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輪迴第7次的壞人大小姐,在原本的敵國自由自在地享受新娘生活》 · 雨川透子 · 1.9萬 字
教堂事件後,隔天傍晚。
莉雪在離宮的小廚房忙碌地來回走動。
小廚房中充滿着,不同於調理食物的香味。但因爲氣味香甜,所以引發了侍女們的好奇心,有不少人被氣味引來廚房,並大喫一驚。
「莉雪大人!? 您在做什麼……」
只見廚房桌子上放滿了花瓣。
摘下這麼多花瓣的莉雪苦笑起來。這些邊緣已經變色的玫瑰花,是她請艾兒潔等人從市區花店收購的滯銷品。
「抱歉讓妳驚訝了。我會把這些收拾好的,不用擔心。」
「不、不是那個問題……」
放在桌上的,除了紅色的玫瑰花瓣,還有橘色的扶朗花、紫色的龍膽花。而竈上的鍋子中,正在熬煮粉紅色的花瓣。
「啊!您想要染什麼東西嗎?」
侍女靈光一閃,如此發問。
「現在還不能說。不過完成後,希望妳能幫忙試用看看。當然可以拒絕,這不是強迫的。」
「好的!雖然不知道您想做什麼,但我很樂意幫忙!」
「謝謝妳。」
侍女猜想着莉雪想製作的東西,回去工作了。
雖然她意氣昂揚地想猜出正確答案,但如果知道莉雪放在桌邊的瓶子中裝了什麼,應該會又是一陣困惑吧。莉雪心想,收拾不需要的花莖與葉片。
(鍋裏的花瓣再多煮一會兒吧。剩下的花瓣也都處理完了……)
她思考着,坐在椅子上,拿起一張紙。
那是莉雪今早關在皇城的圖書室裏,從各種資料中整理出來的資訊。
加爾古海因首都的人口結構、國內景氣變化、周圍地區情況、進出首都的商人及旅人情報……等等。莉雪一面看着那些資料,一面沉思。
強化液喫進傷口可糟了。但艾兒潔搖頭。
(雖然這下就能決定提供給塔利會長的新商品……)
(這個國家也有貧民區。這我在來加爾古海因的途中,被土匪襲擊後就有聽說了。)
以他國賠款高價收購農作物與海產。知道國家會高價收購農產品的話,人們當然會前往偏鄉求職。
莉雪心想,不知不覺也塗完了打底的強化液。
但她無法喚住背對自己離去的阿諾德。
聽艾兒潔這麼說,莉雪想起還沒決定專屬侍女時,艾兒潔曾經說過,爲了幫助家計,她一定要成爲侍女纔行。
「……真的好美。我從來沒見過這麼閃亮又美麗的指甲。」
根據圖書室的資料,在戰場上立下許多功勳的阿諾德,在三年前開始以皇太子身分參與政治。
「在遙遠的東方國家,有以花朵幫指甲染色的文化。像這樣在強化指甲的藥劑中加入染料,就算洗碗或洗衣服,應該也不會一下子就掉色了。」
至於偏鄉,由於在戰爭時會缺乏人手,戰後也會因此沒有財力僱用從戰場上回來的男丁。在這樣的惡性循環下,地方人口將會越來越少。農村與漁村的生產力降低,將導致國內糧食價格飆漲。
莉雪把花瓣熬出的彩色液體加入樹汁中,儘可能不產生氣泡並加以混合。等到色彩均勻後,將其分裝在許多小瓶子裏,搖晃瓶身,消除氣泡。
莉雪想起昨晚的事。
「怎、怎麼了?難道手指有傷,所以會痛嗎!? 」
莉雪想起來了。
艾兒潔說到一半,注意到莉雪的指甲,眼睛像星星一樣閃閃發光。
「我來泡茶,這次請您一定要回去休……」
那時候,阿諾德告訴莉雪,隊伍中的一名騎士是貧民區出身。
該煩惱的事太多了。莉雪用力閉緊眼睛,睜開後起身。
(真的光這樣就可以嗎?)
她接着用筆沾起染料,仔細塗在指甲上。艾兒潔目不轉睛地看着莉雪的動作,在塗完後,感嘆地輕呼。
她輕拍自己臉頰,重新打起精神。
「我知道了。雖然我家很窮,但今後應該能靠薪水喫得起。」
「強化是讓指甲變得很硬嗎?我的指甲常常裂開呢。」
「雖然現在只有粉紅色,不過可以告訴我妳喜歡的顏色哦。等到完成後再給妳。」
以廣範分佈於這塊大陸上的科里尼樹樹汁,加上三種藥草的汁液調配而成,只要經過幾分鐘,就會變硬。
莉雪身體一僵,低下頭,全身無力地趴在桌上。
她每天都很開心能幫莉雪挑選禮服、編織髮型。手指靈巧的她,一定能幫自己塗好指甲吧。
艾兒潔自言自語,點點頭。
右手指甲全部塗好後,莉雪松了一口氣。如果塗到外頭去,擦掉時會很麻煩的。
莉雪滿意地看着染成玫瑰色的指甲。硬化的樹汁反射着光澤,使指尖像鑲了寶石般閃亮。
「肉、魚、豆類。」
「是。就算買到肉或蔬菜,光是給小弟小妹喫就不夠了。」
所以,不能多想。
莉雪靜置手指等了幾分鐘,輕觸指甲。指甲變得光滑又堅硬。
雖然這政策花了相當多的經費,不過就結果而言,加爾古海因的生產力因此提高,出生率上升,稅收也增加了。整體國力得到強化。
莉雪說着遠方國家的事,艾兒潔露出訝異的表情。
參與政治後,阿諾德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以其他國家的賠款高價收購偏鄉農作物與特產。
莉雪心想,侍女艾兒潔也來到廚房。
「莉雪大人……」
離約定的期限,還有五天。
「……亮晶晶的……」
阿諾德的政策,就是爲了預防那種事發生。
(……身爲皇太子的未婚妻,我有太多不知道的事了。)
莉雪微笑地說着,艾兒潔呆呆看着她。
「我的生活中,最重要的是讓弟弟妹妹喫飽。就算有多的錢,也得用在買生活必需品。」
(那行爲沒有別的意思……絕對沒有!)
這是莉雪在藥師人生中調製出來的保養配方,用來補強傷患指甲的保護液。
艾兒潔應該會喜歡這個吧。
指甲是皮膚的一部分。肌膚好,指甲也會變好。
「……艾兒潔的家境也很困苦呢。」
「……我從來沒有得到這麼好看的東西。」
最後,大顆大顆的淚珠從艾兒潔眼眶滑落。
莉雪說明接下來要做的事,艾兒潔連連點頭。莉雪讓她在桌子對面坐下,先給雙手消毒,確定手上沒有裂痕或傷口後,開始做準備。
莉雪又打開一個事先準備好的玻璃瓶,裝在其中的是以某種草藥熬製的淡乳白色液體。莉雪以刷毛筆沾起那液體,仔細地塗在指甲上。接着把剛纔完成的粉紅色液體小心地重疊上去。
她的聲音逐漸哽咽。
(首先要把這個完成纔行!)
「不是的。我太開心了。」
「……」
自言自語的模樣相當可愛,莉雪不禁微笑。
大約過了十秒,塗過液體的部分開始微微發熱。
「不要說髮飾了,連衣服都只能穿男生長大後穿不下的,破破爛爛的衣服……所以來皇城工作後,能穿這麼可愛的制服,我真的很開心。」
明明非問不可,但是昨晚的莉雪什麼都沒問。因爲他的表情中,隱約帶着寂寞。
成品是深粉紅色的液體。
想問的事堆積如山。
她說着,眼淚如珍珠般一顆顆落下。
「妳喜歡什麼顏色?勿忘草的水藍色?向日葵的黃色?還有紅色、橘色、淡粉紅和紫色哦。妳的手指很白,擦什麼顏色肯定都很好看。」
(……我身爲騎士被殺死時,他也露出了同樣的表情。)
艾兒潔頓了一下,眨着眼睛。
該進入下一個步驟了。
提醒了好幾次的艾兒潔見莉雪還在廚房,嘴角向下垂。
(也得拿其他花做實驗,確認上色與硬化程度纔行。)
根據當時的通行證紀錄,確實有許多人在戰後前往偏鄉務農。
第一次遇見艾兒潔時,她因爲制服被泥水弄髒,顯得很難過。
「光是莉雪大人僱用我們,讓我得到正式制服,就讓我好幸福。我也一直覺得,不能再奢望更多……」
侍女突然哭出來,使莉雪不知所措。
許多失業者會集中到大都市找工作。找不到工作,就會流落到貧民區。
「莉雪大人……我不是叮嚀好幾次請您休息嗎?」
「艾兒潔,妳來得正好。」
商品樣本應該能在期限前完成吧。作爲收益參考的資料與利潤的算式,也都整理好了。
裝在其中的透明黏液,是廣範分佈於這塊大陸上的樹木汁液。
雖然有勝算,可是莉雪又覺得不踏實。
「不……不行。我不能收這麼好的東西。身爲侍女,我不該這麼奢侈……」
「只要塗上這個,就不會那麼常斷掉或裂開。不過最好還是要均衡飲食,並多喫魚、肉類,還有豆類料理。」
各種想法在莉雪心中交錯,嘴脣交疊的記憶也不禁浮現腦中。
「啊……」
艾兒潔是個喜歡打扮的少女。
莉雪把刷毛筆放進乳白色液體中,一面塗着艾兒潔的指甲,一面進行說明。
看來是硬化成功了。
莉雪把鍋子從竈上移開,將花瓣撈出。趁鍋中液體冷卻的空檔,做熬煮其他花瓣的準備。等溫度降低到能直接碰觸後,再以布過濾液體。
阿諾德對她說:
「艾兒潔!? 」
接着,她拿起桌邊的玻璃瓶。
「沒有那種事。妳們肯用它,我也會很開心。」
(這樣就行了。)
(住在國外的話,絕對無法知道這些事呢。)
至於高價收購的食物,則以便宜的價格在市面流通。使窮人能填飽肚子。
莉雪看着那些資料,深刻體悟這點。
光是分析資料,就能理解到這麼多。
『不必抱着成爲我妻子的覺悟。』
她再次檢視自己整理的內容。
(就算推行了阿諾德殿下的政策,也無法幫到所有人民。更何況有人扯殿下後腿,妨礙他推行政策……)
莉雪見過那表情和眼神。
就算是戰勝國,能直接受惠的也只有少數人。而且有許多人會因戰爭結束而失業。例如參戰的士兵、鍛造武器的工匠、製作傷藥的藥師等等。
那是什麼意思呢?
艾兒潔以手背擦拭眼淚。
「所以我真的好開心……雖然我不知道該怎麼感謝您,可是我真的真的,好開心……」
「……艾兒潔。」
莉雪輕輕撫摸艾兒潔的頭。
艾兒潔似乎終於忍不住,開始放聲大哭。
莉雪因此理解了。
這座離宮的侍女們,全都是爲了家人而工作。一定有不少像艾兒潔這樣,爲了家人的生活,壓抑自身喜好與夢想的女孩。
(──我打算做的生意中,原來缺少了我現在必須考量的事情。)

***
約定的日子到了。
雅利亞商會會長塔利坐在主城的會客室中,左右各有兩名幹部。他們全是令莉雪感到懷念的臉孔。
莉雪隔着桌子,坐在塔利對面,說明她的商品。
「──最終能像這樣,給指甲做裝飾。」
莉雪身後站着七名侍女。
她們的指甲分別塗着淡紅色、鮮豔的藍色、淺綠色等等的保護液。看起來光亮耀眼,相當美麗。
「這是加爾古海因首都的經濟概況。就如資料中提到的,即使是平民家庭,消費力也都不差。可是女性時尚方面,卻只有寶石與禮服類商品。就算想打扮自己,也無法輕易購買那些昂貴的奢侈品。因此像這樣的平價商品,想必會廣受歡迎。」
莉雪拿出一張資料,交給塔利。
雖然沒有列出製作材料,但有計算出原料進貨成本與製造成本。
「另外這張,是首都的通行證紀錄。可以看出有許多離鄉背井,來首都工作的男性。」
「確實,而且這些人在故鄉都有家庭。」
「是,所以這類商品,最適合作爲伴手禮。因爲瓶子很小,又不會太重。」
「雖然我已經知道您想說什麼了,但還是姑且一問。您準備得如此萬全,是希望命令我們做什麼?」
塔利拿起莉雪放在桌上的數張資料,重新瀏覽。
輕巧不佔空間的商品,很適合帶到國外販賣。對於以往來各地販售商品爲主的雅利亞商會來說,是很方便攜帶的產品。
「但是,因這政策得利的,只限有工作可做的人。」
氣氛頓時不妙,讓侍女們面面相覷。
「您真的要做多餘的提議嗎?您的商品非常有潛力,只要您同意『提高定價,以貴族爲客羣』的戰略,就合格了哦?」
「我覺得很感動。純粹覺得很感動……」
「……!」
塔利皺眉。其他幹部也露出莫名其妙的表情。
聽到這些話,塔利眼中的好戰光芒驟然消失。
「……什麼意思?」
「……唉唉。」
「對商會來說,這事業能得到相當的利潤。儘管會比以貴族爲客羣稍低一些。」
被點名的幹部們分別說出自己的感想。
莉雪阻止騎士,看向塔利:
被塔利以『成熟男人的性感笑容』詢問,侍女們臉頰微微發紅。莉雪在心裏用力祈禱,希望她們以後不會被壞男人欺騙。
塔利興味盎然地看着莉雪給他的資料。
「──難說。」
「我希望各位能僱用因失業而苦惱的貧民區居民爲員工。」
「感謝您喜歡這商品,塔利會長,如此一來,終於能切入正題了。」
「是。但假如殿下沒有執行那政策,將賠款全分給皇族與貴族,人民如今恐怕仍在捱餓。」
阿諾德實施的這項政策,使勞工收入增加。但是相對的,資方必須支付的酬勞因此增加了許多。
「凱恩•塔利!不得對未來的皇太子妃無禮!」
「商品價格是加入了各種附加價值後的結果。不論成本再便宜,或者能不能量產,都和商品的價值無關。」
「這事我也知道。是皇太子殿下的政策對吧?許多國民因此脫離貧窮。在商人之間也成爲話題。」
「所以說,會長,莉雪大人合格了嗎?」
塔利說着,溫柔地微笑起來。不是對部下,而是莉雪的侍女們微笑。
「想知道這商品可不可行,當然只有一個問題。」
「請讓我繼續說下去,會長。」
「不。」
「原料的進貨來源、製造商品的工房、商品通路等等,所有量產需要的情報都在這張紙上。只要依據這張紙上的情報,就能把生產費壓得很低──當然,除了人事費。」
以此爲開頭,莉雪讓侍女們離開。
「你們這些傢伙真是的,完全不懂呢。」
「首先請看這個。這是加爾古海因的薪資資料。三年前,這個國家訂定了『最低工資』的法案。」
莉雪點頭,拿起手邊一張資料,交給塔利。
「塔利會長,您覺得如何呢?」
雖然『即使做再多工作也無法維生』的情況減少了,可是僱主只肯僱用最低數量的勞工,所以仍然有不少『沒有工作,賺不到錢』的人。
「不、不然呢?」
塔利探出身子,拄着臉頰。
「接下來,我想談的是事業──塔利會長。」
「我自己不太會塗右手指甲,所以侍女們會互相幫忙。塗指甲的時間很快樂!我們還會討論,等技巧變好後,還可以在指甲上畫圖呢。」
意料之內的回答。
「先請恕我僭越忠告一句。」
莉雪嫣然微笑:
「看吧。」
「消費力低落,經濟將無法成長。如此一來勞工將失業,平民將會變得更貧窮。如此惡性循環,以人民稅金生活的皇族與貴族,也無法過得安穩。」
「是用花染色的吧?用該國特有的花來染色,賣到其他國家時還能成爲特色商品。」
「以前,曾經有人這麼說:『一流的商人,能夠挑選客人』。」
「自從實施了這個政策,加爾古海因不再有『即使做再多工作也無法維生』的情況。勞工有穩定的收入,景氣也因此變好。」
「接下來請看這分資料。」
「不。容我借用您喜歡的說法,修飾一下。」
「這…是沒錯。」
在商人人生中,莉雪前往許多國家做生意。
「所以妳想說的是『把財富聚在一處,不會變得富裕,不如分給窮人』?」
「哦,真有趣。」
莉雪與塔利無視幹部們的疑惑,隔着桌子對峙。
莉雪挺直背脊,繼續說下去:
「只要您保證能做到這點,我就把這項商品的生產技術全部提供給您。」
「莉雪大人?會長?正題是什麼意思?那剛纔那些是……」
「只要看她們的表情,就知道這商品會不會成功了。根本不必計算什麼成本。」
塔利露出嘲諷的笑容。
「這不是做慈善,是做生意。」
「會長──這次不要選擇客人,由我們自己創造客人吧。」
其中也有與加爾古海因同樣爲戰勝國的國家,但人民的生活並不富足。有些國家的人民甚至比戰敗國還貧困。
「既然這商品無法仿製,又有市場需求。如果我是想出這商品的人,我會把定價提得更高,專門賣給貴族。」
塔利深深嘆氣,以冰冷的眼神看着莉雪。
莉雪看着塔利,明確地說:
「可愛的小姐們,可以讓我聽聽妳們對這指甲的感想嗎?」
「真是令人敬佩的想法,可是……」
塔利睜大眼睛。
所以莉雪繼續說:
「什麼成本,什麼毛利,你們只會以這些角度看商品嗎?」
「──讓我聽聽吧。」
「原來如此。不論做的是什麼工作,僱主都必須付給員工高於最低工資的酬勞,否則就是犯罪。」
塔利沉默地聽莉雪說明。持續注視着她並同時向部下發問:
果然被塔利看透了。莉雪微笑起來。
「切斯特、梅爾文、尼爾、拉瑟,說說你們的想法。」
「像我這種貪婪的商人,可無法因此滿足。如果妳想做慈善,請等我換跑道成爲神職人員再說吧。」
莉雪拿起第二張資料。
聽到這問題,塔利眼中閃過精悍的光彩。
塔利以窺探莉雪真正心意的目光,正面看着她。
「沒關係。」
塔利一針見血地指出問題點。
留在會客室的,只剩莉雪與商會的人,以及護衛騎士們。房間裏充滿緊張感,幹部們坐立難安地彼此對望。
「我也是直到幾天前才知道這件事。加爾古海因在戰爭結束後,將龐大的預算投資在貧民上。」
「指甲變得這麼漂亮,就會覺得工作能做得比平常更好!呵呵,很怪吧?」
過去告訴莉雪這句話的人,正皺眉看着莉雪。
「讓我聽聽您真正的想法吧。」
塔利並不是冷血的人,但他經商時,有自己的一套美學。
塔利開玩笑似地舉起單手,笑道:
「我們工作時,經常會看到自己的手。只要看到自己的指甲變這麼漂亮,就會很開心!」
「啊、呃……」
「一瓶賣兩千高特如何?這樣可以得到這麼多的毛利。」
起初,侍女們有點拘謹,但後來紛紛開口。
最後是艾兒潔。她靦腆地開口:
「我覺得可以。先不論成本價格是否可信,不過應該可以量產。」
「……我對妳太失望了,莉雪小姐。」
塔利把上半身靠在椅背上。
聽了部下們的話,塔利用手抵着額頭,聳肩。
她指甲上的,是以扶朗花萃取的珊瑚色染料。塔利問她那是不是她喜歡的顏色,艾兒潔毫不猶豫地回答:「因爲這和莉雪大人的頭髮顏色一樣」。
「對大多數商人而言,貧民區的居民無法成爲『客人』。因爲他們每天只能想着如何填飽肚子。」
幾天前,艾兒潔對莉雪說過,貧民區的人,沒有多餘的錢財購買非必要的物品。
「但是請您思考看看,假如他們有了工作,而且收入足以填飽肚子,不再對未來感到不安的話,市場會變成如何呢?」
「……妳是說……」
「原本不是客羣的人們,在得到工作之後,成爲消費者。顧客的基數增加,商人的獲利也會增加。如此良性循環的話,商會也會得到莫大的利益。」
莉雪以食指在空中畫了個圓,微笑着說下去:
「雅利亞商會的商品,品質都非常好。假如市場中的消費者增加,能賺到最多錢的,就會是雅利亞商會。」
「……哈!」
就在這個瞬間。
原本以冷淡的表情聽莉雪說話的塔利縱聲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很好!我中意妳!!所以妳的意思是『不要挑選客人,而是培養客人』,對吧!!」
「客人最初恐怕不會很多。但是隻要事業擴大,循環的圈子也會增大。」
「那樣一來,加爾古海因的稅收也會增加,妳這個未來的皇太子妃殿下也會因此得利。」
雖然塔利的說法沒有任何修飾,但他說的基本上沒錯。
一開始,莉雪只想以商人身分完成塔利提出的課題。思考怎樣的商品利潤大,損失小。
但是在知道阿諾德的政策後,她開始感到迷惘。
在聽了艾兒潔的心聲後,她確定自己思慮短淺。現在的莉雪該做的,不是商人的買賣,而是以皇太子妃的身分創立事業。
爲國家提升經濟活力,使人民過着豐衣足食的生活。
不光是能溫飽而已。
而是豐足到能追求夢想,對未來滿懷希望。
如果是塔利,肯定能把事業做得更大。假如是阿諾德,應該會利用商會,擬出大膽而且有意義的政策吧。
「我不認爲這是正確答案。但這是目前的我能提出的,少數方法之一。」
「形勢逆轉了呢,莉雪小姐。」
「哦,只不過見過幾次面,妳似乎就很清楚我呢。」
塔利坐正,挺直背脊看着莉雪。
「……這是……雅利亞的……」
塔利露出自嘲的笑容。
對塔利而言,這是效果不明的藥。
「雖然我不知道妳爲什麼如此迫切,但我知道妳非常想和我們商會做生意。害我開始打算利用這點,儘可能地壓榨妳。」
幹部們驚訝不已。
莉雪靜靜閉上眼。
塔利尋找過蓮法國的藥,曾爲塔利部下的莉雪也知道這件事。
「會長?怎麼了?」
「能救他們的,是國家。但是身爲皇太子妃,我的力量太微弱,沒辦法幫他們做任何事。最多隻能向您提出剛纔那種拙劣的方案。」
莉雪正這麼心想,塔利站了起來。
莉雪偷偷溜出皇城,來到塔利下榻的旅館,在塔利回來前與商會成員賭酒,並大獲全勝。
一週前,塔利在皇城拒絕和莉雪做生意的那天晚上。
「會長。」
「如您所想──這種藥,能治療您的妹妹,雅利亞•塔利大人的疾病。」
莉雪知道這種笑容。
他的眼神極爲真摯。雖然這男人的自尊心很高,可是與最愛的妹妹有關時,他能捨棄一切。
藥效已經在過去的人生中證明過了。
「『成爲能被客人選上的商人。提供只能從我們這裏買到的商品或服務』──這是我時常對部下說的話。」
(但也不能否認,我露出了以前和他們喝酒時的壞習慣……)
「請會長別誤會。」
「之前送各位的藥,有派上用場嗎?」
現年十歲,是天真無邪又開朗的少女。莉雪很清楚她的事。
「……求求妳。要我奉上所有財產也無所謂,請把這藥──」
塔利按着額頭,大嘆一口氣。開口:
塔利難以置信地看着莉雪。
塔利的回答在意料之內,但莉雪早就出招了。
「……」
莉雪也有好好地把塔利這句話記在心中。
雅利亞是會長塔利唯一的親人。塔利非常疼愛這個妹妹,爲了她,從世界各地蒐集能治療她疾病的情報。
其中之一,就是莉雪給塔利看的藥方資料。
「接下來又是什、麼……」
莉雪並非毫無理由地與他們賭酒。像這樣事先讓他們喫下醒酒藥,並證明有效,應該可以強化他們對莉雪藥方的信任。
幹部們傻眼,紛紛覺得『會長的壞習慣又來了』。
對莉雪的話有強烈反應的,是塔利身邊的幹部們。
「什麼……」
「不,我覺得不錯。而且似乎看透了我的思考方式與信念,很刺激呢。」
與塔利交涉完畢,離去前,莉雪留下一包藥:
「我本來就不認爲您會輕易承認我。」
「我之前說過吧?與一介商人爲對手,妳的態度太迫切了。會被人看出所有的底細,並反過來利用妳。」
「妳在說什麼!正因爲我不想和妳交易,所以妳纔會拿出這藥方作爲殺手鐧的,不是嗎!? 」
「──……」
不像哥哥那麼隨興,又像哥哥充滿好奇心。商會的名字就是以雅利亞命名的。
在距今一週前的那晚。
「我本來已經準備好醒來後會宿醉到隔天,結果一喫下那個藥,頭痛馬上就好了……」
「我無法立刻證明這藥有效。但是會長,您是因爲『不論多小的可能性』都願意嘗試,纔會到處尋找治療方法的,不是嗎?」
(是,我也知道。)
莉雪深深低頭。
塔利傻眼,莉雪繼續說着:
「那是我調的醒酒藥。有加速排出血中的酒毒,治療胃炎的功效。」
莉雪面不改色地說着。孃家的藥師什麼的當然是胡扯。
會客室沉默了下來。
雅利亞從小就罹患呼吸道疾病。爲了治療妹妹的病,年長雅利亞許多的哥哥塔利一面在世界各地行商,一面尋找能治療雅利亞的藥。
莉雪能做到的事,太少了。
「爲什麼妳會知道這件事!? 」
『──明天商會的各位醒來時,請讓他們喫下這個。』
不過,她確實有蓮法出身的藥學老師。來自蓮法的那位藥師,教了原本自學的莉雪許多藥學知識。
對塔利而言,這做法果然還是太天真了嗎?如果莉雪仍是他的部下,也許塔利不會答應讓她出師獨立吧。
其實是莉雪親眼見過一切,但她撒了謊。她繼續說下去:
「長年跟我孃家有交流的藥師,正是來自那個國家。我從那位藥師身上學到不少蓮法的藥學。」
「塔利會長,您對資料上寫的病徵,心裏應該有底吧?」
「希望您能與我合作。」
「我也會提供您需要的藥草。而且我不會以此要求您與我訂立契約,請您放心。」
專門護衛莉雪的騎士們紛紛聯想到莉雪在說什麼。莉雪也對總是陪自己前往藥草園的他們點頭示意。
「我不認爲形勢逆轉了。但是,我想鄭重請求您,塔利會長。」
塔利呼了一口氣,壓抑焦急的心情,啞着嗓子發問:
「是的。」
「……!」
「……可以的話,我實在不想用這手。」
「請您抬起頭,莉雪大人。」
塔利說着,走到莉雪身邊,向她單膝下跪,低下頭。
莉雪想起艾兒潔,用力握緊雙手。
「好了,妳打算怎麼做?妳提議的生意,我現在隨便就能挑出一百個以上的毛病。而且我現在不接受,妳八成也會想出賺更大的生意……」
「藥?難道是我們賭酒隔天喫的那個嗎!? 」
那是治療宿醉的藥。
塔利一反剛纔無趣的模樣,愉快地笑着。
許多醫生從世界各地前往蓮法國,想請教相關的知識,可是蓮法很少把藥學知識告訴外國人。
「但是莉雪小姐……妳還是太嫩了。」
莉雪打斷塔利的請求。
莉雪在心中反省,同時看向塔利。
雅利亞•塔利。
「雖然這方子確實是殺手鐧,但我不想以您妹妹的健康作爲要脅。」
儘管如此,他還是深深低頭。
「那藥是莉雪大人調製的!? 」
「我詳細調查過雅利亞大人的病了。只要服用這藥一年,就能大幅改善症狀。」
「……妳會知道我妹妹生病也不奇怪。因爲我到處探訪名醫。但是,爲什麼妳會知道蓮法的藥方?」
只見他臉上露出緊張與動搖。
「但是,我希望您能將心比心。貧民區的居民也與您同樣,愛着他們的家人。爲了不讓年幼的弟弟妹妹們捱餓、受凍、生病,因此拚命工作,犧牲自己夢想的哥哥姐姐們,大有人在……」
東方的蓮法國,自古以來就對藥學有深入的研究。
「這藥的方子,我願意無條件讓給您。」
「……妳不是醫生也不是藥師,我憑什麼信妳?」
「……這是……」
莉雪嘆了口氣,拿出最後一張紙。
「……感謝您的忠告。」
一見到紙上內容,塔利的眼神就變了。
原本難以捉摸的塔利,焦急地發問:
在莉雪的商人人生中,商會的人或莉雪失敗時,塔利都是這麼笑的。
「到剛纔爲止,選擇權都在我手上……可是現在,是妳願不願意選擇我。」
「就如資料上所寫,我正在栽種數種藥草。只要將其加以調製,就能完成東方大國蓮法的藥方……」
「會長,人家是皇太子妃耶,你不要這樣。」
「對不起。我用了某些特殊手段,對您做了調查。」
「塔利會長!? 您這是在做什麼?請快點起來……!」
「我不求您原諒我先前的種種無禮。但我深切體會到自己仍不成熟。」
「不、真的,請您別這樣……!」
聽自己過去的上司這麼說,莉雪不知該如何是好。
「商人的本分,是使相關的所有人感到充實。不只收取金錢的商人,也要讓製作商品的工匠、『就算多花錢也想得到商品』的客人全都感到滿足……可是,我卻大言不慚說要挑選客人,實在太汗顏了。」
這些話,使莉雪相當驚訝。
「一直以來,我從來不把貧民區的人當成客人。他們的生活如何,老實說,我一點也不關心。但是,就像您說的,那兒有許多和我妹妹一樣的孩子。」
塔利抬起頭,看着莉雪。
「您希望能讓大多數人充實的這項事業,遠比我這種人思考的事業來得尊貴。無關我妹妹的藥,我深深爲自己的傲慢感到羞愧。」
「──那麼,會長……」
塔利跪着,再次深深行禮。
如同宣誓忠誠的騎士般,恭敬地宣佈:
「今後,雅利亞商會將以我凱恩•塔利之名,爲您準備所有必要的物品。」
「非常感謝您……!」
莉雪安心了下來,覺得身體一下子失去力氣。
***
不論如何,真的太好了。莉雪坐在塔利等人離開後的會客室裏,嘆了口氣。
(這樣一來,進貨管道和通路就沒問題了。能趕在期限內完成試作品,可以說是奇蹟呢……藥草田也長得很好,侍女們也都很認真學習。差不多可以做下一個『準備』──……)
想到這裏,莉雪的頭抽痛起來。
(……藥效過了嗎……)
莉雪自知最近幾天都在逞強。
照顧田地、教育侍女、製作教材、開發商品……時間完全不夠用。
「哈哈。我特地安排你加入騎士團,沒想到卻被選爲皇兄的近衛騎士,我本來很不滿呢。就算向皇兄要求把你讓給我,可是他根本不理會我。」
直屬於阿諾德的騎士,除了隨扈和警衛,全都消失了。
「哥哥的任務嗎……我的皇兄,從來沒有爲我做過那種事呢。」
「這全是託了堤奧德大人的福。」
會客室中,空無一人。
侍女艾兒潔,以及莉雪的隨扈卡米爾。堤奧德從很久以前就認識兩人了。他們都是在這貧民區出生長大,曾過著有一餐沒一餐的日子。
「……不過,因爲你成爲皇兄的騎士,我纔有這個機會讓皇兄痛苦。」
「……謝謝。」
「皇兄現在一定正裝得若無其事,內心正緊張地到處找莉雪吧。哈哈,活該。」
其中有人應聲,隨扈上前打開門。堤奧德隨意地擺動右手,走入屋內。
雖然剛纔還能正常說話,但是藥效一過,就立刻變成這樣。
「謝謝你們的努力。今後也要請你們多幫忙了。」
他走在幽暗的路上,一名衣衫襤縷的少年朝他奔來。
「陪妹妹睡覺,也是身爲哥哥的重要任務哦。」
「都要感謝堤奧德大人透過教會,推薦我成爲侍女。」
***
「堤奧德大人。」
被提燈照亮的兩旁住宅,外觀全都極爲簡陋。堤奧德敲響唯一亮着燈的樓房大門。
(真的該鍛鍊身體了。)
「晚安啊,維姆。你有好好看家嗎?」
騎士驚慌起來。奧利弗舉起右手,制止騎士說下去。他吞了吞口水:
「只要是堤奧德大人的命令,我們什麼都肯做。」
有種天旋地轉的感覺。
第二皇子堤奧德,一如往常地溜出皇城,悠然走在夜晚的首都中。
「堤奧!」
「話說沒想到機會這麼快就來了。居然會因爲身體不適而昏倒,製造了讓我們擄走她的絕佳機會。」
「很好。」
「真是太可靠了……但是還不急。」
莉雪在臉上掛起微笑,掩飾自己的不舒服。
「只要是堤奧德大人的命令,就算赴湯蹈火,我們再所不辭。」
見不到莉雪,也見不到正在看照她的騎士卡米爾,以及理應比奧利弗他們先抵達會客室的侍女艾兒潔。
被隨扈提醒,堤奧德聳肩。
「……我知道了。既然你這麼說,我會在被窩裏繼續保護安娜的。你也要早點睡哦!」
***
「沒什麼。因爲這是讓與我有關的人接近皇兄未婚妻的好機會。而妳還確實得到了莉雪的信任,做得非常好。」
堤奧德說着,垂下眼簾。
必須不爲人知地將莉雪帶出主城,並召喚口風夠緊的醫生來爲她看診。奧利弗在腦中盤算着接下來要做的事,走入會客室。
「莉雪大人的情況如何?」
「莉雪大人,您現在覺……」
一名駝背的老男人向堤奧德深深鞠躬。
「……我已經搜過身了。她身上沒有任何武器或能幫助她逃走的東西。」
「對皇兄來說,我和這裏的居民沒有兩樣。表面上必須思考如何處理,但事實上,根本可有可無。」
堤奧德微笑着在附近的椅子坐下。
「嗯。晚安。」
少年想了想,聽話地點頭。
「要擔任護衛,應該很辛苦吧?畢竟嫂嫂很活潑好動呢。」
「──艾兒潔、卡米爾,你們做得好。」
(不過在那之前,還得完成一件事……)
「奧、奧利弗大人!」
堤奧德說着,看向站在房間角落的兩人。
「不愧是哥哥,好了不起哦。」
目前的皇城,乍看之下風平浪靜。但其實暗潮洶湧。
堤奧德彎進小巷,越走越深。個子高大的隨扈走起來顯得狹隘的這條小路,即使在白天,一般人也不會貿然踏入。
堤奧德端詳着侍女艾兒潔。
「妳的氣色好很多呢。看來在皇城裏有好好喫飯,這樣我就放心了。」
儘管如此,堤奧德仍因爲出入的場所,將帽兜拉得低低的。
他第一次進入貧民區,是在很小的時候。如今已經亡故的母親牽着堤奧德的手,爲了賑濟貧民,帶着他踏入這裏。
堤奧德目送少年離去,直到少年的身影進入簡陋的平房消失後,才站立起來。
堤奧德翹起二郎腿,把手肘抵在腿上,拄着臉頰。
阿諾德對奧利弗等人下過指示:『假如莉雪身上發生了什麼意料之外的狀況,要儘可能以少人數低調處理,別讓消息在皇城內傳開』。
「是、是……!!」
「向殿下報告……沒有殿下命令,絕對不能走漏消息。」
說完,堤奧德抬頭看着騎士卡米爾。
「不用這麼客氣。我和貧民區的各位是互相幫助的嘛。」
「對不起,可以幫我呼叫侍女艾兒潔嗎?」
這是被唾棄在富裕首都角落,陰暗的窮人垃圾場。
「除了莉雪大人最初下令通知的侍女艾兒潔之外,沒有其他人知道。」
「欸──可是我想對媽媽說歡迎回家……」
莉雪低着頭,緩緩呼氣。
「──謝謝你們幫我捉到未來的皇太子妃。」
「請問該怎麼處理那女孩?不論要殺了她,還是把她賣了當奴隸,只要堤奧德大人下令,我們什麼骯髒事都肯做。」
再加上爲了今天與塔利的交涉,莉雪犧牲睡眠時間,整理相關資料。對於目前缺乏體力的莉雪來說,太喫不消了。
「可是現在已經很晚了,要在被窩裏保護安娜哦。」
莉雪對自己診斷的結論是:沒有感冒或生病,只是輕度過勞,好好休息,就能恢復了。
堤奧德拿出裝滿金幣的皮袋,分別交給艾兒潔與卡米爾。兩人恭敬地低頭,接過報酬。
嬌小的少女與高壯的騎士,分別垂下頭。堤奧德面帶微笑地看着他們。
奧利弗的話只說了一半。跟在他身後的騎士,好奇地探頭看進室內。
「當然!直到媽媽工作完回來,我都會保護好安娜的!」
大約兩年前,堤奧德向阿諾德討卡米爾,可是阿諾德不答應,因此出現『第二皇子吵着跟哥哥要騎士』的傳聞。但其實堤奧德比阿諾德更早認識這名騎士。
「比起那件事,還是先來慰勞這次立了大功的人吧。光是不引人注目就很難了,還能成功監禁莉雪,真是了不起。」
「恭候多時了,堤奧德大人。」
他穿着長袍,將帽兜拉得很低,只帶着一名隨扈。只看一眼,應該沒人能發現這名少年是皇族。
「臉色很差,似乎連坐着都很難受。現在由和我搭檔的卡米爾在看照着。」
堤奧德彎下身子,摸着少年的頭。少年全身髒兮兮,一般人根本不會想摸他,可是堤奧德完全不在意。
何況在加爾古海因,會公開露面的只有皇帝而已。知道皇子堤奧德長相的平民,可以說幾乎不存在。
堤奧德說完離開,踏上骯髒的小路。
「三天不見了呢,多明尼克。聽說蕾娜的孫子順利出生了?真是恭喜。」
莉雪的隨扈騎士,帶着皇太子的隨從奧利弗來到會客室。
也許看出情況不對吧,騎士急急忙忙地離開會客室。
「讓您久等了,莉雪大人。我送您回房。」
「──這邊,奧利弗大人!」
「還有誰知道這件事?」
就在這時,護送塔利一行人離去的騎士回來了。
「不會。多虧成爲莉雪大人的隨扈,我才能爲堤奧德大人盡一分心力。」
(的確,堤奧德殿下一直想與莉雪大人接觸呢。真是的……)
「莉雪大人?您怎麼了嗎?」
「很好。」
堤奧德低下頭,喃喃自語。
「不過,反擊時刻到了……這樣一來,你會稍微專心看着我,露出我最喜歡的表情嗎?」
***
昏暗的房間裏,莉雪拚命讓自己保持清醒。
這裏似乎是首都郊區的建築物。被關在宛如置物室的莉雪,一直在等待『時刻』到來。
房門從外側上了鎖。雖然有窗戶,但這裏是三樓。門外有不只一人的氣息,應該是看守莉雪的人吧。
趴伏在房間角落的莉雪,努力對抗暈眩的視野、身體的疲憊,以及頭痛。
她等待的時刻,總算到來了。
「嗨,嫂嫂,被隨扈和侍女背叛的感覺如何啊?」
「……堤奧德殿下。」
看着登場人物,莉雪輕嘆一口氣。堤奧德站在門口,愉快地低頭看着莉雪。
「真悲哀,居然被疼愛的侍女綁架。我聽艾兒潔說了,妳讓新人的工作速度變得很快哦。文官們也說,等妳提議的體制整頓好,就能消除皇城內僕役不足的問題呢。能幫忙解決皇兄的煩惱,這麼優秀的妻子,真是太讓人羨慕了。」
說完,堤奧德漂亮的臉上失去表情。
「──代表妳是皇兄需要的人才。」
「……」
莉雪在意識模糊中開口:
「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當然是爲了惹皇兄生氣囉。」
「惹哥哥生氣?只爲了那種事?」
堤奧德緩緩開口:
「高強的騎士、優秀的部下、改革皇城制度的妻子。對皇兄來說,擁有過人長才纔有價值……像我這種不成材的弟弟,他根本不需要。所以至少也要被他徹底厭惡。」
莉雪在門口跪下尋找。門把下方有個小洞,是預防內側門鎖損壞時的開鎖對策。莉雪把金色髮夾插入其中,一面開鎖,一面思考之後該做的事。
「……呼啊……」
這些話,使莉雪察覺一件事。
艾兒潔說着,嬌小的身不停顫抖。她肯定做好了背叛『委託人』的覺悟。令莉雪意外的是,還有一名騎士也跟在艾兒潔之後開口:
莉雪擠出力氣,衝着堤奧德微笑:
(應該在這附近……)
雖然有點硬,但比起騎士時代露宿郊外來得好多了。再說,她現在心中充滿喜悅。
(呃……記得是在這裏……有了。)
「是……我充分理解了。」
「……啥?」
堤奧德起身,背對莉雪。
堤奧德來之前,莉雪已經檢查過門鎖。從內側開啓的部分已經損壞,一般是打不開的。不過莉雪知道這種狀況該怎麼打開門。
雖然困到頭很痛也很想吐,不過睡意還是大於那些不適。如今總算可以好好睡一下了,莉雪安心地呼出一口氣。
堤奧德說着,露出打從心底開心的笑容。
但騎士的可能性很小。因爲信被放入房間時,騎士們都與莉雪一起在藥草田裏。
可是,沒有確鑿的證據,就不能妄下結論。所以莉雪趁着身體不舒服,叫隨扈騎士找艾兒潔來。
雖然新人侍女都是貧窮家庭出身,但只有艾兒潔來自貧民區。
「我的話說完了。這樣妳能理解了嗎?」
真的是那樣嗎?
以阿諾德的名義寫的信,是從門縫底下塞進莉雪房間的。
如此一來,就只有可能是離宮的侍女或隨扈騎士,幫忙放置堤奧德的信。
「……」
畢竟可不能在堤奧德來見自己之前,就睡到不醒人事,所以莉雪一直拚命保持清醒。
侍女艾兒潔是堤奧德的內應。
莉雪徹底調查侍女本人與家人們有沒有犯罪經歷,發現一名經歷不自然的侍女。
堤奧德惡劣地笑着,端詳着倒在地上的莉雪。
『我也會全力幫助您的,莉雪大人……您剛纔所提議,幫助貧民區脫離貧窮的政策,令我感動萬分。我一定會和艾兒潔一起把您送到醫生那裏。』
『我知道。莉雪大人,請您稍等……』
但是現在,會出入離宮的只有莉雪與她的侍女、隨扈騎士而已。
但他很快便轉換心情,恢復原本的表情。
門關上,並傳來上鎖的聲音。
不進入離宮,就做不到這種事。
『如果你們有得到堤奧德殿下的命令,我希望你們照着他的指示去做。』
『不──有一件事,我想請你們幫忙。』
莉雪壓抑着暈到想吐的頭痛,嫣然微笑:
「本來不想說的,不過還是告訴妳吧。我之前不是說過皇兄殺了自己母親嗎?……其實那件事有個前提,就是皇兄曾經差點被母親殺死。」
莉雪在是幾天前收到堤奧德的信時,察覺這件事。
在此之前,她一直以爲堤奧德是因爲討厭哥哥,才故意找哥哥的碴。
莉雪找出藏着的藥,耐着苦味吞下。雖然只能暫時提神止痛,但藥生效後,活動時就輕鬆多了。
堤奧德不悅地皺眉。
雖然睡的時間沒多久,但是思考已經清晰了許多,儘管身體狀況沒辦法完全恢復,但是與入睡之前相比,已經好很多了。
莉雪深呼一口氣,走到房間角落,打開先前翻找過的箱子。
(艾兒潔幫我準備的短劍,品質很好呢。讓這種東西在貧民區流通的,一定是堤奧德殿下。)
雖然想思考,可是腦袋昏昏沉沉。
艾兒潔的推薦信,是貧民區附近的教會寫的。
雖然不想做這種事,不過莉雪一面試做指甲油,一面調查起自己侍女的底細。
「阿諾德殿下痛恨自己母親,恨到殺死她的原因,是什麼呢?」
『……欸……』
「惹皇兄生氣的這段時間,他的感情會一直向着我!想到這裏,就讓我很安心。因爲皇兄在想着我!哈、哈哈哈!」
他是莉雪前往加爾古海因的途中,遭到盜匪攻擊,中了麻痺毒的騎士。
雖然原本的用途是固定頭髮,但是對現在的莉雪而言,是開鎖道具。
『不論發生什麼事,我一定會保護您的,請您放心。莉雪大人……我一定、一定會……』
『艾兒潔,可以把堤奧德殿下的命令告訴我嗎?』
「我已經充分理解您有多想與阿諾德殿下交好了。」
莉雪打斷兩人的覺悟,開口:
見到兩人的表情,莉雪明白自己想確認的事是真的了。
接着,莉雪掀起裙子,拿出綁在大腿的短劍。
堤奧德的腳步聲遠去,但門外還有四、五個人的氣息。
就連將來會住在離宮的皇太子阿諾德,在夜晚來訪離宮,都會成爲話題。莉雪不動聲色地打探有沒有生面孔出入離宮,但是沒人見到那樣的人。
不知道三年後會發生什麼事的堤奧德,以開玩笑的口氣說着。
「真無聊。我要去找皇兄玩了,妳就乖乖地待在這裏吧。就算想逃,外頭也有人看守,所以別白費力氣,知道了嗎?」
「誰知道。但是一般而言,誰都會痛恨想殺死自己的人,不是嗎?」
『莉雪大人,這是爲什麼!? 』
(得好好感謝幫我忙的艾兒潔與卡米爾纔行呢。)
沒想到會有這樣的但書。艾兒潔深深低頭:
「那能請您告訴我這階下囚嗎?爲什麼你們一家人的感情這麼不好?」
「……什……」
『……殿下要我們找機會把您監禁起來。但是不能加害於您。』
一閉上眼,莉雪立刻深陷睡眠。
「被抓住卻因爲不甘心而嘴硬嗎?這種態度很不討喜哦。」
這麼想的話,最有可能的,就是侍女了。
『莉雪大人!要怎麼懲罰我都無所謂,但請您別怪罪艾兒潔。艾兒潔的家人都在貧民區,所以不得不接受堤奧德殿下的指示。』
若對方因此有動作的話,也許就能與艾兒潔談談了。莉雪原本是那麼打算,沒想到趕來會客室的艾兒潔一臉快哭出來的表情。
『真的非常對不起,莉雪大人。不論怎樣的懲罰,我都願意接受。』
數十分鐘後,她緩緩睜開眼睛。
莉雪心想,拿出另一個藏着的物品──兩隻金色的髮夾。
但她完全錯了。
「……妳瘋了嗎?」
「因爲不這麼做的話,皇兄就不會看我了……」
濟弱扶貧的教會幫貧苦人家的少女找工作,是很普通的事。但如果是那樣,爲什麼來自貧民區的少女只有艾兒潔一個人呢?
(艾兒潔她們還好嗎……那兩人做的事,相當於背叛了被貧民區居民仰慕的堤奧德殿下。)
至少,莉雪在這次的人生中見到的阿諾德,不像是會因爲那種事而恨誰的人。
與哥哥同色的藍眼,變得極圓極大。
就是艾兒潔。
成功從堤奧德那兒套出情報了。莉雪雙手拿着短劍與開鎖道具,起身。
其中裝着冬天用的窗簾。莉雪把窗簾拖出,鋪在地上,緩緩躺下。
『不論我們會受到什麼懲罰,都一定要保護好莉雪大人,艾兒潔。』
……聽到這些,莉雪想起阿諾德肩頸的傷疤。超過十年以上的無數舊傷。
阿諾德說過,他出身貧民區,喫了很多苦,總算成爲騎士。
「雖然我問家人感情不好的原因,但是您完全沒有說阿諾德殿下的壞話呢。和之前恐嚇我,想讓我離開殿下身邊時,完全不同呢。」
雖然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但還是令人在意。
(……總算能睡了……!)
堤奧德先是不高興,但是又露出小孩惡作劇般的表情。
「這和妳沒關係。」
堤奧德的身體顫抖着。但並非因爲恐懼,而是因爲陶醉與喜悅。
「對於被捲入兄弟吵架,遭到囚禁的人來說,完全不是沒關係吧。」
「她一直很恨父親大人與皇兄。而皇兄也同樣恨她,所以也企圖要殺掉對方。」
「呵呵,妳真了不起。一直以來,不論我做什麼,皇兄都不把我當一回事,只有我試圖接觸妳時,纔會看着我。雖然是種看着可恨事物的眼神,但也遠比無視我好太多了……!」
說不定是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被堤奧德拜託放信的。但是既然沒有出現『堤奧德殿下送信給莉雪大人』的傳聞,表示該侍女被堤奧德以某種方式封了口。
「我們皇室一家之所以如此疏遠,第一個原因,是因爲父親大人只把孩子視爲政治的棋子;第二個原因,是皇兄完全不與手足有互動。妹妹們甚至因爲皇兄的命令,離開首都,住在其他地方。」
「您在說謊呢。」
「那個人,說不定還計劃着殺死自己的父親呢。如果他有那種意圖,就算身爲皇太子,仍要面臨死罪。」
騎士卡米爾苦澀地說明:
『堤奧德殿下一直在暗中支援貧民區。爲了殿下,那裏的居民什麼都肯做。不接受殿下指示的話,全家都會被排擠,在狹小的貧民區中受到迫害。所以艾兒潔是逼不得已的。』
『這麼說的話,你也一樣啊,卡米爾。』
『不一樣。我在成爲騎士之後,已經帶着全家人離開貧民區了。但我還是接下了這命令,我犯了背叛未來皇太子妃殿下的重罪。』
莉雪聽着兩人的對話,開口:
『這些事等之後再說。總之我們現在快走吧。』
『走……?』
『當然就是照着堤奧德殿下說的,把我監禁起來。』
艾兒潔與卡米爾聽得目瞪口呆。
莉雪忍受着頭痛,在剛纔與塔利交涉時使用的資料背面寫下一句話:
『──要與您討論教堂話題的後續。』
若阿諾德看到,應該就能猜到是怎麼回事了。
大約一週前,莉雪把阿諾德找去教堂的事,他應該還記憶猶新。
之後,莉雪離開皇城,來到皇都郊區的這棟建築物。
直到現在。
(既然留下了訊息,阿諾德殿下應該知道我是以自己的意志離開皇城的。而堤奧德殿下也會認爲成功抓到我……這樣一來,應該兩邊都不會怪罪艾兒潔他們。)
莉雪找到目標,以髮夾的針壓下,沉重的感覺傳到手指上。莉雪將針尖向上挑,門鎖喀嚓一聲,被解開了。
莉雪起身,稍微推開門。外頭走廊傳來男人們的說話聲。
「──……話說區區一個小女孩,需要這麼多人看守嗎?雖然是堤奧德大人的命令,不過老實說,只要有三個人就夠了吧?」
莉雪不讓他們發現,輕輕調整呼吸。
「呃啊……!」
「可惡,小看我們……!」
(想以這身體格鬥的話,只能利用對方的力量或重力呢。)
最後一個還站着男人,畏懼地看着莉雪。
「這傢伙是怎樣!? 這不是稍微學過劍術的程度啊……!」
莉雪迅速彎下身體,躲開想捉住她肩膀的手,以手肘擊向對方心窩。男人發出青蛙被踩扁般的聲音,後退了好幾步。
眉心是人體要害,被用力敲擊的話,甚至可能死亡。但以莉雪現在的力氣,不必擔心這問題。被擊中的男人哀號一聲,仰天倒下。
莉雪無視他,拔出短劍。直到剛纔爲止都收在鞘中的劍露出鋒芒,男人連忙重新舉劍。
「說什麼傻話!四對一!怎麼可能輸!我們一起上,絕對不能讓她逃走!」
(……照剛纔的話聽來,二樓有六個人,一樓與外頭有十個人呢。)
(雙手劍!)
莉雪下樓,離開打暈了五個男人的走廊。
「喂!那女的跑出來了!!」
與阿諾德的劍相比,根本算不了什麼。
她將短劍刺入右側裙襬,劃開裙子。男人傻眼,但是莉雪很滿意。
總算發現情況不對的男人們紛紛拔劍。莉雪明明是連着劍鞘戰鬥,他們也真是夠意思。
見男人被打飛,剩餘三人慌張地退開。莉雪趁機鑽進其中一人懷裏,連着劍鞘劈向對方的臉。
不過,在狹窄的走廊,這種戰鬥方式是不可行的。莉雪舉起短劍,將朝自己刺來的劍向右彈開。
「可以讓我離開這裏嗎?」
「怎麼可能!門不是鎖着嗎……」
莉雪以短劍接招,雙手微微發麻。
這樣一來,就容易活動多了。
莉雪迅速收回短劍,迅速轉身,藉着迴旋的慣性順勢抬腿。
「小心點!這女人有點本事!」
「聽說被關在裏面的小姐學過劍術。堤奧德大人不是怕她逃走,是擔心我們,所以纔派這麼多人看守她。」
莉雪兩三下打倒男人,呼了一口氣。
「但是門鎖着,她怎麼可能出得來。而且這走廊有五個人,二樓六個人,一樓和外頭十個人,不管怎樣都……嗚啊!? 」
光是這樣,男人的劍就脫手飛開。憑蠻力揮動的劍,只要集中於某個點,就能簡單地利用後座力,使劍脫手。
(不過……)
「媽、媽的……」
現在的自己,力氣果然不夠。
一名男人以右手揮劍。莉雪側身避開時,另一把劍已經打橫逼近了。
飛出去的劍刺在門上。莉雪趁男人傻住時,以劍柄尾端攻擊對方。
「可以讓我離開這裏嗎?」
「不、不會吧……」
但莉雪不將劍尖指着男人,而是抓起自己裙襬。
鞋跟重重踢中男人的臉。
莉雪看着眼前的對手,思考起來。
無法背叛堤奧德的男人,渾身發抖地擋在莉雪面前。既然如此,也只能應戰了。
雖然莉雪有禮貌地發問,男人們不但充耳不聞,而且還一齊撲向莉雪。
「在繼續之前,我再請求一次。」
「總之先把她趕回去!就算堤奧德大人說不能對她太粗魯,也沒辦法了,把她綁起來!!」
男人失去平衡,跪了下來。莉雪連着劍鞘,以短劍劈砍男人後頸。男人悶哼一聲,趴倒在地上。
其餘四人之一,伸手想抓莉雪。
「嗚、咕……」
莉雪猛地推開門,踢中男人的膝窩。
「呃啊!!」
莉雪分析着自己的攻擊,大大地後退一步,與男人們拉開距離。
「什、什麼!? 發生什麼事了!? 」
(太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