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輪迴第7次的壞人大小姐,在原本的敵國自由自在地享受新娘生活》 · 雨川透子 · 1.1萬 字
「……」
動搖流露在臉上只是僅僅一瞬間而已。
莉榭馬上抹去那表情,露出了微笑。
「和阿諾特殿下的實驗,真是令人感興趣呢。」
流露出虛僞的好奇心,假裝成純粹的興趣。心臟之所以會跳動得那麼快,是因爲理應沒被米歇注意到的纔對。
米歇製作的名爲『火藥』的藥品,是可以破壞一切物件的東西。
第一次看到那威力的時候,莉榭感到難以置信。實驗用的小屋從內側爆炸,石壁都破裂四散,然後,米歇一直在尋找運用那個『火藥』的對象。而身爲學生的莉榭,希望那樣的人永遠不要出現。
然而,最後終於找到了。
是在莉榭的設想之中,對這個世界來說是最糟糕的候補。
「沒想到,居然會在這個國家遇到呢。」
米歇的聲音和剛纔不同,就像在低聲細語一樣平靜。
米歇在研究中得出的結論,身爲學生的莉榭也知道。
知道了多大的聲音,會向哪個方向、到達多遠的距離。騎士們他們幾乎都聽不見米歇的話聲吧。
「我要交出火藥的對象,最好是掌握戰爭實權的人。所以我調查了各國國王多年實施的政策。可是,卡爾海因的皇帝,光是看記錄,感情上就覺得很麻煩。而且他兒子的皇太子,感覺明顯就不適合我的實驗。——因爲他的政策,正是個『善王』。」
在一道柔和的微笑之後,米歇把頭髮掛在耳朵上。莉榭不讓他察覺到自己的焦躁,始終天真無邪地問道。
「老師找的,到底是怎麼樣的人?」
如果是這次的人生的話,米歇可能會告訴她。用像是祈禱的心情望向米歇時,他忽然笑了起來。
「不論是暴虐的王還是善良的王,都不適合我的『實驗』啊。而我判斷,卡爾海因的皇帝和皇太子,分別就屬於這兩類型。瞧我乾的,真是太輕率了呢。」
(……所以,至今爲止人生中,老師都沒接觸過阿諾特殿下呢。)
皇帝阿諾特·海恩發動的戰爭中,都沒使用過米歇的火藥。
一邊慎重地選擇言辭,表面上表現得很開朗。
「即使對凱爾殿下說了什麼過分的話,恐怕也不是他本意。所以阿諾特殿下,並非老師想要找的那……」
把『阿諾特是因爲在意西奧多所推薦的候補生,所以纔去觀察情況的』這件事實告訴了他。聽完這番話的西奧多,在沉默了好幾秒後,雙手捂着臉靜靜地低着頭。
「雖然看起來是那樣子,其實是個非常溫柔的人。爲了不讓國民在戰爭中變得貧窮而心碎,因爲騎士們在訓練中受傷而心痛,甚至還自己構思出訓練方法。」
叫人喫驚的是,他好像也是爲了莉榭而行動。
「不。──正好相反,是爲了忤逆阿諾特殿下。」
用軟木塞塞住的瓶子,裏面是米歇製作的特別藥品。平時無色透明,但只有在天氣變壞的時候,纔會產生像雪一樣的白色結晶。
「是的。作爲毒藥而產生的東西,只有殺死人完成使命纔有價值。而我的存在價值,也和那個一樣。」
像花一樣甘甜的味道。這是米歇常吸的香味菸草的味道。
聽見莉榭的願望,西奧多瞪大了眼睛。
西奧多非常認真地說完。不愧是,擁有作爲皇子優秀的實力,卻只把那份力量全盤傾注給了哥哥。
(老師對別人的傳聞不感興趣。比起阿諾特殿下『冷酷的皇太子』這個評價,他更會相信那人採取的政策的『結果』。——然後,阿諾特殿下成爲皇帝后,也會因爲與今上同樣的理由而被排除在實驗對象之外呢。)
那之後馬上,米歇被凱爾的使者召喚,『授課』的時間結束了。
「――……」
「!」
(不能讓阿諾特殿下察覺到火藥的存在。同時也要以跟科約爾友好關係爲目標。……而且要儘快……)
把信件交付給侍女後,一個人用晚飯,然後到田裏工作。確認好侍女的工作情況後,洗了個澡後,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西奧多殿下?」
米歇果然在微笑。
米歇一邊哧哧地笑着,一邊凝視着莉榭。
米歇笑眯眯地說「明天再見囉,莉榭」,若無其事地離開房間。一邊走在走廊上,一邊嘆氣。
雖然沒去到能向王室報告的準繩度,但對莉榭等人日常使用的範圍,已經是非常有幫助的了。正如米歇所說,回程的路還是趕快點比較好。
「暴露了也沒辦法的,就算你騙到了兄長,情況也會很複雜,所以沒關係。比起那種事,他反應呢?可不能只讓你一個享受喔!倒不如說,兄長爲什麼會去視察候補生呢?明明到至今一次也沒那麼做過。我一到貧民窟辦公務就收到那樣的情報,內心不是叫人很焦慮嘛!」
「那現在去見他吧。如果是像你所說那麼溫柔的人,一定會答應的吧?」
契機應該是沒什麼大不了的一句話。
因爲一邊沉思一邊走的關係,對周圍的注意變得散漫了。結果,莉榭的手腕被從旁邊通道突然伸出來的手抓住了。
察覺到自己的失態。
「呼呼,我明白了。……那麼,西奧多殿下。」
「因爲我的『臣下』很優秀。發生有關兄長的事情的時候,爲了就算我身處下城也能馬上知道,而佈置了完美的情報網。」
「這關係到能幫上兄長的嗎?」
「……可以喔。好像很有意思,我就搭上吧。」
爲了聽起來不像是在說服他,莉榭微笑着說。
「我知道喔。其實你是不想他見到我吧。」
猶如融化了的微笑,向着莉榭綻開。
在護衛騎士的伴隨下,莉榭走在主城的走廊上。
「我找的也是一樣的。——能將世界推翻,變得亂七八糟。我一直、一直在尋找,擁有那種王者資質的人。」
* * *
儘管如此,因爲不能讓護衛騎士聽到,他還是小聲地說話。對於這樣的西奧多,莉榭只能道歉。
這裏他所說的『臣下』,應該不是指侍奉皇室的騎士纔對。大概是在說受了西奧多恩惠的貧民窟居民和流氓吧。
莉榭這樣說着,輕輕微笑。
「除此之外,就算我多任性也會聽我的。就是前幾天,因爲輸了某個打賭的我說過『什麼願望都會聽』,他不但沒來命令我,反而說想送戒指給我呢。呼呼,很棒吧?」
「謝謝。讓您擔心了,對不起。」
彷彿像是炫耀未婚夫一樣。
對於這個回答,西奧多立刻嘴角上揚,露出了惡作劇的孩子般的笑容。
「很、很對不起……!」
和西奧多分手後,莉榭急忙寫了幾封信。
『是的,非常大!』
「試着調查你看來也挺有趣。如果你同意的話,也許就不用接近阿諾特・海因了。呵呵,對不起呢,我知道我說了很過分的話。不過,這也是我的使命。」
一邊走在雪原上,米歇拿出了一個玻璃瓶。
「沒什麼,又不是在擔心你。不管哪一點,肯定都是爲了兄長的吧。」
「那換你也可以,莉榭。和阿諾特・海因一樣,我對你也很感興趣。」
「把姐姐送進去。如果那夥兒裏混入了奇怪的人,萬一姐姐大人出了什麼事的話,就對不起兄長了。」
「不只是兄長的事喔。就連訓練生的情報,也做了一次調查。監視他們在下城逗留期間的品行如何,以及是否學會了奇怪的嗜好。」
「當然可以啊。我會拜託他,問他能否在短期裏抽出時間。」
他一直窺視着莉榭,這麼說道。
「吶,莉榭。」
雖然兩頰不由自主地緩了下來,但莉榭還是抹去笑容,抬頭看向他。
「……你在開玩笑了。像我這樣的人,根本沒什麼能讓老師感興」
要是阿諾特知道火藥的存在,他一定會在實戰使用,進行『高效率』的戰爭吧。就像把借給莉榭的懷錶,用於執行作戰一樣。
「能不能借你優秀的『臣下』一點時間?」
『那麼,莉榭。有沒有對遇上瓶頸的研究提供了啓示?』
如果阿諾特知道了火藥的存在,又未能迴避戰爭的未來的話,可以想像會帶來怎樣的結果。
「西奧多殿下。關於那個……。」
莉榭帶着自然的笑容,點點頭。
「使命、嗎?」
就這樣,義姐和弟弟,悄悄地交換了密約。
「你一次也沒問過『火藥』是什麼東西呢。」
「……阿諾特殿下,是個非常善良的皇太子大人喔!」
儘管有在留心不要驚訝得太誇張、也不要表現出太大反應,結果卻適得其反了。
看來正因爲長年發生了種種的事情,所以不能即刻接受到太多。莉榭望着幾乎要蹲下來的西奧多的後背,這麼問道。
『謝謝老師!沒想到,竟然能看到那麼棒的極光。』
(米歇老師會不擇手段跟阿諾特殿下接觸。而阿諾特殿下,一定會聽取老師的提議。在一起相處後便能知道,他是個對新技術和知識想法很靈活的人……)
「……不。這件事有點消化不來,所以先擱在一旁好了……。至於兄長是怎麼樣的反應,也不要在現在,希望留待改天再告訴我……。」
「能讓我見上你的丈夫嗎?」
莉榭歪着頭,西奧多很不情願地說。
在弄乾頭髮後,讓侍女休息一下,變成獨自一個人。坐在房間裏唯一的一把椅子上,喘了一口氣。自然而然地想着的,是米歇。
西奧多放開了莉榭的手,抱着手臂慢慢地往下瞧。
應該是剛從公務回來的吧。披上了外出用的斗篷的他,看着莉榭扁起嘴來。就算他什麼都沒問,會板着臉的理由也很明確。
「那麼,交涉成立了呢。」
「……米歇老師,那個……。」
* * *
「原來如此。是作爲皇子殿下,在背後守望着未來的騎士呢。」
「暴露了嗎?男裝那件事。」
「沒那回事。因爲。」
「西奧多殿下!」
「話雖如此,你去了貧民窟吧?阿諾特殿下前來視察的情報,就那麼迅速地傳到嗎?」
但是,在這次的人生中,他卻發現了阿諾特。
「真的很抱歉,好不容易得到您的協助……。」
「嗯,這也是其一。」
在錬金術師的人生中,莉榭曾被他帶到科約爾國的北端。
在科約爾國所處的大陸上,可以觀測到極光。然而,莉榭在任何一段人生中,都沒有親眼見過。
「爲了讓世界變得亂七八糟而生的人,必須按照這個使命而行事。因爲我的錬金術能力,就是爲此而被授予的。」
『剛好條件重疊了呢。那個是在持續一段溫暖的日子之後,在急劇變冷的晚上常常會能看得到。不過若不趕快的話,幾小時後便會下雨了。』
(好、好像很辛苦啊……)
米歇一邊搖晃手中的燈籠,一邊笑着說:『那太好了。』
雖然莉榭也穿上了毛皮外套,但怕冷的米歇更是毛茸茸。纏了好幾重的圍巾,幾乎都動彈不得。
『對不起老師。爲了我而特意遠行。』
『爲什麼要道歉了?因爲你是我的學生嘛。』
吐出白色的氣息,米歇歪着頭。
『你想看的東西,我什麼都給你看喔。如果有不知道的東西,我會用我能掌握的所有知識告訴你。……當然,如果你想靠自己的力量到達那裏的話,我便不會妨礙你就是了。』
米歇經常對莉榭那樣說。
周圍的人看到那個,肯定會很喫驚。『米歇・伊凡心裏只有研究,不管他人死活』,這是對米歇的評價。
但是,實際上卻不然。
『老師爲什麼會那麼關照我呢?如果不收學生的話,應該可以埋首於自己的研究纔對。明明如此,爲什麼呢?』
『嗯,對呢。』
米歇一邊走在除了雪的道路上,一邊將手碰上下巴。
『大概是因爲,我人生中能做的「好事」,也就這點兒而已吧。』
輕語呢喃的聲音,彷彿被周圍的飛雪吸走了一樣。
『嘛,那種東西你不用深究。學習各種東西,吸收很多很多,不斷地成長變大起來。』
『……老師。我身體上不會再成長的了。』
『咦?你已經到了那個年紀了嗎……嘛,這樣一說也是無濟於事呢。』
他回頭望向莉榭,真的溫柔地笑了。
『——你會成爲什麼樣的學者呢?我啊,非常期待着喔。』
那句話,應該是米歇的真心話。
「……是在說什麼了啊!」
「……」
「殿下早就知道了吧?我的話,如果是這樣的距離,就可以毫無問題地跳過去的。」
想起白天發生的事情,感覺有點尷尬。但阿諾特似乎沒有什麼特別的,是一張很爽朗的臉。
跑往阿諾特那邊的欄杆,莉榭說服了他。隔壁和這房間的陽臺並沒有相連,即使站在欄杆旁邊,阿諾特也有點遠。
「也是呢。距離上,也就大概只有一點五公尺左右。」
「而且,這只是人類的自私任性而已,請看看。」
「阿諾特、殿下。」
就像是在咀嚼不熟悉的辭彙,阿諾特這麼說道。
「啊,哈。」
對於實在沒什麼起伏的發言,莉榭都愕然了。
抬起頭一看,極小的光粒嗖地從外面穿過。
「…………就算明知道,身體還是反射性地行動了,所以沒辦法。」
用手指指着描繪出光線的螢火蟲,對着阿諾特輕笑道。
(感覺很奇怪啊。明明我各種煩惱的原因,都盡是因爲阿諾特殿下。)
「……說到底,你究竟爲什麼要跳過來了。一般來說,都是先到走廊,再經門口進入這房間就好了。」
門咔嚓一聲開了。
附近飛來了很多螢火蟲。
正因爲如此,才難以下手。
「雖然防蟲是必要的,但胡亂殺蟲可是不行!因爲包括人類在內,一切生物都在巨大的迴圈裏。如果其中一種殺得太過的話,會影響到整個迴圈的。」
在沒有拉上窗簾的陽臺的對面,有一種不協調的感覺。
思考在腦子裏盤旋。深呼吸後,慢慢地睜開了眼睛。
拼命地擠出聲音,總算喊出了他的名字。
「謝謝、你。」
然後,急忙慌張地撿起了阿諾特的劍。雖然爲了莉榭扔下了,但對劍士來說是很重要的。
手搭在陽臺的欄杆,嗖的用膝蓋跨上去,就這樣子站在了欄杆上。
「吶。非常漂亮。」
「……。」
(是明神螢火蟲。多麼漂亮啊……)
心臟砰砰地敲着警鐘。會變成那樣也是理所當然的,不管怎麼說,莉榭現在被圍在了阿諾特的臂彎裏。
然後抬起頭,用非常溫和,卻又很壞心眼的視線看向她。
低着頭的阿諾特小聲地笑着。
「晚……晚上好。」
持續幾秒鐘的沉默。
並不是因爲對他人懷有敵意。並不是因爲心術不正或殘酷,才希望通過火藥進行『實驗』的。
每次讓莉榭動搖的時候,他應該總是帶着桀驁不遜的笑容纔對。
剛想起來,剛纔浮現在腦海中的隔壁主人,不正從房間裏走到陽臺上嗎。然後,互相對視了。
(一個人看太可惜了。不過侍女們都到了洗澡時間,但那個人……)
然後,情不自禁地發出了聲音。
「……啊。」
在至今爲止不斷重複的輪迴之中,也有着跟這種生物親近的人生。多虧了那個,光是看發光的特徵便馬上就知道了種類。
因爲意想不到的回答而屏住呼吸。
一臉在想着什麼的阿諾特,在沉默了一會兒後,小聲地嘆了一口氣,然後這樣漏了出來。
「這是什麼?」
莉榭提起了睡衣的下襬。
「那麼,爲什麼會這樣……。」
(……光?)
「如果你希望驅除的話,那我就那麼命令好了。」
注意到那真面目的莉榭,急忙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一身睡衣的樣子跑到陽臺。
「那你也來這個房間就好了。」
「你想要穿過『最短』,就和那個時候一樣呢。」
「……確實沒錯!?」
「那、那個……!」
「說到螢火蟲,也就是昆蟲吧。」
被他像是要掩飾似地一說後,莉榭啪嗒啪嗒地眨眼。
「喂。難道……。」
那想必是阿諾特的劍落下的聲音。看來他不惜把手裏的劍丟出,來緊緊抱住莉榭。意識到這一點的瞬間,感覺呼吸都快停止了。
「……是呢。不管怎麼說,都曾經從陽臺上跳下地面了。」
只是從欄杆上跳過去,對於莉榭來說,這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應該會在對面的欄杆着地,然後再從那裏跳下去,跳到阿諾特所在的陽臺上。
莉榭瞥了一眼旁邊的陽臺。
「是螢火蟲。」
「……哇。」
好像能明白了,真是太好了。
因爲手上的力量鬆下來了,莉榭僵硬地離開了他。
並不是只對身爲學生的莉榭才特別溫柔。他對凱爾也很關照,對住在科約爾國的人們也很好。
莉榭卻忍不住尖叫了起來。因爲在跳下陽臺的瞬間,就像是爲了保護莉榭一樣,被阿諾特抱住了。
但是現在聽起來卻好像是不得已、有點彆扭的聲音。因爲被做了和平時不一樣的行爲,連自己的調子也亂掉了。
變得開心的莉榭,另一方面心情也變得複雜。
阿諾特好像要說什麼,等跳過去再問就好了。這樣想着,莉榭輕輕跳起來。
雖然棲息在陸地,但卻能飛到相當高的螢火蟲。在這個大陸是比較常見的種類,但是親眼看到時,果然還是深切地感到很美的。
「誒!?爲什麼!?」
在那之後,他將視線從莉榭那移開,轉過身去。難道說阿諾特也會有尷尬的心情嗎。
「螢火蟲……。」
這樣說着,微笑着說「對不起囉」。
思考了一陣子後,他緩緩地說。
正當此時,阿諾特繼續緊緊抱住莉榭,尷尬地嘟囔道。
「不是跳過陽臺,嗎?」
「——對呢。」
「呀。」
那猶如是星星的碎片降到了這裏,輕飄飄地飛舞着玩耍一樣的景象。莉榭抬頭看了看,眼睛閃閃發光。
攥緊了阿諾特的上衣。本應的話是想望着他的眼來說話的,但現在恐怕抬不起頭來了。
「經門口?」
這麼說了後,呀,原來如此──就明白了。
「總覺得,是不是都只飛到了阿諾特殿下那裏了?」
阿諾特用微微複雜的表情,接受了遞出的劍。

就在那時。
不知道爲什麼不肯放開自己,莉榭慌慌張張地繼續說道。
帶着少許怨恨地說道後,阿諾特露出了有點壞心眼的表情笑了。
手裏拿着劍的阿諾特,馬上把視線移離莉榭,望向周圍飛來飛去的光。
好一陣子,一邊在想着這些,一邊站在各自房間的陽臺上眺望螢火蟲。從莉榭眼前飛過的光,就這樣飛過,到阿諾特附近飛舞玩耍。
噹啷──發出了很大的聲音。
(他說過如果我離開這個國家,跟米歇老師一起走的話,就不會接觸阿諾特殿下了。)
「……?」
「如果讓你受驚了的話,很對不起。可是,那個,殿下。」
「經門口。」
「沒錯。」
在那之前,不管這生物會不會發出美麗的光芒,都不會跑去驅除什麼的。
冷靜地思考了他所說的話,莉榭終於注意到了。
明明應該是那樣的。
雖然心中有頭緒,但還是故意裝蒜到底。
儘管如此,阿諾特對莉榭的所作所爲還是很寬容。不是驚訝或斥責,也沒有訴說作爲皇太子妃該有的常識,而是像這樣愉快地觀望。
(明明一開始還以爲只是來捉弄我的。)
因爲看起來真的很開心,所以自己也生氣不下去了。
怪人。如果那樣說的話,阿諾特一定會露出苦澀的表情吧。
「話說回來,殿下爲什麼要帶着劍呢?」
這麼一問,他就抬頭看着螢火蟲說道。
「我把這些光,錯當成了火把的火光了。」
聽了那個,就明白了。
螢火蟲的光會以一定的間隔閃爍。畫出光的線條,一次一次地熄滅,又一次一次地發光。
(這麼一說,有點像在戰場上看到的火把呢。)
話雖如此,也不是那麼酷似。更何況這裏是城內,這樣的警戒理應是杞人憂天。即使如此還是拿起了劍,對阿諾特來說是件非常自然的事吧。
(戰場上的記憶,在這個人心中已經根深蒂固……)
如果是沒有經歷過騎士人生的莉榭的話,也許會完全無法理解。又或是會害怕阿諾特,跟他保持必要的距離吧。
然而,現在站在這裏的莉榭卻並非如此。
「──如果是我的話。」
說出開場白後,指向了理應在漆黑中的對面的城牆。
「會在那座城牆的各處設置箭眼,配備弓兵。爲了擊退未發現的入侵者,我會在每個箭眼擺放警鐘,用巨響去『警告』呢。」
仰視曾經是敵人的男人,像是挑戰他似地一笑。
阿諾特一瞬間露出喫驚的表情,然後馬上就莞爾地說道。
阿諾特稍微瞪大眼睛。有種惡作劇成功了的心情,微笑着繼續說道。
阿諾特皺起眉頭看着她。
阿諾特短短地吐了一口氣,然後說道。
雖然耳裏清晰地聽到那道聲音,卻帶着一種無法靠近的迴響。
「第一次來這座城的那天,你說過你很憧憬這個國家吧。」
「……在阿諾特殿下的腦裏,是有個會無窮無盡湧現戰略的源泉嗎?」
聽到阿諾特告訴她的這句話,內心一下子緊緊作痛。
他把視線從莉榭中移開,目光轉向了螢火蟲飛舞的黑夜前方的皇都。如果是白天的話可以從陽臺上俯瞰的街景,現在也只是一片漆黑,鴉默雀靜。
「如果不行的話就扮成男裝成爲騎士。如果那樣也不行的話,就算是作爲藥師也可以。我會學習能夠潛入這座城堡的技術,不管多少次也會來見你。」
這是爲什麼呢。
螢火蟲緩緩飛近,莉榭用視線追着它。大顆的光芒閃爍着,淡淡地照着阿諾特的頭髮和眼睛。
凝視着猶如冰凍的大海顏色的眼,莉榭微笑着。
「我無法同樣地感受出你所推崇的東西。螻蟻的光看上去就像戰火,而從這裏俯瞰皇都景色,只令我感到不祥。」
「對不起,殿下。」
「——這雙眼睛,跟我父親的顏色一樣。」
這樣子說道的他,側臉也讓人感到一如平常地毫無表情。然而在莉榭眼中,感覺好像看到了阿諾特背後所抱着的感情的片鱗半爪。
「哈。有趣。」
用雙手包裹着他的臉頰,悄悄地凝視着。明明心想隨便觸碰很沒禮貌,結果還是忍不住。
「哦。特意把敵人招進來嗎?」
「晚安,阿諾特殿下。」
「當然事先有調查過。但到目前爲止,都還沒有被弓箭阻撓而退兵的經驗。」
「……什麼?」
這樣說着,輕輕地拉下了莉榭貼在阿諾特臉頰上的手。
「……如果敵將是你的話,我就會故意在防衛線上開個缺口,裝作沒有防備的樣子。」
如果爲了目的,只打算把必要的東西放在身邊的話,應該不會向莉榭寄下那樣的願望纔對。
「關鍵在於增加兵數吧。這座城南側最難防守,那該怎麼彌補呢?」
「阿諾特殿下。」
爲此,莉榭有東西該向他展示。不,也許,那個人一定不僅僅是阿諾特而已。
莉榭想起來了。西奧多以前說過,阿諾特殺死了自己的母親。難道他在說那時候的事嗎。
這麼一問,阿諾特又再一次望向莉榭。
「弱點……。」
「……啊。」
「一般來說,我覺得會給出相反的感想就是了。」
莉榭老實地抽回手。明明真的覺得戀戀不捨,但卻一邊掩飾這份感情,小聲地說。
「——是的。實際去了下城,那果然是個很棒的地方。」
阿諾特看着莉榭,用平靜的聲音這樣編織道。用對他來說只是告知理所當然的事實,看不出迷茫的真摯去說。
「嗯。的確是。」
在宣言的同時,莉榭心中得出了結論。
「是嗎?可是,我覺得喜歡戰爭的人,不會露出那樣的臉。」
「所以請放心。我,不會乖乖地被阿諾特殿下剷除。」
「只能利用環境了吧。比如說,佈下機關——…。」
雖然那樣微笑着,但他還是一臉苦澀。
「這麼聽起來是很好聽。不過,戰術是以人的『弱點』爲前提而制定的。」
帶着冷酷的表情,阿諾特斷言道。
但是,現在的莉榭想做的事情,果然還是在這座城堡裏,待在阿諾特的身旁。
清澈的海藍色眼睛直視着莉榭。比起夢幻地飛來飛去的螢火蟲,更被阿諾特的眼睛所吸引,莉榭不禁低語着。
「不需要那種東西。應該要拿到手的,就只有爲了目的而利用的東西。只要剷除、捨棄無用的東西,繼續前進就可以了。」
「說到底,如果城堡會變成戰場的話,作爲防守一方的你已經處於劣勢。那麼,你會怎麼辦?」
「這樣的話,殿下就會警戒起來,不會輕率進攻了吧?因爲一旦被圍城就完蛋了,所以我最重要的事項是『絕對不能被識破己方處於劣勢』。正因爲如此,我們纔不會固守,而是裝出嚴陣以待一樣的行動,堂堂正正地站在殿下的面前喔。」
「……我無法約定。」
在螢火蟲輕輕飄颺地飛舞之中,阿諾特將手肘搭在陽臺的欄杆上,繼續這樣說道。
努力地綻開明朗的微笑,隱藏心中的痛苦。莉榭盡全力忍耐着想要當場觸摸他,想要像對待小孩子一樣撫摸他的頭的心情,這樣子對他說道。
阿諾特帶着自嘲的笑容,這樣說道。
(這樣我就知道了。今後的我,爲了阿諾特殿下該怎麼做。)
最初來到這個國家的時候,覺得總有一天會離婚被趕出去。
「……殿下。」
看着阿諾特的蔚藍色眼睛,一邊這樣傳達給他。
「……已經晚了。今天先休息吧。」
(——簡直就像是懇求一樣。)
無意中說出的那句話,似乎觸動了阿諾特的什麼。
回過神來,螢火蟲的光也看不見了。莉榭回到了自己房間的陽臺,悄悄回頭一看,阿諾特已經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莉榭眨了一下眼。
「如果現在被你趕出去,即使被告知要廢除婚約也好。下次我會接受侍女面試,回到這座城給你看。」
即使如此,阿諾特還是很快地給出了戰略。
「我不清楚你的父親。對我來說,這雙眼睛不是你父親,而是殿下的眼睛的顏色。……即使是對你自己來說忌諱的東西,我還是想要反覆細看。」
改變看法,讓他認識到世界新的一面。
「雖然響音很棘手,但弓箭也不是什麼特別的威脅。無論在哪裏,都是重視『騎士的美德』,只把弓兵視作輔助的戰鬥力。熟練度既低,瞄準的準繩度也高不到哪裏。」
阿諾特微微皺起了眉頭。
「到時候,我會再回到這裏。」
「……你還記得在來卡爾海因的路上,我幫各位騎士解毒的時候,你曾經向我道謝嗎?」
「我曾經親手殺死了我珍惜的人。……就連現在這樣子站在這裏的你,如果成爲我的障礙的話,我也會捨棄掉的啊。」
「即使是容易造成巨大傷害的攻城戰,只要巧妙地抓住弱點就很容易解決了。比如說,抓住那個國家的婦孺,在城牆前殘殺他們的話,有時敵兵會自己打開城門出來營救。……那種的想法,腦子裏要想多少有多少。」
「這雙眼,也是我繼承了父皇的血的證明。……小時候,我甚至想幹脆把雙眼都挖出來。」
他那望着螢火蟲的側臉,一分的感情也看不見。所以莉榭這樣訴說。
「真的,好漂亮的眼睛……。」
就連在騎士人生中敵對的阿諾特,也完全不在意弓箭的威嚇。雖然作爲被攻入的一方的立場來說,希望他至少要警戒一下就是了。
他緩緩地垂下眼睛,睫毛的長度就更見突出了。阿諾特看着莉榭,這樣說道。
爲了即使變成那樣子也能順利地生活下去,施了好幾道對策。
莉榭緊緊地抿着嘴。那絕對不是因爲他的命令很可怕。
「是因爲和父皇有着同樣的眼睛嗎?又或是連本性也類同的關係嗎。——不管怎麼說,醜惡的事情還是不會變的。」
藍色的瞳孔裏,寄宿着黑暗的光芒。
莉榭構思的立案,他立即就把它攻破了。眺看着美麗的光芒,莉榭不由得變得很不甘心,向阿諾特詢問。
莉榭堂堂正正地挺起胸膛,對阿諾特這樣說道。
「我覺得你眼睛的顏色,是世界上最美的。」
「一定能看到很多漂亮的東西和重要的事物喔。」
莉榭一點一點地編紡出說話。
莉榭把手伸向了阿諾特。
「你真是討厭戰爭呢。」
下定一道決心,開口道。
「遠處的燈火看上去是戰火,還是美麗的螢火蟲的光芒呢?這種價值觀並不是從父母那裏繼承下來的那種不變的事物,而是從之前的所見所聞中得來的吧?那樣的話去知道就成了。這個國家的美麗、美好的生物,在今後的未來要知道多少都可以。」
他那藍色的瞳孔裏,映進了如星塵般的光芒。
「那時的殿下,告訴了我各位騎士的優點。殿下之所以知道他們的美德,是因爲你就在身邊看過吧?其他映入你眼簾的東西,也是一樣。」
「別迫得我去剷除你啊。」
據莉榭所知,會尊重弓兵的就只有東方大陸。如果技術得不到正當的評價,那就不太會出現一流的人材了。
「哈。」
「即使當上你的妻子,我也會爲了我的目標而行動。即使最後被你捨棄也好,我也不會對我的生存方式有所退讓。但是。」
「――……。」
當然沒打算把價值觀強加給他。也不想否定他忌諱着自己的眼睛的這份感情。只是,無論如何都想告訴他。
「這雙眼,並不是能夠筆直望向你,那麼有價值的美麗東西。」
他垂下眼睛,還是一副看不出感情的面無表情,將自己的手疉在了莉榭的手上。然後,帶着溫柔的眼神,繼續這麼說道。
「關於和科約爾國的事,雖然我不知道你在打什麼主意。」
吹過陽臺的晚風,搖曳着睡裙的下襬。獨自一人眺望的夜色,和剛纔相比要寂寞得多。
(……想挖掉眼睛,居然。)
從阿諾特的話中,可以感受到他對父親的忌諱和厭惡。
可是,厭惡自己眼睛的顏色到這個地步,難以想像原因單純只是父子之間的爭執。進入自己房間的莉榭,就這樣朝着牀邊走去。
然後,拿出了藏在枕頭下面的紙。
這是阿諾特所送的戒指的設計圖。莉榭常常在睡覺前,望着這張設計精美的設計圖。
這個戒指使用的,是和阿諾特的眼睛顏色相同的寶石。
「……。」
莉榭再一次收起了設計圖,從牀上下來後,就朝着桌子走去。
然後,一邊看着從阿諾特借來的懷錶,一邊拿起了羽毛製成的筆。
(離和殿下約好的就寢時間還有一點距離。——在那之前,非得去做盡可能做到的事不可。)
* * *
「——這麼晚實在對不起,我的主君。」
阿諾特的侍從奧利佛,在他的執務室低下了頭。阿諾特手上的文件,是奧利佛剛剛纔遞出的。
「不打緊。正好我也打算爲這件事叫你來。」
「難道,這麼快就行動了嗎?」
對於主君意想不到的命令,奧利佛皺起了眉頭。
「雖然我也知道有必要,但爲時未免還過早。」
「正因爲那傢伙也是這麼想,所以纔有意義。」
阿諾特用冰冷的眼神這麼說。
「——而且,多少損失也是在計算之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