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輪迴第7次的壞人大小姐,在原本的敵國自由自在地享受新娘生活》 · 雨川透子 · 2.9萬 字
翌日。在位於皇城的騎士訓練場,新人騎士正忙着收拾。
「斯芬,能把那捲布給我嗎?」
「嗯,那裏的木劍可能有木刺,你要小心。」
「謝謝!我順便銼一下吧。」
他們已經習慣了每天的訓練,把撿起的木劍護養後收起來。其中一個新人騎士斯芬看着這邊,嘆了口氣。
「真是的……沒想到,當弗裏茨不在,人手不夠的時候,送來的竟然是你。」
「我?」
察覺到在跟自己說話,莉榭抬起了頭。
「明明特別訓練後都沒再見,你還是那麼勤快嘛。──魯修斯。」
「呼呼。」
女扮男裝,自稱『魯修斯』的莉榭,向在之前的特別訓練時,在早上一起練習過的夥伴斯芬,微微一笑。
「斯芬還是老樣子那麼精神,真是太好了。沒見面的這段時間裏,是不是變得有點壯了?」
「哼,那是當然的……從那以後,就算你和弗裏茨不在,我也堅持晨練……」
雖然他小聲地嘀咕,但不用說出口,也能知道他在認真努力。
「我也很想見見弗裏茨呢。」
想起了自特別訓練後再也沒有見到的朋友,露出了落寞的微笑。
雖然混入了候補生的訓練,但因爲體力問題完全跟不上的莉榭,開朗地關懷她的人正是弗裏茨。
是以男裝樣子變得親近、卻一直瞞騙着他便分開了的朋友。雖然心裏有一種名爲欺騙的罪惡感,但還是想看到他精神飽滿的樣子。
「沒記錯,當羅文閣下回領地時,弗裏茨也一起同行對吧?」
「因爲那傢伙是修特納出身的人啦。閣下說,如果和領主一起回鄉的話,報告自己被採用爲騎士的時候,故鄉也會引以爲榮吧。」
「啊,那就拜託你拿掃帚了。」
一如西奧多昨天在庭院所說的一樣。
自然而然地想到了阿諾特的身影。
未來的阿諾特率領的卡爾海因騎士團,擁有堪稱世界第一的力量。當中阿諾特的訓練功不可沒。
「是古泰爾大人嗎?」
「你爲什麼會來這裏?哈麗特大人的護衛不要緊嗎?」
(羅文伯爵因勸阻未來的阿諾特殿下而觸怒了他,受到處刑。──而那個悲劇發生的理由,到現在仍不清楚……)
雖然笑着搪塞過去,但本身是別國的人的莉榭,自然從未聽說過。可是,斯芬好像沒有懷疑。
(阿諾特殿下也一樣。因爲父親的所作所爲,認定自己也有罪過。──還說自己很像父親。)
「原來如此,利用化妝,隱約把五官的氣質弄成美少年的樣子嗎。」
「真敵不過你啊。」
「真正的卡迪斯應該很快就會抵達文里斯城吧。我的手下會負責護衛的了,所以我來參觀皇都。」
儘管不由自主地高興起來,但可不會就這樣被他唬弄。
「那也是沒辦法的事吧。就是前輩他們,也覺得那個很難辦啊。你可能不知道……」
「羅文閣下也誇過他啊。聽說古泰爾大人還是新人的時候,閣下好像也指導過他。」
「哈哈,別這麼瞪我!我只是來偵察一下而已喔。沒事的,有拿到你丈夫的許可。當我央求說希望保護印刷技術而增強兵力,想參考卡爾海因的騎士團啦~的時候,他一臉無所謂的表情說『隨你的便』。」
(而且,真的是個很認真的人。看了他訓練中的樣子,即使是艱苦的訓練也真摯地投入。……也想早點告訴希爾維亞呢。)
也就是說,古泰爾符合『阿諾特選爲臣下的條件』吧。
「上任當家,也就是古泰爾大人的父親,他也是這個國家的騎士,甚至被任命爲一隊隊長,地位好像挺高的。但是,據說他把通過那地位而得到的國家情報,賣給了敵國。」
「我知道了。不過我想做個約定,我說的話,你能對『阿諾特殿下』保密嗎?」
莉榭輕輕嘆了口氣。
到目前爲止聽到的一切,都和西奧多提供的情報一致。
「不過,想要裝成男人也太羸弱了吧?胸部雖然下了工夫好好摁住了,但訓練服卻松泡泡的。」
要了解實際的古泰爾,還得再查探一下吧。莉榭抱起木劍,對斯芬說。
莉榭閉着眼睛,頭也不回地低着頭,輕輕嘆了口氣。
「古泰爾大人的劍法很厲害呢。在比試時都贏了其他人。」
令人意外的是,站在如此近的距離上的魯爾,幾乎就是他本來的面孔。
「所以,古泰爾大人並沒有被處死。除了家裏被剝奪爵位之外,也沒有被問罪。但是,一旦家裏出了叛國賊,周圍人的看法會爲之改變也是無可奈何的吧?」
(怎麼辦呢?古泰爾大人都知道作爲阿諾特殿下的未婚妻的我的長相了。雖說是男裝,也不能靠近。)
可是莉榭的目的,是混雜在訓練結束的騎士裏的古泰爾。
「……」
「但是,大家都冷待他?」
「嗯,好像有聽說過,又好像沒聽說過。」
「背叛了……」
「就我所見,都只把巡視街道的任務交給他。而且還不是在貧民窟或治安不好的地區,而是隻有帶路可做的普通民宅區。」
「真是不可思議。罪惡明明又不會傳染,也不會遺傳。就算說家人,也是不同的人,卻要爲自己沒做的事負責。」
隨後,魯爾收起了之前的可疑笑容,露出了另一種微笑。
「今天沒時間保養木劍了吧?看上去需要銼的我都收進倉庫了。還有什麼要拿的嗎?」
「斯芬和古泰爾大人說過話嗎?」
「能被你誇獎我的變裝,我也有點兒自信了呢。——魯爾。」
「真的嗎?謝謝你,魯爾!」
早上的訓練場,聚集了很多騎士。據說卡爾海因的騎士團是按隊來編排,在各隊長的指示下行動。因此,在平常的工作時間裏,很少和其他隊接觸。
「也就是說,是他國的間諜?」
明明完全感覺不到動靜,卻不知何時有人站在身後。
「間諜是死罪。古泰爾大人的父親被處死,爵位被剝奪。即使這麼多年過去了,他的兒子古泰爾大人,至今仍然遭受白眼。」
「吶,斯芬,那邊幫我們收拾東西、茶色頭髮的大個子騎士……」
「不,因爲跟我們的隊不一樣。」
「相反,我非常信任你。──你和殿下,如果沒有什麼得益,便不會刻意涉身犯險。」
也想見見羅文。但聽說他會配合莉榭等人的婚禮,纔會再次來皇都。總而言之,得先顧好眼前的事。
雖然擁有優秀的能力,但由於環境和本人無可奈何的原因而受到冷遇。
關於這一點,也一如西奧多所說的。
一邊走向訓練場後面,再次打量古泰爾。想要幫忙收拾木劍的他,被其他騎士遠遠地看着,一個人默默地動手。
現時,接受了阿諾特指導的,只有他的近衛騎士而已。對阿諾特來說,除了自己編撰的訓練方法,其他的即使流落到其他國家,或許也不太感興趣。
但是,莉榭眯起眼睛,對魯爾說。
縱使聽了西奧多的情報,也聽了斯芬的話,但謠言終究只是謠言。
(果然,對培育後進很熱心啊。)
「魯爾,我啊。很不巧,沒有自信能看穿你和阿諾特殿下的所有謊言。」
「阿諾特殿下,批准了偵查騎士團嗎?」
在脣上翹着食指的魯爾,眼神比平時更加認真。
阿諾特和他的近衛騎士,自訓練爲首的所有行事全都分開進行,所以這裏看不到他們的身影。
「這樣啊,也是呢。」
收拾完畢,終於回過頭來。
然後,他確認了周圍的情況後,悄悄對莉榭耳語道。
而且距離還很近,幾乎能碰到莉榭的後背。那個人就這樣扶着牆,用像是要從後把莉榭關起來的姿勢跟她低語道。
「嗯,知道了!」
(乾脆喬裝成別的樣子什麼的。──可是,我對裝成『另一張臉』的技術沒有自信啊。能做到那個的,也只有他了……)
聽說羅文在過去的戰爭中失去了親生兒子。也正因爲如此,他對莉榭等騎士候補生,抱着無微不至的關懷來給予指導。
一邊收拾訓練後的場地,莉榭一邊瞥了一眼。
魯爾用手託着下巴,仔細打量莉榭的男裝。
從間諜的性質上看,連周圍的人的信任也會失去,或許也是情有可原的。然而,莉榭還是感到難受。
「嗯,動作不是挺好的嗎?而且,還把長髮漂亮地纏起,藏在短髮的假髮裏。不知道你真正身份的話,看起來就是個男生女相、身材纖細的男人喔。」
儘管如此,莉榭還是用全然不知的表情問斯芬。
(訓練場的收拾,本是剛進來的新人做的。但古泰爾大人卻理所當然地加入其中,幫助新人。)
莉榭一邊收起剩下的木劍,一邊問身後的魯爾。
耳邊響起一道聲音,莉榭睜大了眼睛。
(……那樣的話,多少能接受吧……)
「嗚……因爲要活動身體,也不能拿填充物來掩飾……」
爲了瞭解本質,還需要其他視角。到了倉庫,莉榭一邊收好不保養一下便用不了的木劍,一邊思考着。
「!」
「……魯爾。」
在大多騎士對雜亂的訓練場都視而不見的情況下,古泰爾的舉止便很引人注目。
即使被這麼問到,斯芬也只是露出奇怪的表情。
能和其他隊騎士交流的地方,只有兵營裏和早上的訓練場而已。
「這座城堡,確實有很多值得一看的地方就是了……」
「嗯,我答應你。」
「嘛,雖然『殿下』的近衛騎士訓練場倒是禁止內進就是了。」
看着魯爾說着雙手比出剪刀手手勢,莉榭有些驚訝。
「哦?」
「雖然實際上不知道造成了多大的損失就是啦。好像是十年前來着吧?在我們還是孩子的時候,『騎士隊長古泰爾是賣國賊!』這件事鬧得全國轟動……,不過,可能你還太小不知道吧?」
「…………然後呢?」
古泰爾擦了擦汗,目光落在訓練場一角的木劍。他毫不猶豫地走過去撿起,用手撣走塵土。
「──……那個人的父親,背叛了這個國家啊。」
「你在做甚~麼了?」
「嗯,乖孩子。──你殿下警戒的,是別國的間諜。」
在騎士候補生時期負責指導的羅文,是卡爾海因北部的邊境伯爵。
於是,他咯咯地吐出一陣莞爾的嘆息。
「……雖然泄露機密是重罪,但那也是他父親幹下的。明明古泰爾大人是無辜的。」
「還有,這副打扮是怎麼了。還挺配的嘛,『魯修斯君』。」
亦因如此,莉榭有件在意的事。
「…………。」
「明明看起來那麼好人,爲什麼周圍的人都那麼冷淡呢?」
聽到這句話,莉榭瞪大了眼睛。
「你是說,這座皇城裏可能有間諜?」
「天知道了。嘛,包括這點在內,目前正在調查中。」
「是阿諾特殿下給你下的指示吧?」
「因爲欠了你們夫妻倆的人情,這點事小事一樁喔?」
雖然故作輕浮,但對魯爾來說,這是他的真心話吧。確實,如果想查出間諜,那就沒有比優秀的諜報員魯爾更合適的人選了。
「而且,既然有人提議法布拉尼亞國製造贗幣,讓哈麗特喫了不少苦,那麼就我來說,這次調查也是必要的。」
(也就是說,利害一致呢。)
莉榭一邊心裏接受,一邊想起了一件事。那是昨晚發生的事。
(大意了。昨晚,去晚會的路上,阿諾特殿下會警戒小貓的理由也是……)
從籬笆感覺到氣息的時候,應該就知道是什麼動物纔對。儘管如此,阿諾特還是想要把莉榭護在背後。
『當容許走獸入侵的時刻,就有重新檢討警備的餘地。』
那個,一定不只是單純在說可能性的問題。阿諾特懷疑城內的安全,正因如此才格外提防。
(對細微的聲音也有反應,這不是單純的條件反射。而是考慮到城裏有間諜的可能性……)
莉榭不甘心自己沒能看穿,皺起了眉頭。
沒能讀懂阿諾特的真意,不僅沒能協助他,還悠然地被他保護了。這樣的話,根本不可能阻止阿諾特的戰爭。
(而且。如果阿諾特殿下懷疑城內有間諜的話,也會做出不同的推測纔是啊。)
腦海中浮現出古泰爾的存在。
(父親因間諜罪被處死的古泰爾大人。……即使阿諾特殿下考慮擴編近衛隊,在這個時機把古泰爾大人也列入候選名單之中,這真的是偶然嗎?)
雖然提出了各種假設,但始終無法跳出想像的範疇。
在深夜時分也沒有侍女,本應不會被人發現纔對。然而,過了一陣子,卻傳來腳步聲,讓莉榭更加慌張了。
說謊不會讓他感到什麼罪惡感。以這種方式生存,就是身爲『獵人首領』的人的責任。
莉榭雙手捧着那毛絨絨,像捏雪球一樣捏成一團。
(說謊的訣竅,就是在謊言中摻入真實。──然後,再設下雙重的謊言。如果被直覺敏銳的人看穿了,就擺出一副我會老實說的表情,只是揭穿最初的謊言就可以了。)
聽了希爾維亞的話,莉榭對她說。
莉榭回頭一看,只見阿諾特希罕地睜大了眼睛,望向廚房的一片慘狀。
實際上,出於某種原因,莉榭已委託亞莉亞商會,準備了必要的材料。
「哈哈哈,要逃就趕緊囉~」
「這個是…………。」
「不~要。因爲你的臉蛋太可愛了,我不想改變。」
「哈哈,說笑說笑。要正經回答的話,變臉需要『工具』啊。要按照原本的容貌來製作,所以不能立即準備好你的那份。」
阿諾特用手指輕輕地拈起浮在空中的其中一片,眯起藍色的眼睛觀察。
女扮男裝進入訓練場的那天晚上,一個人進行了某樣挑戰的莉榭,在離宮的廚房中發出了微弱的悲鳴。
聽到這句話,魯爾輕鬆地笑了。然後,輕輕伸出小指。
「然後,只要對這種雪一樣的毛絨絨施加壓力……」
向嘿嘿一笑的魯爾表示抗議。
「然後,這個廚房就是試着用大鍋大量生產的結果嗎?」
話雖如此,她還不是正式的皇太子妃。
魯爾嘴角浮現出笑容,閉上了眼睛。
又轉到庭院後,花了很長時間才提及到誓言之吻。而之前那段時間所挑選的話題中,希爾維亞這麼說過了。
「不對……!我、我又不是做料理失敗……!!」
「小道具?」
整個廚房,因爲從大鍋裏滿溢出來的大量白色毛絨絨的東西,地板都被填滿了。
雙手交叉,試着堵住大鍋的口。可是,白色的毛絨絨還是從縫隙中溢出來。
換句話說,就像是在喬裝出來的臉下面,再隱藏另一張臉。
(話雖如此,沒想到會被指示,要以被她戳穿謊言爲前提,『從一開始就設下第二重』呢。)
***
跟揮手的魯爾作別,她慌忙衝出倉庫。雖然沒能接近古泰爾,但應該也得到了一些有用的情報纔是。
「是的!很不可思議吧。把從自然界中提取的東西混合在一起,居然能產生自然界無法產生的東西。」
裝出解下喬裝的樣子,讓對方看到第二張臉。然而,魯爾非得用上『雙重謊言』不可的對象,本來也不是那麼的多。
向他展示的,是放在小碟上的半透明粉末。坐在對面的阿諾特仔細地端詳。
話雖如此,他只是服從命令而已。
「我、我得走了……!對不起,魯爾,下次見!!」
「哇,哇哇哇……!!」
「……」
『莉榭觀賞的舞臺,最後不是飄落了很多花瓣嘛。對,紙雪!那個雖然很漂亮,但要用起來相當喫力啊。』
莉榭點了點頭,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釋道。
「啊,阿諾特殿下……!!」
「我覺得做得出來。外表好看、能大量準備,時間一久就會消失的雪。」
目送着急匆匆地離開倉庫的莉榭,魯爾大大地伸了個懶腰。
***
「會融化?那麼,剩下的是水嗎?」
這裏是平時頂多用來燒水、重新加熱的廚房,基本上是無人的地方。
「不、不過,請你放心,這個毛絨絨的東西,過一段時間就會融化消失……!」
「如果是魯爾,能把我變成完全不一樣的臉嗎?」
(雖然沒跟她說謊,但也沒告知一切。──真是的,『阿諾特殿下』也是個有夠壞的丈夫呢。)
「好的好的,再見啦。」
雖然莉榭的廚藝很差,而阿諾特又是唯一一個能毫不猶豫地喫光莉榭料理的人,但這時候還是得辯解一下。阿諾特的發言,也許是受到以前莉榭對他說過的那句『即使是加了辣椒的紅酒,我也不想喝剩』的影響。
(不趕緊移動到下一處的話……!)
「是的。不過,因爲只有一點點的水分,大部分會自然蒸發。而原來的藥劑也是無色透明的,就是喫進嘴裏也不會有害,所以幾乎不需要收拾。」
不僅是地板。連放着鍋的桌子、旁邊的椅子,甚至連莉榭的裙子和頭頂,都滿是那毛絨絨的東西。
「在煩惱呢,『魯修斯君』。」
(看着是不肯答應的了。即使是在獵人人生,也沒有教我們這項技術呢……)
「原來如此。」
「要是你能瞞住殿下的話啦。」
「……關於這一點,我很抱歉……」
「──怎麼了?」
「誒…………」
「對了,有一點要注意,就是你的殿下跟我交換情報的地方,就是在接下來的訓練場。」
察覺到對方如此認真地提議的氣氛,莉榭的臉都漲紅了。
「對、對不起……」
「那個……我想着能不能弄成兩邊都像,試着做了一下……」
莉榭悄悄抬起頭,近距離地看着他。
「你的所有表情都在說你不是真心的啊。」
「要製作那麼多紙片,的確會很費勞力呢。你們是怎麼做的?」
想起這些,魯爾再次伸了個懶腰,走去報告了。
莉榭與阿諾特隔着桌子相對,慢慢解釋道。
莉榭的臉一下子褪色了。今天潛入騎士團的事,雖然得到了西奧多的協助,但還是跟阿諾特保密了。
說真的,沒想到會產生這麼多的量。
(呀。)
在鍊金術生涯中,她拼命追趕名爲米歇・伊凡這位天才,連睡覺的時間都沒有,活在最前線。切身感受到儘管如此還是遠遠不夠,在焦慮的同時,也感到了快樂。
「這也是鍊金術的技術嗎?」
「──就是這樣。把從幾種藥草中提取的成分混合在一起,乾燥後再加水,結合之後就會膨脹成大粒的雪的樣子。」
「白色的花瓣……不,是雪嗎?」
阿諾特目不轉睛地盯着滿身都是毛絨絨的莉榭,慢慢地開口道。
莉榭感覺到阿諾特的視線,急忙回過神來。
「……那麼,拜託你了。如果得到了關於諜報人員的情報,也請告訴我。」
莉榭用自己的尾指,碰了碰魯爾的尾指。魯爾呼的吐一口氣,後退了一步。
不管怎麼說,莉榭知道他交往過的女人,長相都是成熟妖豔的美女。也就是說,莉榭完全不符合其中。
『呵呵,就是靠毅力不斷動手啊!甚至試過連我們這些演員也要拿起剪刀,一邊念臺詞一邊剪紙啊。──收拾起來也很喫力啊。因爲即使隨着時間經過,也不會融化消失。還會卡在舞臺的天花板上,第二天的演出時,在預計之外的場景裏飄下來……』
「那就約好了。」
阿諾特用手指摘下莉榭遞過去的花瓣,接了過來。把它放在牆邊的油燈上,透過光線觀察。
「像這樣,只要加以用力,就會一層層地散開。看?這次看起來像美麗的花瓣對吧?」
(真是意想不到的驗證結果啊……。在過去的人生中,是在科約爾的城堡裏進行這實驗。明明藥劑和水量都和那時一樣,爲什麼會膨漲成這樣呢?水量、水質、氣溫和溼度……?嗯,鍊金術也太深奧了……!!)
(……好了。差不多就這樣嗎?)
然後手一鬆,只見一公分見方的紙片,化作成數十枚。
恐怕是不能教授給他人的技法吧。聽說很多東西,都是上一代『獵人』的首領師徒單傳給魯爾的。
「誒!!那就是說,阿諾特殿下要來嗎!?」
「……要是能喫的話,我可以幫你就是了。」
在不小心沾到高級衣服之類,實在放心不下的時候,只消把人工雪掃掉或清洗就成了。
「吶,魯爾。」
前些天,歌姬希爾維亞造訪這座城市之時,莉榭和她聊了很多。
(不過啦。想幫上忙倒是真的哦,『莉榭殿下』)
「這不是能喫的東西。我本來是打算看看能不能用鍊金術,製作歌劇舞臺上的小道具……」
「當然了。……要說的話,我自己也想對阿諾特殿下保密。」
(又得再給米歇老師寫信了。雖然上星期剛剛寄出了,不過如果是老師的話,一定很樂意看的。對了,把樣品也引進來……)
「是東方國的文化呢。約好了。」
這樣的話,希爾維亞他們的劇團也很容易引進。
(原本的開發宗旨是『因爲含有水分,如果埋在沙漠中,有助於在沙漠地帶也能培育植物』呢。雖然這種藥劑,因爲過一段時間後就會融化,倒不如說是失敗品就是了……如果能活用這樣的機會,那段做實驗的日子感覺多少也不枉了。1;
想起這些,不禁湧出懷念的感覺,微微一笑。
於是,阿諾特把手伸向莉榭,摸向她那珊瑚色的頭髮。莉榭當然嚇了一跳,但看來是造出來的雪片,纏住了她的頭髮。
察覺到阿諾特原來是要把它拿下來,雖然有些緊張,但還是乖乖不動。
「使用這種技術的藥草,是早就準備好了嗎?」
被他指出來而嚇了一跳。
「那是,那個……我個人想試一試。」
「哦?」
阿諾特的手指離開了莉榭的頭髮,眯起眼睛看着莉榭。
看這樣子,肯定不說明不可吧。
就莉榭而言,自己本來就有很多祕密。如果是沒必要隱瞞的事情,她會想毫不隱瞞告訴他。
但是,無論如何都覺得不好意思,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卡爾海因的皇都,到處都是鮮花盛開吧?我進入皇都的那天,裝飾在家家戶戶窗邊的花瓣處處飄落,非常漂亮。」
「…………。」
「所以,我跟奧利佛大人和大家商量了一下……如果能讓花瓣散落,那一定會很棒。」
「散落?在哪裏?」
「我……」
感到自己的臉頰有些發燙,但莉榭還是下定決心說道。
「…………我們的,婚禮上……!」
「……家家酒遊戲?」
看着笑着的莉榭,阿諾特輕輕嘆了口氣。
「……想來也是吧。」
『至今爲止的人生』,也包含了過去六次人生的意思。當然,阿諾特會把這句話理解爲十五年裏一次也沒有。
因這個意想不到的問題而大喫一驚。
「我很在意阿諾特殿下的服飾!包括珠寶首飾和髮型。還有,在卡爾海因的婚禮上,克魯什語的誓詩會是怎樣的呢?」
「……是、是……」
「而且,還照顧了迪特里克殿下。」
莉榭伏着頭,低聲說。
這時,阿諾特開口了。
「呼、呼呼!」
光是羅列一些期待的事情,心情就會自然而然地雀躍起來。一邊掰着手指一邊數着,很快雙手手指都用光了。
「…………?」
就這樣,看到了藏在心底的情感。
那是因爲逃避責任而產生的感情嗎?
在過去的人生中,莉榭從來沒有回到過祖國。即使迪特里克政變失敗,取消莉榭流放國外的決定後,也一直如此。
「爲什麼。」
「啊!還有,還有。」
「對於最終甚至流放了自己的國家,至今仍懷有感情。不管那是怎樣的感情,都不應該稱爲拋棄國家。」
因爲坐立不安,戰戰兢兢地抬眼望向阿諾特。
然後,他這樣子問道。
感到尷尬,不由得用雙手捂住了嘴。
她自信地告訴阿諾特。
「……」
聲音雖然平淡,卻很清晰。
但是,在深究原因之前,阿諾特先開口了。
「可能是罪惡感吧,這個,跟捨棄故國的感情很相近吧。」
「不,不,沒什麼!!」
在莉榭兩眼放光的時候,阿諾特仍然把手肘撐在桌子上,投來溫柔的目光。
「是的!正如你所知,我至今爲止的人生中,一次也沒有經歷過自己的婚禮。」
在婚禮上,未來與阿諾特對立的沙漠王扎哈德,以及其他具有巨大影響力的人物也會到場。也得儘速準備好迎接他們。
「人工雪和用它製作花瓣的實驗也進行得很順利。雖然佔據整個廚房是意料之外,但能以少量人工雪製作出大量花瓣的結果,不如說令人高興!」
阿諾特輕輕地抬起頭看了看。
「沒關係,不過你要去哪裏了。」
「不是減輕喔,殿下。」
看到紅着臉的莉榭含糊不清別過頭,阿諾特應該會感到奇怪吧。莉榭瞥了他一眼,他笑着吐了口氣。
「就正如阿諾特殿下作爲皇太子,迪特里克殿下作爲王太子一樣。……我自己,也是被培養成『爲了成爲王太子妃而活』的。」
聽到這句話,莉榭噘起了嘴。
(會……會不會覺得,我太過興奮了……!?)
「……期待?」
「那、那倒也有可能……」
「因爲第一次體驗而很興奮,也想快點穿上婚禮衣裳。而出席儀式本身,參加的人的立場,跟新娘的感覺肯定也不一樣吧!」
「是的。」
「嘛,如果能用愉快事來減輕你的痛苦,那就好了。」
「但,但是,阿諾特殿下不是更加在百忙中勉強自己嗎?奧利佛大人說過了。即使迅速收拾好了工作,比原計劃提早結束也好,也經常會在空出來的時間加插其他的工作。」
緊緊地握住禮服的下襬。
那一瞬間,莉榭又再次想起了那件事。
「我非常期待婚禮。」
因爲看阿諾特皺起了眉頭,莉榭歪起頭來。
因爲他的表情看起來太嫌惡了,不知怎的莉榭就莞爾而笑。
莉榭把食指抵在嘴脣上,帶着壞笑說道。
「……不管怎麼說,別勉強自己。儘管你一臉坦然,但要準備的工夫畢竟很多。可能是你從小接受王太子妃教育的結果,誤以爲這不是什麼大勞力。」
「…………。」
(……下意識在逃避啊。是我自己的問題呢。)
那個溫度非常溫暖。
「──婚禮,不痛苦嗎?」
也許有着莉榭難以想像的重大隱情。據說,對於卡爾海因的重要人物來說,莉榭就是個如同人質一樣的新娘。
「唔。」
「說到底,即使不會再回去也好,只不過是離開國家,應該說不上『拋棄』纔對。除非對母國作出間諜這樣的背叛,不然根本沒必要如此耿耿於懷。」
話雖如此,那也是出於莉榭的考量。
「我不是說過了嗎?你沒必要爲那個男人負責。」
「因爲,我對婚禮一點都沒有感到討厭。」
又或者,就像不喜歡自己的生日一樣,因爲每天都想哭泣的童年記憶所致吧。就在莉榭這麼想着的時候,阿諾特告知道。
「…………是嗎。」
廚房裏一片沉默,只有白色的毛絨絨悠然地在晃動。
「……首先,就算你真的拋棄了那個國家,我也只能覺得是理所當然的。」
「怎麼了?」
「……阿諾特殿下?」
(可是,撇除這個的話……)
「從出生到離開國家,你已經盡了所有的努力了吧?看到現在的你,就再明白不過了。」
全靠阿諾特而恢復精神的莉榭,看着蔚藍色的眼睛,惡作劇般地笑了。
關於那個,她真的感到很抱歉。
這並不僅限於這次的人生。
「你什麼都沒捨棄。」
嚇了一跳。因爲阿諾特想說的,她心中有數。
莉榭爲他這份關心而高興,同時突然想到。
「如果可以的話,我想請你陪我玩個家家酒遊戲。」
四目相對的阿諾特雖然面無表情,卻用平靜的目光看着莉榭。
「的確,需要很多準備。」
不管怎麼說,這樁婚姻對阿諾特來說,只是一樁別有用心、幾近政治婚姻的東西而已。
「……」
「爲什麼呢?」
明明語氣一如既往地冷淡,但正因如此,才讓人覺得溫暖。接着,阿諾特露出明顯不悅的表情,繼續說道。
阿諾特的話,似乎在左胸漸漸擴散開來。
「……是的,謝謝你。」
阿諾特靜靜地看着莉榭的眼睛。
「……」
(啊……)
不管怎麼說,除了準備婚禮,還要研究應對『賓客』的對策。
「……那傢伙,多管閒事……」
「──叫作『間諜家家酒』的遊戲。」
感覺阿諾特好像稍微倒吸了一口氣。
「因爲迪特里克殿下廢棄了婚約,我才得以從王太子妃中解放出來了。現在是打算作爲阿諾特殿下的未婚妻,悠哉悠哉地過活。正因爲如此,在迪特里克殿下面前,總覺得一定要乾點什麼的……」
(……婚禮之吻……!!)
「是、是的,我知道!……雖然是知道。」
「!」
「阿諾特殿下。雖然不算是道謝,不過有些事情我也許能幫上忙。我馬上就把這裏收拾好,你可以撥出一點時間嗎?」
「不僅束縛的時間長,儀式也很拘謹。不但準備工夫很重,還要招待賓客。你的負擔很大吧?」
***
收拾完廚房後,莉榭和阿諾特一起步出離宮,沿着皇城內的城牆走。
由於特地遠離迴廊,在樹木之間穿行,腳下傳來沙啦沙啦撥開野草的聲音。因爲還只是半月,漆黑中無法依仗,莉榭他們都各自提了油燈。
「以前,有人告訴過我,『要想確認防守是否堅如磐石,就必須站在入侵者的角度』。」
莉榭望向走在身旁的阿諾特說。
對莉榭這麼說的,是獵人人生中的首領魯爾。
「當然了,爲了迎擊名爲敵軍的入侵者,這座皇城也做了萬全的準備吧?」
「畢竟城這種東西,就是要塞啊。」
如此回答的阿諾特,他的油燈與其說是照亮自己的腳下,更像是照亮莉榭的腳下。他那看似不經意的紳士舉止,往往讓她平靜不下來。
(而且,阿諾特殿下的步伐,比平時還要慢啊。)
莉榭領受了阿諾特的顧慮,同時儘量不露出動搖,繼續說。
「咳咳。……但最優先看待的,始終是防衛重武裝的敵兵。反正,間諜則會一身輕裝乘隙潛入。因爲阿諾特殿下也把昨天那小貓入侵的路徑視爲危險……」
把腳邊的照明交給阿諾特,莉榭舉起了自己的燈。
左邊是卡爾海因皇城森嚴的城牆。當莉榭移動油燈時,樹影也隨之移動。
「我想試試以間諜的視角巡視城牆周圍,所以今天白天的時候,我繞了一圈。」
「……你嗎?」
「我以前看過一本書,裏面提到這樣的防衛指南。」
莉榭嫣然一笑搪塞過去。
那當然是謊言,實際上是獵人人生的知識,但阿諾特已不再深究,只是莞爾地笑着說道。
「還是老樣子,你掌握的知識還是深不見底啊。」
(阿諾特殿下也相當習慣了我呢……!)
「不,慢慢地、自然地離開。倒不如說,不該做出讓人懷疑的動作。」
「對,就是這樣!不愧是阿諾特殿下!」
阿諾特微微皺着眉頭,像是要打斷話柄似地叫着莉榭的名字。
那樣的話,即使是皇太子妃,也是死罪難逃吧。
莉榭惡作劇似地笑了笑後,阿諾特也表示同意。
「……!!」
「是的,他突然從我身後出現,我都嚇倒了。」
終於到達了那裏,阿諾特微微皺起了眉頭。
「這地方不太妙。」
(逼人的殺氣。明明只是被從遠處俯視,卻有着如此的威壓感……)
莉榭的手腕被釋放了。
手腕一下子被握住了,察覺到對視的阿諾特的焦躁感。
「……呼吸吧,莉榭。」
莉榭一邊走,一邊用油燈照亮右手邊的建築物。
從位於皇城西北的主城起首,有道從高層向四面延伸的空中迴廊。其中一條通往這座北塔。然後莉榭指着塔後面的那棵樹。
被這麼一說,她才知道自己無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是的。對間諜來說,是個非常惹人厭的構造呢……」
阿諾特看着它,輕輕嘆了口氣。
「那麼相反地,如果要入侵那種地方,該怎麼辦?」
然後,用另一隻手撫摸莉榭的頭。
「……?」
「這一帶和其他地方相比,院子裏的花草打理得比較粗疏。」
然後,來自本能的警告,告訴自己絕不能往那邊看。
正因爲如此,莉榭才把握了狀況。
反射性地朝阿諾特伸出手。
是這座皇城最北邊的地方。
在獵人人生和騎士人生中積累的經驗,完全適得其反。縱使想向阿諾特道歉,但現在不能輕舉妄動。
從樹枝的粗幼和樹木的品種來看,那根樹枝大概負荷不了一公斤吧。如果是人類的話,即使是小孩子都會折斷,但對於那樣的小貓就已經足夠了。
就在即使如此,他想要說出是誰人的瞬間。
那時候的莉榭,是把繩索掛在靠近城牆的樹枝上而出去的。然後,回去時也是用了那根繩子。
(──阿諾特殿下,要被殺了……!!)
「那裏的樹枝,生長得很長吧?還有,長在城堡外面的樹也一樣。」
「還有,阿諾特殿下,城牆的守衛雖然看起來很嚴密……」
「城堡雖然總是打掃得很乾淨,但都沒了落葉實在太可惜了。因爲會沙沙作響,可是個天然的警報器,單是有這個便能讓入侵者變得顯眼了。」
「原來如此。」
「莉榭。」
「原諒我……會稍微用你不情願的方法觸摸你。」
「我知道了。那麼,該馬上離開這裏吧。」
莉榭不停地眨着眼睛。
「莉榭……」
那個人所散發出的氣息,莉榭也曾確實地知道。正是在騎士人生中,未來的皇帝阿諾特・海因所散發出的殺氣。
「你、你太抬舉我了……」
莉榭一邊說,一邊和阿諾特走着。
「可惡。爲什麼偏偏會在這裏……」
「……這裏是。」
「可是,如果不看城牆的話,這座城堡也意外地有很多漏洞喔?」
阿諾特居然會說這種話,真是少見。雖然帶有警告的意味,但使用抽象的、似乎在避免明示的用詞。
由於莉榭的聲音有些顫抖,阿諾特似乎有些心疼地皺起了眉頭。
莉榭微微噘起了嘴。阿諾特垂下眼睛,忽然擺出了近乎微笑的表情。
「每一株的樹枝都很長。雖然樹枝幼細得連人站不了,但如果只是一隻貓的話,是不是可以輕易地跳過去呢。」
「要嗎就是選擇葉子被淋溼的雨後,要嗎就是選擇人少、滿是下雨聲的雨天。又抑或是被朝露沾溼的時間吧。」
阿諾特顯得有些猶豫。
更何況現在的莉榭,立場上還只是未婚妻而已。
可是,阿諾特卻這樣子保護了她。
「────……!?」
或者是欲擒姑縱吧?不過,莉榭絕對不會說出知識的出處,這一點阿諾特應該也心知肚明吧。
「接下來,我會採取讓那男人覺得我們只是『單純爲了躲避別人的目光而來到這裏』的行動。這沒關係吧?」
「……抱歉讓你變成這麼奇怪的姿勢。不過,我想避免被那個男人懷疑。」
說時遲那時快,阿諾特彎下腰,吻了莉榭的劉海。
「卡爾海因皇城,應付間諜的對策好像也有相當的一套。我以前溜出下城時用到的,是部份比其他地方稍爲矮的城牆。但即使是那個,只因爲我是從裏面出來,纔沒留下從外侵入的痕跡。」
(真奇怪。可是。)
抿緊嘴脣。
「殿下,您看,在那邊的第三訓練場,只要爬到雜物房的屋頂,從那裏就能跳到訓練場的圍牆上對吧?只要小心不要掉下來,走在圍牆上的話……」
(不行。)
「被懷疑?是指誰?」
那是一種全身都僵硬,卻又忍不住想要逃走,如此強烈矛盾的感覺。明明指尖瞬間變冷了,全身的血液卻熱得快要沸騰。
「……啊,你果然和那個男人接觸過啊。」
「連你都察覺不出他的氣息,那他應該也挺能派上用場呢。」
那個人影身處的,是在迴廊中間,剛好背對着半月的地方。
「就我巡視所見,應該沒有其他地方可供入侵纔是。不過,這邊附近,也有些城牆的土牆快要脫落……」
他就是卡爾海因的現任皇帝,也是阿諾特最憎恨的人。
莉榭的眼睛閃閃發光,向阿諾特投以尊敬的目光。有生以來,想必從未注意過什麼盜賊的入侵路線纔對吧,但只消稍微說明一下,他就立刻掌握了。
「城牆使用的,是堅固的土牆和石頭。本來越是堅固,就越是容易利用勾索等工具爬上去,但是這座城堡的外側用上了防鼠隔。」
但是那隻手卻被阿諾特本人抓住,被按到了背後的樹上。
阿諾特咂了咂嘴後說道。
如果莉榭在那裏拔劍的話,就是被追究意圖加害皇帝也不奇怪。
(——……那個,就是阿諾特殿下的父親……!)
莉榭的背上,傳來一陣刺骨的寒意。
(那裏有誰在嗎?)
取而代之的是手指緊緊地纏在一起。阿諾特像是珍而重之地觸碰,緊緊地、溫柔地牽着莉榭的手。
「此外,城牆的材料應該也是雙層結構纔對。在能對抗撞擊的堅固石壁上,塗了一層鬆脆易崩的土牆。」
「嗚……是、是啊。比如說那邊的兵營,如果用檐槽攀爬的話,輕易就能爬上頂層……」
說到底,教授莉榭消除和察看氣息的方法的人就是魯爾。但莉榭沒有說出來,向阿諾特解釋道。
(不行,我竟犯下彌天大錯……!!雖然是咄嗟之間,但竟然想要向『那個人』拔出劍……)
「嗯……」
(……都是因爲我想要拔出阿諾特殿下的劍……)
把莉榭按到樹上的阿諾特,保持着背對父親的姿勢,小聲說道。掉在地上的兩盞的油燈,在腳邊忽明忽滅地搖晃。
「啊,是的……」
是個到處都聽見唧唧切切的蟲鳴聲,微風吹拂的晚上。與白天的炎熱相比,空氣也涼爽宜人。
「……」
即使有着獵人人生的隱祕技術,如果要從一開始由外面入侵,想必也不是一件易事吧。
「……原來如此。只要下點功夫,就能到達隔壁的隊長級兵營的二樓嗎?」
感覺到這種氣息,就在連接主城和塔的空中迴廊。
緊張和微渺的酥癢,讓她不由得發出奇怪的聲音。
「當然,僅憑我這外行的知識,恐怕也不能讓人放心,所以日後請魯爾確認一下可能比較好。」
莉榭想要伸手拉過的,是阿諾特提着的那把劍。
「是的。昨天看到的小貓,一定是從這裏進來的吧。」
掠過莉榭心頭的,正是這份恐懼。
莉榭不由得一臉認真地思考着該如何入侵這座城堡。畢竟在獵人人生中,魯爾也沒有選擇潛入卡爾海因這個手段。
他小聲地道歉。
「──是啊。就是你本人,每天也自出自入到處走。」
阿諾特如同哄着莉榭,一邊撫摸她的頭髮,一邊反覆親吻她的額頭。
「阿、阿諾特殿下……」
「…………。」
不時,傳來輕微的「啾」的聲音。
阿諾特的觸摸很柔軟,猶如被他寵愛一樣。
(〜〜〜〜……嗚!)
明明不是那種時候,恐懼中夾雜了羞怯心,抱着央求的心情回拉阿諾特的手。
然後,沒有牽着的那隻手,緊緊地握住了他的襯衫前襟。於是,阿諾特像是要安撫害怕的孩子冷靜下來一樣,攬住了莉榭的後腦勺。
接着,髮旋附近又被吻了。
「……害怕嗎?」
在阿諾特的懷裏,被溫柔地問道。
「不用害怕。……沒事的。」
他的嘴脣埋進莉榭的頭髮中,低聲說道。
(在保護我……)
莉榭被阿諾特包住,一副被守護着的姿勢。
只是,也不能一味安於現狀。就算再可怕,即使被無法呼吸的壓迫感壓得快要崩潰,莉榭也想爲阿諾特而行動起來。
「……」
所以,她伸出手。
拼命地將手臂,繞到阿諾特父親方向的後背上。然後緊緊地抱住了阿諾特。
就像向心愛的戀人撒嬌一樣。
莉榭再次把額頭貼到阿諾特的胸前。
「非常、抱歉,阿諾特殿下。」
只是,這次換成另一種緊張感加劇了。
(不、不行……!阿諾特殿下只是爲了幫助我,才那樣親吻我的頭髮。……又沒有別的意圖,所以不能太在意……!)
彷彿在說『玩膩了』似的,重壓感一下子被截斷了。
「……你走不了吧?我來抱你。」
這樣子抱緊,會不會妨礙到阿諾特呢?可是,依靠着感覺比外表的印象還要高大的身體,的確能夠安心很多。
真的,感覺自己就像個小孩子。
莉榭皺起眉頭,被阿諾特抱在懷裏,就那樣子戰戰兢兢地開口。
「阿諾特殿下……」
「那個男人的正妃,以及所有的側室,都曾經住在這塔裏。」
「誒?……啊哇!!」
「是、是的……但是,不用馬上離開嗎?」
「…………!」
不明白爲什麼他要這麼問,莉榭稍稍抬起頭,視線看着阿諾特。
阿諾特那蔚藍色眼睛俯視着莉榭。
先解除殺氣的,意外地是阿諾特的父親。
阿諾特的手,像是梳理似地輕撫莉榭的劉海。
如果不那麼做的話,就不用讓阿諾特做出非他本意的事了。
卡爾海因的現任皇帝,迫使各國交出新娘作爲人質。不過西奧多說過,當時爲數衆多的女性,除了現在的正妃之外,全都死了。
「……我想保護、阿諾特殿下……」
「在你想要拔出劍的時候,你想幹什麼?」
雖然驚訝,但正如阿諾特所說。
「……莉榭。」
「……」
「……?」
這種姿勢不僅難爲情,還會讓身體緊貼在一起。莉榭很是爲難,從近處抬頭望向那美麗的側臉。
他的聲音比平時更加沉穩,一定是爲了讓莉榭冷靜下來吧。
「――――……」
(──!!)
「……求你了,不要再做出爲了保護我而冒險的行爲了。」
「你的動作,跟『只是拔劍擺好架勢』不一樣吧?所以我才晚了一剎那阻止你。」
聽他這麼說,她緊緊抱住阿諾特,輕輕搖了搖頭。而阿諾特像是在哄莉榭一樣,不停地撫摸她的後腦。
「我條件反射地想要拔出劍。」
(「晚了」……。雖然在我的認知裏,不過一瞬間就被制止了,而且多虧了殿下,纔沒有拔出劍就是了。)
(那時候,拔出殿下的劍,我想做的是。)
阿諾特眯起眼睛,似乎是充當點頭的舉動。
「明明腦子裏都很明白纔是的。……那時候,實在是太忘我了。」
「…………。」
阿諾特很少會編織出懇求般的話語。
「就在這裏消磨一下時間吧。」
阿諾特裝作把嘴貼在莉榭的耳朵上。
「因爲我的短視,給殿下添麻煩了。」
「……殿下。」
不過,身體的僵硬亦確切地解消了。阿諾特低頭看着把額頭緊貼在胸前的莉榭,這樣問道。
一下子唐突地落幕了。
阿諾特微微睜大了眼睛。
「這座塔──是與皇帝陛下的妃子相關的地方嗎?」
「……莉榭。」
「……那是。」
心臟還是很吵人。儘管如此,莉榭還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再次向阿諾特道歉。
「……殿下能夠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
一邊勸說自己,一邊開口道。
「呃、呃,那個……阿諾特殿下。」
想到這裏,身體頓時渾身無力。
通過緊緊抱着的身體,能夠感受到阿諾特詫異的氣息,把額頭貼在他的胸膛。
阿諾特在莉榭旁邊默默地坐了下來。
「!!」
阿諾特靠在椅背上,抱起雙臂,輕聲喃喃道。
恐怕是在靜靜地注視着父親吧。
「說出來都感到非常惶恐呢。明明殿下遠比我還厲害。」
(又、又要公主抱了……!!)
聽到名字被呼喚,她短促地吐了口氣。
「可是」
然後,緊緊地抓住他說。
「對不起,我的行動反而爲你添麻煩了。」
心臟撲通猛跳,連耳根都發燙了。
「呀……」
「馬上會放你下來,先忍着吧。──前面有個小亭。」
正如阿諾特所想。多虧了頭被輕輕撫摸,受到溫柔的聲音催促的關係,呼吸也變得平緩了許多。
阿諾特走到那裏,溫柔地把莉榭放到椅上。
好不容易擠出的聲音,連自己都覺得很沙啞。
兩方對峙,應該只持續了不到一秒。
阿諾特應該也注意到莉榭不願點頭纔是。證據就是他深深地嘆了口氣。
「想要保護我不被那個男人傷害的,即使找遍全世界,也只有你了吧。」
阿諾特多次親吻莉榭的頭髮。回想起被他的嘴脣覆上、發出「啾」的一聲時,耳朵都燙了起來。
從塔後繞進去,是一個小規模的庭院。中央蓋了個屋頂,下面擺着精工的桌子和木椅。
莉榭差點蹲下來,還好被阿諾特扶住了。雙臂比剛纔抱得更緊。
彎下腰的阿諾特的聲音,在莉榭耳邊響起。
像是訴說過去似的口吻,代表已經和現狀不一樣吧。
但對莉榭來說,這段時間卻十分漫長。自己的心臟急促地跳動,聽起來聲音特別的大。
「莉榭,你沒事吧。」
儘管實際上沒有碰到,但光是那道氣息,就讓她癢得渾身直跳。阿諾特像是要安慰莉榭一樣,再一次擁抱她,然後叫人驚訝地,他回頭望向父親。
漸漸熟手了的阿諾特,將莉榭橫抱起來。身體一陣飄浮的感覺,讓莉榭慌忙抱住了他。
「……沒想到那個男人,現在還會出入這座塔。」
這句話讓她想起了剛纔的事情。
「……不管怎麼說,我們也是在假裝幽會嘛。」
莉榭做了個深呼吸,抬頭看着他,說出自己正想像的事情。
「沒有給我添麻煩。……是那個男人來這裏的時機太糟糕了。要道歉的,應該是沒好好說明的我。」
「既然都被那男人看到了,還是先留下來比較好。」
現場的空氣隱隱叫人發痹,莉榭再次屏住了呼吸。冷汗直冒,拼命抿着嘴脣。
把自己的額頭繼續貼在阿諾特的胸前,莉榭緩緩開口道。
「我說沒關係。」
「……!」
(嗚嗚……!)
本來的話,希望能儘可能實現他的願望的。只是,面對看起來無論如何都無法承諾的祈求,莉榭遽然閉上了嘴。
「嗯。」
阿諾特所編織出來的音色,幾近於嘆息。
(……消失了……?)
「……」
現任皇帝恐怕已經離開了那個迴廊。儘管從氣息上可以察覺到,但莉榭還是動彈不得。
那個,幾乎是獨白的語句。
一定是連阿諾特都沒預想到吧。阿諾特會表現出這種樣子,就跟他會懇求一樣罕見。
「現在的皇后陛下呢?」
「她住在主城,現在這裏沒有人居住,跟被人遺忘沒有兩樣纔是。」
「只有這一帶的樹木沒有好好修剪,也是出於這樣的緣故呢……」
既然是無人的塔,皇帝理應也沒有理由去拜訪。明明如此,他爲什麼會出現在那回廊呢?
單是想起皇帝的氣息,身體登時變得僵硬。但是,不好好振作起來不行。
(纔沒空去害怕現在的皇帝陛下才是啊。因爲,阿諾特殿下在那種殺氣中,還是一如往常地行動。)
閉上了嘴的阿諾特,垂下眼睛在思考着什麼。
莉榭最近注意到了。像這樣子低着頭,正是阿諾特思考時會出現的小習慣。
(即使是這期間,阿諾特殿下應該也在爲自己的目的而思考纔對。……如果我不拼死掙扎,那就既無法和那位皇帝陛下對峙,也無法阻止阿諾特殿下了。)
深呼吸一下。然後,莉榭一把抓住阿諾特的袖子。
「……怎麼了?」
(問我的聲音,明明是如此的溫柔。)
阿諾特的心中,一定埋藏着殺死父親的想法。
莉榭不得不隱瞞自己已經知道未來,以及知道阿諾特的目的。然後在此基礎上,得查究阿諾特的想法。
「明天也要早起吧?……都是我的錯,對不起。」
「這完全不是你的錯,所以,你還是像平常一樣笑出來吧。」
聽到這句話,胸口隱隱作痛。
阿諾特果然很溫柔。按理說,他應該是個爲了達成某種目的,除了殺人以外,還能找到其他手段的人才對。
「我接受了邀請亦是事實。──一個沒什麼邦交的國家,送來一張平淡無奇的晚會邀請函,一看就知道是拙劣的挑釁。」
他們製作了卡爾海因的贗幣,並利用西格威爾國的公主哈麗特,試圖將之流通。
直到這兒,在商人人生之中也曾想像過。
察覺到這一點,一下子緊張起來。
可是,既然如此。
阿諾特依然不快地皺着眉頭。
莉榭一字一字地挑選詞彙,但絕不將內心的想法表現出來,慢慢說道。
莉榭直視着懷着同樣目的的阿諾特的藍色眼睛,繼續說道。
莉榭第一次覺得那個晚會有古怪,是在第一次人生中聽到迪特里克發動政變的消息,回憶起那個晚會時。
(──『艾美迪國的背後,很有可能與想要陷害卡爾海因的人物有關』。至少阿諾特殿下在遇見我之前,從接到參加晚會的邀請函開始就這麼想。)
阿諾特被邀請到迪特里克瞞着父王舉行,全國重臣聚集的場合。這方面牽涉到企圖在未來發動革命的人的意志,這一點已經毋庸置疑。
莉榭嚥了一口口水。
艾美迪國一直以來,都是與紛爭無緣的國家。就連在數年前的戰爭,都正因爲是弱小國家,纔沒有被強國看上,得以避過侵略。
「並不是想讓艾美迪國變得更好、從中得到什麼好處的人……而是想讓艾美迪國陷入混亂的第三者……?」
不過,這種討厭的感覺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事實上,迪特里克的政變是被某些臣子慫恿的。
「你的所謂罪狀,全都是冤罪吧。那個男人是打算被他父王追究之前,先在公衆面前陷害你,造成既定事實才對。」
莉榭閉上眼睛,吐出一口氣。
(……可是,還是很奇怪啊。)
「……你從一開始,就是爲了調查那人而來的嗎?」
(會感到不協調也是理所當然的嗎?因爲迪特里克殿下的革命都會以失敗告終的。他的行動漏洞百出,要說可以接受,那倒是這樣沒錯……)
「那場晚會,想必沒有得到國王陛下的批准,只是迪特里克殿下自個兒舉辦的。如果想成是爲了解除我的婚約,雖然那也不無可能……」
那場晚會,來自其他國家的出席者,就只有阿諾特。當然,過去也沒有向卡爾海因發過邀請函,那是唯一的一次。
「……」
「在你的祖國,是有什麼理由,要冒着如此大的危險,都要儘速奪取王位嗎?」
(連邀請了他我都不知道。那天晚上最大的、最重要的人物就是……!!)
這樣回頭看,是不是不太正路了?
「再說了,在父親不在的場合譴責我的罪行,這也很古怪纔是。」
於是,阿諾特輕輕地眯起了眼睛說道。
「……哈……」
『因爲莉榭是個惡女』,迪特里克纔將之作爲廢棄婚約的理由,想要加以斷罪。而擁有決定權的國王,如果不親身耳聞目睹,那便無濟於事了。
說着說着,莉榭心中,對商人人生曾抱有過的不協調感漸漸動搖了。
阿諾特雖然面無表情,眼神卻十分柔和。撫摸莉榭側發的手,也是同樣地溫柔。
迪特里克不來護送,對莉榭來說已是司空見慣的事了。可是,由於慌亂,結果沒有注意到缺少了平時應該要告知的訊息。
「如果迪特里克殿下的目的,實際上是召集除他父王和我父親之外的貴族重臣呢?」
(爲什麼會一直看漏了呢?)
「殿下……」
說真的,本來並不想把這件事告訴阿諾特。
「請、請容我換個措辭!的確,迪特里克殿下是個不適合權謀的人。如果會有什麼壞念頭,恐怕是因爲周圍的人把迪特里克殿下捧上臺的關係。」
作爲大國卡爾海因的皇太子,應該沒有理由參加弱小國家的什麼晚會的阿諾特,似乎看透了莉榭的結論,陰沉地笑了。
在聽說迪特里克發動叛亂的那一刻,曾是商人的莉榭,最終還是放下了心中隱約的不協調感。
於是,阿諾特微微一笑。
正因爲知道『革命失敗』的未來,所以對於至今沒有深究的事象,莉榭皺起了眉頭。
「…………。」
「離開祖國之前,也就是解除婚約之前,我感到了奇怪的動靜。也許這也是我對迪特里克殿下仍然耿耿於懷的原因吧。」
「不只是國王陛下,連我的父母也沒被邀請到那晚會。所以,我本以爲那是以貴族家的公子千金爲中心、年輕世代的社交聚會。但實際上,反而一衆重臣都濟濟一堂在那裏。」
「……王城沒有通知我那場晚會的參加來賓。」
「呼。」
「不是因爲那個男人,打算跟你宣佈廢棄婚約嗎?……雖然很不愉快就是了。」
阿諾特不可能去參加那麼小的晚會。即使不是這樣,從那以後,莉榭作爲他的未婚妻,也一直在阿諾特身邊看着他的行動。
(正如阿諾特殿下所說啊。)
「明天,你也要帶迪特里克殿下執行公務吧?」
(我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能不能打動阿諾特殿下呢?)
(參加那晚的晚會,不單單是爲了建交。……從那時起,就一直在追尋想要盯上卡爾海因的人啊……)
迪特里克發動的政變發生在今後的未來。本來的話,現在的莉榭是不可能知悉的。
爲此,必須下定決心,把知道未來的優勢盡數拋開。
「雖然我不認爲那個男人腦筋有這麼靈活就是了。」
「……不管過了多久,我都不覺得能追得上阿諾特殿下……」
(那天舉行的晚會,名目上應該是貴族間屢見不鮮、以社交爲目的的聚會纔對。)
首先想到的,是企圖製造贗幣的法布拉尼亞國。
莉榭心中的動搖越來越大。好像看穿了這一點,阿諾特浮現出了笑容。
阿諾特饒有興致地眯起眼睛,看着莉榭。
「是的……可是,我還是有些擔心。」
「奇怪的動靜?」
莉榭從四月份開始,正式踏入成爲王太子妃的教育時期,直到那一天之前,她在畢業後就再也沒見過迪特里克。
(雖然是爲了深入阿諾特殿下的內心,我才略微透露了迪特里克殿下的政變。)
事實上,革命會發生的。正如阿諾特所說,即使迪特里克找不到要匆促奪取王位的理由,那件事也會在未來發生。如果從結論思考,會得出什麼答案呢?
儘管如此,那天晚上還是被告知『要舉行晚會了』,結果慌忙做準備。
爲什麼一開始就沒生疑呢?
因此,莉榭有些鬧彆扭地問道。
這時候,產生了與已知的未來結論不同的新想法。
「阿諾特殿下……」
「天知道呢。」
(在戰後國政安泰的時候,有必要特意圖謀顛覆國家嗎?而且還讓不適合革命的迪特里克殿下掛帥,實際上還政變失敗了……)
阿諾特伸出手,摸了摸莉榭的頭髮。莉榭被他嚇了一跳,眨了眨眼。
「……你是想要寵我吧?」
「──迪特里克殿下,也許正企圖謀反父王。」
「你看,不是都看穿了嗎?」
(然而,不陷進去不可。)
然後,再次凝視着阿諾特。
「說到底,最奇怪的,是廢棄婚約的那個晚會。」
而且,迪特里克發動的革命的背後,跟意料之外的地方聯繫起來。
阿諾特的行動,必定包含了多重意義。
「是嗎?」
「儘管如此還是很奇怪。雖然殿下都那副樣子,可是他的父親艾美迪國王陛下,對我始終照料有加。不論殿下有什麼圖謀,國王陛下主辦的晚會,不可能不詳細傳達給我知道的。」
(去買我的戒指是爲了偵察凱爾王子,陪我去教會是公務和提防教會。來到文里斯,不僅是爲了歡迎卡迪斯王子和哈麗特公主,也是順道爲了調查造幣……)
莉榭一邊這麼想着,一邊輕輕開口。
莉榭和迪特里克在三月底,從學院畢業。
「唆使迪特里克殿下的人。」
「真是的……」
「……那個男人的話,你沒必要感到責任。」
(那場晚會上,最突兀的賓客。)
「如果只是以廢棄婚約爲目的的話,我的父母也應該要在場纔對吧?明明是這樣,偏偏唯獨不見國王陛下、王妃殿下和我父母,而此外的重臣都到場,這種情況……」
但是,阿諾特和莉榭都認爲這並非法布拉尼亞的獨斷專行,而是第三者想陷害卡爾海因的陰謀。
然而,確切地有着什麼前兆。
「能看穿我的想法到這個地步的,也就只得你而已。」
回想起差不多兩個月前,五月一日的晚上。
在抗議的同時,心裏也有些癢癢的。
無論是剛剛接觸現任皇帝的時候,還是此時此刻,都能感覺到阿諾特在慰勞自己。
話雖如此,也不能太飄飄然。
莉榭被阿諾特撫摸着頭髮,一邊凝視他的眼睛想道。
「假設操控法布拉尼亞的人,也接觸過我的祖國艾美迪。」
艾美迪國是個小國。在前往卡爾海因之時,需要穿過未被開墾的森林和山脈,由此可見交通並不頻繁。
道路狹窄,不適合軍隊行軍,也是卡爾海因過去沒有侵略艾美迪國的原因之一吧。
然而,與卡爾海因的距離也不是那麼遙遠。
除了「大量武裝人員難以移動」這一點,如果想要對卡爾海因採取什麼行動時,會選擇艾美迪國也並不奇怪。
「那個幕後黑手,爲了瞞過國王陛下去操縱迪特里克殿下,想必曾唆使他『廢除婚約』吧。因爲國王陛下一旦知道了,一定會斥責迪特里克殿下吧,所以迪特里克殿下也會對父王祕而不宣。」
「說到底,這本來就很奇怪。」
阿諾特聽到迪特里克的話題,不快地皺起了眉頭。
「一般來說,纔不會在大庭廣衆單方面提出廢棄婚約。」
「……當時在場的所有人,都認爲迪特里克殿下就是個『可能會做出這種事的人』……。」
第一次的莉榭,也對解除婚約這件事感到驚訝,但對於迪特里克在晚會宣佈這一決定的行爲,卻沒有一絲懷疑。因此,不知不覺就順其自然了。
(會對迪特里克殿下的行爲感到奇怪的,也許只有從其他國家來的阿諾特殿下吧……)
莉榭對這點深深地反省。
(如果解除婚約的晚會正是『幕後黑手』的目的,那麼,一年後發生的政變,果然也很有可能與此事有關。)
想到這裏,她輕輕嘆了口氣。
「阿諾特殿下那天晚上沒有去晚會的大廳,是爲了調查『幕後黑手』嗎?」
「…………!」
於是,阿諾特露骨地皺起了眉頭。
「……啊!!」
(剛纔的阿諾特殿下抬頭看父親的時候,有一道壓抑了的殺氣。)
那時候,因爲想着反正以後也見不着阿諾特吧,就不顧一切地跑了出去。沒想到之後還向自己求婚,而且這一刻還在自己身邊。
對於活在這世上的人來說,這種設計在某種程度上已是司空見慣了。
「那天晚上,有什麼成果嗎?」
「莉榭。」
感到一絲殺氣,背脊閃過一陣惡寒。
阿諾特同樣看了看莉榭正抬頭仰望的柱子,然後若無其事地說。
「……希望能快點來到十二之月就好了。」
(這個亭子。柱子和欄杆的裝飾,都是以克魯什教爲題材啊。)
阿諾特小時候,一定在塔中待過吧。
阿諾特並不是一個冷酷的人,科約爾也隱瞞了寶石枯竭這個命運。上一代巫女姬並不是在公佈的時期去世;而被認爲是惡女的哈麗特被處死,背後也有黑手操縱。
莉榭立刻倒吸了一口氣。
(這個柱子上刻的克魯什語文字,是描述慶祝愛子的誕生……)
「啊,哇,那個,不是這樣的……!!」
阿諾特的眼睛裏,感覺不到剛纔他表現出的那種溫柔的溫度。
莉榭非常認真地說,但阿諾特卻皺起了眉頭。會如此討厭迪特里克,大概是性格非常不合吧。
「阿諾特殿下的生日,請容我爲你獻上很多祝福。因爲是你二十歲的生日,所以我要爲你送上盛大得猶如將過去二十年的份全部拿回來的祝賀!」
「阿諾特、殿下。」
「不是的。」
那是非常平淡的聲音。
阿諾特眯起眼睛,露出陰沉的笑容。
「既然你都這麼說,應該是這樣沒錯吧。」
「──……!」
也許阿諾特也察覺到了莉榭的這種想法吧。
就是剛剛看到的,在半月下浮現的現任皇帝的影子。
如果不是如此緊張的氣氛,也許莉榭已經禁不住看得入迷了。對此一無所知的阿諾特垂下了眼睛。
然後,對滿懷期待地仰望的莉榭,告訴了她意料之外的話。
「是陣雨呢。我想應該很快就會停了。」
因爲阿諾特編織的這句話實在太過冰冷。蔚藍色的眼睛裏,閃爍着如同隆冬月夜所見的大海般的靜謐的光芒。
「可是,我也不忍心看到艾美迪國因爲惡作劇發動的革命而引發混亂。我希望他能明白,就算對父親的做法有什麼不滿,政變什麼的也並非上策。應該考慮其他的方法……」
「因爲,阿諾特殿下心地善良,是個會照顧人的人……」
「國王這人物,就是擁有國家的一切決定權的人。」
「──如果王礙事的話,那除了殺了他就別無他法。」
阿諾特自己也注意到了這一點吧。明知如此,他依然保護了被殺氣射中的莉榭,貫徹守護她。
「不管怎麼說,在這個國家,弒君是件罪無可恕的重罪。」
爲免被發現聲音打顫,莉榭小心翼翼地開口道。
「你還有時間嗎?恐怕還得在這裏再待一會兒……」
「雖然,這亭子應該從來沒人用過纔是。」
「……啊,我有拿到收穫。」
(的確。正如殿下所料……)
「謝謝你,阿諾特殿下!」
垂着眼睛的莉榭,聽到自己的名字被呼喊,抬起了頭。
「請你忘了那件事!!」
「不可以,在皇城內發言的話,說話要……」
(──那股殺氣不是對着我,而是對着他的親生兒子阿諾特殿下。)
這麼一問,阿諾特微微睜大了眼睛。
「即使國民喊得聲嘶力竭,即使忠臣冒着生命危險進言,國王也能夠盡數不理給出決斷。」
「不管怎麼說,就算那個男人企圖發動政變,你也不用擔心。不管背後有什麼幕後黑手,只要是他,就一定會失敗。」
阿諾特的深不可測,也可以說得上是某種魔性吧。
因爲離得很遠,現任皇帝可能感受不到吧,但莉榭清楚地知道了。
但這不是問題。
「我還會再監視你的前未婚夫一段時間。不過,你用不着掛心這些瑣事。」
「如果目的是叫我出來的話,那我一個人更容易逼他出來。」
(另一方面,皇帝陛下似乎也不打算隱藏殺氣。像是在嬉戲,又似是在挑釁,看得出並不是認真的……)
可是,剛纔阿諾特,卻說『一次也沒用過』。難道這亭子不是出於阿諾特母親的意願,而是形式上所建造的嗎?
「…………。」
阿諾特微微眯起藍色的眼睛,看着莉榭。
「爲什麼?剛纔說的,是艾美迪國的王太子的事吧?……不過,也許有人會譴責說不敬就是了。」
(難道,這裏是……)
同樣地,迪特里克在故國發動的政變,或許也有着莉榭都不知道的幕後目的和事實。
當莉榭綻放出笑容後,阿諾特卻嘆了口氣。
自嘲般的微笑非常妖豔,美得可怕。明明危險得讓人看不下去,卻帶着一種讓人着迷、無法移開視線的誘人氛圍。
莉榭好不容易舒了口氣,央求阿諾特道。
這種事,一般都不是被盯上的本人會做的。當然了,阿諾特比誰都強,但還是會讓人擔心。
是被什麼嚇到了嗎?就在莉榭感到奇怪的時候,阿諾特的表情再次緩和下來,以近乎微笑的表情說道。
「我一直以爲,沒有人住的建築物,很快就會腐朽。」
莉榭無意識地想像到,曾經在未來與她對峙過的「皇帝」阿諾特・海因的樣子。
「阿諾特殿下……」
「那是當然了吧。除去政治原因,你覺得我還有什麼理由要奉陪那個男人了?」
「……!!」
支撐屋頂的四根柱子上,雕着宣告四季的少女形象。
「沒辦法……誰叫我答應過你,只要你要求我做的事,凡是能夠實現就一定會爲你實現。」
一想到小小的阿諾特,莉榭不知怎的就有種想放聲大哭的感覺。
「不過,就算沒有人來打理,意外地也能好好維持呢。」
「那可不行。」
於是,阿諾特皺起眉頭這麼說道。
莉榭強忍着想哭的痛苦,突兀地說出了這句話,阿諾特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聽到這句話,這次輪到莉榭瞪大了眼睛。
(在這次的人生中,我已經得到了很多的經驗啊。迄今爲止的人生中,傳聞中所聽到的事件的全貌,很多都與事實不符……)
「咦?那到底是……」
世界上大多數國家都信奉克魯什教。尤其是貴族和王族,有很多虔誠的信徒。然而,這座城堡裏會有以克魯什教爲主題的休憩處,想必也有其理由吧。
阿諾特稍微思考了一下,然後說道。
(阿諾特殿下都不知道,生日是被周圍珍重的人慶祝的日子啊。)
也許這亭子是爲了信奉克魯什教巫女姬──阿諾特的母親,以及生下來的阿諾特而建造的。
回想起當時的情景,莉榭緊緊地握住了雙手。
政變將會以就連不知道未來的阿諾特都能斷言的華麗失敗而告終。『幕後黑手』的目的,或許並不在於政變的成功。
而且恐怕也知道這個亭子的存在。想到這些,莉榭的心裏很難受。
「──……我找到你了。」
「難道,阿諾特殿下帶迪特里克殿下去執行公務,是爲了調查『幕後黑手』嗎?」
「下次的公務,我也可以一起同行嗎?我不會給你添麻煩的……」
「……婚禮比這來得更早啊。」
(又、又這麼理所當然地,把自己走上第一線爲前提……!)
說着,莉榭也抬頭看了看屋頂。這時候,她才發現了。
聽到這句話,腦海中無論如何都會浮現出一個身影。
正當心裏希罕時,他把視線從莉榭身上移開。一陣雨滴敲打着亭子的屋頂。
「雖然在找到的幾分鐘後,便從陽臺上跳下去逃走就是了。」
阿諾特的親生父親,對他傾注瞭如斯重的殺氣。
也許是享受莉榭滿臉通紅的緣故,阿諾特咯咯地笑了。莉榭一邊表示不服,一邊想像着能想到的事情。
「當、當然,是說好好完成婚禮以後的事!」
「你沒有忘記就好。」
纔不可能忘記。正因爲阿諾特都不知道莉榭一直在煩惱婚禮上的接吻,纔會這麼說。
「在那之前,還有你的生日。」
「……這件事、之後再說……」
現在要談的是阿諾特的生日。莉榭拉了拉他的袖子,熱情地勸說道。
「因爲是爲了慶祝阿諾特殿下的降生呢。請你要好好地、做好覺悟喔?」
於是,阿諾特眯起眼睛,嘟囔了一句。
「……犧牲了其他好幾個人才生下來的人,到底有什麼必要慶祝他的誕生了?」
「……」
幾乎被雨聲掩蓋的這句話,一定是阿諾特的真心話。
聽起來有些空虛的聲音,對阿諾特來說可是很少有的。他平時編織的聲音,縱然不大,但無論何時都能聽得清清楚楚纔對。
「──我。」
正因如此,莉榭纔會向阿諾特伸出雙手。
捧住他的臉頰,像將要親吻他一樣,不讓他移開一邊拉過來,看着他的眼睛。
「能遇見你真是太好了。即使會因爲什麼命運而被你殺掉也好。」
阿諾特稍微倒吸了一口氣。
莉榭從藍色的眼睛裏明確地感受到那份動搖,說道。
「對於阿諾特殿下能夠降生於這個世界……我想爲着你的誕生,獻上感謝和祝福……」
「────……」
母親是巫女姬的阿諾特,流着女神的血統。縱使這件事被重重藏匿,他和他母親的身邊,想必也充斥了克魯什語的經典吧。
(但、但是。不過!!)
「是哪一位教導阿諾特殿下的?」
「古泰爾大人。」
「噫……!?」
「天知道了。」
「啊、是、是……」
於是,在短暫的沉默之後,阿諾特生硬地應了一聲。
「……」
阿諾特看着莉榭,微微一笑。
古泰爾拿着油燈,正要在雨中離開。莉榭慌忙站起身,叫住了他。
然後,一副發自內心地隨便怎麼也好的樣子地繼續道。
這是莉榭的願望,卻不是阿諾特所期望的。明明一直以來都是自己單方面的任意妄爲,聽到這麼溫柔的話,不由得便想要撒嬌了。
被阿諾特擁抱、撫摸,還好幾次親吻她的頭髮。
「……!?」
「殿下……」
「失禮?」
(唔唔……。現在,好像被若有若無地轉過了話題……?)
「………………。」
「會、會停……?」
阿諾特望着從亭頂流下來的雨水,開口道。
「你、你不相信我嗎……!真、真的沒在討厭啊……!!」
「……因爲……」
「因爲從小就生活在一個學習再也自然不過的環境裏吧。」
聽到這句話,莉榭有點緊張。
「……不是說不相信……」
胸口像是被緊緊揪住的心情,想來也流露在表情之上吧。
應該可以觸及一下過去的事吧。
「呼呼……嗯,說得沒錯!」
不過,那也一定只是單純理解了而已吧。
「……!」
既然如此,爲什麼要在這時候嘆氣呢。
「阿諾特殿下對我非常溫柔,這一點我也感受到了。雖然很難爲情,也很癢,但我並不害怕!……也不、討厭……」
「……不是、不喜歡……」
「──不過,你倒是理所當然似的讀出克魯什語呢。」
所以莉榭纔會去問阿諾特。
「哇,請、請等一下!」
(就算是那樣,這再怎麼說也!!)
「沒人教。……我都拿身邊的書胡亂學一通。」
阿諾特會主動提起自己的母親,這在以前是萬萬沒有想到的。
讓阿諾特看到很多漂亮的、快樂的、美好的東西。
話雖如此,她還是反省了自己的舉例不好。也許正如阿諾特以前指出的那樣,莉榭對自己的性命,多少有些輕率。
「因、因爲!我知道你是爲了保護我才這麼做的……!!」
「……說起來,只有一次。」
「…………是嗎。」
「雖說是頭髮,但也不喜歡被人吻吧。」
「那麼艱深的語言,竟然靠自學!?」
這麼一說,她才意識到,即使挨在木椅比鄰而坐,確實也靠得太近了吧。雖然不好意思,但事到如今才拉開距離也沒有意義。
「……就算是譬喻也好,也不要說什麼我殺了你。」
儘管莉榭目不轉睛地盯着看,但還是勝不過阿諾特。沒辦法下,只好回答他的問題。
阿諾特突然停下手,微微瞪大了眼睛。
「這個世界上,即使有用不着的知識,也不會有不必學的知識吧。」
當莉榭呼喚他的名字時,騎士古泰爾先是一臉驚訝,然後雖然被雨打着,但還是立刻做出了行禮的姿勢。
正是歌姬希爾維亞的心上人。他畏懼地行的一禮,就如站在舞臺上一樣有模有樣。
難得意見一致,莉榭高興得笑了。
阿諾特緩緩地垂下眼睛。
「阿諾特殿下,莉榭大人。在兩位歇息的時候打擾,實在萬分抱歉。」
在示意「安靜」的催促下,莉榭也明白了。有人接近這亭子。
(對啊,這纔是正常的反應!)
「那就好。……我知道你想對我說什麼。」
她驚得瞪大了眼睛。克魯什語可是連教團的主教,也要跟專家請教,千辛萬苦才能掌握。
「……」
「啾」,發出好幾次可愛的、卻讓人害羞得要死的聲音,假裝着百般寵愛。
莉榭歪着頭抬眼望向阿諾特。
「真意外。我還以爲阿諾特殿下對學習這個沒有興趣呢。」
(──小時候的阿諾特殿下,是不是有什麼目的?)
「莉榭。」
聽起來有點鬧彆扭的說法,讓她的胸口一下子難受起來。
「爲什麼露出這表情了。」
因爲阿諾特至今爲止的反應,她都不敢貿然涉足進去。只是比起之前,總覺得更能夠被允許待在身邊。
(我想要向殿下展示的東西……)
一定要好好告訴他──莉榭雙手掩着嘴,移開視線,吞吞吐吐地告訴他。
阿諾特用手指梳理她的劉海。
聽了莉榭這問題,阿諾特眯起了眼睛。
正當莉榭這麼想的時候,阿諾特好像突然回想起來似的開口說道。
然而沒多久,爲了避雨而出現的人影,是一個身穿騎士服的男人。
「沒什麼好說的……而且,看着你想要展示給我看的東西時,回想起的事情也變多了。」
即使如此,還是個孩子的阿諾特居然自學就能學會,這應該並非尋常。
也許以阿諾特那樣的頭腦,應該不比普通人那麼喫力吧,但莉榭所認識的阿諾特,會在這上面耗費時間還是不太自然的。
「請在這裏避雨吧!因爲這場雨也馬上就要停了。對吧,殿下?」
「剛纔失禮了呢。」
確實,在那個時候,在各種意義上都以爲心臟會停止跳動。
「對、對不起……」
「過去的事,早已忘了。」
像阿諾特那樣理所當然地採納莉榭的判斷的人反而比較少見。
想起剛纔的皇帝,她的身體好像有點兒僵硬起來。
這時候,阿諾特的食指抵在莉榭的嘴脣上。
(打、打擾是指……!?)
她低下頭,慌忙補充道。
阿諾特竟然一點點地,願意將目光轉向美麗的事物。
莉榭不認爲剛纔的那番話能改變阿諾特的心。然而,他再次撫摸莉榭的頭髮,手法比剛纔更溫柔了。
現在,只要回想起當時的情景,臉頰就會變得火辣辣的。
那些知識,可不是以不使用爲前提去學習的。
莉榭回頭一看,一臉不耐煩的阿諾特,懶洋洋地做出了應允的手勢。
然後,溫柔地將自己的手搭在莉榭的手上,輕輕拉開她的右手。然後撒嬌似的,把臉湊到莉榭的左手上。這個有點稚氣的動作,讓莉榭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母親寫了什麼?」
「我只是學了一點皮毛,並沒多大自信,就連阿諾特殿下的腳邊都構不上。」
「在我寫的克魯什語的旁邊,發現到母親不知何時添上的文字。」
因爲心中沒有頭緒,歪着頭一看,被他投來有點沒好氣的視線。
「非常抱歉。──那麼小人告退了。」
想起來後,莉榭猛地挺直了身子。
「進來躲雨吧。……在巡邏嗎?」
「是,因爲途中發現『塔』附近有兩盞油燈在晃動,所以我打算提升周圍警戒。」
(是我和阿諾特殿下的提燈呢……)
那是來這座塔時拿在手上的東西。因爲受到現任皇帝的視線,在阿諾特咄嗟護住了她時,把提燈丟到了地上。
古泰爾高大的身軀靠在亭子的角落,笨拙地撥弄溼漉漉的劉海。
「莉榭,過來。」
「啊,是的……」
站起來的莉榭,在阿諾特呼叫下再次坐到椅子上。
雨聲中充滿了莫名的沉默,但唯獨阿諾特無動於衷。
(……這座塔附近,平時誰也不會靠近吧?沒勤加修補牆壁、修剪可能會成爲侵入路途的樹枝,都是出於這個原因。)
就算真的遺下了提燈,那燈光應該也不會傳到很遠吧。古泰爾只是以發現一點點火光的晃動爲由,便想要接近塔了。
(阿諾特殿下應該擔心有間諜潛入城內的可能性。……剛好這種時機,古泰爾大人的行動,着實太過引人注目……)
莉榭會考慮到的事情,不可能傳不到阿諾特那裏。
古泰爾的表情有些尷尬,但還是轉向阿諾特。
「阿諾特殿下。雖然在這樣的地方未免太沒規矩了。」
(……古泰爾大人?)
「前幾天,我向您請願的事,關於這件事,您的決定是……」
於是,阿諾特越發皺起了眉頭。
「你打算在這裏談這個嗎?」
看來阿諾特理解了古泰爾的話。而古泰爾也狼狽地朝莉榭低下了頭。
「──早晚,我會爲幫你實現。」
也許阿諾特感覺到了莉榭左胸很難受。
只是,接下來阿諾特編織出的,卻是意料之外的話語。
「阿諾特殿下,請你多聽一下古泰爾大人的話。……有實力和誠意的騎士大人,卻遭到騎士團的冷遇,對這國家來說也是損失吧?」
「……怎麼了?」
「……」
「對於做出如此膚淺的事,實在萬分抱歉。──我先告退了。」
(……完全感覺不到他有不願死掉的強烈意志……)
「沒必要追。」
「果然是因爲家父嗎?正因爲我們家族裏有人背叛了這個國家和王室,殿下才……!!」
低着頭的古泰爾緊緊握住雙手,向莉榭他們再次低下了頭。
莉榭握着阿諾特的袖子,輕輕搖了搖頭。
古泰爾毫不猶豫地跪倒在阿諾特腳下。
莉榭白天女扮男裝潛入時,親眼窺見了管中一斑。
恐怕他已經做好了阿諾特會這麼回答的心理準備,但還是提出請求吧。
一種類似殺氣的感覺,從莉榭的背後爬上來。
那笑容陰沉而帶着幾分妖豔,讓人感到恐懼。
(在那個城堡裏,殿下一直都是孤身一人啊。)
「無論有多大的實力,在戰場上以自己死亡爲前提行動的人,能把作戰交託給他嗎。交給別說在身陷絕境時,在判斷出何爲最佳的選擇而行動,甚至在奔赴戰場之前就得出了結論的你?」
阿諾特在指導近衛的時候,方針是『無論如何都要活下去而戰鬥』。
「……唔!?」
這與莉榭所知道的未來不一樣。
阿諾特看了看莉榭,臉上浮現出一絲苦笑。
他垂着頭,編織出那凜然的聲音。
最初浮現的,是第五次人生的事情。曾經是獵人的莉榭,用單望遠鏡看到阿諾特的時候,他用大拇指指了指自己的左胸。
「古泰爾大人!」
這對現在的莉榭來說,非常可怕。
(不,還不明白……!這樣的對話,在過去的六次人生中,也有可能同樣地重複過……!!)
(對古泰爾大人來說,會正確評價實力的阿諾特殿下的近衛隊,就是他唯一的容身之處。可是。)
阿諾特傾注的目光,卻是冷淡而排他。
(……阿諾特殿下不喜歡做好爲國捐軀覺悟的戰士。)
「──如果能得到阿諾特殿下的認可,成爲殿下的近衛的話。我決心把這條性命,終此一生,獻給國家。」
以前陪莉榭過招的時候,阿諾特是這麼說的。
「這是在那之前的問題。」
那聲音雖然努力地抑制着,但還是明顯地顫抖。
雖然感到一點點、真的只是一點點地改變了,沒想到在這種地方也起了作用嗎。
「……在那之前?」
(我到目前爲止說過的話,開始一點點影響到阿諾特殿下的想法了嗎?……那麼,『拒絕古泰爾大人加入近衛』這個走向,果然是過去人生中未曾發生過的事情嗎……?)
(阿諾特殿下……)
話雖如此,莉榭也很清楚阿諾特不會推翻自己的判斷。
然後,低着頭開口了。
阿諾特摟住莉榭的腰,讓她喫了一驚。
「可是……」
「……!」
(這到底是變化,還是隻是『重複』的一部分?是好轉,還是惡化,抑或兩者都不是?)
(說不出來。)
(對古泰爾大人來說,現在的騎士團簡直如坐鍼氈啊。無論他多麼誠懇努力,周圍的人都會對其投以懷疑的目光。不是本人,而是因爲父親犯下的罪行……)
難以置信地抬起頭,看着把手肘擱在椅背上的阿諾特。
(……誒……)
「這、這……!確實,作爲最終的理想形態,我也想和你商量一下評價體制的變更……!!」
「但、但是……」
「……殿下。」
而莉榭根本沒有足以判斷這些的情報。她條件反射般地想要抓住禮服的下襬,卻在阿諾特發現之前便停下了。
『這樣做的話,就可以通往生還之路。』
「請問,爲什麼?」
莉榭既高興,又帶着同樣的困惑,旁邊的阿諾特不耐煩地低聲說。
「──……」
「……莉榭大人想必覺得很難看吧。這點我無從道歉。」
的確,阿諾特很強,也許不需要其他騎士,但這應該不是理由。
「正如你所說,雨停了。」
這種感覺,和剛纔被阿諾特的父親發現時那種難以言喻的恐懼感非常相似。
(難不成。)
古泰爾行了一禮,走出亭子,消失在雨中的夜色中。莉榭想要站起來,卻被阿諾特抱住,動彈不得。
「話雖如此,騎士團的主管還是我父皇。我能自由支配的,就只有我的近衛騎士而已。」
阿諾特剛纔說的話,莉榭也想過了。只是,要想讓他接受,就必須像以前一樣說服阿諾特。
(未來的阿諾特殿下才是。)
『就算手斷了也要揮劍。即使腳碎了也要前進。即使雙眼廢了,也要尋找斬殺敵人之道到最後。這,就是爲此而進行的訓練。』
簡直就像在說『瞄準這裏』一樣。
「你沒必要顧慮。」
「這個男人是明知如此還主動提出的……然後呢?」
(──難道,未來已經逐漸改變了嗎?)
「這是……」
「我應該改變的是根本吧。讓古泰爾一個人來到我身邊,讓他逃避的話,其他人也無可避免遇上同樣的事情。」
爲了迴避世界戰爭,莉榭一直拼命地行動。
聽到這句意想不到的話,莉榭抬起了頭。
「……阿諾特殿下……」
手下即使有強悍的騎士作爲臣子隨從。即便如此,當他衝到戰爭的最前線時,一直沒跟周圍的人合作,隻身一人。
他皺起眉頭,關切地撫摸她的臉頰。莉榭的內心深處,充滿了對阿諾特的擔心,這些他根本想都沒想像過吧。
阿諾特輕輕嘆了口氣,像哄莉榭似的說。
但是,莉榭遙想起來。
「不可能立即辦到。不過,你等着吧。」
「爲國家獻出生命?──我不需要把這種當作美德的人。」
(果然。正如迄今爲止的人生,古泰爾大人會成爲殿下直屬的臣子,擔負起支撐未來戰爭的角色……)
但古泰爾紋絲不動。
「比起前幾天請求時,我的心意更加堅定了。」
「……」
「我之前已告訴過你了,我沒打算讓你這樣的人加入我的近衛。」
「……如果是平時,你應該會想出這種方法。」
聽到這句話,她心裏變得暖洋洋的。
「父親……」
古泰爾頭也不抬地問道。
「我會優先造出『做着正確工作的人,會得到正當的評價』的狀況。即使不能成爲我的近衛也好。──這樣改變騎士團的體質,纔是必須的。」
聽了這要求,莉榭暗暗緊張起來。
(……阿諾特殿下,不打算讓古泰爾大人成爲自己的臣子嗎?)
而在第六次人生的最後一戰中,曾經比劍交鋒過的阿諾特又是如何呢?
「……阿諾特殿下。」
「請不用在意我。容我避席一……殿下!?」
莉榭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拉了拉阿諾特的袖子。
這種繃緊的氣氛,讓莉榭的肩膀也縮起來。
抬頭看着阿諾特的側臉,有種想哭的感覺。
「開什麼玩笑。」
這時,阿諾特低頭看着莉榭,微微一笑。
(怎麼會……)
「回去吧。要是太晚了,你的睡眠時間就變少了。」
阿諾特站起身,向莉榭伸出手。
莉榭稍微躊躇了一下,爲了不讓他察覺到自己的猶豫,她緊緊地握住了阿諾特的手。
(根本的走向還沒有改變。殿下果然還是決定要這麼做啊。)
絕不表現在臉上,心中確信了這件令人絕望的事實。
(……弒父政變,以及藉此篡奪皇位……)
***
那一天,在夕陽即將西下的時分,一個青年走在卡爾海因的皇都。
他披着長袍,兜帽蓋得很深,看不見臉。
儘管如此,他還是躲躲藏藏似的,不停地窺視着周圍。
(真是的。爲什麼非要偷偷摸摸地跑到這種地方不可呢……)
青年一邊走下建在地下的酒館樓梯,一邊思考。
(不過,沒辦法。爲了不讓對方發現自己的企圖,他們也是拼了命的呢。」
腳步聲在石壁上回響。他走到門前,爲了遮住金色的頭髮,重新戴正了兜帽。
然後,青年迪特里克,緩緩地推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