別忘了。──只要能做到,你的丈夫就會實現你的願望。」
只是光線看起來很暗淡,大概是因爲藍得幾乎接近黑色吧。
那是在第二次人生。想起從藥師的師傅白鈴聽說過的話,莉榭也在其他人生的旅途中,尋找她說過的景色。
「……!難不成。」
阿諾特回過頭來,正盯着莉榭。
「……現在的話,是不是稍微能理解了?」
燈籠不下幾十盞。多得就像要把這條大運河填滿一樣,一盞又一盞地浮在水面上。
「阿諾特殿下!這、到底……!?」
「克魯什的經典提到,浮在水面上的星屑,會將船引領向平靜的大海,聽說有些地方會根據這段話,衍生出把模仿星星的燈籠放到海里的儀式。」
「要抱囉。」
一般來說,很難想像阿諾特會對祈禱儀式有所興趣。不過可以明白,如果存在着這麼樣的申請,自然也會停留在他記憶的一角吧。
「那盞燈,和殿下的眼睛很像的藍色!」
從上面這樣眺望,彷彿一片夢境般的景象。
「聽說是爲了祈禱的。」
「抱……爲什麼?」
「現在正好到了。」
「很久以前,我聽教我藥學的師傅說過。」
在淡淡的否定之後,阿諾特又用溫和的話語補了一句。
聽着這平靜而真摯的話語,莉榭的左胸一陣甜絲絲地勒緊了。
「在這個國家,需求有可能會增加,因爲你在婚禮服裝加上刺繡,到時全國都會把目光轉向這城市的服飾技術上吧。」
「可以打開眼了。」
聽到這番話,莉榭不禁屏住了氣息。
「作爲其中一項鍊金術研究,創造出不同的染料可能也不錯。在遙遠的大陸上,藍色染料,甚至比同樣重量的純金更昂貴。」
「……」
如此美麗的景色,正正是阿諾特想給她看的東西。
「那些被擄走的女性。」
阿諾特垂下眼睛,一邊確認莉榭的腳邊告訴她。
「難、難得你帶我出去散散心,真是對不起!我自己能走,所以請放我……」
「祈禱……」
「……」
星星般的燈籠在水面上優美地搖曳。
不容分說地被他橫抱起來,莉榭咄嗟抱住阿諾特的脖子。雖然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但反射性地閉上的眼睛還是別睜開好了。
「就像站在星空做出來的河上一樣……」
「那個就是在說卡爾海因吧?」
「哇……!」
「……!」
如此美麗的景色,竟然存在於她過去的人生中,一次也不曾來過的國度。
「聽說晚上出遠洋的時候,水手爲了祈求航海安全,會放那種燈籠。」
然後,阿諾特平靜的聲音響起。
莉榭無意識地回握住阿諾特的手,另一隻手指着運河。
「是啊。」
大量紙造的燈籠,漂浮在運河上。
「噫喵呀!」
「謝謝你,阿諾特殿下。」
「這不敢當……!話說回來,殿下,我們要這樣子往哪裏去了……!?」
「說有一個地方,人們會在運河放上燈籠祈禱,水面上滿是小小的燈光,那片光景簡直夢幻一般。不過師傅也不記得具體地點,當時我還覺得非常遺憾……」
「我並不是爲了讓你露出剛纔的眼神才把你帶到這裏的。──如果是這樣的話,不如干脆把你關起來吧。」
說着,阿諾特放下了莉榭。雖然還是站在石階上,但這裏應該還是運河沿岸的道路纔對。
「心裏好像都懷着深深的寂寞。一問才知道,她們都是快要成婚,明明沒多久就要當新娘子了。」
不過,怪不得會沒找到了。莉榭一邊意識到那個理由,一邊被眼前的運河迷住了。
聽到阿諾特意想不到的話,莉榭不由得睜開了眼睛。
這些引領出航的燈火,也爲莉榭的內心點了一盞明亮的燈。
莉榭莫名地緊張起來,忐忑不安地睜開眼睛。
心裏揪痛的原因,不僅在於莉榭和阿諾特的婚姻,也算是政治婚姻的一種。
一想到她們的心情,心裏就一陣難受。
即使對祈禱不感興趣,阿諾特也已經看過申請。
「……那麼……」
「!」
「?」
平時總是自己挽住他,這莉榭自己也有自覺。然而,對於阿諾特這樣子地觸碰,莉榭反而無法冷靜下來。
大概是指莉榭打掃離宮,和阿諾特一起從陽臺上俯瞰皇都的時候吧。
「就像過往那樣,把你認爲的『最善』展示給我看看。這你很擅長吧。」
「那些海盜之所以會上了我和殿下那場戲的套,恐怕也是因爲有過先例吧。不受家人,也不受未婚夫鍾愛的『莉澤』,和那些千金小姐的境遇似乎是一樣的。」
「你大概是在擔心受害者的今後,但又覺得這不是自己能干涉的範圍而猶豫吧。但即使如此,你也可以像平時一樣,把你想出的結論告知她們就好。」
(阿諾特殿下的母親,也是被定好的婚姻的犧牲者……)
「……閉上眼睛。」
而她亦喪失了性命,據說還是被阿諾特殺死的。
「不。但是。」
「啊……請看,阿諾特殿下!」
「殿下?」
「啊,是的!」
「不過實際上並不是基於什麼迷信,而是爲了在夜晚也能更容易地辨認浪潮吧。」
莉榭歪着頭,阿諾特停下腳步,繼續說道。
站在旁邊的阿諾特,似乎一直盯着莉榭的側臉。莉榭心裏稀奇而歪着頭時,就被阿諾特這麼說了。
莉榭微微低着頭,走在阿諾特身旁,告訴他道。
「難道是因爲我閉着眼睛走路很危險,才用這個公主抱!?」
「我已經明白,這便是你嚮往的事物了。」
多虧得以看到美麗的景色,也萌生了想嘗試的新事情。莉榭興奮的樣子,果然就像個雀躍的孩子吧。
「運河上漂浮的那些燈籠,到底是……」
「離目的地只有一步之遙了,我抱着你走。在我說可以之前,不要睜開眼睛。」
「…………」
手被他牽着往前走,莉榭的眼裏閃着亮光。
(儘管如此,還是把我帶過來了。)
「呼呼!皇族舉行盛大婚禮產生的經濟效果,能讓國家繁盛起來,這真美妙喔。」
莉榭高興地微笑後,阿諾特就像在看到什麼炫目的東西,眯起了雙眼。
「……非常、非常漂亮……」
「…………」
心裏有點兒想哭,這想必也被阿諾特看穿了吧。
沒有牽着莉榭的那隻手,撫摩她的臉頰。
彷彿在擦眼淚一般輕撩,阿諾特面無表情地垂下雙眸,同時用柔和的聲音說。
「……除了你,我不知道其他美麗的事物。」
「――――!」
阿諾特的話,讓她倒吸了一口氣。
海藍色的雙眸映照着燈籠的燈光。阿諾特的目光和彷彿撩動睫毛的手指,溫柔地寵愛着她。
「這是……」
不知該如何回答,莉榭慌忙垂下了頭。心撲通地跳,臉頰都燙起來。
(最美麗的,明明是阿諾特殿下。)
可是,阿諾特難得找到了他認爲美麗的東西。
而且他將之告訴了莉榭。對此感到喜悅的心情和非常害羞的感情揉合在一起。
「莉榭。」
「……」
看到抬不起頭來的莉榭,阿諾特似乎覺得很稀奇。他那句話恐怕並不是想讓莉榭害羞,只是無心之言而已。
爲了掩蓋自己連耳根兒都發燙,莉榭用沒牽着的那隻手輕輕地按住一隻耳朵。爲了告訴這都是因爲他纔會變成這樣子,莉榭千方百計總算說了出來。
「……臉很紅,不可以看……」
她剛剛纔說,但願爲着啓航的美麗祈禱不會改變。阿諾特沒有對此予以肯定,這是出於對莉榭的誠實吧。
沒能看向阿諾特,莉榭垂下了頭。
莉榭繼續牽着阿諾特的手,眯起眼睛望向運河上的燈籠。
(不管這人有着什麼目的。他一定能夠明白,還有可以不用殺死父親、不用發動戰爭而改變世界的方法……)
「──嗯。」
(阿諾特殿下。……我珍重的夫君。)
慢慢抬起頭,凝視眼前心愛的人。阿諾特的雙眸,筆直地注視着莉榭。
「!」
(冰冷的、眼神。)
(阿諾特殿下把擅於情報和隱祕行動能力的魯爾放在身邊,一定也是爲了發動政變……)
莉榭到底有多高興,實在是難以言喻。掩飾着快要顫抖的聲音,在快要哭出來的喜悅中展現出微笑。
(可是。)
(阿諾特殿下殺了父親。然後發動侵略戰爭。我來到這個國家之後,也一直在爲此做着準備……!)
在被阿諾特護着的臂彎之中,莉榭的視線立刻追上箭矢。那枝箭就像劃破夜空的白鳥,朝着那女人俯衝而下。
「〜〜〜〜……」
「……」
「真是的,阿諾特殿下……」
對莉榭來說,他是單單的一個,唯一讓她着迷的人。
(阿諾特殿下的意志是。)
這本身雖然不能斷言說絕不可能。但令莉榭驚訝的是,這女人她曾經見過。
(弒父、還有最終的戰爭目的。直到現在,一點兒都還沒有改變……)
「在那艘船上的,是從人販子手裏救出來的女人……」
(如果是現在的阿諾特殿下,也許會選擇戰爭以外的方法。)
浮在那裏的,是一艘非常大的帆船。
(現在,必須扼殺掉這份感情才成。)
就在這一瞬間,阿諾特抱住了莉榭。與此同時,河畔傳來箭矢破風的聲音。
(爲了阻止阿諾特殿下。還有,爲了那時立下的誓言……)
(關於卡爾海因公共工程的資料,我也全數看過了。這運河的改革,並沒有列入公開計劃之中。也就是說,如果有什麼理由,將來再也看不到這片景色的話,那就是因爲阿諾特殿下祕密推進了什麼。)
(……!)
溫柔得甚至讓她確信,阿諾特之所以走上滿是鮮血的道路,不是因爲他是一位殘暴皇帝,而是因爲他心中有着絕不動搖的理由。
緩緩前進的船,現在應該是要出海吧。
「…………」
「把阿諾特殿下想給我看的東西。」
這只是隨口的一句話──要是能如此判斷就好了。
「……………………」
在騎士生涯中,莉榭聽到了很多風聞。
阿諾特望着運河的正面,用平靜的聲音編織道。
那是在卡爾海因的軍船殺到,莉榭等沙迦國的騎士拚死戰鬥的時候,國外遲遲才傳來的消息。
阿諾特確認了莉榭有多燙後,愉快地笑了。
「…………」
『就在弒父的前一刻。──爲了向全世界,發動侵略戰爭。』
在她的心中,產生了足以摧毀剛萌生的希望的強烈確信。
那道聲音,果然溫柔得讓人想哭。
『徹底的管制情報,還殺了好幾個人。』
對於莉榭的祈望,阿諾特只是隨聲應了一聲。
她不願因爲這樣子瞭解阿諾特而後悔。儘管如此,莉榭還是知道阿諾特有多聰敏。
那一瞬間,莉榭的心臟彷彿要凍結了。
(漫不經心地附和。那是隻有知道阿諾特殿下會在未來引發出什麼事情的我、纔會中的圈套……)
那樣的未來,跟剛纔莉榭所希望的光景背道而馳。
如此請求後,阿諾特用那世界上顏色最美的雙眸凝視着莉榭,許下了諾言。
乍一看不過是這麼的事情罷了,可是從他決然沒有同意莉榭的回答,以及雙眸中帶着的微微的殺氣,莉榭察覺到了。
慢慢睜開眼睛,牽回阿諾特的手。
「哈哈。」
突然感到一種討厭的氣息,目光一下子轉向運河的上游。
「阿諾特殿下。」
「──是嗎。」
在阿諾特所給予的物事當前,有一件事她很明白。
心臟怦怦直跳的同時又說不出話來,思緒熱得要融掉了。頭痛的是,明明被阿諾特的手一碰就無法好好呼吸,卻又不希望他放開。
一邊痛切地感受到自己的天真,莉榭一邊用力握緊牽着阿諾特的手。
然後,莉榭無論如何,都必須制止阿諾特的暴行。
莉榭說服自己,吐了一口氣。
「這麼美麗的祈禱,但願能一直繼續下去。」
「噫!」
心臟和剛纔不一樣地加速跳動。
「……那艘船。」
要是能想成只是莉榭想太多,一笑置之的話還罷了。
但這時,突然感到了一股不協調感。莉榭抬頭看阿諾特,他那美麗的側臉映入了眼簾。
看起來比平時稍微孩子氣了一點,表情看起來挺歡快。然後再次觸碰莉榭的臉頰,用暗帶使壞的聲音說。
帶着抗議的意思抬頭看了看,莉榭卻再次瞪大了眼睛。
『皇帝阿諾特・海因,將國內最大的運河,改造成專用於戰爭之上。』
懷着祈願的心情,莉榭低聲說。
雖然非常難爲情,但還是鼓起勇氣抬起了頭。
當然地,她也不會自己鬆開手了。
(世界一定在一點一點地變。絕對要把阿諾特殿下生出的那些變化,創造出全新的未來……)
「————!」
在剛和阿諾特訂婚的時候,還覺得這法子難得荒謬。但現在的話,應該和那時不一樣了。
不由得肩膀一縮。既然不能被他看到自己的臉紅彤彤的,這樣子確認臉頰的溫度當然也不成。
「……今後,可以逐點地告訴我嗎?」
「……確實挺紅的。」
甚至想幹脆轉身離開,但因爲手指被緊緊地扣住,讓莉榭想逃也逃不了。
胸口突然一陣揪痛。因爲阿諾特很少會這樣子笑,害她無法直視,低下了頭。
「……莉榭。」
「──怎麼了?」
一個女人,坐上了這樣的深夜出航的船上。
然後,一陣確實的希望,讓她喜不自禁。
『那個男人,在弒父之後立刻關閉了國境,決不泄露改造運河的風聲。』
(……有了喜歡的人,真不容易……!)
就在意識到這一點後不久。
拚了命地告訴他後,感覺阿諾特正在凝神觀察着自己。沒料到,阿諾特的指尖,接着輕輕按住了她的臉頰。
手指輕輕放在自己的左胸上。曾經被阿諾特的劍刺穿的心臟,因爲想念這個人而疼痛不已。
同一時間仰望的阿諾特,也鬆開了牽着莉榭的手。甲板上晃起一盞像是油燈的火光,拿在一位女性的手中。
「啊……!」
曾爲敵國騎士的莉榭,確切知道阿諾特會在未來做出什麼事。
不知所措下緊緊閉上了眼睛。這時,阿諾特輕輕撫摸莉榭低着的頭。
在察覺到一直以來的疑問的答案的同時,阿諾特平靜地問道。
(……因爲都牽着阿諾特殿下的手,也許已經傳達了我的害怕。)
「————……」
(……無論走到哪裏,我都會是,這個人的敵人……)
就在莉榭喊出來的瞬間,那枝箭射穿了女人的油燈。玻璃燈碎了一地,女人發出了慘叫。
(——不行!)
火焰一下子蔓延到甲板上。
莉榭急忙回頭,卻看不見弓箭的主人。在這種情況下,最緊要的是救助船上的人。
這時傳來軍靴的腳步聲,數名近衛騎士趕了過來。
「失禮了,阿諾特殿下!這是……!?」
負責警備周邊的,是阿諾特一衆優秀的近衛騎士。和莉榭他們一樣,他們也察覺出氣息,發現事態異常吧。
(滅火或是與運河管理人員的合作,這交給阿諾特殿下就沒問題了。剩下的是……)
莉榭看到一根帶着利鉤的繩子。是在小船靠岸時,從船上扔出抓住棧橋等的東西。
「莉榭大人!?」
看見莉榭抱着繩索跑了出去,騎士們喫驚地叫了起來。阿諾特皺起了眉頭,但並沒有阻止莉榭。
「──有可能演變成大規模的船上火災。除負責通傳的人員,其他人分頭滅火、疏散避難、營救和救治。立即通知奧利佛,召集人手。」
「是!」
「趕緊去附近的船員家裏,增加會操船的人手,全部由我來指揮。」
(對不起。謝謝你讓我自由行事,阿諾特殿下……!)
一定讓他擔心了。莉榭一邊在心裏向阿諾特道歉,一邊和船並行地奔跑。
(即使說是有燈油,火焰蔓延的速度也太快了!)
男船員們跑上甲板,看着蔓延的火焰馬上往回跑。大概是回船內拿水桶吧。
(那個女是……)
在莉榭凝目望去的前方,那女人呆呆地站着,凝視着眼前熊熊燃燒的火焰。
「那個轉折點不是在過去,而是在現在。就在此時此地,一定會有着重頭再來的方法。」
她想要選擇那個。不知什麼人利用了那份強烈的憧憬,利用出海之名,向她訴說出甜言蜜語。
火花迸發,船像被什麼東西拉扯一樣地搖晃。已經來到河岸的船身,大概正被牢牢地繫好了吧。
放下心頭大石,鬆了一口氣。現在不是確認她爲什麼會乘坐這艘船的時候。
似乎目睹了這一幕的近衛騎士紛紛驚叫起來,但莉榭急忙登上了船。儘管腕力不足的身體在顫抖,但船身的凹凸處很多,只要利用這一點就成了。
她睜大了眼睛。
就在莉榭臉色發青的時候,在火的另一面看到了翻飛的禮裙。
把鉤子掛在附近建築物的屋頂上,急忙爬上去。當莉榭站在屋頂上的時候,熊熊燃燒的船已經漂流到眼前。
這份想法,莉榭也痛切地理解到。
「那麼……」
爲了方便行動,拔出用腰帶綁在大腿上的短劍,撕開禮服的下襬。然後把布纏住雙手,抓住剛纔拿到的鉤繩,利用離心力轉動。
她纖細的肩膀,像是沒能承受自己揹負的責任地顫抖。
作爲工具而活的想法,以及最終獲得自由的喜悅,莉榭也都記得。
「遠離火焰,拜託了,到這邊來。」
好不容易爬上甲板,確認船員們的動向。他們都抱着水桶,彼此高聲發出指令。
「和我一起想想,怎麼死在這裏的方法吧。」
「沒有這樣的事。不要緊的,一定……」
「你說女人!?這艘船是貿易船啊,不可能載什麼客的!」
(……是憧憬自由的生活……)
聽到她拒絕的話語而屏住了呼吸。她一臉懼怕的表情,像是要拒絕莉榭地站在那裏。
過了一會,她笨拙而明確地搖了搖頭。
附近的船員只說了這麼一句,就跑去應對火災了。在加入他們之前,必須先把那個女人救出來。
「……!」
「到頭來,我又這樣子想要逃走了。那個人沒來這裏,也是理所當然的……」
她背後就是船舷的扶手,要是她從那裏跳下來可就不得了。再加上她悲痛的話語,讓莉榭的心揪得緊緊的。
「我一直以爲只要這樣做,就能獲得自由。」
「我不想、重複。」
但是,女人抱着自己的身體,似是擠出聲音似地叫着。
在他們發出號令的時候,莉榭已經爬上了桅杆。只要用上剛纔的鉤繩,馬上就能來到最低的船帆那裏。
女人慢慢往後退。淚水從她的眼中滾落,她用空洞的聲音輕聲說。
當說出阿諾特的名字時,船員們似乎更加喫驚了。可是看到眼前的火焰,立刻就點頭了。
(不只是跟孤獨的千金小姐談生意,然後單純地抓住她們。隱瞞自己是奴隸商船,還讓她們心懷希望,以爲追求的東西就在前頭。)
「──那麼。」
「是我,協助了奴隸商擄走大家的……! !」
「因爲出生在貴族家,能過上不愁喫穿的生活是多麼幸福的事,我一直這樣告訴自己。所以我決定一定要忍耐,付出了很多的努力……!」
「放下船錨,讓船靠岸吧!皇太子阿諾特・海因殿下已經在指揮,讓騎士救治和滅火了!!」
「!」
然後,再背叛她們。
聲音很小。
假如從這個高度跳下去,若不是熟手,會受不住那衝擊。
「請想像一下。如果自己死在這裏,要是能回到這輩子最糟糕的那一天的話?」
「……請冷靜點。我想把你帶到安全的地方,只是這樣而已。」
「……如果能回去的話,我想重新來過……」
然而莉榭想告訴她的,並不是真的要她喪命。
(再來一次!)
「……這是……」
她是從奴隸商人手中解放出來的,傍晚剛剛和莉榭談過的女人。
迎着運河上的風,火焰轟然地燃燒起來。隔開莉榭和她的火焰也冒着黑煙,燒得越來越旺。
「小姑娘做得好!!只要喫到這風,就能讓船在船帆燒光之前靠岸!」
「……」
看到那微笑,莉榭感到無法介入其中。只是,那個做錯了。
「『當時這樣做就好了』這個選項,過去的你也應該看不到。即便如此,現在回首過去,你不也會感到後悔嗎?」
「首先,最優先的是讓船員活着下船,要下錨了!!現在風正朝岸邊吹,誰來張開船帆!」
意外的告白,讓莉榭睜大了眼睛。
雖然不確認不可,但現在不是詳細探問的時候。
看到莉榭伸出手,女人哭着搖了搖頭。
(難不成,爲了逃出火吻跳進了河裏……?)
「對不起,莉榭大人。我不能走,我不能下這條船……!」
(這個狀況下,不能硬生生拉她的手。就是想讓她昏厥過去,周圍的火也……!)
這種繩索的使法,在獵人人生時就已經學會了。在捕獵獵物時,以及隱蔽活動而爬牆時,莉榭都多次用過這種技術。
「反正哪裏也逃不掉,那不如就在這裏……」
莉榭冷靜地,說出能傳入她耳朵裏的話。
「不,我已經,回不去了。」
「這孩子說得對!只要靠岸的話,也就可以搭鐵梯,到時再來消火也不遲!!」
女人哭着扭曲了臉。
「不要過來!!」
這些想法遭到蹂躪的絕望、把周圍的人牽扯進來的自責,會讓她多麼的走投無路呢。
由於船剛纔還是沿着運河出海的途中,船帆還是折着的。現在沒時間仔細解開固定的繩子,莉榭用短劍將之砍斷了。
「對不起,莉榭大人……」
『這是父母決定的婚事。對方是個對己對人都很嚴格的人,我有點……害怕。』
(……有人唆使她乘這船逃亡……!)
「那個……你看到另外的女人了嗎!?起火之前,她應該在甲板上纔對!」
「……!」
儘管如此,莉榭看到逐漸靠近的河岸上,別的水手和騎士都聚集在一起,備齊了能登上甲板的梯子和滅火用的水。
鬆開鉤子,把繩子旋轉扔出去,這次鉤在帆船的桅杆上。確定固定好後,莉榭用纏着布的手握住繩子,像鐘擺一樣跳向船上。
莉榭看到路上一個滾落的木桶,用它打了河水,從頭上澆了下來。然後利用槓桿原理,把插在石板縫隙裏的鞋跟折斷,好讓跑起來更容易。
聽到這明確感受到她意志的一番話,莉榭輕輕地眯起眼。
火焰冒着黑煙旺旺地燒起,開始延燃到船帆和繩索。
在船員們來回走動之中,莉榭慌張環顧四周。然而,她要尋找的身影,似乎怎麼也找不到。
對於莉榭突如其來出現的身影,他們當然很喫驚。然而,燃燒甲板的火焰,卻以驚人的速度繼續蔓延。
爲了不被急速攤開的船帆打中,莉榭閃身避開,沿繩子滑了下來。纏在手上的裙布被摩擦得發燙,可幸掌心沒有燙傷。
「不、會。」
「原來在這裏啊!請稍等一下,我馬上來救你……」
(雖然不知道爲什麼那人會在船上。但總之,得護好她的人身安全。)
「船內的傢伙走得上來嗎!?甲板這麼高,千萬別跳進運河裏!」
「莉榭大人!」
「請放棄,別再在這裏滅火!」
(我好歹也曾是沙迦國的騎士。海上戰時,在船上不僅是戰鬥,也被灌輸了怎麼保護別人的方法……)
「…………」
(因爲罪惡感和恐懼,以及做出無法挽回的事情產生的焦慮而導致的混亂。同時間,也被這火焰煽惑了。)
「…………」
(太好了……!)
「說會讓我上船……」
「甲板上滲了很易燃的藥品!這不會馬上撲熄的,水請澆到自己身上!」
女人不停地眨着眼睛。
『這麼的話,這次我就真的不嫁人不成了呢。』
「……」
她緊緊抱着自己,因爲太用力,指甲幾乎要嵌進她的肩膀。
「你還會選擇和最初一樣的抉擇,過上同樣的人生嗎?」
「我從生下來的一刻起,就是家裏的工具,唯一的價值便是隻有嫁給什麼人。出嫁從夫,說這就是我的責任……!!」
「你到底是……而且,你說藥品!?」
首先必須讓她冷靜下來,把她帶離這艘熊熊燃燒的船。
「……我知道的。這只是下定決心,走上歪路的我的藉口……!可是,他還是勸我逃走。叫我把有着同樣遭遇的女孩召集起來,大家一起逃走就好了。我不知道原來是人販子的船,沒想到會變成這樣的……!!因爲,『那個人』跟我說了……」
「……這種方法、不可能會有……」
彷彿在火焰中也能聽到一樣,莉榭淡淡地、清晰地這麼編織道。
她很想聽莉榭的話,但又認定自己做不到,一副因爲糾結而痛苦不堪的表情。
「一個人也許很難,但那個時候,我會和你一起想。」
「……無法挽回。我的過錯,一定不會有人原諒……」
「即使這樣也要一直想。想出從今以後,你自己所選擇的道路。」
自己能做得來的事,不代表其他人也同樣能做到。
正因爲明白這一點,才更希望她不要放棄。
「你還有着選擇重新開始的自由。」
「……自由?」
「請不要在火焰中、因爲走投無路而停下腳步,也不要坐上別人所準備的船……」
莉榭相信她內心的勇氣,心裏祈求着。
「選擇你內心深處,真正想選擇的道路。」
「────……!」
她顫抖的那雙腳,向莉榭只邁出了一步。
火與火之間有個缺口。只要她能過來,莉榭就可以拉住她的手。就在莉榭放下心頭大石的這一刻。
「──真是的,話太多了。」
「……!?」
一個愉快得幾近異常的聲音傳來,莉榭立刻回過頭。
(……誰……?)
那裏站着一個高個子男人。
他披着黑色的長袍,兜帽深深地罩住。那布是耐火性的,莉榭看得很清楚。
「阿諾特殿下,莉榭大人!已經不可能滅火了,請趕快逃生!」
「……!?」
這樣一來,莉榭只得放下與那個男人交接的利刃,爲了保護那女人而折返。
恐怕是包含着『拿這個保護自己』的意思吧。但莉榭接過劍後,馬上離開了那女人。
「莉榭。」
就在這一瞬間,船劇烈搖晃。
「哇!!」
莉榭朝着女人、阿諾特面向男人,兩人背對背地奔了出去。在燃燒的船帆從上掉下之前,抓住了她的手一拉。
聽了男人的話,阿諾特微微皺起眉頭。莉榭抱住女性,從火中護住她,一邊盯着長袍的男人。
「嗚……!!」
從男人身上帶着的柔和殺氣,已經明白他要幹什麼。雖然非得防止他犯下兇行,奈何從這裏的話,已來不及直接攔住那男人了。
好不容易纔這麼回答的莉榭,緊緊地抓住了阿諾特的袖子。
(是認識阿諾特殿下、父親的人……?)
劍從男人的肚子拔了出來,鮮血登時直流。就在阿諾特抓住他的衣領之前,男人背身掉進了運河。
就在男人想要重新站好的同時,阿諾特一把抓住了男人的衣領。阿諾特右腿向後一甩,膝蓋隨即重重地撞向男人的胸窩。

「沒事的,冷靜點……!」
阿諾特也明白這一點,才喚了莉榭的名字。
就在莉榭準備奔出的瞬間,男人又握住了短劍。
阿諾特再一次掃出的腿,這次卻被男子輕輕躲開。即使踢腿掠過兜帽,微微露出帽下長相,但他的雙眼卻綁上一副面具。
若要保護女性,就無法在此和那人戰鬥。
「立刻在河岸佈下包圍網,一旦發現腹部和手臂受傷的男子,立刻將之逮捕。」
莉榭揮下了劍鞘,擊往男人閃避阿諾特所退到之處。這說得上渾身的一擊,被男人用手臂擋住。
「──這美麗的面容,和你母親很像。」
但即使這樣也不構成致命傷。男人笑了笑,在熊熊燃燒的甲板上重新站好。
「……阿諾特,殿下……」
如此叫喊的他們,沒注意到阿諾特受了傷。
男人痛苦地吐了口氣,抓住阿諾特握着劍的手。
「……!!」
「是、是……!」
這樣點頭的騎士們,當然不可能注意得到。阿諾特的舉止就和平時一樣,誰也沒發現他正流着大量的血。
男人似乎完全沒有預料到從死角現身的莉榭。阿諾特那冷靜而濃烈的殺氣,隨着火焰一起遮蔽住莉榭。
「!」
「……果然,龍生龍、鳳生鳳呢……」
「…………」
「————……」
「……啊!」
(不想再讓他、露出那樣的表情。)
(這個人,很強……!)
「讓你活下去的話,看來果然會漏出很多不該說的話。」
「拜託了……」
「!!」
就在女人慘叫一聲,男人瞬即抽身而退的同時,刺傷阿諾特的短劍落在甲板上。沾上血紅的刀刃發出了響亮的聲音,莉榭爲之一驚。
就這樣,當莉榭回過頭的同時,阿諾特已翻起了長劍。
能讓自己衝上去的決定性空隙,一個也沒有。
現在襲向莉榭的,是當時不可能感受到的恐懼。
他那打算就那樣往莉榭伸去的手,立刻被阿諾特重重地踢開。
有一個會從心底擔憂自己性命的人在。莉榭放棄了一切反擊,集中於防禦,以儘可能避免受到致命傷。
阿諾特手中那把漆黑的劍,毫不猶豫地刺穿了被逼到甲板邊緣那男人的腹部。那可謂精湛的劍術,讓莉榭看得目瞪神呆。
阿諾特摘下自己的劍,扔給了莉榭。
表面上擺出一臉若無其事樣子的阿諾特,額角依然落下一滴滴汗珠。與濺落在甲板上的紅色一起,透露了阿諾特現在的狀態並非萬全。
「莉榭。」
腦海中反射性地浮現出之前爲了保護那曾經侍奉過的少女,被毒箭擊中脖子的那天。
(我現在該做的是……)
「…………」
「哎哦……」
拚了命地戰鬥,好不容易在他的臉上劃了一道傷口時,也滴下了幾滴血。
「────……」
看來在長袍下佩了劍的那男人,在阿諾特面前拔出了第二把短劍。男人正要再次闖向阿諾特,就在這時。
(即使是這種狀況,劍法還是如此凌厲——……!)
然而,在下一個瞬間,即使流血也不見絲毫動搖的阿諾特,立刻用手刀砍向男人的手腕。
隨着一聲高亢的響聲,被彈飛的短劍在空中飛舞。
女人的聲音在顫抖。男人端正的嘴角浮現出笑容,往她跑去。
男人流着鮮血的嘴角,笑了。
「……!?──是,明白了。」
「……」
但就在這時,有人抱住了莉榭。
莉榭剎那間跑了出去,抱住了那女人保護她。
(非得制止不可,我——……)
「殿下!」
在莉榭的懷裏,女人響起了慘叫。男人就這樣再次一笑,向後退了一大步。
是阿諾特保護了莉榭。意識到這一點後,她的心臟彷彿凍結了起來。
船馬上就要着火沉沒了。騎士們灑下水桶裏的水,爲莉榭等人開出了逃生的通道。
「…………」
「阿諾特・海因——」
(那個人,用短劍!)
「莉榭。」
「!!」
紅色的血珠,從面不改容的阿諾特的側腹滴落下來。
明白到自己被保護了,莉榭立刻抬起頭。然後不知所措地,輕聲說出視線前方那人的名字。
「不用追。」
阿諾特輕輕地眯起了眼睛,像是讓她安心似的,手放在莉榭的上面,輕輕地撫摸。
「莉榭大人,請把那邊的女性交給我們吧。我們會負責帶她避難!」
聽見像是骨頭嘎吱作響的聲音。但那似乎不是肋骨,而是男人剎那間抬起的手臂。把長袍兜帽拉到眼角的男人,嘴角繃緊着愉快的笑容。
「這邊來!」
(——————殿下的、血)
被他平靜的聲音制止,莉榭合上了嘴脣。與男子落水的同時,一衆騎士紛紛從火焰的對面趕到了。
「啊……」
男人的手鬆開短劍。阿諾特那一擊之強,彷彿連空氣都啪勒地顫動了。
(阿諾特殿下在隱瞞。那我也不能在這裏大聲吵嚷告訴大家……)
就這樣,莉榭等人離開了被火焰包圍的船。
沒想到那刀尖,卻是投向在火焰邊顫抖的女性。接着,響起了阿諾特嘹亮的聲音。
喚醒了第六次的人生。身爲騎士的莉榭拿起劍,將劍尖刺向「阿諾特・海因」。
然而在下一個瞬間,男人抬頭看向近處的阿諾特,編織出了意想不到的話。
不論什麼時候,一切都在阿諾特的股掌之間。莉榭用刀彈開了扔來的短劍,然後就這樣把劍扔給了互換位置的阿諾特。
在藥師人生、獵人人生、騎士人生中,應該也見過很多傷者纔是。明明如此,手指卻在顫抖。
對着想要站起來的莉榭,阿諾特冷靜地撣去劍上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