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輪迴第7次的壞人大小姐,在原本的敵國自由自在地享受新娘生活》 · 雨川透子 · 1萬 字
(爲,爲什麼阿諾特殿下會在這裏!?皇太子居然會來看候補生的訓練!)
西奧多也說過,阿諾特應該不會來這個訓練場纔對。但是,沒可能認錯站在眼前這位美男子的。
「…………」
被阿諾特無言地盯着,感覺冷汗滴滴答答地流。
時間大概過了一秒左右吧。對於別人來說,也許是轉瞬即逝的短暫,但在莉榭的角度來看,卻是度日如年。在騎士人生中,曾試過在緊張的戰鬥時,感覺四圍的景象都變得緩慢起來,但現在明明連劍都沒有握,這股緊張感又是什麼呢?
「――……」
就在莉榭剛架好姿勢的時候。
阿諾特突然避開了莉榭的視線,向站在旁邊的臣下這麼命令道。
「羅文。快點開始訓練吧。」
(……嗯!?)
與泄氣的莉榭相反,阿諾特淡淡地繼續說道。
「我想看看訓練生的動作。訓練項目怎麼樣了?」
「是。我們已經安排了互相比試了。會在柔軟運動和持續奔跑之後展開,之後就是肌肉訓練,請問如何呢?」
「那在柔軟運動後比試吧。在身體充分暢通無阻,未消耗體力的狀態下確認。」
阿諾特單是說了幾句話,訓練生已經挺直身子了。除了剛纔那一次,阿諾特就再沒望向莉榭了。
(難、難道沒察覺出來嗎……!?)
那不可能。對於心中湧現的樂觀臆測,自己果斷地加以訂正。
雖說是戴上了短假髮,但臉上只是稍微化妝一下,改變印象而已。如果是認識莉榭的人,一眼就會發現吧。
說到底,就算用了什麼方法大幅度改變相貌,對方可是阿諾特。莉榭的站姿、步姿、小習慣等肯定能認得出。
(即使這樣,明明只要撐過十天就好了!爲什麼會跟公務繁忙的阿諾特殿下在這裏碰上了,這是怎麼回事啊……!?)
被觸摸臉頰,逗起下巴,被阿諾特的嘴脣碰觸的時候。
被阿諾特包裹的臉頰,既滾燙、又似還殘留着雙手的冰冷一樣,總覺得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用自己的雙手從上包起臉龐,然後深呼吸。
「你到底在這裏幹什麼了?」
「阿諾特殿下,請先放手!」
不管看多少次,都像藝術品一樣美麗的阿諾特的容貌,在極近距離去看甚至可以說是一種劇毒了。
(臉……臉好近啊!?)
被喊到訓練場後面的莉榭,被夾在牆壁和阿諾特之間而絕望了。
「……非常抱歉。」
一陣氣息漸近的腳步聲。明明阿諾特也應該注意到了,但他卻沒有要停手的樣子。
於是,阿諾特驀然停下了手。
* * *
「唔!?」
「殿下才是,爲什麼親自來視察候補生了?」
在訓練期間,阿諾特完全不理會莉榭,和羅文一起分析訓練生的情況。祈禱着什麼事也別發生就這樣結束,但那樣的想法理所當然地被打碎了。
收到阿諾特的命令,羅文向候補生髮出了指示。
莉榭帶着總覺得必須說些非常難爲情的話的心情,開口說道。
阿諾特果然有點開心的樣子吧。他俯視比訓練消耗得還多的莉榭,這樣問道。
「哇,好厲害啊!那個阿諾特大人,是真人啊!?」
「呵。例如哪裏了?」
「只是純粹想鍛鍊身體。」
「爲什麼?我可沒興趣戲弄一個區區的候補生。」
「啊啊啊……」
聽到了莉榭的話,阿諾特慢慢地伸出手。
用這懷疑的目光看自己真叫人遺憾啊。可是,因爲想要欺騙阿諾特的人是自己,這也是沒辦法的。
「原來如此呢。」
「嘛,是有啦。」
「是的!」
「被傳出謠言又怎麼了?有什麼問題嗎?」
被近距離俯視,沒法好好看清阿諾特的臉。背貼牆上的莉榭,僵硬地把臉挪開了。
「『區區一個騎士候補生』,不是跟我說了很放肆的話嘛。」
「非常有!」
「我、我暪着殿下女扮男裝,潛入了騎士候補生的訓練中!實在非常抱歉!」
被雙手抬起臉龐注視,端正的容貌越來越近。
突然被這麼說,登時嚇了一跳。
「我、我打攪了!」
一邊說着這樣的話,阿諾特一邊用雙手按住了莉榭的臉。雖然被人捏住沒法好好說話,但就在那個時候突然察覺到了。
在莉榭要說什麼之前,弗裏茨已慌慌張張跑了出去。
「我基本上,都努力不破壞和未婚妻的約定。……不過,如果對方只是一介騎士候補生的話,那我就沒有義務顧及到這一點了。」
雖然叫住了他,不過他的氣息卻一條直線地衝了出去。
在那裏的,是同爲候補生的弗裏茨。
被阿諾特逼到牆角、兩手捏着臉,被近距離窺視的這個現狀。
異口同聲地回答後,各自分散到老地方。莉榭也跑到訓練場的一角,悄悄地探尋阿諾特的氣息。
「……!」
「雖說如此。」
這只是開玩笑鬧着玩而已。想要趁着阿諾特的行徑被誤解之前訂正,但弗裏茨卻用破了音的聲音大叫。
一如莉榭所想的那人,踏進了訓練場的後面。然後徹底地互相對視,屏住呼吸。
「不、不是,皇太子殿下!!誒,咦,魯!?爲什麼!?」

「呃、呃……」
「我拒絕。」
「嗯,嗯,太好了呢弗裏茨。」
「………………」
「……」
「等一下,弗裏茨,等……!」
「那麼,請像往常一樣先從柔軟運動開始。就算說阿諾特大人在這裏,也請不要慌張動搖。」
或許被阿諾特察覺到自己回想起來什麼事吧。這樣一想,就更加無法直視他的眼睛了。然而,面對這樣子的莉榭,阿諾特卻毫不容情。
莫名的沉默,究竟流淌了多久呢?這樣想着,沒多久阿諾特說道。
「然後呢?你這樣做,這次又有什麼企圖了?」
「對、對吧對吧!所以,在這種地方跟候補生……」
然後,被徹底地目擊到了。
那一瞬間,由於快要叫人窒息的感覺過於鮮明,臉頰一下子熱了起來。
「!!」
「哇噗。」
就算弗裏茨來了,阿諾特一次也沒有從莉榭身上移開視線。跟剛纔的訓練完全不同。
「啊」
再次用力捏了一下臉頰,發出了奇怪的聲音。
「殿下……!!一開始還以爲你會生氣,但實際上肯定是樂在其中吧!?」
「你不是已有未婚妻……」
「……哦?」
懷着渺茫的期待,結束了和往常一樣的訓練和比試,在那之後。
「嗚咕咕……」
(打攪什麼了!?)
阿諾特的手涼颼颼甚是冰涼。
「做得很好。」
「啊……阿諾特殿下!?現在被人看到了,一整個地!雖然他絕對沒問題,但如果是其他人,你知道會傳出怎麼樣的傳聞嗎!」
「阿,阿諾特皇子!?」
「可是,有人來了……」」
「我不知道這是爲了什麼道歉。到底做了什麼,用自己的嘴好好說出來。」
「這……」
(而且,這種感覺,之前在某處……)
「如果你不是我所想到的人物,那別說堵你到牆邊了,就是直接觸摸應該也沒關係纔對。」
「皇……皇太子殿下,祝您貴體安康……。向區區一介訓練生直接搭話,小人實在喜不自勝……」
這樣想着,忽然想起來了。
「————所以呢?」
「真的哦!?」
突然被放開手,終於得到解放了的莉榭,登時軟癱蹲了下來。
自己也知道很牽強,但還是姑且裝作訓練生的樣子看看。而且,雖然知道周圍沒有任何人的氣息,但一個搞不好被人聽見也不成。
「來。快點反駁我吧。」
抽搐笑着的莉榭,心裏還抱着另一個樂觀的臆測。
(也許,他會放我一馬也說不定。)
「……」
最近總是戴上黑色手套的阿諾特,現在手上什麼都沒戴。還心想什麼回事,阿諾特用雙手將莉榭的臉包住,然後輕輕地按住她的臉。
「喂~,魯?魯修斯,在哪裏……」
被這樣一說,莉榭下定決心。雖然對不起相助的西奧多,但這已經是極限了。
把莉榭的存在當作沒注意到,也許什麼都不會說。這樣的話,莉榭也能在這裏繼續訓練。
弗裏茨情不自禁這麼喊道,然後慌忙改口說。
「弗裏茨!不是的,這是!」
一問之下,阿諾特稍微停頓了一下,然後露出怎麼樣都無所謂的表情這麼說道。
「……聽說今期的候補生,有以西奧多的名字來推薦的人。」
「!」
那就是指莉榭了。
然而讓莉榭喫驚的,是『阿諾特很在意西奧多推薦的人物』這件事實。
(雖然西奧多殿下說過,阿諾特殿下不會在候補生訓練場露面……)
可是,並非如此。莉榭在高興的同時,也想早點把這件事告訴西奧多。
(西奧多殿下,會露出怎麼樣的臉呢?)
「比起那個,言歸正傳吧。」
「噫!」
喀的一聲繃緊身體了。
「我再問一次,你爲什麼這麼做?」
「正如我所說,是爲了鍛鍊身體……」
「我不認爲理由只有那個。找人安排專屬的指導者之類,還有其他方法吧。」
阿諾特用斷定的語氣說道,俯視着蹲下的莉榭。
「對呢……『不能爲了自己而分出人手。想知道指導現場實際的做法。爲免被顧慮到性別和立場,身份僞裝成男人比較好』……按照至今爲止所見的你的思考法則,大概就這樣吧?」
(被看穿了……!)
「但是,即使是那樣還是不明白。鍛鍊的內容,當然是根據男人的體力和肌肉量來編排的。就算你參加了,應該能想像到你頂多只能勉強跟上而已。」
連莉榭最爲擔心的事情也被指出,越發說不出話來了。
「正……正因爲缺乏體力和力量,所以參加這訓練纔有意義。」
這樣告知後,抬頭仰望阿諾特。
「科約爾國,還有多久的緩衝期了?」
「看來您注意到了呢。我還想着完全地、慎重地隔斷掉氣息的。」
「…………」
(——是說,這樣根本沒說明到什麼啊!)
阿諾特皺起了眉頭。但是,前幾天跟阿諾特的比試,僅僅一次就已經化作了莉榭的血肉。
阿諾特走近了莉榭一步。
一不小心,就變成活像垂頭喪氣的小孩子發的牢騷一樣了。
都搞不明白,於是抬頭看眼前的他的眼睛。有着大海般顏色的雙眸裏,棲宿了暗淡的光芒。然而那道光芒,卻在一點點的寂靜中漸漸變淡。
「您非常重視騎士呢。」
「這樣的話,以後就沒必要獨立劃分出人手了。」
而阿諾特再三嘆氣,跟這樣子的莉榭問道。
於是,阿諾特看似很有意思地一笑。
這樣說着,阿諾特皺起了眉頭。
這樣告訴他後,阿諾特用看不出感情的面無表情這麼回答道。
莉榭對現在的皇帝幾乎一無所知。然而,昨晚的阿諾特說過。
是個『比起和其他國家聯手,侵略並置之於統治之下更符合性格』的人物。
即使想改變科約爾國和卡爾海因的關係,若被卡爾海因皇帝知道便爲時已晚。那樣的話,就無法制定要以年計的計劃了。
「你的劍技,是以身體的動作和軀幹、斬擊的準繩度爲軸心的。光是體力還算了,可是肌肉鍛鍊並不那麼重要。」
「……當然,你不是在問寶石的開採量吧。」
「能守信嗎?」
(幾年後,你卻將羅文伯爵處死,把衆多騎士牽曳到侵略戰爭……)
(即使如此,也沒有冷淡地叫我『停止』。)
「你好像早上五時就溜出了房間。那晚上幾點就寢了?」
世界一下子變得明亮了。
如果是剛遇上他的話,也許會感到非常恐怖。可是,現在的莉榭卻好好地知道了。
「只不過是在說由誰來給等候滅亡的國家最後一擊而已。明明要是乖乖地蹲在自己國家,還能夠矇混過數年的。因爲作出了向其他國家求助這種蠢行,落得暴露了自己手牌的困局了。」
「……」
果然,這說明太弱了吧。雖然這樣想,阿諾特卻不知爲何按着額頭,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但你記住。對這個國家來說,戰爭並不是什麼殘忍的抉擇。……這只是政治手段之一而已。」
阿諾特要說的話,大致上都能想像得到。覺得作爲候補生的鍛鍊應該停止。
「……是的!謝謝您,阿諾特殿下!」
「你是爲了跟科約爾締結和平,所以打算說服我對吧?可是,那個國家沒有那樣的交涉材料。要是我胡亂住手,在那期間被父皇察覺到科約爾的窘境的話,事態有可能比由我來行動更加棘手了。」
「那是當然的。因爲既開心、又能學到東西。」
在半開玩笑的口氣中,滲透出真心的聲音。
當然,那是他求婚時立下的誓約。是指阿諾特說過會在他能做到的範圍內,盡力實現莉榭的願望那件事吧。
「如果被父親發現的話,那就無能爲力了。如果你想同情科約爾的話,希望你務必要協助我侵略那個國家呢。」
「……你沒有弄痛身體,嚴重地耗損身體吧?」
似乎在沉思着什麼的阿諾特,終於慢慢地開口了。
「……可以繼續下去嗎?」
阿諾特帶着苦澀的表情望向莉榭。然後在再次嘆氣之後,這麼問道。
「是的。因爲羅文閣下就是爲防這樣而指導我們的。」
然後,那端正的容顏,浮現出美麗而陰暗的笑容。
「——我覺得與其讓父皇(那個男人)進攻,還不如由我來。」
「……」
剛纔他說過,他爲了不破壞對莉榭的約定而努力。
「再早一小時就寢吧。還有最重要的,千萬要注意別讓其他人識穿你的性別。聽好了沒。」
「什麼……」
「人材是國家的資產。再怎麼尊重也不會太過。」
「是在中途開始吧。因爲能讓我察覺不到氣息到那個地步的人可沒多少個。」
「你昨晚果然就在附近嗎?」
在騎士的人生中,莉榭敗給了阿諾特。那已經是體無完膚的敗北了。如果那樣的人物,設計出了鍛鍊新人的方案的話,那不是會想親身體驗一下嗎?
「他們非常出色。各位訓練生都有着無可挑剔的素質,而羅文閣下的指導也很精準。有好好地細看每一位候補生。」
(正因爲如此,纔會問我在這裏的理由。如果殿下同意的話,我就可以在這裏待到最後一天了。)
「……您構思的訓練,我也,想試一下看看……」
雖然鑽上牀時是十一時,但這陣子都會背誦卡爾海因的地理,或是閱讀至今的外交記錄。因此,實際的睡眠時間其實來得更晚,不過這就若無其事地按下不表好了。
「當然。我想知道的是,您父君……卡爾海因皇帝陛下的緩衝時間。」
(嗚嗚……)
「……有時候,殿下真是個大騙子呢。」
就算不是這樣,也是個要求『有人質價值的國外人』來當兒子阿諾特妃子的父親。
那樣的阿諾特,爲什麼會選擇了那種未來呢?
驚得背後一寒。
在心中悄悄念道。
「我有條件。」
「……沒什麼。而且,我已經充分理解,就是面對本應在體力上很嚴格的訓練,你也完全沒帶任何負面情緒了。」
情況果然不太樂觀。
心情變得幾分落寞,這麼地告訴他。
(……可是)
阿諾特似乎期待着莉榭的反應而望向她。
然而,阿諾特看着莉榭,像是問小朋友一般地叮囑。
就是剛纔也是那樣。他列舉出的『繼續訓練的條件』,也全都是爲了莉榭而提出的忠告。
「的、的確,我的基礎體力可能不適合這次訓練。但是擔任指導的羅文閣下,亦準確地看穿了不至於訓練過量的界線。而且也能夠跟訓練生之間比試,互相指出不足的地方,所以這幾天多少確實地變強了!」
自己也知道十分任性。
「隨便你怎麼評價我。」
如果還有下次的話,看來有必要再加倍注意。這樣想着,莉榭問道。
對於意料之外的提案,莉榭瞪大了眼睛。
「說到我所認識的鍛鍊,都像是把自己逼到了弄壞身體的邊緣一樣,但通過這次訓練,我學到了並非如此。如果能在剩下的幾天全部好好學完的話,即使沒有專屬的指導者,之後單靠自主鍛鍊也總有辦法的。」
「無論是我還是阿諾特殿下,都不知道凱爾王子來到這國家的理由而加以警惕,探索他的真意。而這一點,您的父君應該也是相同的纔對。」
然後,這樣子說道。
「從候補生的角度來看,你覺得這騎士團如何了?」
阿諾特慢慢地離開了莉榭。
「……很遺憾,我不知道父皇掌握到什麼程度。但是,一旦知道了科約爾的情況,就會趕在它失去國力被其他國家奪去之前行動吧。因爲那個國家本身雖然沒有價值,但往北的航線卻是必要的呢。」
「嗚。儘量在晚上十一時前鑽進被窩……」
「阿、阿諾特殿下?」
面對沉默的阿諾特,莉榭急忙站了起來。
儘管本應已慎重地走出房間,卻好像還是被察覺到氣息了。即使如此還是不加追究,大概是以爲去照顧田地了吧?
正因爲這樣,莉榭泄氣地垂下眉頭,蜷縮着身子嘟囔道。
「我明白殿下的意思。……可是。」
「如果您真的認爲『與其建立友好關係,蹂躪對方更符合自己個性』而說的話。……那個時候,根本毋須定下什麼麻煩的約定,只消硬來娶了我不就好了。」
「……」
沒想到會得到允許。
「我不知道您是爲了什麼目的才向我求婚的。但是,區區小國的公爵千金,如果是您的話,應該可以自由無拘地做得到吧?儘管如此,您還是沒有那麼做。即使我來到這個國家,也還是一如既往地尊重我。」
阿諾特沒說中的,是連協助的西奧多也沒有告知的最後動機。到這地步,也只能坦白說出來吧。
「你在想的事情,我大致上可以預想到。不過。」
「……」
「……是嗎?」
「阿諾特殿下。」
「可是?」
只深呼吸了一次之後,莉榭開口道。
「……我聽說了凱爾王子的目的。」
* * *
莉榭第一次到訪科約爾,是在商人的人生。
科約爾也有短暫的夏天。正是那樣的季節,剛好在一場雷電交加的傍晚。達利和莉榭半途差點遇難,好不容易來到建在湖畔的科約爾城。
是連避雨的斗篷也完全不管用,直叫人乾脆脫下不穿的傾盆大雨。還記得穿過後門,前來迎接的侍女把毛巾遞給自己後,才總算鬆了一口氣。
『哈哈哈!!雖然說過會下大雨,可是下得比想像中還要大呢。』
上司達利大笑着,一邊把溼透了的前發撓起來。
『莉榭,所以不是說過你不用跟我來嗎?作出不拖延商談時間的判斷的人是我。你要是也和其他人一起在旅店看家不就好了。』
『比起那個,達利會長!如果夏天也下這麼大雨的話,避雨斗篷不就能大賣了嗎?比雪用的還要薄還要輕,看起來也很明亮很通爽!』
『那是個好主意,不過你啊,自己那樣子都不要緊嗎?好不容易打扮好的頭髮和裙子,都因爲保護商品而亂掉了不是嗎?』
『因爲,人溼了只消擦擦就能幹嘛。』
『哈哈哈!!』
達利笑了一陣後,看了莉榭。
『嘛算了,虧你這雛鳥能跟得上我呢。這種毅力,很受這裏的老主顧喜愛。』
『老主顧?……不管怎麼說,這副樣子待在城裏也很失禮呢。既然趕得及交貨,那就此告辭……』
達利沒理會正要這麼說的莉榭,微微地提高嘴角了。
『好久不見,凱爾殿下。』
突然那樣子說道的達利,這時行了一個紳士禮。莉榭也瞬間挪動身體,提起裙子的下襬低下頭來。
(說是『殿下』,難不成……)
響起咯噔咯噔的腳步,停在了莉榭等人面前。
『好久不見了呢,達利。要你們在暴風雨中匆忙奔波,很對不起。』
『能這樣子見到您,實在喜不自勝。話雖如此,用這副失禮的模樣相見,真教人見笑了。』
凱爾雖然是王族,但卻是對不同立場的人也會懷着敬意的人。傭人也好,守護凱爾的騎士也好。無論是本國國民、老年人、甚至是比自己年幼得多的孩子也好。
『怎麼了?」
遠處可以看到有着莉榭他們房間的離宮。阿諾特回到了工作,應該在那房間裏進行公務纔對。
感到討厭的汗水一點一點地滲出來。
莉榭遇到了米歇,成爲他的學生,之後一起前往科約爾。
「阿諾特・海因嗎?」
『我要向你們商人,奉上尊敬和感謝。』
這就是第一次的相遇。
『等等,最後的我還是第一次聽說。——而且,問題不止是米歇。』
「莉榭。」
『真、真的可以嗎?房間裏的都是鍊金術的書。明明用的只有我一個人,卻拿到了房間,會給你添麻煩吧。』
身體咯吱咯吱地繃緊了。
俯視着突然高興起來的米歇,凱爾露出了很難的表情。
「!」
『……不只是那個。總是在研究室裏過夜,都沒回到自己房間吧。因爲把沒喫過的食物丟在房間裏不管,所以雞蛋都腐爛了散發出惡臭。』
『而且,我應該說過不要把書堆得比妳還高吧。也有可能因爲地震之類而塌下來的風險,這很危險吧。』
『你便是白鈴的弟子嗎?她信上也說過,說妳是個大有前途的藥師。』
『是父王要求早一刻是一刻的呢。我馬上叫人準備替換衣物和熱水吧。這位女性是?』
『其他的學者抱怨了啊。說你滿身是血回來,關在研究室裏很恐怖這樣。把研究室的地毯弄髒了,這次又在做什麼研究啊。』
這些都是在鍊金術師的人生中,半途就埋沒了的方案。因爲有些東西看似可以用於今後的迴避戰爭計劃,所以想聽聽米歇的意見。
「無論哪個,都有一定程度的驗證呢。」
沒想到王族居然會來到這裏。爲了迎接區區一介商人,竟然特意跑到後門。
(……現在科約爾國擁有的武器中,有著名爲米歇老師的一個學者。雖然阿諾特殿下應該會很感興趣吧……不過這跟和兩國的友好扯不上呢。米歇老師,又不會今後也一直隸屬於科約爾的。)
雖然都讀了好幾次,內容都記在腦子裏了。可是書這種東西,視乎閱讀的時機不同,可能會有截然不同的得着。
「明明來我這裏就好了。」
護衛騎士剛要說什麼,莉榭就用視線制止了。
米歇停止了討論,溫柔地微笑着。
『進展順利了嗎?……是嗎,恭喜你。最重要的是,你們的努力得到了回報,對我來說真的很開心。』
「啊……」
『那麼,我也得問好才成了。』
話雖如此,房間裏的書每一本都很珍貴,讓人增長見識。
「——你根本不適合當什麼后妃哦。」
被眼前的米歇叫住,抬起頭來。
「……老師。」
莉榭低着頭自報名號。水珠滴滴答答地從頭髮上滴下來,弄溼了地板。
擺在桌上的,是和米歇再會後數日內寫出的研究方案。
『老師,就是那個時候喔。說要幫母牛生產,取而代之讓你去體驗一次那個。』
作爲學生的莉榭,代替只將之當作是自然定律來看待的米歇低下頭來。
(因爲是寄住之身,不能給城堡添麻煩呢……。但是,就是想放手也排不出優次啊!!好歹給我兩星期、不,三星期來考慮一下、以及再讀最後一次才成……)
『怎麼辦,莉榭,我不記得了。前幾天有這樣的事嗎?』
『啊,是那個啊!」
「我看了一遍喔。着眼點非常好,很有趣。我對結果也很感興趣呢。」
「你喜歡學習嗎?」
「是的,非常喜歡!不管是什麼,學習新事物都會叫人雀躍。世界不斷擴大,如果能瞭解不同樣的看法的話,就連是昨日的景色,看起來也會不一樣。」
『初次見面。我叫莉榭・伊姆加德・魏納。」
『你也是,魏納。有報告說你儲存了大量的書籍,「可能連石地板都壓壞了」。看完的東西,不是應該搬到哪裏去比較合適嗎?」
米歇在桌子上託着腮,臉上浮現出融化般的微笑說道。
所謂的鍊金術師,經常被人用『只會花費資金和時間,卻幾乎端不出成果』的眼光來看待。
『所以,我把我其中一個房間作爲書庫開放給你們使用。』
『如果是研究資金的話,我和父親商量吧。——我知道如果是你們的話,一定會拿出成果的。一定要讓他點頭批准。』
目睹他這樣子的,不止是商人的人生。
在卡爾海因皇城的一個房間裏,莉榭靜靜地沉思。
莉榭望着窗邊。
有着水色眼睛的王子,筆直地望着莉榭的眼說道。
「因爲就是如此吧?在想去的時候哪裏都能去、什麼都能挑戰的自由才適合你。這樣的生存方式,應該遠遠更適合你纔對。」
被阿諾特允許上午繼續訓練的莉榭,下午訪問了科約爾的學者滯留的塔裏。
『是小人的部下,叫作魏納。』
他側着頭,金色的頭髮沙沙地飄零。
凱爾本來沒理由去尊重身爲『鍊金術師』的莉榭等人才對。然而他卻毫不猶豫地說出來。用凜然的目光,讓人感受到他那直率的意志。
『米歇。前幾天明明都說了那麼多,你好像又疏懶了打掃房間吧。』
「呵呵,對呢。學習很快樂,而實踐也很快樂呢。……而且,我確信你果然如此了。」
『支援你們是我的義務。我不想對我自己的行爲有任何妥協。』
『今後會萬二分注意。儘量不要一副髒兮兮的樣子埋頭研究,配餐的食物也會要他喫完……!還有也不會再讓他因爲「跑去取飯太麻煩」這種理由而跑去喫院子裏的花了!』
像是很爲難似地低着眉頭的米歇,向坐在旁邊的莉榭問道。
莉榭把謊言混進了真相里。實際上,是因爲研究途中死去的緣故。在護衛騎士的守望下,莉榭向米歇詢問了各種的問題。
「這樣的話,就能知道很多你不知道的事情。我可以全部都告訴你喔?」
之所以邀請米歇到科約爾,所求的也不是鍊金術的知識,而是期待他以藥學爲首的各種各樣知識。
「!」
『……無言以對……』
而且,不想讓米歇和阿諾特接近的理由,還有一個。想起以前和米歇分道揚鑣時的事,緊緊地握着雙手。
『想都沒想過,米歇居然會收學生。雖然可以理解您的辛苦,不過優秀的鍊金術師能來到這裏,真的很高興。不知能否把你們的叡智,借一二給我國嗎?』
難不成,這就是『科約爾的男性尊重女性』這文化吧。這樣想也只是一瞬間,莉榭很快就知道了他的本意。
米歇閉上眼睛,長長的睫毛影子落到他臉頰上。
(……凱爾王子,不管在哪一段人生中都對我很好。正因爲如此,我……)
發出誒的一聲。莉榭抬起頭來後,凱爾俯視着她道。
凱爾絕不會作出傲慢的舉動,而且努力履行王族的責任。和這樣的凱爾一起度過了最長時間的,是作爲鍊金術師的人生吧。
「謝謝你,米歇老師。」
『凱爾王子……』
『……對不起,凱爾王子,要處理果然得花一個月左右的時間……嗯,誒!?』
莉榭幾乎要慘叫出來。
「在老家的時候,因爲出於興趣而稍微做過一點。因爲嫁到這個國家的關係,所以中斷了就是了。」
『啊哈哈。最近天氣也很好呢。』
那一天,凱爾也讓本應比自己大很多的米歇坐在沙發上,自己則抱着手臂站在他面前。
──在藥師的人生中,他甚至拖着虛弱的身體,來到港口迎接。
『對不起,凱爾王子……』
『在雨中,一邊保護好馬和馬車,途中想必很辛苦吧。即使不是那樣,也虧得你們乘船旅行,冒着危險過來了。這個國家物資匱乏,因爲得到你們這樣的商人的支持,國民的生活才得以保障。』
「我對他也有興趣。雖然看似拒絕了凱爾的請求,不過那時候拒絕的理由非常適合我的實驗吧?好想知道如果把某個藥品交給他,會發生什麼事情啊。」
「……非常感謝您的邀請。但是,我現在最想知道的事情是……」
──即使是鍊金術師的人生,也不像世間那樣視作古怪的學問而捨棄,反而傾聽了莉榭和米歇想做的事情。會屈膝、用同樣的視線聆聽對方說話,主動走向對方。
『那、那是……!』
於是,那個王子,毫不猶豫地跪在溼漉漉的地上。
『我是凱爾・摩根・克里歐伯裏。衷心歡迎你們的來訪。』
「吶,莉榭。」
然後,在負責學問相關公務的凱爾的手下,開始了各種各樣的研究。當凱爾叱責米歇他們時,他簡直就像個監護人一樣。
聽到這衝擊性的說話,莉榭從心底感到驚訝。
雖然孕育了叫人誤解的要素,但米歇完全沒有惡意。他用響亮的聲音這樣繼續說。
『凱、凱爾殿下!?』
正如那句話所說,凱爾多次幫助了莉榭他們。
『你們又不喫飯埋頭研究了嗎……!?等一下,我知道了你不用動,看着燒瓶就可以了,我馬上把這麪包送到你嘴裏。先喝水吧。』
「我起了名字叫做火藥。如果是你丈夫的話,呼呼。」
米歇用感覺帶着黑暗的眼睛看着莉榭說。
「——感覺會非常有效地使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