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輪迴第7次的壞人大小姐,在原本的敵國自由自在地享受新娘生活》 · 雨川透子 · 9872 字
(爲、爲什麼阿諾德殿下會在這裏!? 皇太子居然來看候補生的訓練!? )
堤奧德也說過,阿諾德不會來這個訓練場。但是站在莉雪眼前的這名美男子,絕不可能是其他人。
「……」
莉雪被阿諾德無言地看着,心中冷汗直流。
雖然客觀時間只有一秒,或者只有他人一眨眼的時間而已,可是對莉雪來說,卻有如一輩子那麼長。在騎士人生中,她經歷過在緊張的戰鬥中,周圍時間流動變慢的狀況,可是現在明明沒有握劍,爲什麼還是會有這種緊張感呢?
「──……」
莉雪全身僵硬。
阿諾德突然將視線從莉雪臉上移開,對站在他身旁的臣子下令:
「快點讓他們開始練習吧。」
(……咦!? )
意料之外的反應使莉雪愣住,阿諾德則是以平淡的語氣繼續說:
「我想看看候補生的水準。現在的訓練內容有哪些?」
「是。已經有安排對練了,會在暖身運動與跑步之後進行。之後是鍛鍊肌力。請問這樣安排如何呢?」
「做完暖身運動之後,直接開始對練吧。我想看他們身體完全鬆開,且沒有消耗體力時的動作如何。」
阿諾德光是開口說話,候補生們就全都站得筆直。除了剛纔那一眼,阿諾德再也沒有看向莉雪。
(難、難道說阿諾德殿下沒有發現是我嗎……!? )
不可能。莉雪用力訂正自己的樂觀妄想。
她除了戴假髮,就只稍微化了點妝,改變給人的印象。只要是熟識莉雪的人,還是能一眼認出她。
說起來,就算把整張臉易容成完全不同的長相,但由於對方是阿諾德,也一定能從走路方式、站姿,或者細微動作中的習慣認出這人是莉雪。
(就不能讓我順利躲過這十天嗎!阿諾德殿下明明忙於公務,爲什麼會來這裏啦……!? )
弗利茲反射性地以舊習慣大叫。叫完回神,連忙改口。
「是!」
「呃、呃……」
「阿、阿諾德殿下!被人看見了啦!而且被看得一清二楚!雖然他的話不必擔心,但如果被其他人看見,說不定會出現很誇張的謠言耶!」
「皇……皇太子殿下貴安……殿下竟然願意紆尊降貴和我這普通的候補生說話,實在令人惶恐至極……」
「弗利茲!不是的!你聽我說!」
莉雪試圖阻止,但弗利茲的氣息一直線地遠去。
「殿下您纔是,爲什麼特地來看候補生的訓練呢?」
微妙的沉默流過兩人之間。這究竟是什麼樣的時間呢?莉雪心想,阿諾德開口:
(告訴堤奧德殿下的話,他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呢?)
「………………」
「等一下弗利茲!等……!」
聽了莉雪的回答,阿諾德緩緩伸手。
莉雪還來不及說話,弗利茲已經拔腿狂奔了。
「然後?妳搞這出是有什麼目的?」
「……哦?」
「哈啊……」
「『區區候補生』以這種口氣對我說話,相當無禮呢。」
雖然他最近都戴着黑色手套,不過現在什麼都沒戴。莉雪正不解阿諾德要做什麼,阿諾德已經以雙手包覆她的臉,擠壓起她的臉頰了。
「出現謠言又怎麼樣?有什麼問題嗎?」
莉雪整個背部貼在牆上,無法直視在眼前居高臨下看着自己的阿諾德,僵硬地別過頭。
阿諾德頓時停止動作。
「爲什麼?我可沒興趣和一個候補生玩。」
「可是有人來……!」
阿諾德一面說着,一面以雙手擠壓莉雪的臉。因此無法好好說話的莉雪忽然發現一件事。
「像平常那樣做暖身運動。可別因爲殿下在場就心浮氣躁了。」
「……我聽說,這期的候補生裏,有得到堤奧德推薦的人。」
「啊。」
臉頰被碰觸,下巴被抬起,嘴脣碰到自己時的記憶。
「對吧!所以不該在這種地方對區區騎士候補生……」
「阿、阿諾德皇子!? 」
「哦?是什麼問題?」
「……」
「光是這麼說,根本不知道你是在爲什麼事道歉。自己做了什麼,自己說出來。」
羅凡茵依照阿諾德的吩咐,對候補生們下令:

不過,該驚訝的是『阿諾德在意弟弟推薦的人選』這個部分。
突然聽到阿諾德這麼說,莉雪嚇了一跳。
「因爲您有未婚妻了……」
「殿下……!!我原本以爲您在生氣,其實您是在拿我尋開心吧!? 」
「!!」
「我只是想鍛鍊身體而已。」
莉雪做好覺悟。雖然對不起幫自己的堤奧德,但她已經到極限了。
被他目擊到這種場面了。
也就是莉雪。
(而且這種感覺,之前也有過一次……)
莉雪僵硬地笑着,心中浮現另一個樂觀妄想。
「基本上,我一直努力不破壞和未婚妻之間的約定……但如果你只是個騎士候補生,就沒必要顧慮那麼多了呢。」
「嗚咕咕……」
「怎麼?說點什麼反駁我啊。」
「嗚噗!」
阿諾德果然有點找樂子的感覺。他低頭看着比訓練時消耗了更多精力的莉雪,如此發問:
「失、失禮了!!」
「不對!皇太子殿下!!咦?阿盧!? 爲、爲什麼!? 」
「我、我瞞着您假扮成男性,混進騎士候補生中!真的非常抱歉!」
「是真的哦!? 」
莉雪回問。阿諾德短暫地停頓了一下,露出興味索然的表情:
阿諾德的手,很冰涼。
候補生們齊聲回應完,各自散開。莉雪一面跑到訓練場的角落,一面查探阿諾德的氣息。
「如果你不是我想的那個人,我直接碰你也無所謂吧?」
「阿盧!太棒了!居然能看到阿諾德殿下本人耶!」
被阿諾德的手包覆過的臉頰很燙,又似乎殘留着手掌的冰涼,是很不可思議的感覺。莉雪以雙手遮臉,深呼吸。
想到這裏,過去的記憶閃過腦中。
(什麼意思!? )
莉雪的臉被捧着向上抬高。阿諾德低頭看着她,端正的臉離她越來越接近。
「……!」
難道阿諾德發現自己想起那件事了?這麼一想,莉雪更加無法直視阿諾德。但阿諾德不肯放過她。
「喂──阿盧──?盧夏斯,你在哪……」
「原來如此。」
「天大的有問題!」
意料之內的人物踏入訓練場後方。對方與莉雪對上眼,倒抽了一口氣。
「阿諾德殿下,請先放開我!」
似乎會使呼吸停止的感覺鮮明地閃過腦中,使莉雪的臉倏地變得火熱。
「因?」
並不是那樣呢。莉雪覺得很開心,想盡快把這件事告訴堤奧德。
「因……」
(臉……臉太近了吧!? )
不管見過多少次,都端正得有如藝術品的五官。在這麼近的距離看,毒性實在太猛了。
雖然知道這是睜眼說瞎話,但莉雪仍然試着以候補生的身分回話。再說,雖然四周沒有其他人的氣息,還是要謹慎點,不能被旁人聽到對話。
「是、是啊,真是太好了呢。弗利茲。」
裝成沒發現莉雪,不戳破她混進候補生中接受訓練的事。如果是那樣,自己就能待到訓練期滿了。莉雪懷着微小的希望,像平常一樣地進行訓練。
腳步聲傳了過來。阿諾德肯定也察覺了,但還是不打算放手。
臉頰再次被擠壓,使莉雪發出怪聲音。
(難道說,阿諾德殿下肯放我一馬?)
「我拒絕。」
「很好。」
「────所以?」
「妳到底在這裏做什麼?」
阿諾德放手。總算得到解放的莉雪,腿一軟,原地蹲下。
目擊到自己被阿諾德逼到牆邊,臉頰被夾住,兩張臉湊得極近的場面。
居然這麼懷疑我。雖然莉雪這麼想,不過她確實欺騙過阿諾德,所以被懷疑也沒辦法。
「就算是那樣。」
(雖然堤奧德殿下說,皇兄不會特地來看候補生的訓練,但……)
來的人,是弗利茲。
「……非常抱歉。」
「……」
爲什麼非說這種超級丟臉的話不可?莉雪以這樣的心情開口:
訓練時,阿諾德完全不管莉雪,只是分析着候補生們的動作。儘管莉雪在心中祈禱事情可以平靜無波地落幕,可惜事與願違。
這只是在開玩笑而已。雖然莉雪想在阿諾德的行爲被誤會前訂正,可是弗利茲已經拔高聲音大叫了。
「嗯。我確實有未婚妻。」
訓練結束後,被叫到訓練場後方的莉雪,心中充滿絕望地被夾在牆壁與阿諾德之間。
「比起那個,回題吧。」
「噫!」
莉雪身體一僵。
「再問一次,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就像剛纔說的,我只是爲了鍛鍊身體……」
「理由不只這樣吧。想鍛鍊身體,我可以安排專屬教官給妳。除此之外,也有其他許多訓練方法。」
阿諾德以斷定的語氣說完,俯視還蹲在地上的莉雪。
「讓我猜猜……『不能爲了我的個人需求,特地分出人手。我想知道騎士團真正的訓練方法。爲了不讓教官顧慮我的立場與性別,所以假扮成少年,混進候補生中受訓是最好的』。依照妳過去的思考與行爲模式推測,應該是這樣吧?」
(被看穿了……!!)
「不過,我還是無法理解。騎士團的訓練內容,是以男人的體力和肌力爲預設值擬定的。就算妳參加,頂多只能勉強追上。這種事妳早預料到了吧。」
被點出自己一開始最擔心的事,莉雪說不出話。
「正……正因爲我缺乏體力,所以我覺得參加訓練是有意義的。」
「妳的劍術,是以輕巧身法與精準攻擊爲重點,想加強體力的話還說得過去,但是沒必要強化肌力。」
莉雪知道阿諾德的言外之意。他八成認爲莉雪該中止候補生的訓練。
(可是,殿下沒有直接命令我『不要再做了』。)
剛纔,阿諾德說他一直努力不破壞和莉雪之間的約定。
所謂的約定,當然是指阿諾德求婚時起的誓──儘可能幫莉雪完成她想做的事。他應該是這個意思吧。
(所以殿下才會問我爲什麼在這裏。假如殿下能接受我的說法,我應該能留到最後一天。)
其實莉雪還有一個阿諾德沒猜到的,甚至沒對幫她混入候補生的堤奧德說過的,最後的動機。既然事情變成這樣,就只好老實說出來了。
「我明白殿下的意思……可是……」
假如有下次,必須做得更徹底纔行。莉雪心想,發問:
「……能!謝謝您,阿諾德殿下!」
「沒有。羅凡茵閣下正是如此指導的。」
「想怎麼評斷我,是妳的自由。」
沒想到阿諾德會答應讓自己繼續參加訓練。
塔利笑了一陣子,看着莉雪。
『所以不是說了嗎,妳不用特地跟來。是我認爲不能遲到的,妳大可和其他人一起在旅館等我回去。』
「那當然。我想知道的是您的父親……加爾古海因皇帝陛下給的緩衝時間。」
「人才是國家的財產,當然要好好珍惜。」
所以,她垂下眉尾,微微縮起身體,小聲坦白:
阿諾德露出愉快的笑容。
「…………」
阿諾德看着那樣的莉雪,又嘆了一次氣,發問:
「……有沒有身體極度痠痛,或者體力過度消耗的情況?」
「阿、阿諾德殿下?」
莉雪幾乎不瞭解現任皇帝。但是,昨晚的阿諾德是這麼說的:
『比起結盟,更喜歡侵略、佔領、支配其他國家』。
「──與其讓父皇(那男的)發動侵略戰爭,不如由我先來。」
她抬頭看向阿諾德。
『哈哈哈!』
想不出答案的莉雪,抬頭看着眼前的阿諾德。海洋般的眼眸中,亮着昏暗的光芒。但是那光芒,正逐漸消失。
(這樣的理由果然太薄弱了嗎?)
莉雪心想。阿諾德不知爲何按着額頭,深深嘆氣。
「什麼……」
「……是嗎?」
阿諾德皺眉。
雖然莉雪離開房間時,儘可能地消除氣息,但似乎還是被阿諾德發現了。之所以沒有特地拆穿,說不定是認爲自己去照顧藥草田了吧。
莉雪知道這樣的自己很任性。
「記住了。對這個國家來說,戰爭不是惡行……只是政治手段之一。」
「那是當然的。訓練很快樂,而且我學到很多哦。」
出乎意料的發言,使莉雪睜大眼睛。
阿諾德緩緩從莉雪身前退開,如此說道:
「我是談到一半才發現的。很少人能做到幾乎不被我發現的程度呢。」
「我大概猜得到妳在想什麼,不過……」
莉雪覺得背脊發涼。
「我、我可以繼續參加訓練嗎?」
「可是?」
『雖然那是好點子,不過妳不先管管自己現在的樣子嗎?特地打理好的頭髮和禮服,都爲了保護商品,變得溼漉漉的囉。』
「……我聽到凱爾王子來加爾古海因的目的了。」
「……!」
「我覺得非常好。候補生的天分都高,羅凡茵閣下的教導也很確實,而且會依每個人的情況做建議。」
「嗚!我儘可能在晚上十一點前上牀……」
「果然被您發現了嗎?我明明那麼慎重地消除了氣息。」
否則的話,就不會把『有人質價值的外國貴族』作爲阿諾德挑選妻子時的必要條件了。
莉雪第一次造訪克約爾,是商人人生,也就是第一次人生時。
(幾年後,您會處死羅凡茵閣下,將衆多騎士帶到侵略他國的戰場上。)
情況果然令人擔心。
阿諾德皺眉。可是,前幾天和阿諾德的比試,雖然只有一次,莉雪還是認爲那經驗有成爲自己的一部分。
雖然上牀時間是十一點,不過莉雪還會在牀上閱讀過去的外交紀錄或記住加爾古海因的地理。所以實際的就寢時間更晚。莉雪故意不提這部分。
「……您有時很愛說謊呢。」
「從候補生的角度看,妳覺得這騎士團如何?」
「我不知道您是基於什麼目的向我求婚,但我只是個弱小國家的公爵之女。以您的身分地位,想對我怎麼樣都行,不是嗎?可是您當時卻沒有那麼做。而且在我來到這個國家之後,您還是一樣尊重我的想法。」
「那樣一來,就不必爲我特地分出人手了。」
「……很遺憾,我不知道父皇知道到什麼程度。但假如他知道克約爾的現況,應該會在克約爾失去國力,被其他國家併吞前先出兵吧。雖然那個國家本身沒有太大的價值,但是加爾古海因需要北方大陸的港口。」
「克約爾還有多少時間呢?」
開玩笑的語氣中,透着真心的音色。
塔利與莉雪在半遇難的情況下,抵達建造在湖畔的克約爾城。雨勢大到防水斗篷完全失去功能,讓兩人乾脆脫了下來。
「假如您真心認爲自己『比起建立友好關係,更喜歡侵略、佔領、支配』……那麼根本不需要答應我那些麻煩的承諾,強行娶我爲妻就好。」
「那是遲早會滅亡的國家,只是看由誰出手給他們一個痛快罷了。乖乖躲在自己國家裏的話,還能苟延殘喘個幾年。像這樣向其他國家尋求援助,反而讓人知道了他們的弱點,真是愚蠢至極。」
「……因爲我想體驗看看您想出來的訓練嘛……」
「妳似乎是早上五點溜出房間的,晚上幾點睡?」
上司塔利豪邁地笑着,撥開溼透的瀏海。
莉雪連忙起身。
「每天提早一個小時上牀。最重要的是,不能讓其他人發現妳的性別。知道了嗎。」
「我與您都因爲不知道凱爾王子爲什麼來加爾古海因,因此心生警戒,私下刺探對方的意圖。我想,您的父親應該也一樣。」
假如莉雪和阿諾德才剛認識,應該會對他深感恐懼吧。但現在的莉雪已經知道了。
「能守住約定嗎?」
有種曙光乍現,世界變得光明的感覺。
莉雪在心中小聲說。
阿諾德皺眉看着莉雪,再次嘆氣後發問:
就算想改變克約爾與加爾古海因的關係,但是先被加爾古海因皇帝知道的話就太遲了。如此一來,就無法擬定以年爲單位的計劃。
『哈哈哈!雖然聽說會下大雨,但沒想到是這種傾盆大雨呢。』
「有很珍惜騎士的感覺呢。」
阿諾德看着莉雪,像是對小孩說話似的,再次確認:
『比起那種事,塔利會長!如果夏季時會下這種大雨,不就能賣防水斗篷了嗎?比防雪用的輕薄、色彩明亮、看起來很涼快的那種!』
阿諾德以莉雪的反應爲樂似地端詳她。
阿諾德朝莉雪走近一步。
阿諾德思考了一會兒,緩緩開口:
「有幾個條件。」
「……沒事。總之我已經知道,雖然這是非常消耗體力的訓練,但是妳對這訓練完全沒有負面感情了。」
不小心用小孩子的口吻講話了。
(──話說,剛纔的話根本算不上說明嘛!)
(……可是。)
「一旦被父皇發現,就沒救了。如果妳同情克約爾,那就一定要幫我侵略他們。」
騎士人生的最後,莉雪敗給阿諾德。而且是輸得落花流水。由那樣的人物構思的新人訓練法,自己當然想親自體驗看看。
莉雪這麼說,阿諾德以看不出感情的表情回答:
剛纔也是。阿諾德提的『繼續訓練的條件』,都是爲莉雪着想而開出的要求。
「以、以我的體力,確實不適合參加這次的訓練。但是教官羅凡茵閣下會正確地看出每個人的體力,不會讓候補生做出超過限度的鍛鍊。而且候補生在對戰後會互相指出缺點與弱點,所以我覺得自己在這幾天中確實變強了!」
「……」
這樣的阿諾德,爲什麼會選擇那種未來呢?
***
「妳昨晚果然在我們附近。」
兩人從後門進入克約爾城後,從侍女手中接過毛巾。直到現在,莉雪仍然記得當時那種總算能喘氣的感覺。
「阿諾德殿下。」
『反正人的身體擦一擦就幹了。』
莉雪再次做起深呼吸,開口:
莉雪覺得有點心寒。
雖然冬季漫長,但克約爾還是有短暫的夏季。那天,就是那樣的季節,而且還是下着驚人雷雨的黃昏。
端正的臉上帶着美麗卻昏暗的笑容。
「以前,我知道的鍛鍊,是極爲嚴格,把身體逼到極限的行爲。但是這次的訓練讓我知道,鍛鍊不一定要那麼做。假如能在剩下的訓練期間確實地學習,今後就算不指派專任教官,我還是能自主鍛鍊。」
「……妳問的不是礦脈的蘊藏量吧?」
「妳想說服我和克約爾締結和平條約,對吧?但是那個國家沒有那種條件。假如我不先採取行動,被父皇先發現克約爾的困境,事情會變得比我先下手爲強更麻煩。」
「……」
『雖然是新人菜鳥,不過不怕喫苦。這裏的大戶喜歡妳這種有毅力的傢伙哦。』
『大戶?……總之,以這模樣在城堡中走動,終究有些失禮呢。既然趕上了交貨時間,我去整理一下儀容……』
莉雪還沒說完,塔利揚起嘴角:
『凱爾殿下,好久不見了。』
他突然這麼說,接着紳士地行了一禮。莉雪急忙轉身,拎起裙襬,也跟着行禮。
(『殿下』?難道說……)
喀喀的腳步聲,停在莉雪兩人前方。
『塔利,好久不見了。在這種壞天氣中找你過來,真是對不起。』
『很高興能見到您,但這模樣太不成體統了,非常抱歉。』
『想盡快拿到商品的是父王。我立刻請人準備熱水和衣服。這位女性是?』
『她是我的部下,維爾茲納。』
『那麼得好好致意纔行呢。』
沒想到王族會特地來後門迎接一介商人。
『拜見殿下。小女子是莉雪•伊路姆加德•維爾茲納。』
莉雪維持低頭的姿勢做自我介紹。水珠不斷從頭髮滴落,弄溼了地板。
下個瞬間,眼前這位王子,竟毫不猶豫地屈膝跪在濡溼的地上。
『我是凱爾•摩根•克雷瓦利。由衷歡迎兩位來到本城。』
『凱、凱爾殿下!? 』
莉雪差點發出慘叫。
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男性讚美女性』的克約爾文化嗎?莉雪閃過這想法,但是又立刻明白凱爾的意圖。
克約爾之所以邀請米歇爾來國內,也不是爲了他的鍊金知識,而是想活用他的藥學與其他各種學問。
這是鍊金術師人生中,來不及完成的研究。由於那研究也許能應用在迴避戰爭的計劃中,所以她來請教米歇爾的意見。
「非常喜歡!不論是哪個領域,學習新知識時都令人興奮!會覺得世界越來越遼闊,直到昨天爲止的景色也變得不同呢。」
「那樣一來,妳可以知道很多本來不知道的事哦。而且我會把我所有的知識全部教妳。」
不只那次而已。凱爾總是幫着莉雪他們。
有着水藍色眼眸的王子,直視着莉雪的眼睛:
『我非常尊敬並感謝身爲商人的你們。』
莉雪身體一僵。
他們在負責學問相關政務的凱爾底下做了許多研究。那時的凱爾,就像監護人似的。
眼前的米歇爾出聲,使莉雪抬頭。
莉雪遇見了米歇爾,成爲他的學生,一起前往克約爾。
(……不管哪次人生,凱爾王子都對我很好。所以我……)
『哦~是那件事啊!』
『還有,我記得有提醒過妳,別把書本堆得比身高更高吧。如果發生地震倒塌的話,就太危險了。』
『這、這樣好嗎?我房間的書都是鍊金術的書耶?會看那些書的只有我而已,佔用一間房間,實在太麻煩您了。』
「呵呵,是啊。學習是很快樂的事,實踐也是很快樂的事……這樣一來,我就確定了。」
『……我無話可說……』
『妳也是,維爾茲納。妳在房間裏堆了太多書,被人抱怨「就算是石地板也一樣會垮掉」。是不是該把看完的書收到其他地方了?』
莉雪真假參半地說明。其實是研究做到一半就死了,所以沒能完成。莉雪在隨扈騎士的看守下,向米歇爾問了許多問題。
米歇爾歪頭說着,滑順的金髮簌簌落下。
話雖這麼說,但房間裏的書都是珍貴又有學術價值的書。
『凱爾王子……』
「──應該會有極大的成果吧。」
除此之外,莉雪還有一個不想讓米歇爾與阿諾德見面的理由。想起自己與米歇爾分道揚鑣的原因,用力握拳。
『咦!!可、可是……!』
『支援你們,是我的義務。我不想對自己該做的事有任何妥協。』
『在這種大雨中保護馬與馬車,一定很辛苦吧。而且還需要乘船渡海,冒着危險來到這裏。我國缺乏資源,幸好有你們這樣的商人,人民的生活纔不至於匱乏。』
『真沒想到米歇爾居然會收學生,相信妳一定很辛苦。但是我很高興有優秀的鍊金術師來到我國。希望你們能將智慧借給我國。』
『研究進行得很順利!? ……是嗎?恭喜你們。最重要的是,你們的努力有了成果。我真的很開心。』
米歇爾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在臉上製造出陰影。
「在孃家時,我依着興趣做了一點研究。但是嫁到加爾古海因後,一直沒空繼續。」
米歇爾困擾地垂下眉尾,看着坐在他身邊的莉雪:
「莉雪。」
莉雪在加爾古海因皇城的某個房間,安靜地回想。
「我大致看完了。着眼點很好,也很有趣。我也很想知道結果哦。」
「啊……」
莉雪以眼神阻止了想說話的隨扈騎士。
他對傭人、對護衛他的騎士、對自國國民、對年邁的老人,甚至對遠比自己年幼的孩童,全都懷着敬意。
『有啊。就是您幫牛接生,向農家要檢體的那次。』
『米歇爾,我上次說過,要記得打掃房間。』
『你們又沒喫飯,只顧着研究了嗎……!? 等一下,好了!你們不要動!一直看着燒瓶也無所謂,現在立刻把旁邊的麪包拿起來喫。還有,在那之前要先喝水。』
米歇爾以略帶昏暗的眼神凝視着莉雪。
冷汗滲出。
「妳果然不適合當皇太子妃。」
「……謝謝您的邀請。可是,我現在最想知道的是……」
得到答案的米歇爾喜笑顏開。凱爾苦着臉,低頭看着他。
『我以後會注意的。不會讓老師全身髒兮兮地做研究,也會讓他把送來的飯喫完……!再也不會放任他以「特地去喫飯太麻煩」爲理由喫掉中庭的花!』
「……老師。」
討論到一半時,米歇爾柔和的微笑。
這是莉雪與凱爾的第一次邂逅。
『怎麼辦莉雪,我不記得了。發生過那種事嗎?』
米歇爾拄着臉頰,露出極爲燦爛的笑容。
「來我這裏吧。」
身爲學生的莉雪代替對大自然的定律感動的米歇爾道歉。
莉雪看向窗外。
『不只那件事。你幾乎都住在研究室裏,不回自己房間對吧?甚至把餐點放在房裏不管,害雞蛋腐敗掉,臭氣沖天。』
『咦?』
莉雪呆呆地抬頭,被凱爾居高臨下地看着。
『所以,我決定把我的房間之一開放給你們當書庫。』
『其他學者來跟我抗議了。說你渾身是血地回城,衣服也不換就把自己關在研究室裏,感覺很可怕。而且地毯也因此被你弄髒了。你這次做了什麼研究?』
今天早上,從阿諾德那兒得到繼續訓練的許可後,莉雪造訪了克約爾學者下榻的塔。
莉雪大喫一驚。
儘管莉雪已經把那些書的內容全部記在腦中了,但書這種東西,有時會依閱讀的時機不同,得到完全不同的新發現。
『等一下,最後一件事我也是第一次聽說。再說,有問題的不只米歇爾而已。』
放在桌上的,是莉雪與米歇爾重逢後的這幾天裏寫出來的研究計劃。
(……目前,克約爾擁有的武器,就是名爲米歇爾的學者……但光這樣不行。比起爲了米歇爾老師與克約爾結盟,不如直接挖角老師就好。)
「謝謝您,米歇爾老師。」
『哈哈,因爲最近都是晴天嘛。』
『對不起,凱爾王子……』
那天,凱爾讓比自己年長的米歇爾坐在沙發上,自己雙手抱胸地站在米歇爾面前。
凱爾雖然是王族,但是對不同立場的人都懷着敬意。
『妳就是博麗的徒弟嗎?從她的信看來,妳是前途無量的藥師呢。』
『……對不起凱爾王子,還是請您給我一個月的時間處理那些……咦!? 』
「我也對他很有興趣哦。雖然他拒絕了凱爾的提議,不過拒絕時說的那些話,讓我覺得他很適合作爲我的實驗夥伴呢。如果我把某種藥品交給他使用,不知道會有什麼成果。」
不只商人人生,在其他人生中,莉雪也目睹過那樣的光景。
(但我是寄人籬下,不能給城堡中的人添麻煩……可是又沒辦法選擇放棄哪些書!!至少再給我兩週……不!三週的時間決定要怎麼做取捨,以及看最後一次……)
她知道米歇爾沒有惡意。米歇爾以愉快的語氣繼續說:
──在藥師人生中,凱爾鞭策着虛弱的身體,專程到港口迎接莉雪。
他從不表現出傲慢的態度,而且致力完成身爲王族的責任。與凱爾相處最久的,應該是鍊金術師的人生吧。
「難道不是嗎?只要妳想,妳可以去任何地方,可以做任何挑戰。比起當皇太子妃,妳更適合過着自由的人生。」
所以凱爾沒有必要尊重身爲『鍊金術師』的莉雪他們。但他還是毫不猶豫地那麼說了,而且眼神堅定,令人感到肅然起敬。
「阿諾德•海因嗎?」
「妳喜歡學習嗎?」
「如果把被我命名爲『火藥』的藥品交給妳老公使用……呵呵。」
在絕大部分世人眼中,鍊金術師是『浪費資金與時間,做不出任何結果』的人。
「!」
遠方是莉雪居住的離宮。阿諾德應該正在那兒辦公。
「而且已經做了某種程度的驗證了呢。」
凱爾總會彎下膝蓋,讓自己與對方的視線同高,並貼近對方的想法。
『研究經費的話,我會去向父王說的──我知道你們一定能做出成果。我一定會說服父王,讓他點頭。』
「莉雪。」
──鍊金術師的人生也是。凱爾不像世人那樣視鍊金術爲可疑的學問,反而認真聆聽莉雪和米歇爾想做的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