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輪迴第7次的壞人大小姐,在原本的敵國自由自在地享受新娘生活》 · 雨川透子 · 3萬 字
第五次的人生中,莉雪所屬的獵人集團頭目,臉上總是掛着捉摸不定的微笑。
他有一張端正討喜的臉,一雙秀長且尾部稍微上揚的眼睛。明明很愛盯着別人看,但是又會巧妙地移開視線,與他人的距離感介於容易親近與愛裝熟之間。
常見的栗子色頭髮隨意地削短。個子頗高,但是也沒有高到特別醒目。身材瘦削,帶着骨感。
年紀大約二十歲上下。雖然很容易被女性愛上,可是他身上有太多謊言。
比如他的頭髮其實不是栗子色,而是近乎橙色的金髮。是以特殊藥水染成栗子色的。他口中的「天然卷」則是因爲長期染髮,頭髮受損的結果。
年紀也是,根本不知道是否符合外表看起來的年齡。雖然他與許多女性交往,可是從來不曾付出真心。
『我?那些女人我沒有一個喜歡哦。話說莉雪,妳今天也很可愛呢。』
頭目時常以不帶任何誠意的笑容,這麼搭訕莉雪。
經常使用的幾個名字,也全都不是本名。而且,他對部下大膽做出指示時,和開玩笑着搭訕莉雪時,用的是同樣的笑容。
『獵物已經發現包圍網了嗎……算啦,到了這一步,就沒什麼大不了的了。只要在獵物逃走前解決掉,就是我們贏。』
在莉雪等獵人面前,他自稱「勞爾」。
他總是以高深莫測的舉動,以及遇到任何事都會掛上的輕佻笑容,領導獵人集團。儘管舉止輕浮,可是他對工作,卻出乎意料地充滿熱忱。
『──勞爾!』
一回到獵人小屋,莉雪就見到勞爾坐在牀上。她錯愕地瞪大眼睛。
『你該不會打算在這種情況下出去打獵吧?』
同伴們全都露出困擾的表情。勞爾聳了聳肩,裝模作樣地嘆氣。
『什麼嘛,莉雪。我們不是一家人嗎?回來時應該說「我回來了」纔對哦?』
『不要岔開話題!你的肋骨裂了,不可以亂動。』
『沒事沒事。妳的止痛藥很有效,現在我什麼事都做得到哦。』
勞爾穿上打獵用的上衣,對莉雪露出笑容。
阿諾德來這城市的目的,也是令她在意的事。阿諾德翻著書,回答:
「而這類資料,很容易在寫成報告時造假。所以偶爾像這樣直接到現場聽簡報,可以有警惕的效果。」
「那個,殿下,我……」
從加爾古海因的角度看來,莉雪的祖國很弱小。
(臉和聲音都與柯堤斯殿下一模一樣。而且阿諾德殿下與柯堤斯殿下是第一次見面,所以加爾古海因應該不會察覺那是冒牌貨──『本來的話』。)
雖然說即將入睡,所以辮子被解開也無所謂,可是,被阿諾德解開辮子,這項事實令莉雪莫名地感到難爲情。
被那雙藍色的眸子看着,有種想法都被看穿的錯覺。
莉雪的侍女艾兒潔等人,是莉雪自己挑選的。
『……我說啊,勞爾……』
「殿下,對不起,因爲我的任性,害您陪我一起睡。」
***
莉雪坐在阿諾德身旁,摸着堆成小山的書本,說道。
(假扮成柯堤斯殿下的,一定是勞爾。)
「雖然這些書是以船運來的,但是幾乎沒有受潮呢。」
「也就是說,可以簡單地明白該與哪些國家建立邦交呢。」
「阿諾德殿下,您今天去了這城市的哪些地方呢?」
這回答,使莉雪心跳加快。這次換成阿諾德向莉雪發問:
那聲音過於溫柔,使莉雪打從心底感到驚訝。
莉雪垂下眉尾道歉。阿諾德轉頭看着她。
莉雪連忙按住鬆開的辮子。
不過,莉雪知道。雖然肖像畫沒有畫出來,但真正的柯堤斯,眼睛是淡淡的橄欖綠色。
(……只差在那位柯堤斯殿下不是本尊,是冒牌貨……)
不過莉雪聽說,是阿諾德下令從市井中招募平民女孩的。
乍看之下,阿諾德對書本似乎漠不關心,但他手中也拿著書。假如他真的沒有興趣,則根本不會把書拿起來。
第五次的獵人人生中,莉雪常把頭髮綁成這樣。
「好的。晚安。」
阿諾德面向天花板,緩緩閉上眼睛。
「本來的話,皇太子妃的侍女,應該從貴族中挑選血統純正的女性纔行。但是貴族家的女兒可能會看不起出身小國的妳。」
「怎麼?」
儘管阿諾德故意用犀利的語氣說話,可是他談到的內容很有意思。看樣子,他處理國政的方式,與經商的思考有點相似。
莉雪說着,但眼神看向遠處。
今晚的月光,分外皎潔明亮。
(……話雖這麼說,殿下應該沒有把所有的目的告訴我……)
「啊。」
『我想對你說的只有「直到傷好爲止,好好躺着休息」。』
有些軟弱但無可挑剔的問候、含蓄的微笑。
「妳會在睡前把頭髮綁起來啊?」
「來自西方大陸的貨船,大多會在這城市兌幣。所以只要查這城市的兌幣所資料,就能知道『西方大陸的哪個國家,需要這邊大陸的多少貨幣』。」
「聽說爲了方便保存,所以西格維爾對紙張也相當講究。光是這樣拿著書,就能明白西格維爾的印刷技術有多優秀,真是太棒了。」
「沒什麼……與其讓害怕的妳一個人睡,這樣好多了。」
兩張牀隔着牀頭櫃,有五十公分左右的距離。似乎是因爲莉雪說會怕夜晚的海浪聲,阿諾德默默地選了靠窗的牀。這貼心的舉動,使莉雪很開心。
莉雪再次眨眼。阿諾德沉穩地說着:
雖然笑容輕佻,但是眼中帶着真摯的感情。
這裏是城堡四樓南側新準備的房間。莉雪與阿諾德正一起坐在長椅上,一面喝着睡前茶,一面看著作爲『伴手禮』送給他們的書本。
「──沒想到柯堤斯殿下帶了這麼多書來呢!」
「也許吧。」
「我去了幾間兌幣所。」
『別看我這樣,我對西格維爾王家是很忠誠的哦。』
莉雪假裝不高興地抬頭看着阿諾德,阿諾德露出愉快的笑容。
阿諾德玩弄貓尾巴似地碰着辮子末端,忽地伸出手指,拉下固定辮子的雪紡緞帶。
「目前比起西格維爾,法布拉尼亞的價值稍微高一點。」
出乎意料的問題,使莉雪眨眼。阿諾德繼續說下去:
而且雖然莉雪在名義上是未婚妻,但其實是人質。莉雪第一次參加加爾古海因的晚宴時,確實有許多貴族小姐對她展現敵意。
被莉雪眯起眼睛瞪視,勞爾顯得很愉快。
聽到莉雪對自己說晚安,阿諾德有如聽到不習慣的話語似地沉默下來。
(可是,爲什麼勞爾要假扮成柯堤斯殿下呢……?哈莉特殿下知道這件事嗎?難道說,柯堤斯殿下發生了什麼事……)
對西格維爾來說,與加爾古海因建交,是求之不得的事。服侍王家的勞爾應該不會做出妨礙西格維爾的行爲。
阿諾德一面翻著書頁,一面說:
「哈。」
就如阿諾德說的,莉雪珊瑚色的頭髮如今正綁成寬鬆的麻花辮。不是綁在後方,而是垂在側邊。
莉雪尋思,阿諾德忽地把視線從書本移開,定定凝視着她。
「因爲我有點想起以前的事。」
但是她的手被阿諾德抓住。到頭來,辮子還是整個鬆開了。
(既然不知道阿諾德殿下的意圖,就不能隨意把西格維爾的動向告訴他。雖然勞爾應該不會做出危害加爾古海因的事……)
(既然如此,是與哈莉特殿下有關?或者因爲柯堤斯殿下身體有恙……)
在會客室見到莉雪時,勞爾仍然面不改色。當然,他不可能沒認出阿諾德的未婚妻,就是白天在小路里與自己交手過的,哈莉特的『護衛』。
「殿、殿下您也快點睡吧!明天還有許多事要辦,而且從皇城移動到這兒,您應該也累積了不少疲勞!」
「我要關燈了。」
「既然如此,不如讓沒有權力的平民服侍你,還比較安全。幸好皇城裏本來就有僱用一些沒落人家的女兒。雖然她們是平民,但是工作表現良好,所以招募新人時,沒有太大的阻力。」
「哦?」
「殿下,請您看這封面。就連這麼細緻的花紋,也印刷得如此精美呢。」
「要不要幫妳增加新的侍女?」
「……我原本以爲,在那座城裏,妳會被孤立。」
原以爲阿諾德會對自己說什麼,但他只是合上手中的書,從沙發站起。莉雪松了一口氣,走向牀鋪。
她想起大約一個小時前,在會客室見到的柯堤斯。
「!」
說這些話的勞爾,有一雙深紅色的眼睛。
(我也多少能理解阿諾德殿下的想法了呢。)
發現阿諾德的視線,莉雪也停止思考。
莉雪笑咪咪地說着,阿諾德只回了聲「是啊。」語氣很平淡。
『勞爾,止痛藥是用來讓你靜養的,不是用來讓你亂來的。』
「招募侍女時,奧利弗曾經建議過,不要從市井中招募和妳年紀相近的平民,挑選貴族出身的年長侍女,對妳比較好。」
儘管熄了燈,拉上窗簾,還是能在黑暗中清晰地看出阿諾德的身影。莉雪翻身面對他,對着阿諾德的側臉說話:
莉雪心想,向阿諾德發問:
「……愛惡作劇的小孩……」
莉雪說完站起身,並拉了拉阿諾德的手。
「怎、怎麼了嗎?」
靠海的國家,大多擁有能兌換外幣的港都。以方便旅人與商人交換本國或其他國家的貨幣。
「爲什麼您要從市井中招募我的侍女呢?」
儘管帶着點個人習慣,但言行舉止與莉雪知道的柯堤斯完全相同。
而且阿諾德還以手指梳起頭髮。莉雪覺得如坐鍼氈。
莉雪當然也明白這點,所以她悶悶地思考起來。
因爲需要射箭,而且打獵時都會拉上帽兜,綁成這樣比較方便行動。
「晚安。」
『我是西格維爾的第一王子,柯堤斯•薩謬艾爾•奧法隆。』
兩人都沐浴完畢,換上睡衣了。即使是平常以高領服裝遮住頸部的阿諾德,在就寢時也會換上輕便的衣服。如今他正穿着低領襯衫,露出鎖骨。
由於船是在深夜抵達的,所以雙方只有簡單地致意與送上伴手禮。但即使只有短暫的會面,對莉雪來說,還是足以讓她確定了。
但是不久後,他又以柔和的聲音回應:
『莉雪真不愧是我們的幸運女神呢。不但箭術進步得超快、一下子就習慣了森林生活,還會調配藥劑!五年前的我,真是撿到了好東西呢。』
阿諾德抬起壓著書頁的手,輕撫莉雪的瀏海。
「……我已經,想睡了……!」
『如果妳能對我說「加油」,我會更有精神哦?』
『因爲出現了大傢伙啊。獵物自投羅網,我怎麼能躺在這裏不動呢?』
(……是蒂亞娜她們呢。正因爲有她們的努力,艾兒潔她們才能成爲侍女候補。)
「我覺得如果是妳,應該不會在意服侍自己的人出身何處。既然如此,不如找經驗雖然不多,但是年齡相近,不會過度卑躬屈膝的女孩……」
阿諾德靜靜地睜開眼睛,再次看向莉雪。
「對妳來說,那樣的人,似乎是妳的保護對象。」
「嗚……」
應該是指在侍女們面前逞強,裝成不怕幽靈的事吧。
「所以您纔會提議『要不要幫我增加新的侍女』嗎?」
「沒錯。就算不多,我也應該找幾個比妳年長的侍女纔對。」
那是帶着歉意的說法。
莉雪抱緊牀上兩顆枕頭中沒有使用的那顆,說道:
「就算我的侍女中有比我年長的女性,我想,最後我還是會和您睡在這間房裏哦。」
「……爲什麼?」
被如此尋問,莉雪把嘴埋在抱着的枕頭中,模糊地說:
「因爲除了您,我不能讓其他人見到我這副模樣……」
「──……」
見阿諾德露出驚訝的表情,莉雪連忙挺起上半身。
「啊!我不是說除了您,其他人都無法相信哦!? 侍女們、騎士們,還有奧利弗大人,我覺得都很可靠哦!而且堤奧德殿下也幫了我很多忙!可是,可是……」
莉雪說着,重重躺回牀上。
「……不知道爲什麼,我想拜託的,只有您……」
「……」
那樣的話,不如想成『不論結果如何,莉雪都不會知道』,還比較乾脆。
莉雪想起哈莉特的話。
「您過獎了。我還在修行,還不夠成熟。」
「……對不起,公主就拜託妳了。」
具體來說,是一面害怕,一面請騎士們做那些事。因爲,冷靜下來思考的話,就會覺得侍女們見到的,很有可能是活生生的人。
「那沒什麼。而且能與哈莉特殿下一起行動,我覺得很愉快。」
思考緩緩地融化,莉雪進入夢鄉。
「呃……兩位……?」
「看樣子,比起增加侍女,應該先要求保護妳的騎士們加強劍術呢。」
「……哎呀。」
聽說近衛騎士總共約五十人,就大國的皇太子來說,人數相當少。明明有點人手不足的感覺,安排給莉雪的騎士卻沒有減少,使莉雪覺得很不可思議。
「……妳不想知道嗎?」
「我知道妳自己能保護好自己。」
(……阿諾德殿下明明不相信有幽靈,但仍不會因此看輕我的恐懼,而且認真地聽我說話……)
「可是那樣一來,直到聽到『是人類』的報告爲止,不就會一直覺得『果然是幽靈』嗎……」
(爲、爲什麼會歪到那邊去……?)
雖然表情沉穩,但是看得出有強烈好奇心的模樣,與真正的柯堤斯完全相同。莉雪在心裏暗暗驚訝。
勞爾眯細眼睛,笑了起來。
假扮成柯堤斯的勞爾低頭看着莉雪,苦笑起來。
「請、請別告訴我結果哦。」
阿諾德的聲音很安靜。但是,有明確的意志。
莉雪交互看着兩人,阿諾德突然露出興味索然的表情。
所以莉雪纔會一直以爲,騎士們不是爲了保護她,而是爲了把自己的一舉一動報告給阿諾德知道。可是剛纔,她發現似乎不是那樣。
「由衷感謝殿下的好意。」
(哇啊!)
(也就是說,阿諾德殿下與勞爾今天會分頭行動呢。)
端正俊美的臉近在眼前,莉雪反射性地屏住呼吸。阿諾德不動聲色地彎下身體,將嘴湊在莉雪耳邊低語:
「您真是太謙虛了。爲了表示敬意,能讓我屈膝向您致敬嗎?」
「謝謝您,殿下……如果我也能派上什麼用場就好了。」
「──那麼做,是爲了對周圍的人展現『即使派出自己的近衛騎士,我也一定要保護妳』的意志。」
阿諾德摟着莉雪,眼中帶着寒意。他以那樣的眼神看着勞爾,開口:
『假如不能爲國家帶來助益,不要說活着,甚至會沒有出生的意義。』
「話說回來,舍妹似乎給未來的皇太子妃殿下添了許多麻煩。」
「……哈!」
「『在走廊各處拉上細線,並綁上鈴鐺』。假如有人入侵,鈴鐺就會作響。雖然妳很害怕,但行動卻很冷靜呢。」
「感謝阿諾德殿下昨天深夜特地撥冗接待。」
「也罷。有事的話,就由我對應吧。」
明白莉雪的想法,阿諾德開口:
「阿諾德殿下比我想像中的更疼愛妻子呢。」
老實說,莉雪不想讓勞爾知道太多關於自己的情報。但既然是『王子』提出的要求,以莉雪的身分,無法斷然拒絕。
莉雪心想,抬頭看向身邊的阿諾德,與藍色的眸子對上視線。
說到這裏,莉雪驚覺一件事。
阿諾德以調侃的眼神看着她。
他們原本是阿諾德的近衛騎士,在莉雪來到加爾古海因之前,應該有其他職務。而且再過一陣子,還會把一部分近衛騎士借給克約爾。
「是啊。我們沒有遇到任何問題呢,柯堤斯殿下。」
(再說,就算侍女們見到的『人』不是幽靈,但也不是一般人的話,鈴聲還是一樣不會響呢……)
「您之所以讓騎士跟着我,真的是爲了保護我嗎?」
所以,莉雪笑容滿面地回答:
莉雪偷偷看向哈莉特。她今天也同樣深深低着頭。
那樣的態度,令人很安心。
「顧慮妻子,是天經地義的事。」
低啞的聲音與氣息撫着耳畔,使莉雪感到麻癢。她緩緩點頭,以免被發現這件事。
***
阿諾德發出覺得可笑的聲音。
一隻大手放在她的腰上。發癢的感覺使她差點驚叫出聲。
阿諾德眯細眼睛,不解地看着莉雪。
「……是。」
「殿下,其實您不必那麼顧慮我……」
其實有遇到危險的情況。而且那危險情況,就是眼前的勞爾造成的。
「船能順利抵達就好。雖然這座城堡不大,但我會盡量讓你們住得舒適。」
「因爲有您在……」
筆挺的背脊、穩重的舉止、微笑時略顯困擾的笑法……全都與真正的柯堤斯相同。話雖這麼說,但眼睛的顏色是無法改變的。
「我國也有女性騎士,因此今後由我們保護舍妹就好。感謝您昨天幫忙保護舍妹,莉雪閣下。」
「那種事無所謂。還是趁着月光被雲遮住前,快點睡吧。」
「不怕海浪聲了嗎?」
「因爲,如果鈴鐺沒響,是幽靈的可能性不就增加了嗎……!!」
(是想趁機檢查我的手,確認我是不是練家子吧。)
出於無奈,莉雪正想點頭……
「既然柯堤斯殿下也待在城裏,我會加強警備的。如果有什麼需要,不必客氣,儘管提出。」
(哈莉特殿下應該也發現了,可是……)
「然而,就算我瞞着騎士們偷偷行動,您也完全不會責備我……」
不論怎麼想,勞爾都是在挖苦阿諾德,但阿諾德的表情完全不變。雖然他不把勞爾放在眼裏,但還是以帶着某種意圖的眼神,安靜地看着勞爾。
雖然不知道兩人的目的,可是現在的莉雪是加爾古海因的人。就算她目前不打算揭穿柯堤斯是冒牌貨的事,還是得保持某種程度的警戒纔行。
說不定他在懷疑莉雪是皇太子妃的替身。
可以具體感受到在阿諾德眼中,那皇城有如敵軍陣地。
勞爾對莉雪投以興味盎然的視線。
莉雪的隨扈總共有六名。平時是兩兩輪班,隨時都有兩名隨扈跟在她身邊。
因爲阿諾德剛纔說了:『在那座城裏,妳會被孤立』。而且弟弟堤奧德也說過:『城裏有太多皇兄的敵人』。
莉雪回答,睡意緩緩地輕撫她的後背。
因爲一般而言,不會特地讓自己的專屬騎士,在皇城裏跟着未婚妻。
假如莉雪求救,大家一定都會對她伸手。雖然明白這點,但是莉雪有沒有勇氣讓其他人看見自己的弱點,就另當別論。
「聽說兩位是政治聯姻,但阿諾德殿下似乎非常愛護未婚妻呢。真是太美好了。」
「你是國賓,就算行禮,也不需要屈膝。」
「如果確定是人類,讓妳知道也無所謂吧?」
「但我們還是讓您肩負危險的任務了。幸好您也平安無事。」
屈膝致敬時,男方會親吻女方的手背。雖然凱爾也曾那麼做過,但那是基於克約爾尊重女性的文化使然。可是西格維爾並沒有那樣的文化。
(現在的阿諾德殿下,與未來的皇帝阿諾德•海因判若兩人……而且,現在的哈莉特殿下也……)
儘管阿諾德露出訝異的表情,但還是嘆了口氣。
「……長時間搭船旅行,你應該累了吧?今天好好休息,明天之後再替你介紹這座城市。」
阿諾德說的沒錯。莉雪不是一味地害怕。
「說到這裏,我很佩服莉雪閣下呢。您雖然是公爵之女,卻精通劍術。」
可是,阿諾德回應莉雪的聲音很沉穩,很溫柔。
『柯堤斯』完美地說着社交對話。短短的金髮抹了少許髮蠟,使其服貼。
「……阿諾德殿下。」
突然改變話題,使莉雪喫了一驚。
「怎麼?妳以爲我是爲了監視妳纔派騎士跟着妳的嗎?」
「對了,妳似乎有下令加強這城堡的警備呢。」
莉雪以雙手掩嘴,仰頭看着身旁的阿諾德。
爲什麼會這麼想呢?莉雪無法說明。
隔天,莉雪與阿諾德分別梳洗整裝後,與柯堤斯再次見面。早餐後,莉雪在阿諾德的陪伴下走進貴賓室,與從椅子起身的『柯堤斯』見面。
從那要求,可以明白勞爾的企圖。
「……我想,應該,應該是因爲您的劍,比世界上任何人都強吧……」
「這、這麼說的話,我又覺得和劍術強度沒有關係了!!」
應該是爲了間接告訴莉雪,他打算監視勞爾吧。
莉雪的想法,就算沒說出來,阿諾德也能猜到。因此莉雪轉換心情,準備完成自己的任務。
「哈莉特殿下。」
她對躲在勞爾身後的女性漾起笑容。
「雖然今天不需要護衛您了,但是我想和您多說一些話,可以與您一起行動嗎?」
「欸!不、這……!? 」
哈莉特拔高聲音,緊張地後退。
「這、這樣太令我惶恐了。像我這種人……!!我會一直待在一旁,不會妨礙各位的。那個,真的不必顧慮我……」
「但是我很想和您多聊一些書本的事……」
「可、可以嗎……!? 」
哈莉特興奮地抬頭,然後又狼狽地低頭。
「如、如果不會煩擾到您,那、那個……」
「謝謝您!那麼我想馬上聊聊……」
如此這般,莉雪越是主動,哈莉特越是畏縮。
***
「幸會,哈莉特公主殿下。我是雅利亞商會的會長,凱恩•塔利。」
「幸、幸會……」
會客室裏,塔利笑容滿面地自我介紹。
平常總是任其隨意生長的鬍渣,如今颳得非常乾淨。爲了做生意而穿的黑色正裝也與褐色的肌膚很相襯,是個模範的一流商人。
看着過去的上司,莉雪在心中感到驚訝。
房間中的商品,全是一等一的高級品。而且沒有一味追求華麗,商品各有風韻,種類豐富。
「啊──真可惜。那位侍女長不說話時,看起來是很硬氣的好女人呢。」
莉雪看着哈莉特,低聲說:
莉雪忍不住皺眉。
莉雪緩緩閉上眼睛。
接着,他看向會客室的一隅。
「就算我是人類,如果認爲自己有資格挑選禮服,就大錯特錯了……」
「看樣子,我今天帶的商品與公主殿下的喜好不合呢。明天我會準備其他商品,因此希望您能指點一二,讓我瞭解什麼樣的商品適合公主殿下。」
七月三十日。莉雪生日的那晚,她在只有自己的房間裏如此自語。
「那麼,莉雪大人。我們繼續談上次的生意吧。」
『……必須在明天之前,全部完成纔行……』
塔利演戲般畢恭畢敬地送上文件,莉雪傻眼地收下。
「…………」
不需要詢問細節,兩人討論得很快。莉雪看完第三張文件時,塔利咯咯笑了起來。
「何況那塊布料,製造的國家應該在十年前就禁止出口到國外了呀?」
面對氣勢洶洶的侍女長,哈莉特越來越畏縮。
由於每天都過着那樣的生活,所以莉雪沒有與父母一起度過夜晚的記憶。
哈莉特肩膀一顫,她似乎是下意識地說出那些話。
對年幼的莉雪來說,這種『教育』就是一切。
「……對象是我的話,禮服和寶石也會覺得『不想被這個人買』吧……」
「──是說,也該處理一下那邊了。」
(那是因爲,我以前當過您的部下……)
記得那天是六歲的生日。
「沒錯。只要對照數字就行了。看得出來西邊的消息比較慢吧?」
原本低頭不語的哈莉特連忙抬頭。
「所以,您纔會這樣藏起自己的臉嗎?」
時間即將超過零時,沒有人爲自己慶生。因爲學習進度落後了,所以這是當然的結果。雖然莉雪很想哭,可是又覺得哭出來很可恥,所以不斷告訴自己:
『────我的出生,就沒有意義了……』
「可、可是我,就如您所見,我是活生生的人類。而且是什麼事都做不好,讓所有見到我的人都覺得不耐煩的人類。就、就連我的臉,也會讓人心生反感。」
「妳的眼力也很好呢。雖然不是說老舊的東西全都不好,不過……」
「沒有。我只是覺得和妳很容易溝通,就像和自己的部下說話似的。」
那是想抓住浮木般的語氣。
「之所以用頭髮遮臉,是想作爲保護自己的盾牌嗎?」
(害怕購物……不會吧?)
「噫噫……!」
「這部分我相信妳。不過,可別弄錯使用方法哦?」
塔利向莉雪使眼色。莉雪以眼神道謝後,朝哈莉特走去。
塔利摩娑着剃掉鬍渣的光滑下巴,眯起眼睛。
「怎、怎麼了?會長?」
被父母嚴格要求,絕對無法逃避。許多家庭教師來到家裏,從早上到深夜都在上課。就連獨處時,也有處理不完的課題。
她不打算讓其他人聽見似地,以極小的音量不斷說着。
莉雪想起停下筆,擦着眼睛這麼說的自己。
塔利覺得有趣似地笑着,拿出一疊文件。
她看著文件中的內容,將手指側面抵在嘴邊。
「全都要託妳的福……所以莉雪小姐,雖然這些不足以作爲回報,還是希望您能收下。」
「……還不如真的成爲人偶算了……」
「塔利會長。」
「咯咯,別這麼說嘛。我最近心情很好哦。因爲參與了有趣的生意,而且妹妹的身體好了很多。」
哈莉特消沉地低語:
直到剛纔爲止,哈莉特一直被侍女長責備。也許是因此纔會聲音發顫,但莉雪覺得應該不只如此。
「……果然會長也這麼認爲?」
眼前是堆積如山的,非學習不可的知識。莉雪看着那些,努力告訴自己:
她悄悄地深呼吸,接着,啪!用力擊掌。
商會幹部們無視哈莉特的緊張,開始介紹起商品。跟在後方的侍女長滿意地點頭。塔利側眼看着大客戶與部下們,裝模作樣地向莉雪行禮:
「我……!國王陛下要是看到我的臉,說不定會想和我解除婚約。那是絕對不能發生的事。因爲政治聯姻,是我活着唯一的意義。」
「哈莉特殿下,您不能這樣!我不是說了嗎?國王陛下命令您必須在加爾古海因盡情購物。在這種時候節儉,反而會丟臉哦!陛下都替您準備好加爾古海因的金幣了,您可不能什麼都不買!」
也就是說,哈莉特把自己封閉起來了?
「正式公佈的資料整理在第三張,其他還有一些沒有正式公開,但是圈子裏共享的資料,可以作爲判斷。」
「不是我選禮服,是禮服選我……不是因爲剛好生爲人類,就能說『不要』呢……對、對不起……」
「哈莉特殿下,這些商品裏,都沒有您中意的嗎?」
「沒問題──這位女士,如果方便的話,您要不要也看看這邊的商品呢?」
發現哈莉特的聲音在發抖,莉雪瞪大眼睛。
莉雪正天馬行空地想像原因,這時哈莉特的頭垂得更低了。
「就我看來,更像牢籠呢。」
「抱歉,會長,可以請您稍微應付一下侍女長嗎?」
塔利以下巴指着站在大量商品前,不知如何是好的哈莉特,以及露出母夜叉般表情的侍女長。
「哈莉特殿下……」
莉雪看着那樣的哈莉特,安撫般地發問:
「哇啊!? 」
(她在害怕?)
「您還中意嗎?」
一個人在房間裏用功,一個人入睡。早上睜眼醒來,又是接受王妃教育的一天。
『因爲我不是男生……所以至少要成爲王妃纔行。不然,我……』
「……不能讓別人看到會心生反感的臉。不低着頭不行。不閉嘴不行……」
分析數據資料的方法,是莉雪在第一次人生中被塔利訓練出來的。
「人偶?」
「太好了。雅利亞妹妹有變健康了呀?」
「是。消息來源是參考第三張對吧?」
「咦!? 不,我不用了。」
「新舊是看錶格最右邊這一行吧?最古老的是半年前,最新的是上個月嗎?」
莉雪是決定與阿諾德同行後,才請塔利準備商品帶來這裏的。準備時間很短,又需要許多時間移動。儘管如此,塔利還是準備瞭如此豐富的商品,手腕實在高明。
『必須努力學習……必須全部學會……』
那種重複說給自己聽的話語,莉雪也記憶猶新。
「對、對不起……!!」
「哈、哈莉特殿下?」
「我真的,什麼都做不好……所以至少要安安靜靜地待在角落,不妨礙其他人……」
見塔利突然朝自己走來,侍女長露出警戒之色。塔利笑容滿面地說:
「別瞪我呀。是說那位公主殿下,居然用頭髮遮着臉呢。還有她身上的禮服雖然高級,但是不合季節,而且也過時了。」
大宅的主臥房早已熄燈,大家應該都睡了。只有莉雪孤伶伶地醒着。
莉雪認真地點頭,塔利露出滿意的笑容。
「母親大人說,公主的本分就是政治聯姻。幫國王傳宗接代,生出下一任國王。所以必須成爲能被丈夫所疼愛,『人偶』般的女性纔行……」
塔利扭動頸部,發出啪啪的聲音。
「不、不是!我沒有對商品不滿……」
「我必須成爲人偶,完成政治聯姻的任務纔行……」
「我會鄭重使用您給我的這些情報。絕對不會惡用。」
「……太了不起了。居然能蒐集得如此細微。」
塔利爲了防止資料泄露,整理的情報中會有近似於暗號的部分。但是知道規則的話,光是掃視過去,就能大致看懂了。
哈莉特以快哭出來的聲音,明確地說:
低調但成熟的寶石首飾、惹人憐愛的蕾絲飾品、帶着神祕感的披肩、能讓人提振精神的鮮豔鞋子。
「……如、如果是這個理由……」
哈莉特說着,以雙手遮臉。
「哈莉特公主殿下,請盡情欣賞這些商品。我們會一一爲您介紹。」
「……會長,我說過很多次了,請別用那種過於殷勤的態度和我說話。」
「對不起,哈莉特殿下。」
哈莉特喫了一驚。莉雪笑容滿面地對她說:
「──可以請您陪我一下嗎?」
「咦……?」
那之後的事,進行得很快。
莉雪請塔利明天再來,並把屋裏的事交給侍女艾兒潔之後,換過服裝外出。她打發着不斷勸阻的侍女長,笑咪咪地牽起哈莉特的手,成功地把哈莉特帶到目的地。
「嗚噫……」
所謂的目的地,是馬背。
莉雪跨坐在馬鞍上,以接近環抱的姿勢,從哈莉特身後操控繮繩,在起伏的草原上慢慢前進。哈莉特則側坐在馬鞍上,驚恐地抓緊馬鞍前方的皮帶。
「我、我在騎馬……」
「我聽說西方大陸的女性,似乎不會騎馬呢。」
馬兒達達地前進,莉雪以開朗的語氣對哈莉特說:
「我想帶您欣賞海岬的風景,可是今早下過雨,若搭乘馬車,車輪可能會打滑。而且因爲那裏是上坡,所以改成騎馬。」
「在、在這邊的大陸,經常會女性兩人一起騎馬嗎……!? 」
「不!就算在這邊的大陸,女性基本上也不會自己騎馬。一般來說,是像您現在這樣,側坐在騎馬的男性身邊。畢竟穿着禮服,怎麼都難以騎馬呢。」
莉雪笑着斷言,哈莉特傻眼地張大嘴。
不過,她的耳根是紅的。雖然雙手緊抓着馬鞍,可是身體意外地沒有發抖。而且背脊挺得筆直,左右轉頭,不斷張望四周。
(難道說,哈莉特殿下也很興奮嗎?)
發現這一點後,莉雪微笑着繼續說明。她單手操控繮繩,以另一隻手拎起輕飄飄的裙襬。
「這件禮服的裙襬有開衩,所以能跨坐在馬上。爲了不因開衩而出醜,所以裙子裏還穿着其他衣物,請您放心。」
但莉雪還是擔心哈莉特可能摔倒,因此仍以目光追隨哈莉特。這時,附近的樹上傳來說話聲。
「哈莉特殿下,您自己想去什麼地方呢?」
雖然頭髮是燒焦般的茶色,但也許已經好一陣子沒有重新染色了,所以髮根的部分是橙色的。那是他真正的髮色。
海岬附近有一座小森林,樹蔭下似乎很涼爽。莉雪讓馬兒停在那兒,率先下馬。
哈莉特彷彿聽到從未聽過的話語似地,倒抽一口氣。
那小屋住着十幾名獵人,全都很親切豪爽。莉雪住在那兒,一面爲勞爾療傷,一面學習使用弓箭。
「真想叫妳別嫁給皇太子大人,當我的老婆呢。」
「噫、噫噫噫噫噫耶耶耶欸!? 」
莉雪說完,抬頭看向枝椏之間。
莉雪俯瞰着海洋,繼續說下去:
「……我,想成爲的模樣……」
「素!」
「……您不能成爲我哦。哈莉特殿下。」
莉雪回憶着過去旅行時見到的風景,眯起眼睛。
第五次的人生中,莉雪在西格維爾的森林一隅,遇見了『獵人』集團。
「我想讓某位大人見到那些景色。」
她大叫完,下坡奔去。莉雪沒有追過去。
因爲侍女長的話而低下頭的哈莉特,看起來十分消沉與不捨。莉雪稍稍彎下身,握起哈莉特抓着馬鞍的其中一隻手。
「對、對對對、對不起!!我怎麼可以說這麼、這麼失禮的話呢!」
剛纔還在遠方的海岬,如今已經近在眼前了。
莉雪帶着一抹苦笑對哈莉特說:
「雖然妳那麼說,可是我出聲時一點也不驚訝。我本來還有點期待妳會尖叫呢。」
『謝謝妳救了我。如果妳沒地方可去,不如暫時住在這裏吧。』
『……嗯,妳很有天分。我想把打獵的技術全部傳授給妳,要不要學?』
(……那名字,還有表面上的出身國,全是假的……)
爲了等待獵物出現,趴在寒冷的雪地,手指凍到發麻。儘管如此,還是不能讓牙齒打顫,以免發出聲音被獵物聽到。
「還以爲你會等四下無人時才接近我呢。」
那種促狹的說法使莉雪不高興地扁嘴,勞爾笑了起來。
莉雪在海風中按着頭髮,看向哈莉特。
「妳還真是越看越美呢。」
「……」
「我想,我所期望的地方,一定和哈莉特殿下所期望的不一樣。」
「海風很涼爽,感覺很舒服呢。」
「我本來以爲妳是假裝成貴族小姐的同行,但似乎不是。如果妳是假的,皇太子大人就不會那麼認真牽制我了……那是我最討厭的陷阱類型呢。」
有時也會在森林中,以弓箭瞄準獵物,好幾個小時一動也不動。
毫無疑問,那是莉雪認識的獵人勞爾。
哈莉特肩膀一顫。
哈莉特自言自語,又猛地回神,用力搖頭。
「大家,變得好遠了……」
見到那些景色時,阿諾德會露出什麼表情呢?
接着她向上伸手,幫助哈莉特下馬後,摸了摸馬兒的頭,把繮繩栓在樹幹上,讓馬兒休息。
儘管如此,莉雪還是感到懷念,想起往事。
希望有一天,兩人能一起那樣旅行。
森林中的生活很有趣,動物的生態也非常有意思。他們會從昆蟲與鳥類的飛行方法預測天氣、根據野獸的腳印判斷動向、以自己製作的陷阱抓獵物。
如此這般,莉雪開始過着獵人生活。
學過基本箭術後,勞爾開始帶莉雪進入森林。
說完,莉雪重新握住栗色馬的繮繩,配合馬兒的呼吸,一口氣加快速度。
「昨天白天入侵城堡的,是你的同伴對吧?」
男人說着不論怎麼想,都不是真心話的輕佻之言。
莉雪把那隻手環在自己的腰上,從後方在哈莉特發紅的耳朵旁低語:
「好、好棒哦。已經來到這麼遠了……」
所以就算這次的人生中,對方不認識自己,聽他說那些話,莉雪還是覺得渾身不對勁。
說不定會有點感興趣,說不定會說沒有任何感覺。若是那樣就再次旅行,一起尋找更多美麗的事物。
「能請您告訴我嗎?並非模仿其他人,而是您自己想成爲的模樣,您自己的夢想。」
莉雪一面獵取每天的食物,一面磨練箭術。後來她察覺,勞爾等人不是普通的『獵人』。
莉雪回頭,與哈莉特同行的侍女們全都露出贊成侍女長的表情。就連西格維爾的女性騎士們也都訝異地看着莉雪。
「那蓬鬆的珊瑚色頭髮、祖母綠色的大眼睛,全都很可愛。難怪妳的未婚夫會那麼認真地牽制『我』呢。」
他站在樹蔭下,坡道下方的哈莉特等人見不到的位置,以深紅色的眼睛看着莉雪。
接着,她用力抿緊嘴脣。
自己的祖國被稱讚,令哈莉特感到有些靦腆,但是又遲疑地回頭看着後方。
莉雪發問,勞爾吊兒郎當地聳肩:
莉雪重重嘆了口氣。
「侍女說見到人影。是從窗戶進入的,而且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稱讚得那麼沒誠意,只會讓人覺得噁心而已。請別再說了。」
樹上的身影,不是『王子柯堤斯』。那人身穿黑色長袍,蹲在樹枝上,手肘抵在腿上,拄着臉頰。
哈莉特以做夢般的語氣自語。
低下頭,手指不停扭動着,最後用力大叫:
「若以我想前往的地方爲目標,那就失去您心中『哪兒都能去』的意義了哦。」
「咦?」
「也許是我們,或者只是妳的栽贓。究竟是哪種呢?」
明確地知道這件事,是在接獲西格維爾王家的命令,前往某個領地狩獵時。
在過去的人生中,對方與自己是好哥兒們般的關係。
「我叫勞爾,在我出身的國家,是『引導者之狼』的意思。」
他有如貓咪似地偏着頭說:
莉雪傻眼地說着,勞爾露出愉快的笑容。
「不知道。有那種人嗎?」
哈莉特點頭,看着眼前景色,陶醉地嘆氣。
「……真是惡劣的興趣。」
「我要甩開她們……請抱緊我哦。」
「《庫拉迪埃特歷險記》中也有騎馬的場面呢。而且還有精美的插圖。翻開那頁時,我都看到入迷了。連那麼細緻的線條也能印刷得那麼美,真不愧是西格維爾的印刷技術。」
「沒有什麼正題。我只是想見妳而已。」
雖然侍女長仍大叫着什麼,但她的聲音很快便落在後方。原本縮着身體的哈莉特,也緩緩抬起頭。
徒步跟在馬兒後頭的侍女長,一邊以手加額一邊大喊。
那時,莉雪遇見了身受重傷的勞爾,以藥師的知識爲他治療。
「不要一直開玩笑,快點進入正題。」
「這、這……」
尾端稍微上揚的紅色眼睛,正以評估價值的眼神打量着莉雪。
勞爾認爲莉雪是『同行』的判斷,其實不算錯。
「我、我……!這種,那個,我!!我要回侍女那邊了……!!」
「例如我現在想去的,是有美麗事物的地方。盛開着向日葵的花田、鋪滿紅色落葉的地面、被海浪打上岸的流冰、在朝日陽光下如寶石般閃閃發光的海岸……」
「對不起!侍女長!之後如果要說教,請罵我一個人就好!」
「如果我能成爲您這樣的女性,不知該有多好……」
「在城堡裏設置噪音陷阱的,是妳吧?」
「我、我……」
也許覺得那反應很有趣吧,從樹上傳來的聲音中帶着毫不遮掩的笑意。
他滑溜地下了樹幹,無聲地站到莉雪面前。
「……莉雪大人是不論哪兒都能去的人呢。」
聰明的馬兒,在感受到哈莉特抱緊莉雪後,開始奔馳着跑上坡道。
從海岬旁的森林向下看,海邊的城市在陽光下熠熠生輝。白色的海鳥在天空來回飛舞,蔚藍的海洋遼闊無際。
「真──可愛啊──」
「莉雪大人!哈莉特殿下!!」
女性騎士們已經來到坡道的一半了。而且除了某人,沒有其他可疑人物的氣息,所以應該不會碰到危險。
身爲獵人,最重要的是在打獵時消除氣息。當然也會盡可能避免發出聲音。
「就外交而言,我很煩惱是否該無視這件事……但果然還是不行!女性騎馬太不成體統了!現在還不遲,請兩位立刻下馬,改坐馬車吧!!」
「哈莉特殿下。」
『──簡單地說,我們是僞裝成獵人的特務。』
當時,勞爾坐在樹枝上,告訴莉雪這件事。
『就蒐集情報來說,獵人是很好的僞裝。可以用「場勘」的名義自由前往全國各地,不被懷疑地調查各領地的貴族,對吧?』
勞爾說的內容,與莉雪猜的差不多。
『可以不被警戒地調查施政是否有問題,或者有沒有逃漏稅呢。』
『嗯啊。而且偶──爾也有可能在打獵時迷路,「不小心」進入其他國家呢。』
勞爾說着,俯瞰不遠處的狩獵場。
『老爺子…前代頭目以前待的東國,把我們這種人稱爲「鳥見」的樣子。』
『那和「忍者」有什麼不同嗎?』
『唔~應該差不多吧?但聽說忍者平常是裝成農民或商人,我們基本上則是「獵人」。就如妳知道的,平常在森林裏低調地生活。』
莉雪回頭看着唱歌似地滔滔不絕的勞爾。
雖然樹上的空間很小,但是多虧勞爾的教導,她知道身體要怎麼動,纔不會失去平衡。
『但是,有事的時候會像這樣出任務呢。』
『──嗯啊。不過就「捕捉獵物」的意義來說,這樣也是在狩獵啦。』
勞爾瞄準似地眯起紅眼,笑着說道。他的視線另一頭,有一名男子。
『等一下哦,莉雪。因爲上面說不要殺那傢伙,所以我們得慎重地狩獵。』
雖然嘴上那麼說,但是勞爾舉弓的動作完全沒有緊張感。就算彎弓搭箭,瞄準目標,樹枝也沒有絲毫晃動。
(消除氣息的方法、察覺氣息的方法,全是勞爾教我的。因爲有過那次人生,所以就獵人而言,我的身手不差,可是……)
莉雪看着眼前的勞爾,想起今天早上的『柯堤斯』。
(勞爾完全不一樣。只有他能假扮成其他人,連聲音都學得唯妙唯肖。)
阿諾德被淋成落湯雞,看起來似乎不太高興。
(面對獵人同伴時,明明像是個大家的好哥哥……但是面對毫無關係的他人時,卻是這麼輕薄的態度啊。)
「……」
「殿、殿下,您換好衣服了嗎?」
「……不會。」
「……您不舒服的樣子,我現在已經大概感覺得出來了。」
她把毛巾掛在阿諾德的頭上,大力搓起他的黑髮。
莉雪連忙指示侍女準備毛巾,跑到阿諾德身邊。從黑髮不斷滴下的水滴,說明了雨勢有多大。
莉雪輕輕嘆氣,解開綁在樹幹上的繮繩,帶着馬返回城堡。
「不會。我什麼都不會給你。」
「……下雨時,偶爾會。」
「妳爲什麼知道?」
雖不解周遭爲何有這種反應,莉雪仍努力幫阿諾德擦拭頭髮。不久之後,一直低着頭,看不清表情的阿諾德以平淡的聲音發話:
「我明明建議等雨停纔回來,可是這位大人完全不聽勸,硬要冒雨回來。雖然看起來有潔癖,但是在這種時候卻很草率呢。」
可是,下雨時會痛的舊傷,不是藥物能治好的。
莉雪以獵人人生的態度回答,勞爾咯咯笑了起來。
(……的確,會有一場雨呢。)
就算見到哈莉特哭,阿諾德也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莉雪抬頭看着正在翻閱文件的阿諾德。
「你沒聽到嗎?吵死了。」
(保、保持平常心,保持平常心……!)
那不經意的動作,使平常看不見的額頭露了出來。
***
正在看文件的阿諾德簡單地回應,右手砰砰地拍着右邊的沙發。
在那之後,過了大約一個小時,天空開始降雨。
勞爾裝成思考的樣子,把臉湊到莉雪面前。
莉雪俯視遠處的哈莉特,安靜地將視線回到勞爾身上。
「請、請喝茶……想必您的身子應該有着涼,請趁熱喝。」
阿諾德訝異地看着莉雪。
「您、您還好嗎?」
「……!」
莉雪連連眨眼,總算理解了現狀。
「哈莉特殿下似乎在煩惱什麼,我有點擔心。」
莉雪聽了,垂下眉尾。
不過,那兒已經沒有任何人了,只有隨風搖晃的崖邊樹木。
阿諾德不爲所動地聽着,似乎完全不在意哈莉特的事。明明可以稍微裝一下,但他似乎甚至懶得做做樣子。
得提醒侍女們收起正在曬的衣物纔行。
見到撥起瀏海的阿諾德,莉雪忍不住倒抽一口氣。
「…………」
對莉雪來說,不能一味地被阿諾德關心。下雨時舊傷會痛,是藥師人生的患者告訴她的。
「──哇啊啊!? 」
「說不定妳覺得我很可疑,但還是放我一馬吧。對我來說,知道柯堤斯其實是別人卻不說出去的妳,也一樣可疑哦……是說不用擔心,下午我會很乖的。何況快下雨了。」
「兌幣所已經視察完了嗎?」
「畢竟我自己也變成了這個樣子。請問可以嗎?」
「吵死了。你們明明可以不用跟。」
「就算我靠得這麼近,妳的表情也完全不變呢。被皇太子大人碰時,明明一下子就臉紅。」
阿諾德瞪了奧利弗一眼,但奧利弗臉上完全沒有懼色。
「對、對不起,我太逾矩了!!」
阿諾德厭煩地說着,以右手撥起被雨水濡溼的瀏海。
也許是沒見慣的髮型吧,阿諾德看起來比平常更成熟。
「妳不用在意。」
雖然給人容易親近的感覺,但其實對任何人都漠不關心。被那樣的眼神看着,莉雪在心裏感到傻眼。
「……莉雪。」
「真是的,有夠亂來。」
阿諾德訝異地發問,不得已,莉雪只好回答:
她順便確認了鈴鐺陷阱的情況,稍微恢復冷靜。估算時間差不多後,莉雪接過侍女準備的茶,走到房間前敲門。
莉雪開門。不知爲何,覺得有點緊張。
包含奧利弗在內,周圍所有人都傻眼地看着莉雪。想接過毛巾的近衛騎士們也露出驚訝的表情。
「蛤?」
是要莉雪坐在那兒吧。這麼說來,阿諾德昨晚也是這麼要求莉雪坐在他身邊。
她連忙放開毛巾,高舉雙手。像是要表現『自己沒有敵意』一樣,僵硬地後退兩步。騎士與侍女們還在發呆,只有奧利弗開始忍笑。
「怎麼了?」
「……殿下就連額頭,也美得有如藝術品呢……」
侍從奧利弗從他身後出現。

「回答的話,妳會給我獎勵嗎?」
「嗯。」
「……可是……」
「我會自己擦。」
(這麼說來,昨天見到哈莉特殿下摔倒時,阿諾德殿下也完全無動於衷呢……)
「傷痕,會痛嗎?」
一心想盡快逃離現場的莉雪抓着阿諾德的手臂,拉他上樓。
阿諾德已經脫下溼透的衣服,換上白色襯衫,坐在沙發上了。雖然頭髮還是溼的,但已不再滴水。
應該只是場過雲雨,不消多久就會停了。可是雨勢很大,在地面濺起白色水花。侍女們忙碌地來回穿梭。
「我、我我我明白了!阿諾德殿下!請往這邊走……!!」
「……總之,我已經知道你不想回答我的問題了。」
夏日眩目的陽光下,除了響徹附近的蟬鳴,沒有其他生物的氣息。
「啊!毛巾來了!」
「方便的話,可以和哈莉特當好朋友嗎?」
「爲什麼要假扮成柯堤斯殿下?」
接着他呼出一口氣,垂下眼簾。
「今天的份已經好了。明天再視察幾間,就全部結束了……妳那邊有什麼問題嗎?」
奧利弗也同樣全身溼透。他傻眼地看着阿諾德。
「呵、呵呵!感謝莉雪大人。雖然這麼說很抱歉,但是能請您繼續照顧阿諾德殿下嗎?」
「要幫您準備熱水嗎?以毛巾熱敷的話,也許能稍微緩和疼痛。」
莉雪向侍女道謝後,拿起一條毛巾,將其攤開,朝着阿諾德挺直背脊。
「那可不行。不過我也知道您想盡快回城堡……」
阿諾德的動作看起來很普通,可是仔細看的話,會發現似乎在保護左邊。假如不知道他的頸部有舊傷,應該無法察覺吧。
來玄關迎接阿諾德的莉雪,瞪大眼睛。
把阿諾德推進四樓房間後,莉雪急忙擦去走廊上的水滴。
水珠不斷從身上滴落的模樣,有種危險的感覺,令莉雪不知道該把視線放在哪裏。
「是?」
莉雪聽話地坐下,抬頭看着身邊的阿諾德。
「歡迎回……哇啊……」
勞爾說着,把視線移到坡道下方,看着與侍女們會合的哈莉特。
夏季特有的午後雷陣雨,帶着強烈的生命力。水珠拍打在窗戶上,有如悅耳的音樂。就在這時,莉雪接獲阿諾德回到城堡的消息。
當時莉雪沒有感到任何疑問,不過仔細想想,面對面坐着不是也很好嗎?話雖這麼說,莉雪也沒理由拒絕阿諾德,坐在其他椅子上。
帶着這想法看向勞爾的視線,他是怎麼理解的呢?
「…………」
「嗯。」
「嗯──……」
難怪會惹哭所有愛上他的女性。而且勞爾長相端正討喜,表面上又溫柔親切,更容易出現感情問題。
阿諾德柔聲說道:
「已經沒那麼痛了。所以妳不需要做更多事。」
「……?」
莉雪明明什麼都沒做,爲什麼說不需要做更多事呢?
話雖這麼說,但是動作太大,也許會讓阿諾德身上有舊傷的事傳開。這傷痕,是劍術出神入化的阿諾德身上,唯一的弱點。
(對了,獵人人生時的勞爾也說過呢。)
五年後,西格維爾將與加爾古海因開戰。
虧空法布拉尼亞國庫的哈莉特被處決後,作爲賠償,西格維爾被迫出兵協助法布拉尼亞。作爲王室的戰力,莉雪所屬的獵人集團也參與了戰爭。
話雖這麼說,莉雪等人並非直接在戰場上戰鬥。他們的任務,是潛入戰場附近的森林,一面偵察敵情,一面儘可能地削弱敵軍戰力。
那時候,躲在岩石後方的勞爾一面以單眼望遠鏡觀察遠方,一面小聲地說:
『……阿諾德•海因身上可能有傷。』
包含莉雪在內,所有獵人都被這番話震驚了。
他們直到不久之前,纔好不容易捕捉到阿諾德•海因的身影。爲了不讓對方發現鏡片的反光,慎重地考慮陽光的位置後,總算確認到阿諾德•海因的身影。
『勞爾,你說他身上有傷,是真的嗎?』
『嗯。應該在左邊……上半身吧?可能被誰弄傷了。』
現在回想起來,勞爾觀察到的傷,應該是頸部的傷疤吧。
當時的莉雪無法看出,騎士人生時也看不出來。經過那兩次人生,總算在這次人生知道舊傷的存在。可是勞爾在那時候就確信了。
『針對左邊攻擊,說不定能打倒阿諾德•海因……大家準備毒箭。雖然在戰場上,那傢伙把箭全擋下了,不過現在的話,也許有機可乘。』
同伴們依照指示,紛紛把毒箭搭在弓上。
幾天前,他們爲了封住阿諾德•海因的動作而射的箭,全被他用劍擋下來了。今天勞爾之所以那麼下令,是因爲不想錯過阿諾德•海因受傷的好機會吧。
「不,可能的話,我想帶妳去一個地方。」
「對不起。可是……」
「……妳很開心嗎?」
想加以確認。假如真的無法觸動阿諾德的心絃,那也無可奈何。可是現在的阿諾德,彷彿在確認之前,就主動疏遠了美麗的景色。
『戒指本身是以克約爾的金工技術製作的嗎?明明做工這麼精緻,妳卻保養得很好呢。』
「殿下?」
莉雪把提籃放在岩石的陰暗處,摘下帽子,掛在籃子上。由於她事先塗了自制的防曬乳,所以不怕曬傷。
(可是……殿下只有在旁邊看而已……)
『大家,不可以……!阿諾德•海因已經發現我們了。就算攻擊也射不中他!!』
其實,在不斷重複的人生中,莉雪已經見過好幾次海洋了。
也許是一時興起吧。那時候的阿諾德•海因並沒有積極攻擊莉雪他們的意思,所以獵人集團能順利離開戰場。莉雪仰望着身邊的阿諾德,茫然地心想。
就在這時,阿諾德喚着莉雪的名字。
但因爲侍女的目擊證言,莉雪仍然無法斷言人影絕對不可能是幽靈。
「哇……」
「您下午還有公務嗎?或者要與柯堤斯殿下交流呢……」
「……一方面是這樣。」
「呵呵,海面好耀眼呢!」
儘管如此,每當見到海時,她還是會覺得很新鮮,很美。因爲真正的海比被孤伶伶地關在房間裏,一面寂寞地哭泣,一面想像的景色好看太多了。
「我有很可愛的泳裝哦。是上下分開的款式,上半部是很美的藍色,下半部是白色的,很像輕飄飄的裙子。」
(……難道說,殿下……)
阿諾德忽然碰觸莉雪的左手。
在阿諾德眼中,這片海是什麼樣子呢?
(從窗戶進入城堡、悄然無聲地移動、倏然消失──雖然『一般人』做不到,但那羣人可不一般呢。)
裙子的長度只到小腿肚,是由好幾層雪紡紗重疊而成。輕飄飄的裙襬,正與風兒嬉戲,搖晃不已。
「……如果真的是那樣,就麻煩了。必須召集可能的所有權人,討論寶物的歸屬纔行。」
(如果只是那樣,倒還算好……)
那表情,使莉雪覺得很寂寞。
「是的。我非常開心。」
「喂,不要在沙灘上奔跑。會摔交的。」
越是思考,越是無法消除『果然是幽靈』的可能性,但也不能因此停止思考。
莉雪懷念地眯起眼睛。
雖然阿諾德在身後提醒,但莉雪還是難以壓抑雀躍之情。
「……」
藍色的眼睛,似乎正直視着自己。
似乎不是想讓莉雪發癢,但是爲什麼要摸戒指呢?
由於不久前才下過雨,因此沙子不會燙人。在陽光的照射下,反而有股微微的暖意。
雖然莉雪對阿諾德的提議感到驚訝,但還是點頭,握住阿諾德的手。
(如果是他們,會讓鉸煉發出聲音嗎?可是……)
「因爲我說想看海,所以您才帶我來這片海灘嗎?」
***
莉雪嘩啦嘩啦地踢着海水,回頭看向阿諾德。
那表情彷彿兩人之間有某種隔閡似的,又或者從一開始就認定雙方遙遠到無法交集。
依阿諾德•海因的決定,他們可能會被加爾古海因的軍隊包圍。莉雪屏住呼吸,凝視着望遠鏡中的男人。
(如果那時候,我射穿了這個人的心臟,現在會是什麼樣子呢?)
彷彿在挑釁莉雪似的。
她走到和緩地拍打沙灘的海浪旁,以腳尖輕觸海水。纔剛讓腳踝泡在海水裏,海浪就立刻退去。腳底的沙子被海水帶走,使莉雪感到微微發癢。
阿諾德起身,朝莉雪伸手。
阿諾德•海因的眼神還是一樣昏暗。但是微微揚起嘴角,以拇指敲着自己的左胸。
莉雪接受這說法似地點頭,朝海水的方向走去。
「早知道這片海灘這麼美,我就帶泳裝來了……」
換上夏季的輕便連身裙、戴着遮陽帽的莉雪,提着裝有飲料的籃子,發出歡呼。
可是阿諾德似乎不打算告訴莉雪其他原因,所以莉雪也放棄追問。
「阿諾德殿下。」
莉雪渾身發毛,瞬間明白那不是錯覺。毫無疑問,阿諾德•海因正在看着這邊。
「嗚嗚,這想法太現實了……!!」
「啊!真的呢。」
白色的沙灘上,沒有任何人的腳印。海水從淺灘處的水藍色變成淡祖母綠,最後變成深藍,美得令人不禁讚歎。這片峽灣上的小沙灘,只能從城堡進入,是皇族與賓客專用的海灘。
(假如犯人是獵人集團的某人,那我設的陷阱就沒有意義了。他們肯定能看穿陷阱,而且勞爾也確實發現了陷阱的存在。)
「確實是這樣。現在這個時期,這片海域經常發生離岸流呢。」
(因爲風還很涼,雖然氣溫高,但是不覺得熱……好奇妙的感覺。)
阿諾德沒有穿外套,只穿着白色襯衫與黑色長褲。雖然莉雪擔心他這樣會太熱,但也許是習慣了吧,只見阿諾德一臉若無其事。
「已經完全進入夏天了呢。」
莉雪遺憾地說着,只見阿諾德開始皺眉。
她以閃閃發亮的眼神看着眼前遼闊的海洋。
莉雪跑到沙灘上,回頭看向阿諾德。
「莉雪,雨停了。」
那是商人人生旅行時,某個水手告訴她的。
「說不定會是海盜掉落的寶箱哦。」
莉雪呼喚阿諾德的名字,朝站在沙灘上的他伸手。
莉雪是在春天──在五月中旬來到加爾古海因的。她一面感受着夏季的空氣,一面對朝這邊走來的阿諾德說:
(……就算想像不曾發生的未來,也沒有意義。現在更重要的是,昨天艾兒潔她們見到的,該不會是以前的獵人同伴吧?)
這種說法,聽起來還有其他原因。
阿諾德像是看着與自己完全無關的事物般,遠遠看着站在海中的莉雪。
「說不定只是海底有一部分隆起,但也有可能是什麼巨大的東西沉在海底。那些藏在深海的東西,不會覺得很神祕,很刺激想像力嗎?」
「殿下?」
莉雪拎着連身裙的裙襬,慢慢走向更深的地方。
──心臟在這裏,有本事就射穿它吧。
從昨天在小路,以及今天在森林遇見的勞爾看來,侍女們見到的人影應該是莉雪過去的獵人同伴。這是最能接受的答案。
「阿諾德殿下!雖然這樣很不成體統,但是我能脫鞋子嗎?」
莉雪以微妙的表情在腦中整理情報。
莉雪沒來由地感到不安,再次拿起單眼望遠鏡做確認。接着倒抽一口氣。
不過,阿諾德記得莉雪在出發前說的話,還帶她來這裏。對此,莉雪覺得很開心。
「比如課文中出現的『海』是什麼?規定刺繡的花朵,實際聞起來是什麼香味?我會靠着想像讓自己有用功的動力。所以在見到原本只能想像的東西時,都會很開心。」
剛纔的滂沱大雨有如不曾存在過似的,窗外是晴朗無比的藍天。空氣比早上更透明清新,白色的陽光令人眩目。
「…………現在還不到適合游泳的季節吧?」
「比如說那一帶。雖然周圍的海面都很平穩,可是隻有那裏,會突然出現白色的浪花對吧?應該是因爲海底有什麼又大又重的東西。而且那東西有多大,也能從海浪的高度看出來哦。」
「隨妳高興。但是不要受傷。」
「妳有空嗎?」
阿諾德總是面無表情,也不曾露出對什麼事物心動的模樣。即使是美麗的海洋,看在他眼裏,也許一點也不值得感動吧。
雖然莉雪不討厭被摸,可是會難以冷靜。她一面感到坐立難安,並想起阿諾德昨天說的話。
莉雪開心地說着,站在沙灘上的阿諾德安靜地開口:
「是海……!!」
這城市的海風不會令人感到黏膩。帶着些微的潮水味,涼爽地拂過身邊。
「小時候,我在房間裏唸書時,會努力在課本中搜集世界。」
(他昨天也有這樣摸我的戒指呢……)
說不定第五次的人生不會死,能順利迎來二十一歲的生日。可是莉雪想像不出那是什麼樣子。
阿諾德沒有回話,只是輕輕撫摸鑲着藍寶石的戒指。
雖然個性實際,但阿諾德還是陪莉雪做着誇張的想像。光是這樣,莉雪就很開心了。
(我們這裏是下風處,聲音應該傳不到阿諾德•海因那裏……但這不好的預感是怎麼回事……)
莉雪脫下鞋子,光着腳在潔淨的細沙中行走。
見阿諾德露出無法理解的眼神,莉雪指着海面,開始說明:
『──!? 』
莉雪的話,使衆人一陣緊張。
阿諾德訝異地蹙眉。
「那手是什麼意思?」
「請過來這邊……和我一起。」
聽莉雪這麼說,阿諾德眉間的皺紋更深了。
但那似乎不是不悅的表情。要說的話,是因爲聽到出乎意料的要求。所以莉雪豁出去地說:
「這是我的請求,您不能不聽。」
「……」
求婚時,阿諾德說過,會實現莉雪的所有願望。
莉雪以這種含意要求,阿諾德只得安靜地嘆氣。
「我知道了。」
他看開似地說完,彎腰脫鞋,折起褲管,皺着眉頭走進海里。
一陣嘩啦嘩啦的水聲後,阿諾德來到莉雪身邊。也許對光腳踩在沙子上的感覺很陌生吧,只見阿諾德以難以言喻的表情看着腳邊。
「請問有什麼感想嗎?」
「…………沒什麼特別的。」
「既然如此,殿下……」
莉雪站在阿諾德身邊,放下拎着裙襬的手。
儘管裙襬下方被海水濡溼,她也不在意。相對的,她牽起阿諾德的手,輕輕握住手腕。
接着,莉雪抬頭看着阿諾德,露出惡作劇的笑容。
「之後請用力責罵我吧。」
「?」
「……您果然對我太好了……」
「殿下,請喝茶。雖然已經變溫了……」
「因爲妳做的事總是天馬行空,超乎我的想像。」
阿諾德呼出一口氣,朝莉雪的臉頰伸手。
放在城堡的冰窖中冷卻的瓶子,如今已經接近人類體溫了。不過阿諾德還是喝下莉雪帶來的茶。
(『請別殺死您的父親』、『希望您放棄盤算已久的戰爭』,這些最大的心願,我都沒有說。)
「……就算妳厭倦了這樁婚姻,我也不會讓妳離開我。」
就結果而言,她坐在海里,肚臍以下的部分泡在海水裏,膨起的裙襬漂在水面上,如水母般晃動着。
「……!」
「對海的感想呢?和剛纔有沒有什麼不同?」
但阿諾德卻說:
「──!」
「……是啊……」
「呵呵。」
不能覺得寂寞。
莉雪開心地笑了起來,阿諾德看着她。
莉雪連連眨眼。
假如阿諾德只顧自己,應該能保持平衡。
「……我、我們使盡全力地在玩水呢……」
阿諾德環抱着莉雪的腰部,向下俯視她,慢慢眯起眼睛說道:
兩人穿着溼透的衣服,在海灘上坐着休息。
「再說,我能回應妳的事不多,所以就算妳多少撒點嬌,也沒有問題。」
她垂下眼簾,微微低頭,以帽子遮住表情。輕輕以手指碰觸柔軟的細沙。
(不能說……殿下之所以讓我自由行動,是因爲他不知道我的最終目的是『阻止戰爭』。)
「……」
阿諾德說的『非擺在第一位不可的事』,應該是指預定發動的戰爭吧。
「我想聽妳的任性。」
被求婚時,莉雪提出了『接受我的任性要求』這項條件。
嘩啦!巨大的水聲響起,海邊頓時變得非常吵鬧。
「這還用說嗎?」
阿諾德理所當然地說着不理所當然的話。但是這樣不行。
他拿起放在籃子旁的帽子,蓋在莉雪頭上。
「咦!? 」
(就我的基準,那都是相當任性的事呀……)
(阿諾德殿下肯定是以極爲強烈的意志掀起戰爭的。否則這麼溫柔的人,不可能會想侵略他國。)
莉雪不甘心地皺眉,阿諾德緩緩垂下眼簾。
莉雪用力拉着阿諾德的雙手,朝後方倒下。
時間很快地在淺灘的惡作劇攻防中過去。
「是嗎?」
「感覺您有認真思考這問題呢。因爲您的回答不是『沒有不同』,而是『不知道』。」
「好吧……我接受挑戰。」
莉雪不動聲色地按住左胸。
阿諾德眯起眼睛,幫莉雪把側邊頭髮勾在耳後。
爲了不讓他掀起戰爭。以這樣的動機行動。
這一世的莉雪採取的所有行動,全是爲了妨礙阿諾德。
可是,不能輕易地把這些心願說出來。
「……」
也許因爲莉雪把想法寫在臉上,阿諾德又說:
阿諾德微微眯起眼睛,明確地回答:
噗通!海面濺起大大的水花。
成功讓阿諾德掉入陷阱的感覺非常新鮮,讓莉雪笑容滿盈地這麼說。
他看着莉雪,以柔和的語氣說:
「……」
「請用力罵我吧,阿諾德殿下。」
假如他知道莉雪打算妨礙自己,莉雪將會成爲阿諾德的敵人。
「!可惡……!」
「再這樣下去,我會說出更多無理取鬧的要求……」
藍色的眸子再次直視莉雪。
「沒什麼好罵的。」
「當然。能成功對殿下惡作劇,讓我非常滿足。」
「我有不論如何,都非擺在第一位不可的事。」
「不罵我的話,我會得寸進尺,變得更任性哦?因爲您太溫柔了。」
「假如妳的願望與那件事牴觸,我就不會同意了。」
「呵!」
聲音太過沉穩,反而莫名地使莉雪耳朵發熱。
把未婚夫拉進海里,這必須捱罵纔行。
「咦……」
莉雪已經耗盡體力,而阿諾德似乎還有餘力。話雖這麼說,但畢竟是不習慣的行爲,所以他臉上帶着不同意義的倦色。
「噗哈!」
「……」
(殿下的計劃,肯定無法輕易阻止。而我能攻其不備的優勢,就只有『知道未來』而已。)
阿諾德覺得有趣似地笑了起來。那是難得符合年齡的表情。
「沒錯。」
聽阿諾德那麼說,莉雪覺得很奇妙。
「您已經達成我許多願望了哦……」
他看向海洋。
突然的宣言,使莉雪喫了一驚。
莉雪對與自己的認知大相逕庭的說法感到不解。
閉緊眼睛,屏住呼吸,忍受衝擊的莉雪,被阿諾德拉起。
「妳怎麼看起來這麼開心?」
「您之所以對我求婚,也是爲了達成那件事,是嗎?」
「既然這季節還不適合游泳,那要不要像這樣玩水呢?」
「喂,等一下。妳難道……」
(因爲我也沒有說出真正的願望。)
心臟出現淡淡的刺痛。
莉雪將放在岩石暗處的籃子拿來,從中拿出一隻瓶子。
「您、您又在笑話我了……!」
光是這些,就已經相當任性了吧?
「因爲我也反擊了,所以扯平。」
「……不知道。」
「…………莉雪。」
阿諾德出乎意料地不肯放水。莉雪也盡其所能地應戰,但不論她如何掙扎,都還是贏不過阿諾德。假如被其他人見到這光景,恐怕會驚訝到忘了怎麼說話吧。
「那是因爲妳要求的都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動作果然一樣溫柔,所以莉雪開口:
莉雪蹙着眉,以雙手遮着嘴,含糊地說:
「就立場而言,有必須以國家和公務優先的情況不是嗎……但是不只那樣。」
「啊!等、殿下!!請您等一下!這樣太詐……哇啊!!」
眼前的阿諾德當然也全身溼透。剛纔被雨淋溼而換衣服的舉動,因此失去意義。
雖然是莉雪起頭的,但是她沒想到阿諾德會突然認真起來。阿諾德無視慌張的莉雪,開始反擊。
那時阿諾德的回答是:『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事」,我會達成妳的所有要求』。也就是說,依要求的內容,有可能無法同意。阿諾德明確地那麼說了。
下一瞬間,阿諾德結結實實地明白莉雪的企圖。
接着,她困擾地開口:
爲其實是『人質』的未婚妻準備離宮、允許她在皇城的一隅種田、侍女全由她自己挑選、甚至讓她自由地與商會洽談生意。
「嘿!」
可是他爲了拉住莉雪,失去平衡。最後兩人一起跌進海水裏。
爲了保持這個優勢,不能讓阿諾德察覺自己知道未來。
(因爲我也有必須保守的祕密,所以沒資格要求殿下把隱瞞的事告訴我。)
可是,還是會覺得心痛。
爲什麼向自己求婚?到目前爲止,莉雪多次向阿諾德詢問原因。
可是現在,她無法問這個問題。取而代之地,她稍微抬高視線,從帽子的陰影中看着阿諾德。
「殿下,對於身爲妻子的我,您希望我能做什麼呢?」
阿諾德露出意外的表情。
接着,他有如見到有趣事物似地笑了起來。
「妳改變問法了呢。」
「因爲,用平常的問法,您都不肯好好回答我啊。」
莉雪口吐謊言,凝視阿諾德。阿諾德平淡地回答:
「我想要妳做的事,已經決定好了──『在城堡裏發懶,每天懶洋洋地過日子,不工作』。」
「!!」
莉雪記得那些話。那是被阿諾德求婚時,莉雪對他提出的要求。
「那、那不是您想要我做的事,是我想做的事……!」
「但不論怎麼想,那些事對妳來說,都是強人所難。」
「咦?強人所難嗎!? 我以後一定要贏得懶散的生活!」
「用贏的就沒有意義了吧?說起來,妳根本不適合那種生活。」
什麼叫不適合?莉雪正覺得不滿,阿諾德反問:
「爲什麼要問那種問題?」
「雖然是常識,不過世界各國鑄造的金幣與銀幣中,都摻有真正的黃金與白銀。」
莉雪點頭。
「既然如此,爲什麼您要擔心金銀的流通量不足,並有所動作呢?」
莉雪抬頭,與低頭看着她的阿諾德對上視線。
「這是我基於個人興趣,請雅利亞商會的塔利會長幫我搜集的資料。」
阿諾德呵地一笑,以中指彈了彈莉雪給他的文件。
阿諾德看向海的另一頭。
「大概吧。」
「也就是說,可以開採大量的金銀……」
這些是上午,剛從塔利那兒拿到的文件。
「……光是那樣,就猜到了嗎?」
「也就是說,您真的覺得很厭煩呢……」
莉雪把籃子拉近,從中拿出捲成筒狀的文件。
「雖然時間不一,但這些情報,最舊也是半年前的。是否能對您的『計劃』多少有助益呢?」
對商人來說,獨佔財富其實很愚蠢。只有一個人富有,沒有意義。假如周圍的人都很貧窮,自己就得不到新的利益。
「……哈。」
不過這個問題,已經因爲凱爾與阿諾德締結合作協定,而有機會迴避了。剩下的問題是『無法迴避造成這問題的成因』。
「……您的表情似乎覺得很厭煩呢。」
阿諾德以意外的眼神看着莉雪。
那想法使莉雪坐立難安,忍不住皺眉。
「雖然可能算不上交換條件,但我也有資料要給您。」
他說的沒錯,莉雪已經做了一定程度的假設。但是不向阿諾德求證的話,就無法確認是否正確。
「如果我說是的話呢?」
(因爲我知道未來的事。)
「爲了讓這個國家富強,就得讓有貿易往來的國家也富有才行。」
幾年後,世界經濟出現混亂的最主要原因,不是金銀短缺,是因爲阿諾德掀起的戰爭。
自從來到加爾古海因,只要有時間,莉雪就會去了解國情。加爾古海因大部分的金山,原本都被畫在『其他國家』的版圖裏。是現任皇帝發動戰爭,將那些礦山納入加爾古海因版圖的。
既然如此,就算迴避了戰爭,各國的金銀價格仍必然飛漲。
「阿諾德殿下……雖然這樣很頻繁,但是我又有事想請求您了。」
金幣與銀幣的價值,是依貨幣中的金銀含量而決定。
而流通於世界各地的金銀,有相當大的比例是從克約爾開採的。
光靠這份資料,爲什麼能看出那麼多呢?莉雪很驚訝,但還是回答:
這個人,將成爲自己的夫婿。只要這麼一想,阿諾德過去說過的話,就閃過莉雪腦中。
「沒錯。而且與一般商品不同,國家難以判斷那些金幣是不是被『出口』、需不需要阻止。因爲帶着貨幣在各地走動,是理所當然的事。」
(……不,對阿諾德殿下來說,也有已知的未來呢。)
阿諾德壞笑着發問。猜對了。
雖然莉雪曾經去過那兒,但是裝成一無所知一般發問。
「請讓我看兌幣所的某項資料。」
(可是,這次不同。)
阿諾德覺得有趣似地,以揶揄的眼神看着莉雪。
「──……」
阿諾德腦中的國政,果然和莉雪知道的經商很相似。
(……殿下果然只靠這些就猜到了我的意圖呢。)
就莉雪的角度看來,能只靠目前的情報就採取正確對策的阿諾德,才真正驚人。
雖然隱瞞了原因,不過莉雪親眼見過因爲克約爾不再輸出金銀,其他國家的經濟出現混亂的未來。從那樣的未來往回推,再觀察阿諾德的行動,就大致能猜到是這個原因了。
「妳居然看出我想要什麼情報。我明明沒有給妳提示。」
「……就加爾古海因看來,法布拉尼亞是小國,但對於西方大陸諸國,卻是無法違逆的存在呢。」
「假如加爾古海因的黃金一直外流到其他國家,就算加爾古海因有金山銀山,也會在轉眼之間陷入金銀不足的狀態。」
「那樣一來,就能以比過去少的金銀鑄造貨幣……讓多出來的金銀在國外流通,應該能抑制金銀價格飛漲。」
這麼說來,哈莉特帶來的侍女長說過,法布拉尼亞國王殷切地希望,要趁這個機會與加爾古海因建立邦交。
(法布拉尼亞與西格維爾的聯姻,對法布拉尼亞來說,有任何好處嗎?)
「……這麼說來,加爾古海因也有金山和銀山呢。」
「妳爲什麼知道我打算『改鑄貨幣』?」
雖然有點難爲情,但莉雪還是輕觸戒指。
捲入整個世界的大戰,使弱小國家國力疲憊,使大國花費高額軍事費用。
「是西方大陸國家中,最積極地想與加爾古海因建交的國家。大概是這樣吧。」
那樣一來,會有什麼結果呢?莉雪知道那種未來。
「您打算減少加爾古海因新貨幣中的金銀含量嗎?」
「不是立刻猜到就是了。」
可是在選擇成爲商人後,莉雪發現爲自己而活的人生非常快樂。她認真地過着當下的人生,也因此,在前幾次人生中,她從來沒有考慮過結婚的事。
正因爲加爾古海因的金銀產量穩定,所以勢必會與其他國家的金銀出現價差。但這種關係到貨幣價值的原料價格,也不能使其輕易漲跌。
「再這樣下去,輸出到各國的金銀將會大幅減少呢。」
在過去的人生中,莉雪親眼見過擁有金礦的國家陷入那種情況。
所以她纔會先下手爲強,請塔利幫忙蒐集各國的金銀流通情報。
「沒錯。就算克約爾的金銀減產,加爾古海因也不會因此受到影響。」
「您昨天一面摸着戒指,一面提到克約爾呢。」
畢竟莉雪與阿諾德都知道克約爾面臨的問題。
阿諾德微微眯起眼睛。
也就是說,在阿諾德眼中,西格維爾以及其他西方大陸國家,都不如法布拉尼亞。
當時,克約爾不輸出金銀的理由是,因爲與加爾古海因開戰,人手不足,只好關閉礦山。但真相其實是,礦山枯竭了。
(殿下的所有行動,說不定都是以將來會發動的戰爭爲前提呢……)
「爲了活化經濟,國家必須定期發行貨幣。但少了原料,就不可能製造。那樣一來,國家的經濟將會崩盤。」
「對加爾古海因來說,幫助他國也是必要事項呢。」
「在加爾古海因,五公克的純金價值五萬高特;但是在其他國家,五公克的純金說不定能賣到十萬高特。如此一來,一定會有許多人把加爾古海因的金幣帶到其他國家。不是作爲貨幣使用,而是當成含有黃金的貴金屬販賣……」
「……就算克約爾不再出口金銀,加爾古海因也有豐富的金礦與銀礦。但是其他國家對金銀的需求會增加,價格也會因此水漲船高……」
(金銀的產量穩定,不會突然漲價的國家,在這種時候反而危險。)
『妳不必抱着成爲我妻子的覺悟。』
可是因爲阿諾德露出催促的眼神,莉雪只好說出自己的想法:
「話雖這麼說,但西方大陸小國林立。非要在其中找國家建交的話,應該還是會找率領那一帶同盟的法布拉尼亞。」
(雖然哈莉特殿下把政治聯姻視爲自己的義務,不過那也是當然的。我自己也是,直到迪特里希殿下解除婚約爲止,我都認爲那是必須完成的義務。)
就他而言,這回答帶着曖昧的音色。
莉雪想起獵人人生中,之後會發生的事。
這回答不算說謊。既然有這個機會,就順便問問阿諾德的想法吧。
「您來這城市視察各兌幣所的最主要原因,是想知道其他國家的金銀價格有沒有變動嗎?」
「……是啊。」
「是世界各國的黃金與白銀的行情?」
「問這什麼問題?妳不就是因爲知道答案,纔會猜到我打算『改鑄貨幣』,把這資料給我的嗎?」
換得的金幣,當然會比帶出國時更多。
其中一個問題是,因爲缺乏軍力,所以長期處於被周圍國家半支配的處境。這個問題在克約爾的礦山資源枯竭後,將會變得更加嚴重。
莉雪已經仔細看過內容,掌握自己需要的情報了。以此爲前提,她把這些情報交給阿諾德。
(這跟阿諾德殿下不知道爲什麼要對小國公爵之女的我求婚,是同樣的問題……)
「什麼事?說吧。」
供不應求會拉高價格,供過於求會壓低價格。這是做生意的大原則。
「我感覺到您來到這城市,不單是爲了視察兌幣所……而且我也猜出您經常摸我的手,碰這枚戒指的原因了。」
「沒錯。金銀的數量將不足以製造金幣與銀幣。」
「爲了防範僞幣,改鑄本來就非做不可。有鑑於上次得知的克約爾內情,想改鑄貨幣的話,就該趁現在做準備。」
莉雪輕輕呼氣,掩飾再次感到疼痛的左胸。
對此,莉雪想到一個疑問。
「……!」
「加爾古海因也會定期改鑄貨幣嗎?」
「……因爲我見到哈莉特殿下爲了做新娘修行,努力過頭的樣子。所以想知道,對於這種事,男性是怎麼想的呢。」
也就是說,不論如何,克約爾將來都會無法產出金銀珠寶。
假如金價高漲,肯定會有人把加爾古海因的金幣帶到其他國家,作爲黃金販賣。然後,那些人再把其他國家的貨幣帶回加爾古海因,再從兌幣所兌換成加爾古海因的金幣。
「就您看來,法布拉尼亞是什麼樣的國家呢?」
「目前和他們建交沒什麼好處。雖然日後也許派得上用場,但現在還有更多該優先處理的事。」
莉雪垂下眼簾。
雖然自己做了許多事,但是到頭來,也許無法改變任何事。
(殿下來這座城市的目的,真的是爲了改鑄嗎?)
焦躁感逐漸變強,莉雪忍不住做起深呼吸。
「啊。」
莉雪的帽子被吹拂而過的海風捲走。
莉雪連忙起身,追逐飛遠的帽子。就在這時,一道人影從通往城堡的階梯走來。
「嗨,雨已經完全停了呢。」
「……柯堤斯殿下。」
那人撿起莉雪的帽子,眯起紅色的眼睛,朝她走來。
「我說想到海邊散散步,城裏的人便告訴我有這片海灘──但是沒想到兩位也在這裏呢。真是抱歉打擾兩位了。」
(又在睜眼說瞎話……)
勞爾不可能沒發現莉雪與阿諾德在這片海灘。
可是他在見到頭髮與連身裙濡溼的莉雪時,只是輕輕一笑,朝她遞出帽子。那笑法,與真正的柯堤斯完全相同。
「請。」
「……感謝您。」
雖然莉雪嘴上道謝,但仍保持戒心,不上前接下帽子。因爲勞爾的眼神,正在觀察莉雪的舉動。
獵人人生的勞爾值得信任,現在的勞爾則無法捉摸。在那種眼神下,應該謹慎地接近他。莉雪正如此心想,一隻手從她旁邊伸出。
「阿諾德殿下。」
站在莉雪身旁的阿諾德,伸手拿過勞爾遞出的帽子。
「從看到她的第一眼起,我就迷上她了。」
「有這麼棒的未婚妻,令我好羨慕您呢,阿諾德殿下。」
阿諾德的聲音中,帶着明顯的謊言之色。
對阿諾德來說,那是他唯一的弱點,而且應該是不想被他人知道的舊傷。
(他怎麼能從剛纔的對話,變成以笑容挑釁阿諾德殿下呀……!!)
莉雪毫不猶豫地抓住正想離開的阿諾德。
莉雪還沒來得及回頭看阿諾德,原本被拿走的帽子再次被戴在頭上。
「聽舍妹說,莉雪閣下也非常喜歡看書。所以我希望晚餐後有時間能與莉雪閣下好好聊一聊。」
只聽這些話,也許會覺得是熱情到令人暈眩的表白。
莉雪臉上掛着笑容,在心裏抗議。
而且不是被眼前的勞爾打斷,是被站在她身後的阿諾德打斷。
至於阿諾德則露出可有可無的表情。
順帶一提,勞爾討厭甜食。
「聽到結婚的消息時,我非常驚訝呢。沒想到鼎鼎大名的加爾古海因皇太子殿下,居然會突然與其他國家的貴族千金訂婚,而且短短三個月就要舉行婚禮。」
雖然語氣與表情都很溫柔,但是莉雪明確地感受到隔閡。
紅色的眼睛仰視着莉雪身後的阿諾德。
阿諾德彎下上半身,拿起他剛纔幫莉雪戴上的帽子,從後方把嘴脣貼在莉雪耳畔。
假扮成柯堤斯的勞爾,笑容滿面地對阿諾德說:
「很高興莉雪閣下和我一樣。像今天這樣的夏日,就會想躺在樹蔭下看書呢。如果旁邊備有甜點,就更好了。」
『阿諾德•海因身上可能有傷。』
因爲真正的柯堤斯愛喫甜食,所以他纔會如此表演吧。可是聽在熟知勞爾喜好的莉雪耳裏,完全是胡說八道。
(……沒問題。)
「阿諾德殿下!」
阿諾德回頭,眼睛因訝異而圓睜。莉雪用力握着他的手,鼓起勇氣,讓兩人的手指交纏。
「既然如此,妳就去吧。」
「我希望您也能一起參與。」
「……!」
「畢竟很少有夫妻能在政治聯姻中得到幸福。」
「只要是書,不論什麼領域的我都看。只要紙上面有文字,我都會想拿起來看呢。」
「──……!!」
那句話,使莉雪左胸感到劇痛。
應該是因爲阿諾德安靜地凝視勞爾的緣故吧。
「……我很樂意,柯堤斯殿下。」
不單婚禮本身的準備,連邀請各國賓客參加,就時間而言也非常倉促。只因爲這是大國加爾古海因發出的邀請,所以其他國家的王公貴族纔會答應參加。
除此之外,莉雪還想試着做『想做的事』。其中一件,就是這樣握住阿諾德的手。她有這種感覺。
爲了讓莉雪明白,這些話是爲了打發眼前的男人而說的謊言。
「謝謝兩位。」
「我很明白那種心情呢。」
(假如被勞爾識破阿諾德殿下身上有傷疤……)
「感覺您很心急呢。難道您對未婚妻閣下如此着迷嗎?」
爲了不讓勞爾發現,莉雪故意吸引他的注意力。
那話中,果然有一種主動做出的隔閡。
周圍的空氣似乎瞬間冷了下來。
現在該做的,是做自己該做的事。
(不論阿諾德殿下剛纔那些話有什麼意圖,都無所謂。)
「──……」
勞爾對莉雪笑着補充說明:
「……莉雪閣下一定能成爲幸福的新娘呢。」
其實沒有那麼想聊。那只是想把勞爾的注意力從阿諾德身上轉移的藉口。
「那真是太好了。如果有其他要求,不必客氣,儘管說。」
她想起獵人人生中,勞爾說過的話。
「不然,她很有可能被其他男人搶走呢。」
「……」
「那個,柯堤斯殿下。容我詢問一下,哈莉特殿下她……」
「…………」
可是兩人都沒有看着莉雪。
「殿、殿下……」
「以力量差距逼迫他國,要求對方與自己政治聯姻,完全是令人唾棄的行爲。」
「──沒錯。」
對方穿着薄衣時,更容易看出其身手或習慣動作。
勞爾以只有莉雪看得出來的僵硬笑容,如此說道。
阿諾德當然發現莉雪的身體僵住了,但是他並不在意,反而以刻在莉雪鼓膜的低沉聲音,緩緩地對勞爾說:
「舍妹哈莉特從小就被安排要嫁到法布拉尼亞。由於我一直看着被迫成親的舍妹,因此擅自爲莉雪閣下擔心了。」
莉雪想從阿諾德的手中掙脫,卻被他的左手捉住。
但是莉雪確實地察覺了。
但是,她的話被打斷了。
「!」
(就算只是表面的應酬話,也得努力分散他對阿諾德殿下的注意力纔行……!)
「……」
接着,他輕聳肩牓。
莉雪直視着阿諾德,如此宣告。阿諾德微微蹙眉。
阿諾德從後方握住莉雪的手,與她十指交扣。
莉雪心想,仰視着阿諾德點頭。阿諾德以穩重的眼神看着她:
莉雪與第一任未婚夫迪特里希的婚禮,原本預定在今年九月舉行。因此新娘禮服或各種結婚用品,都有了一定程度的準備。但加爾古海因那邊並非如此。
(沒問題。我知道殿下的意思。)
包含獵人人生在內,這是莉雪第一次見到勞爾失去從容。不知在莉雪身後的阿諾德,是以多凌厲的眼神瞪視勞爾。但勞爾很快便恢復冷靜,換上柔和的表情。
她以明朗的語氣說着,笑咪咪地上前。
莉雪吞着口水。
「既然如此,請務必讓我和莉雪閣下說說話。」
阿諾德現在沒有穿外套,只穿着薄襯衫。
「……是的。」
這瞬間,莉雪驚覺勞爾可能正在觀察阿諾德。
他把帽子放在莉雪頭上。
「我先回去辦公了。如果有什麼事,到辦公室……」
「莉雪,妳想和柯堤斯殿下聊書本的事嗎?」
但是,莉雪的努力只是徒勞,勞爾再次對阿諾德微笑:
當然,阿諾德並非藏不住那意思,而是刻意不藏。
而他也更不可能基於剛纔傾訴的愛意,急着舉行婚禮。這種程度,莉雪是明白的。
從後方伸來的手,摟住莉雪的腰,將她拉到身邊。
不知道站在自己身後的阿諾德是以什麼表情面對勞爾。莉雪正想若無其事地回頭,勞爾已經繼續說下去了:
勞爾的視線,再次回到阿諾德身上。
確實很像柯堤斯會說的話。莉雪以虛假的笑容點頭:
她當然也一直很在意,婚禮的準備時間怎麼這麼短。她是五月時被求婚,八月中旬就要舉行婚禮。
無法忍受這氣氛的莉雪試着轉移話題。
「我由衷地想得到她,不擇手段地向她求婚,讓她同意嫁給我…………之所以急着舉行婚禮,也是爲了儘快讓她成爲我的妻子。」
阿諾德的聲音中,似乎帶着少許的嘲笑。
「柯堤斯殿下喜歡看什麼書呢?」
(不管怎麼想,目的都不是聊天呢。)
當然,以她的身高,無法遮住比她高太多的阿諾德,但她還是希望這麼做能多少保護阿諾德。
「……是啊。」
「我代替妻子向你道謝……莉雪。」
他定眼看着勞爾,如此宣告:
重視合理性的阿諾德,不可能在沒有任何想法的情況下這麼做。
莉雪以雙手按住帽子,確實地戴牢後,依序仰望阿諾德與勞爾。
「感謝您今早爲哈莉特傳喚商人。她似乎對加爾古海因的商品很感興趣呢。」
爲了與阿諾德對抗,莉雪把另一隻手也覆在阿諾德手上,有如以雙手包覆他的手似的。
但阿諾德沒有回話。
說不定會理所當然地受到拒絕。莉雪正感到擔心,便聽到阿諾德嘆了口氣。
「……有空我就去。」
「!」
那回答,使莉雪心花怒放。
莉雪松了口氣,自然地對阿諾德露出笑容。
「總之我們先回城堡換衣服吧。一直穿着溼衣服,說不定會感冒呢。」
「──嗯。」
「那麼柯堤斯殿下,我們先告辭了。」
莉雪牽着阿諾德的手,笑容滿面地朝勞爾的方向轉頭。
接着,她的笑容倏地消失,以牽制的眼神瞥了他一眼:
「再見。」
「……好的,莉雪閣下。」
勞爾眯起眼睛,以只有莉雪看得出其中深意的眼神看着她。雖然還是不明白勞爾的目的,不過莉雪仍然與阿諾德一起離開了。
當然她也不知道,單獨留在沙灘上的勞爾如此小聲自語。
「俊男美女……看在世人眼中,是很登對的佳侶吧。」
勞爾臉上浮現獵人瞄準獵物般的笑容。
「還真是對危險的夫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