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輪迴第7次的壞人大小姐,在原本的敵國自由自在地享受新娘生活》 · 雨川透子 · 1.4萬 字
「──這些就是昨晚發生的事。我對前未婚夫揚言,要向他證明『阿諾德殿下是多棒的夫婿』。」
莉雪蹲在藥草田中,對堤奧德說明昨晚的經過。
她把摘下的藥草放進提籃,按着草帽起身。堤奧德坐在不遠處的樹蔭下,以食指按着額頭。
「怎麼辦……難以分辨這到底是想找我商量,還是在刻意放閃了……」
「堤奧德殿下?對不起,蟬鳴太大聲了,我聽不見您在說什麼!」
「沒有~沒什麼~~」
堤奧德揚起燦爛的笑容,輕佻地回答。
檸檬色禮服的裙襬輕飄飄地搖晃,莉雪朝堤奧德所在的樹蔭走去。
「雖然我能列舉出一大堆阿諾德殿下的優點,可是我不想只用口頭說明,而是想讓前未婚夫確實地體認到這點。」
「所以嫂嫂妳纔來找我求救?」
莉雪的小叔堤奧德,一直打從心底景仰着哥哥阿諾德。雖然他是知道許多阿諾德優點的人物之一,可是他的反應卻很冷淡。
「我知道妳的意思了,可是我不參加。」
「咦……!這是盡情闡述您的哥哥有多棒的機會哦……!? 」
「因爲,要闡述的不是『就人類而言』或者『皇兄的靈魂』有多棒,而是『就丈夫而言』有多棒不是嗎?既然如此,這世界上有資格大聲闡述這件事的人,就只有嫂嫂妳而已呀。」
「嗚咕……!!」
堤奧德認真地閉上眼睛,把手按在左胸。他的態度有如虔誠的信徒,可是聲音中帶着調侃的成分。
「雖然很可惜,不過我將以弟弟的身分旁觀這件事。啊,記得要一一記住皇兄的所有反應分享給我哦。還有,那個叫迪特里希的無禮之徒,妳可要痛宰他哦。」
「就、就算您用可愛的表情這麼說……!」
「反正只要展現夫妻感情融洽的樣子給他看,不就好了嗎?妳只要在那傢伙面前,表現得比平常更甜蜜就行了。」
雖然堤奧德說得很簡單,可是對莉雪來說,是相當大的難題。再說,莉雪不想因爲自己出言挑釁迪特里希,造成阿諾德的困擾。
「不過從其他人的角度看來,我大概只是個水性楊花的女人吧。」
聽到昨晚幫忙急救的歌姬之名,莉雪睜大眼睛。
「很遺憾,我想我沒辦法作爲參考哦。在唱歌時,我會連心都變成飾演的角色。會覺得『和心愛的人在這個時候接吻』是理所當然的,心情上不會有任何抵抗。」
艾兒潔從侍女服口袋中拿出自己寫的備忘紙,慎重地念着:
「雖然我也很想盡快看到您的演出,但還是請您別焦急。請好好保重身體,多多休息。」
女性起身,向莉雪鄭重地行禮。
「也就是說,妳對婚禮上的誓約之吻有所煩惱?」
光是說出來,莉雪就覺得難以冷靜,有種遍體鱗傷的感覺。她原本就認爲不能找堤奧德商量這件事,但就算商量的對象是同性,說出來還是令她無法冷靜。
不知爲何,隨扈騎士們也和兩人一樣,笑眯眯地看着莉雪與西薇兒的對話。莉雪一面與西薇兒握手,回憶自己對她的認知。
莉雪冒出不好的預感,臉色因此發白。但艾兒潔說出的人名,出乎她的意料。
「我是西薇兒•霍林沃思。非常感謝您昨晚的救助。」
除了天才歌手之外,西薇兒還有一個外號,就是『情史豐富的歌姬』。雖然莉雪沒有特別注意過那部分,但是這樣聽起來,那傳聞似乎是真的。
(而且一直待在阿諾德殿下身邊,我對殿下的態度好像會變得很奇怪……)
(雖然也想向堤奧德殿下打聽古特海爾大人的事……可是現在的我沒有在意古特海爾大人的理由,所以不能隨便發問。)
莉雪再次想起『必須在婚禮時接吻』的問題。
「一年前,我也曾經聽過妳的歌哦。只不過是在祖國艾爾密緹聽的。」
阿諾德從奧利弗口中得知,侍女們轉告說有客人來找莉雪,便同意客人在會客室與莉雪見面。
「也就是說,那些關於妳的戀愛傳聞……」
***
「……對不起,西薇兒。雖然我們纔剛成爲朋友,問這個問題很奇怪……」
莉雪發問,西薇兒面不改色地回答:
話雖這麼說,但就算莉雪仔細觀察,西薇兒看起來也確實很健康。
「呵呵。雖然我很想聽您唱歌,但是也很希望您別逞強。兩種感情在心中糾纏,好矛盾呢。」
「怎麼可以!像我這種身分的人,光是能像這樣與未來的皇太子妃見面,就是天大的榮幸了。」
「請別這麼說!我很榮幸能見到您!」
「西薇兒•霍林沃思小姐。」
西薇兒將雙手手肘抵在桌上,將下巴抵在雙手上,嫣然微笑:
(該不會是在市區留宿的迪特里希殿下……)
雖然莉雪嘴上這麼說,但心裏還是很擔心西薇兒是否在逞強。
「那真是太好了。這樣一來,我就放心了。」
雖然西薇兒的臉色看起來很好,但有可能是化妝的緣故,所以不能只以表面上的臉色判斷。
艾兒潔靦腆地說完,用力搖頭,抬眼看向莉雪:
西薇兒•霍林沃思。是隸屬於旅行劇團,在各國巡迴演出,非常受歡迎的歌姬。歌聲與美貌不用說,在舞臺上的一舉手一投足,以及表情,全都能使觀衆如癡如醉。
「我想知道關於誓約之吻的細節────……」
西薇兒連連眨眼,露出花一般的笑容。
「沒錯。在演戲時,我會真的喜歡上飾演戀人的演員。是限定於舞臺上的戀人哦。」
聽到莉雪的讚歎,西薇兒顯得很意外。
「沒錯。依戀愛的對象,得到的養分也不同。」
在未來,西薇兒也相當活躍。在世界大戰開始後的痛苦中,應該仍有許多人從西薇兒的歌聲中得到勇氣。
對莉雪來說未知的世界,使她忍不住發出驚歎。西薇兒輕笑,一面以叉子挖起藍莓慕斯蛋糕,一面說:
「不論是我,或者觀衆。沒有人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會死。」
雖然莉雪沒有兄弟姐妹,但在原本的預定中,家族的堂兄弟將會在她結婚後成爲維爾茲納家的養子。所以她大致懂堤奧德的心情。
莉雪正在思考,艾兒潔走了過來。
動作優雅,又帶着妖豔感。生着長長睫毛的大眼睛,似乎有什麼不可思議的力量。
「談戀愛,會使我的歌變得更飽滿。」
「請叫我『西薇兒』就好,莉雪大人。還有說話時,也請別過於客氣。」
西薇兒微笑着說完,直視莉雪。
「我在各位安排的醫生那兒喫了藥,也做了充分的休息,在就寢時便已經好很多了。今天早上一醒來,就完全好了。」
「唔……與其說煩惱,不如說難爲情……」
「將經驗化作成長的糧食,是非常了不起的事。可以的話,我也想那樣生活呢。」
說到這裏,莉雪猛地想到一件事。
「我現在有點明白,妳的歌聲之所以那麼吸引人的原因了。因爲妳把人生經歷到的東西,全部灌注在歌裏了呢。」
莉雪與堤奧德道別後,迅速地換上禮服,與兩名隨扈騎士一起前往會客室。一名有如出水芙蓉般美麗的紅髮女性,正在房間裏等着莉雪。
莉雪命令侍女在淺藍色的桌子上準備茶具。除了茶水之外,還有色彩繽紛的小蛋糕。
「……不過,如果演得太入戲,就算下戲後,我的心情還是會被角色影響,有時候也會因此假戲真做呢。」
「呵、呵呵!這是第一次有人在聽完我的戀愛觀之後,完全認同我的想法呢!」
「……哇啊……」
「!」
「……呵呵,我明白了。那麼,莉雪。」
「……只不過,不能對因爲自己身體出狀況而勞煩的人說這種話呢。」
「心愛的人,是指和妳演對手戲的人嗎?」
「……!」
西薇兒拿着金色的叉子,聽莉雪說話。
「可是──沒有人知道自己明天會不會死呀。」
「莉雪大人、堤奧德殿下。」
***
「胸口發疼、心跳不已的感覺,能爲我的歌帶來許多養分!所以我非常喜歡談戀愛。然後啊,只要我的歌得到足夠的營養,我就會和戀人笑着分手。」
「是嗎?以這種理論的話,身爲喜愛歌劇的一介觀衆,能像這樣與歌姬見面說話,也可以說是『僭越』哦?」
「我啊,戀愛的次數多到數不清哦。」
莉雪再次用力握住西薇兒戴着手套的手,以懇切的心情說:
「請抬頭,西薇兒小姐。您現在身體還好嗎?特地來這裏,您想必很辛苦吧……」
「抱歉讓您久等了。我是莉雪•伊路姆加德•維爾茲納。」
她說着,以優美的手指按着自己的胸口。
昨晚,西薇兒一度昏迷,即使醒轉後,意識依然不算清醒。一般來說,生病時若出現那麼強的症狀,很難在隔天早上就完全恢復。
本來的話,觀衆是不能與演員直接說話的。聽莉雪這麼說,西薇兒驚訝地睜大眼睛,然後不禁失笑。
「那麼,也請您叫我莉雪就好。我們之間不需要客氣。」
聽莉雪這麼說,西薇兒開心地笑道:
「是一名女性,名字叫西……西薇……」
西薇兒以驕傲的表情說道。
(接吻這種煩惱,實在不能和堤奧德殿下商量呢。他一定不想聽哥哥的這種話題。)
「沒這回事!妳好厲害哦,西薇兒。」
「唷──艾兒潔,妳好像很認真工作哦?嫂嫂和卡米爾經常誇獎妳呢。」
「很精彩哦!特別是結局時,公主在第二次婚禮上進行誓約之吻的場……」
西薇兒以唱歌般輕快的態度如此回應。
見莉雪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堤奧德露出不解的表情。可是莉雪無法向他解釋原因。
雖然西薇兒的五官很成熟,但是笑起來給人的感覺很可愛。
「爲歌,帶來養分……」
西薇兒說完,難爲情地笑了起來。
莉雪正在擔心,西薇兒卻優雅地搖頭:
「請多指教了,西薇兒。」
西薇兒打從心底遺憾地說着,莉雪苦笑起來。
「莉雪?」
西薇兒說完,低下頭。
「真的嗎?我好開心。一年前在艾爾密緹演出的,應該是《妖精婚姻傳奇》吧?」
「在演歌劇時,不是會有接吻的場面嗎?我想知道該怎麼做心理準備,還有就是該怎麼做,才能不在意旁人的眼光……」
「謝、謝謝您,堤奧德殿下。我還不成氣候!」
在那之後,莉雪先替西薇兒診斷身體狀況,接着與她一起前往招待客人用的庭園。
「我生來便是爲唱歌而活。所以就算多一次也好,我都想登臺演出。」
「妳也有聽說嗎?每一段戀情都非──常棒哦。」
「莉雪大人,皇城門口有一名沒有事先通知的客人想找您。其他的侍女已經去通知奧利弗大人了。」
「這全是託了您的福。其實我很想今天再次登臺,可是公演直接延到一週之後……」
見西薇兒笑得很開心,莉雪也跟着笑了。但西薇兒接下來說的話,又使她的笑容僵住。
「莉雪,妳沒有在談戀愛嗎?」
「欸啊!? 」
出乎意料的問題,使莉雪差點打翻茶杯。
「爲、爲什麼這麼問!? 」
「妳不是在煩惱婚禮的誓約之吻嗎?」
「那和戀愛有什麼關係!? 」
「因爲啊……」西薇兒說着,把臉湊到莉雪面前。
甜美又優雅的香水味,輕飄飄地傳來。西薇兒以生着長睫毛,人偶般的大眼睛凝視莉雪。
「接吻那種事,只要閉一下眼睛不就過去了嗎?」
「咦!? 是那樣嗎!? 」
「但妳卻把接吻看得這麼重要,那不就表示,妳不小心喜歡上政治聯姻的對象了嗎?」
西薇兒如此斷言,莉雪心跳快到胸口發痛。
「我……我還在修行,所以完全沒有那種想法!!」
「說什麼修行啊!? ──不然我問妳,莉雪。」
西薇兒勾起塗了口紅的嘴脣:
「妳是不是非常在意那個人的一舉一動,很想知道對方在想什麼?」
(……那當然……)
被西薇兒這麼問,莉雪下意識地思考起『他』。
(因爲我想知道殿下的哪個行動與弒父或政變有關,也想知道向我求婚的理由……)
「我覺得他是很認真的人。今年二十三歲,就算在騎士團裏,他的個子也特別高。劍術也不錯,也很認真學習。雖然有點神經質,似乎也因此在待人處事上有些不得要領,但這也代表他爲人非常耿直。不過──……」
莉雪幾乎是下意識地那麼認爲。她暫時不去想那些事,抬起頭:
總覺得從昨晚開始,自己就一直在熱烈闡述阿諾德有多優秀。
「沒有見面時,是不是會一直思考對方現在和誰在一起?」
「……咦……」
「那位騎士名叫古特海爾,個子很高……」
「我現在喜歡的是夢裏的人。」
「妳目前沒有喜歡的人嗎?」
他視線的另一頭,是一對走在盛開花叢中的男女。堤奧德一面喫着莉雪分給他的蛋糕,一面開口:
「除了優秀之外的共通點嗎?」
堤奧德壓低聲音,偷偷說出原因。
從剛纔起,西薇兒臉上就一直露出和煦的笑容,在庭院中跟對方聊了許多。但古特海爾的表情一直很緊張,堤奧德究竟是怎麼看出來的呢?見莉雪感到不解,堤奧德便浮起完美的笑容。
「那我問妳。妳知道皇兄挑選的部下,有什麼共通點嗎?」
但那是戰爭中,不能全盤相信與加爾古海因有關的情報。因爲那些情報很有可能是故意散佈的假情報。
「真好啊。我也想談新的戀愛了呢。」
「哇啊!!不是!不是那樣啦……!!」
這也當然。莉雪只是阿諾德的未婚妻,沒有傳喚騎士的資格,得透過阿諾德才行。但是聽說阿諾德今天上午都要在辦公室裏忙着辦公。
(現在的話,說不定和古特海爾大人在一起。如果殿下不是單純想擴編近衛騎士團,而是爲將來的侵略做準備……)
「不過古特海爾也確實長得不錯。雖然比不上皇兄,但五官很精悍。眉毛很英挺,個子很高,身材也很健壯。」
「呵呵。沒辦法,那就告訴妳吧。」
「不過今天真是個好日子。因爲我認識了妳。妳也是個很棒的人呢。」
(因爲我一直覺得自己還不能碰那種事。直到達成誓言爲止,不能思考那些……)
「幸好古特海爾大人也爽快地答應見面……」
「誰知道呢?不過我的調查結果大致是這樣。」
堤奧德拄着臉頰,以若有深意的表情瞥了莉雪一眼:
「是嗎?妳不會因爲想到那個人,就心臟怦怦跳嗎?」
莉雪不解地偏頭,西薇兒聳了聳肩。
西薇兒輕笑着,眯起眼睛。
「莉雪,就算是單戀,我也會幫妳加油的。」
「殿下很溫柔,又博學多聞。武功高強,還很會處理政務!他總是會關心我,而且也很關心所有部下。殿下的優點說也說不完,總之,我非常尊敬他!」
「這!我……」
「西薇兒。」
「我當然知道照顧我的是妳!是因爲我神智不清,纔會覺得是男性在照顧我。可是夢裏的那個人雖然談吐粗獷,但舉止很紳士,感覺很可靠。呵呵,雖然我很想再見他一面,但那畢竟是夢,想見也無緣了呢。」
「……聽說奧利弗大人在少年時期,因爲訓練時受了重傷,所以無法成爲騎士。」
「──……那是真的嗎?」
卡米爾是莉雪的隨扈騎士之一。
聽到這裏,莉雪恍然大悟。
「唔──從那傢伙的樣子看來,他也不是沒有那個意思呢。」
說到這裏,堤奧德以少女般可愛的眼睛看着莉雪:
這番話使西薇兒睜大眼睛。
***
「如果要比關於阿諾德殿下的知識,我怎麼比得過您呢。」
「沒錯。那傢伙的父親,弗裏德海姆侯爵的訓練方式,嚴格到跟暴力無異,最終反而害他連劍都握不住了。侯爵因此把奧利弗當成累贅,逐出家門,並被皇兄撿回去當隨從。」
除了很會帶兵打仗,據說古特海爾被『皇帝阿諾德•海因』重用的原因,在於他非常會打諜報戰。
莉雪用力搖頭。
「不對!我覺得不太一樣,絕對不一樣!」
「對不起。雖然西薇兒向我道謝,但光靠我實在幫不上忙……」
「妳會向我打聽古特海爾的事,表示妳知道我爲什麼對他這麼清楚了吧?也就是說,妳已經聽說那傢伙可能會成爲皇兄的近衛騎士了。」
「……阿諾德殿下沒有對我提起古特海爾大人,只告訴我他有打算擴編近衛騎士團。」
如此這般,莉雪得到了名正言順地與古特海爾接觸的理由。
莉雪眨着眼睛。
「堤奧德殿下。請問古特海爾大人是怎麼樣的人呢?」
「猜對了。古特海爾啊……」
馬是很聰明的生物,懂得理解人的感情。牠想必很清楚阿諾德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知道我想說什麼了嗎?嫂嫂?」
「我『也』……」
莉雪低頭,思考起來。
堤奧德開玩笑地下戰書,莉雪馬上投降。
「不是哦!阿諾德殿下完全沒問題,甚至好到我配不上!」
「如果全被我說中了,表示妳喜歡上對方囉。」
她再次握住莉雪的雙手,莉雪也用力點頭。
「──嗯。妳突然問我知不知道名叫古特海爾的騎士,我還以爲妳又扯上了什麼事件,戒心瞬間都拉滿了呢……」
「唔~~歌姬西薇兒看上的男人,是我們家的騎士古特海爾啊……」
「所以妳想幫歌姬撮合他們?」
「咦?什麼修行?」
「……古特海爾大人也因爲某些原因,實力得不到應有的評價嗎?」
「莉…………莉雪!!」
比阿諾德更深一點的藍色眸子得意地眯細。但是堤奧德又立刻斂起表情。
「卡米爾則是因爲出身貧民區,所以無法得到應得的評價。雖然加爾古海因號稱是隻看實力的國家,可是每個人也因此致力於把別人踹下去。會被皇兄放在身邊的,全都是因爲出身或生長環境,以及其他各種原因,實力得不到正當評價的人。」
堤奧德發問,莉雪也看向庭園另一頭的兩人。
莉雪沒有說出來,爲了掩飾自己的心慌,喝了口茶。西薇兒則露出遺憾的表情。
貧民區出身的他,與同樣在貧民區長大的艾兒潔是舊識。但莉雪完全沒有發現卡米爾單戀着艾兒潔。
「昨天我昏倒在舞臺上時,是妳幫我做急救的,對吧?……可是在那之後,我的意識又變得模糊。那時候,我覺得自己被一名男性抱了起來。」
那說法若有深意。雖然有些在意,但莉雪仍提出疑問:
在未來的戰爭中,魯道夫•蓋爾特•古特海爾是輔佐阿諾德侵略西方大陸的重要將領。
「昨天,是某位騎士把妳抱到馬車上的哦。」
「您剛好經過,真是太幸運了!」
「那時候西薇兒意識模糊,幾乎不記得外表。但是她說,被古特海爾大人抱着的時候,讓她感覺很安心。」
不久之前來到庭園的堤奧德,將手肘抵在桌上,拄着臉頰這麼說。
西薇兒認真地聆聽着。最後,她露出聖母般的微笑,輕輕握起莉雪的手。
比莉雪聽說的更過分。莉雪正感到心寒,堤奧德又繼續說下去:
(我希望能迴避戰爭,過着安穩和平的生活…………!!)
「當然,皇兄用人的絕對前提是『有優秀的能力』。假如沒有實力,就算生長環境再悲慘,皇兄也不會多看他們一眼。」
(那是因爲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阻止阿諾德殿下發動戰爭,緊張到心臟怦怦跳!!)
莉雪與堤奧德聽不見兩人的對話。
「隨從奧利弗,原本是很被看好的騎士。他是受父皇重用的侯爵家長子,劍術非常高明,而且聽說很會掌握人心。雖然我不承認就是了。」
「是不是會忍不住思考自己和對方的將來?」
「而且皇兄在這部分是真的很徹底哦。就連皇兄的坐騎海德布蘭德,明明是匹聰明又優秀的馬,可是前任飼主對牠很壞。牠在差點被虐死時,被皇兄收留。」
「阿諾德殿下他……」
從阿諾德與哈莉特公主的例子,可以知道傳聞不能盡信。因此,莉雪更必須親眼確認真實情況。
莉雪露出驚訝的表情。西薇兒連忙說:
庭園的另一頭,是笑着說話的歌姬西薇兒,以及因她的笑容而不知所措的古特海爾。
那人跪在西薇兒面前,鄭重地將她抱了起來。
「一扯到戀愛啊,嫂嫂就變得很遜呢!比如卡米爾喜歡艾兒潔這件事,除了艾兒潔本人之外,沒發現的人應該只有妳哦。」
不久之前,莉雪也乘坐過那匹馬。那馬兒真的很優秀,非常聽從阿諾德的指揮。
「您看得出來嗎?」
莉雪切入正題,說出一直想問的問題。除了單純替自己蒐集情報,也是爲了撮合新朋友西薇兒的戀情。她想在不會造成堤奧德困擾的範圍裏,知道古特海爾的資訊。
「真是的──我明明想和女生朋友一面喝茶,一面聊戀愛話題呢……不過,如果不是因爲喜歡對方卻覺得接吻很難爲情……難道說,是皇太子殿下有什麼問題嗎?」
「我在戀愛方面的修行還完全不夠……」
(事實上,阿諾德殿下一直在散佈自己的假情報。雖然實施了許多德政,可是不但不以此居功,反而故意讓世人認爲自己是『殘忍無情的皇太子』。)
「皇兄的部下們,雖然都很有實力,可是都因爲某些原因而不受到認可,或者被人欺負。」
阿諾德沒有任何問題,有問題的是莉雪這邊。爲了讓西薇兒明白這點,莉雪連蛋糕都不喫了,熱烈地說明起來:
「咦?」
莉雪正在腦中整理新得到的情報,堤奧德偏頭髮問:
「是說這些情報,有助於他們的戀愛發展嗎?」
「有的。」
莉雪笑着回答。雖然不完全是真話,但也不是全然說謊。
「話說回來,堤奧德殿下的情報網果然很了不起。真不愧是阿諾德殿下的弟弟。」
「呵呵,多稱讚我是皇兄的弟弟這一點吧。再說我正在和奧利弗比『誰最瞭解皇兄』,所以當然會徹底打聽近衛騎士候補的身世背景了。」
(感覺奧利弗大人應該對這種競爭毫無興趣呢……)
雖然如此心想,但是莉雪沒有說出來。就在這時,在庭園繞了一圈的西薇兒與古特海爾回來了。
「古特海爾大人,下次還有機會與您見面嗎?」
「是。那個……假如您不嫌棄的話。」
(已經進展到計劃下次的約會了!? )
進度太快,使莉雪瞪大眼睛。在莉雪驚訝之餘,古特海爾猶豫地開口:
「西薇兒小姐,您的身體真的完全恢復了嗎?昨天運送您的時候,因爲您實在太輕了,讓我很擔心呢。」
西薇兒聽了,笑得像花一樣燦爛。連莉雪都覺得她很可愛。
「光是能得到您的關心,我就覺得快飛上天了。我的身體已經完全恢復了哦。」
「真的沒有逞強嗎?仔細想想,也許我們不該在庭園裏散步。是我思慮不周。」
「沒有問題哦。因爲您一直配合我,走得很慢呢。」
「……只要能協助您在病癒後轉換心情就好。」
古特海爾鬆了一口氣。他對西薇兒似乎特別關心。
西薇兒朝莉雪輕輕揮手,用嘴型對她道謝。莉雪也回以微笑。
雖然莉雪想向對方致意,但是不能在阿諾德介紹自己前就擅自開口。她做好行禮的準備,安靜地聆聽兩人說話。
「……伊格爾爵士。」
「……妳果然想把我捲進奇怪的事件裏……!!」
(雖然我希望能讓他們多相處一會兒……)
『……這樣不會妨礙阿諾德殿下辦公嗎?』
「沒什麼。不管帶着誰同行,該做的事都一樣。」
「…………」
「……沒想到您會帶着迪特里希殿下處理下午的公務……」
「嘖嘖,乖,過來。」
莉雪維持低頭的姿勢,肩膀微顫。
莉雪追着阿諾德的視線,想起某件事。
寬敞的會場裏聚集了許多要人,手中都拿着裝了葡萄酒的玻璃杯。莉雪一面在那些男男女女的視線中前進,一面確認他們的臉。
(……!? )
兩人一起看向綠籬。
與莉雪本身無關,但是與未婚夫阿諾德以及前未婚夫迪特里希有關。
並自嘲地自言自語。
(就算只是微不足道的小情報,也會被阿諾德殿下視爲做判斷的依據呢。)
就在這時,堤奧德開口:
***
「……」
下一瞬間,阿諾德以手指掬起莉雪的下巴。
『請問,您莫非很樂在其中嗎?』
「晚……晚安,阿諾德殿下。很久沒見到您了,很高興您還是這麼有精神。」
關於阿諾德的思考方式,有許多值得學習的部分。莉雪心想,思考起來。
她看向會場角落的柱子,見到下午一直與阿諾德在一起的迪特里希,正從柱子後方探頭,身體不停發抖。
「首先要恭喜您即將大婚……真是沒想到,不管任何女性都不屑一顧的您,居然主動挑選了妃子。」
西薇兒眼神閃閃發亮。莉雪對堤奧德的體貼感動不已。
莉雪在目送西薇兒與古特海爾離開後,準備婚禮事宜時,從阿諾德的隨從奧利弗那兒聽說這件事。
當天下午,發生了另一件令莉雪非常在意的事。
「這種程度和平常差不多嘛……是說我居然越來越習慣了,真可怕……」
「堤奧德殿下,既然談到這個地步了,我希望您可以再幫忙一件事。」
想到這裏,莉雪感受到視線。抬起頭,在近距離與阿諾德對上目光。
奧利弗清爽地笑着斷言。莉雪發現一件事。
『奧利弗大人……』
接着,阿諾德露出挑釁的笑容,摟住莉雪的腰,使她的身體貼在自己身上。
「……對了……」
看着莉雪的阿諾德,表情因此變得柔和。就在莉雪因此暗自屏息時,周遭也一陣譁然。
手指催促莉雪抬頭。
(堤奧德殿下告訴我的,古特海爾大人的事,阿諾德殿下想必也知道……)
「什麼事?」
「但是……」莉雪正想說話,走廊旁的灌木叢傳出沙沙的聲音。
現在照理是致意的好時機。雖然明白,但莉雪尷尬得抬不起頭。
「──寵愛自己的妻子,有什麼問題嗎?」
被阿諾德護在身後的莉雪探頭。
古特海爾露出驚訝的表情。他低頭看了西薇兒一眼,朝堤奧德深深低頭。
「屬下遵命。我一定會以生命保護西薇兒小姐。」
假如是被什麼人帶進來的,表示對隨身物品的檢查不確實;假如貓咪是自己跑進來的,表示能借由樹木或洞穴進入某處的城牆。
「……」
「雖然有偏心的成分,但我女兒也是相當有器量的,很可惜入不了殿下的眼……不過,我另外也聽到了驚人傳聞呢。聽說『阿諾德殿下非常寵愛未婚妻』……」
「阿諾德殿下。」
『但是沒問題的。就算多少有些妨礙,也不會對我的主君有太大的影響。而且對迪特里希殿下來說,參觀年齡相近的皇族處理公務的樣子,應該很有意義吧。』
阿諾德的聲音中帶着不高興的色彩。
「沒有非現在致意不可的必要──比起那種事。」
只能簡略地行禮,使莉雪心懷歉意,但侯爵也急着離開現場,似乎顧不了那麼多。莉雪心臟怦怦跳着,抬頭看着阿諾德。
(您這什麼問題……!)
「今天非常謝謝您,阿諾德殿下。」
雖然覺得難爲情,卻也覺得很開心。就在這時,一名素未謀面的男性來到兩人面前。
(伊格爾侯爵的領地明明在西方……爲什麼聽得到那樣的傳聞!? )
「……雖然優秀,卻得不到重要的工作……」
「古特海爾,我命令你護送歌姬回去。」
是因爲聲音傳來的瞬間,原本站在她身旁的阿諾德迅速做出保護她的舉動。
「把小貓……稱作野獸……」
從樹蔭下鑽出的,是一隻幾乎還是幼貓的小黑貓。
看來那隻貓咪有自己預定要做的事。莉雪有點遺憾地起身,再次摟住阿諾德的手臂。
莉雪想起昨晚阿諾德對迪特里希說的話。
雖然覺得應該會出現很多問題,可是莉雪沒有勇氣多問,只好閉嘴。
莉雪喫了一驚。但不是因爲聲音本身。
「不好意思。」
雖然阿諾德的態度略嫌惡劣,但是又有種奇妙的性感,使莉雪感到很困擾。
「謝謝您保護我……但是我想,您應該也知道那是動物的氣息吧。」
「真不愧是堤奧德殿下……不過古特海爾大人應該有其他工作要做吧?」
「喂喂,你們看。阿諾德殿下居然露出那麼溫和的表情……」
這消息使莉雪非常驚訝,但這似乎是奧利弗的提議。他與阿諾德前往市區辦公時,剛好遇見迪特里希,奧利弗因此提議讓迪特里希看看阿諾德辦公的模樣。
穿着晚宴用的禮服,莉雪在前往宴會廳的走廊上,向阿諾德道謝。
「……」
『哈哈哈,沒的事!對我的主君來說,能與同世代而且立場相近的人物相處,也能產生好的刺激。』
「就算是動物,對妳來說也不一定安全。說起來,光是能被野獸闖入皇城,就該重新檢討警備了。」
「啊……跑掉了。」
莉雪從阿諾德身後走出,朝黑貓伸手蹲下。那隻小貓沒有因此壓低身體,可見牠不怕人。
然而堤奧德聽完莉雪的說明後,仍答應了她的請求。
(噫……!)
「堤奧德殿下?」
「請問,這樣好嗎?」
莉雪與西薇兒約好改天再見後,目送她離去。與古特海爾走在一起的西薇兒,側臉上的笑容像花一樣嬌美。
打開會場大門的瞬間,一陣輕微的喧囂傳入耳中。
莉雪反射動作地抬起頭,與阿諾德在極近距離對上目光。阿諾德將手放在莉雪臉上,以微笑般的穩重眼神看着莉雪。
「怎麼啦?歌姬小姐要回去了嗎?讓大受歡迎的歌劇歌手獨自回去,會害世人認爲皇城招待不周的。」
「莉雪,走吧。之後再致意就好。」
侯爵狼狽了起來,說不出話。阿諾德哼了一聲,牽起莉雪的手。
「──是啊。」
『應該會吧。我已經聽過迪特里希殿下的傳聞了。』
雖然有槽點,但阿諾德說的有道理。動物能入侵皇城,不是好事。
「沒、沒問題嗎?迪特里希殿下有沒有造成您的困擾呢?」
(──有好幾位是第一次見面的人物。那位穿着玫瑰形象服裝的,是迪克邁爾閣下嗎?漢那瓦爾特爵士身邊的,是他以前提過的夫人吧。雖然宴會由皇帝陛下主辦,但陛下還是老樣子缺席,由阿諾德殿下代爲出席……)
「是、是。失禮了……」
在那之後,兩人一邊閒聊,一邊來到宴會會場。
(伊格爾侯爵。記得堤奧德殿下說過,是很得皇帝陛下青睞的人物。)
「我會幫他向騎士團解釋。何況那傢伙的工作都沒有重要到非他不可。」
(……難道說,我參加宴會時,阿諾德殿下總是像這樣在旁邊看着我嗎?)
「好像是貓呢。」
「!」
這應該也跟堤奧德剛纔說的悄悄話有關吧。
那真的能算好的刺激嗎?雖然莉雪感到疑問,但既然阿諾德同意了,她也不能說什麼。
(爲、爲什麼迪特里希殿下會像小狗般淚眼汪汪地看着這邊呢……?)
眼中含淚,渾身發抖的迪特里希,看起來與他的父親,艾爾密緹國王一模一樣。
(不可以這樣,迪特里希殿下。參加宴會時必須抬頭挺胸……!!而且宴會中途還另當別論,但宴會剛開始時,獨自到場是違反禮儀的……)
「…………」
一旁的阿諾德凝視着莉雪。摟着阿諾德手臂的莉雪因此回神。
(不行!我現在已經沒有立場規勸迪特里希殿下了。)
理解阿諾德眼神中的意思,莉雪看着他,連連點頭。
(我知道的。沒問題,阿諾德殿下!)
阿諾德露出想說什麼的表情,但是沒有開口。莉雪調整心情,朝柱子後方說話:
「晚安,迪特里希殿下。今天與阿諾德殿下一起行動,辛苦您了。您對阿諾德殿下辦公的模樣,有什麼感想呢?」
「有、有、有…………『有什麼感想』──────!? 」
迪特里希從柱子後方走出,以快哭出來的表情走近。
「我、我,我……!!」
「請、請等一下!我們還是改在露臺說話吧!好不好!? 」
會場中的賓客見到迪特里希的模樣,紛紛露出驚訝的表情。
莉雪急急忙忙地帶走迪特里希,與阿諾德三人一起來到露臺。在這裏的話,就不需要在意他人的目光了。
「阿、阿諾德閣下!!你每天都做那麼多事嗎!? 」
「是啊。」
「騙人!!不可能!!你一定是爲了嚇我才故意安排那麼多行程的!!」
莉雪驚訝地抬頭,看向身邊的阿諾德。
在阿諾德面前提到這種『假設』,需要相當大的勇氣。
「不論國王或皇帝,都是揹負國家所有責任的存在。」
莉雪嘆了口氣,對阿諾德說:
既然已經被看穿了,莉雪也不再掩飾。
「……這是鬧彆扭的表情。」
「……創意?」
「殿下,您今天的公務有那麼緊湊嗎?」
「……?」
「只因爲身爲王族,就必須整天想着人民,爲了國家犧牲自己的時間。不論多麼辛勤地處理政務,都不會有人稱讚自己。賣命是理所當然,自我犧牲也是理所當然。一旦做不到,就會被當成瑕疵品,被人輕視……」
「你在說什麼……」
阿諾德露出料想不到的表情,接着輕笑起來。
「不論王族或皇族,都沒有以人類身分活着的權利。」
迪特里希皺眉,聲音中帶着認真的色彩。
「聽不懂嗎?國王的命,遠比成千上萬的人民還有意義。」
「不能選擇想要的生活方式。就算在人民眼中,過着錦衣玉食的生活,但其實沒有任何自由可言!被傳統束縛,被世人的眼光束縛,而且還……」
莉雪在握着阿諾德的手指上稍微用力。
阿諾德有發現自己的矛盾嗎?莉雪正這麼想,卻被阿諾德觸碰臉頰。
與幾公尺外的藍色眸子對上視線。莉雪沒有說話,阿諾德輕輕嘆了口氣。
「妳呢?決定好『慶生』的內容了嗎?」
「……假如,將來有一天,發生新的戰爭……」
「沒有啊?因爲奧利弗擅自幫我做了調整,所以今天的行程比平常寬鬆。」
「對自己?」
「你是人類嗎?那是人類該有的體力嗎……!? 」
(我必須問他……)
面對莉雪的問題,阿諾德笑了起來。
「……」
阿諾德斷然說道。莉雪覺得背脊發涼。
莉雪認命,向前踏步。
阿諾德有如談論日常瑣事般地斷言:
「啊……!? 」
「──那又怎樣?」
迪特里希用力皺眉,繼續說下去:
迪特里希肩膀起伏着,最後大大喘了一口氣,看向阿諾德。
「我希望您的未來充滿幸福……就算您說不需要……」
對即將成爲自己妃子的莉雪,也不曾如此要求。
不像阿諾德會說的話,使莉雪臉頰一下子發燙。
迪特里希用力咬牙,背對阿諾德,幾乎是用跑的回到會場。莉雪追了幾步後,又停下腳步。
近距離看着阿諾德辦公,迪特里希當然會被嚇到了。說起來,莉雪很難想像阿諾德與迪特里希兩人一起坐在馬車裏的樣子。
(雖然阿諾德殿下是無辜的……)
「────……」
「阿諾德殿下?」
「今後,我會更努力地發揮創意。」
「莉雪。」
「因爲我覺得自己太沒用了。」
對此,莉雪覺得很悲傷,很寂寞。
「那種東西,妳早就給過我了。」
「真是的,阿諾德殿下……」
「您不能這樣啦。必須定期休息纔行。」
兩人十指交纏。莉雪抬頭看着阿諾德。
阿諾德應該不是皇帝的第一個孩子。但他之所以擁有皇位的第一順位繼承權,據說是其他先出生的孩子,都被殺了。
「棋、棋子……?」
阿諾德剛纔說,不論王族或皇族,都沒有以人類身分活着的權利。可是看不出他對堤奧德或妹妹們有那樣的要求。
「我和你,都沒有以人類身分活着的權利。」
「大國攻打小國時,就算獻出好幾千人,也不可能使大國停戰──可是,只要獻出國王一個人的命,就能結束戰爭。」
「我正在鬧彆扭,也覺得生氣……不過是對自己生氣。」
「但是,您不是已經做好覺悟了嗎?」
「呵。」
「!」
(這位大人,認爲不能當『人』的──只有自己的父親,以及自己。)
「……」
他輕撫莉雪的頭,莉雪感到不解。接着,阿諾德揚起熟悉的壞笑。
「不對!所以才詭異啊!!從白天一直辦公到晚上,卻只休息了一次是怎樣!? 辦公、移動、辦公、移動辦公辦公辦公!就連移動時也在馬車裏處理文件!!你沒有『暈車』的概念嗎!!」
夏季的夜風打亂沉默似地,從兩人之間吹過。被呼喚名字,莉雪戰戰兢兢地抬頭。
可是,光是希望,是沒用的。
他朝莉雪伸手,露出柔和的表情,以柔和的語氣說:
雖然覺得那種叫法很奸詐,但是無法說明哪裏奸詐。莉雪正說不出話,阿諾德微微偏頭,淺笑起來。
阿諾德的父親,以頭髮與眼睛的顏色,篩選自己剛出生的孩子。
「……!」
夜晚的露臺,只剩阿諾德與莉雪兩人。
「這話我原句奉還。」
「國王一個人的存在,可以使整個國家生存下去。這是責任,也是義務。不論有沒有自覺,王族的命都是談判時的棋子。」
「嗯?」
莉雪噘着嘴,垂下頭。
那是就阿諾德來說,非常罕見的,忍俊不禁的笑容。
莉雪倒抽一口氣。
阿諾德淡然地反駁,迪特里希身體一震。
「剛纔,妳是怎麼叫那隻貓的?」
「可……可是,你那種說法!……就像隨時該爲國犧牲似地,太極端了吧!!」
「……!」
(竟然從阿諾德殿下口中聽到這種話……!!)
「──……『乖,過來』。」
「……你都沒有疑問嗎?」
阿諾德再次看向莉雪。
「而且那男人一直吵着要休息。實在太煩人了,所以我中途還休息了一次。」
莉雪認真地說着。
「你們爲什麼用『這是普通日常』的態度在講這件事啊────!!」
「您打算如何使用自己的生命呢?」
阿諾德露出驚訝的表情。
即使在這種情況下,阿諾德的表情還是沒有變化。與抱頭呻吟的迪特里希相反,阿諾德若無其事地說:
莉雪舉出所有想得到的幸福,斟酌起來。
「讓您喫世界上最好喫的食物、讓您睡柔軟到令人融化的牀鋪、讓您看眼花繚亂的美景──」
「……哦,對了。」
阿諾德以中指敲打自己的咽喉。
她一握住朝自己伸來的手,立刻被拉到阿諾德身邊。
「──既然生爲皇太子,這就是當然的義務。」
「我對假設性的問題沒有興趣。」
「我要努力讓您體驗那些,向您證明幸福是多美好的一件事。」
但莉雪還是沒有把目光從藍色的眸子移開。她以其他人聽不見的音量,安靜地發問:
(可是殿下對自己的存在,懷着罪惡感……)
迪特里希大口喘氣,似乎是累過頭了。多虧這樣,雖然他看起來在大吼大叫,但音量其實不大。
「所謂的皇太子,就是爲了繼承這些責任而生……我的話,更是如此呢。」
阿諾德回憶似地垂下眼簾。
「我希望您能得到幸福。」
(迪特里希殿下會感到害怕,應該很正常吧……因爲連我都覺得阿諾德殿下的工作量非比尋常。)
阿諾德藍色的眸子帶着昏暗的光芒,輕蔑地笑了起來。
被戳到痛處,莉雪身子一僵。
「妳想要什麼?」
「嗚咕……我想要阿諾德殿下想要的東西……」
「駁回。」
「嗚咕咕咕……」
距離莉雪的生日,只剩八天。不快點說出想要的東西,會來不及準備的。雖然莉雪明白這個道理,但她還是想不出來有什麼想要的東西。
「妳太無慾了。」
「我!我纔不想被您這麼說呢……!」
「哦?」
阿諾德調侃地把臉湊近,使莉雪心臟猛地一跳。雖然阿諾德應該沒有特別的意思,但是現在的莉雪,會不由自主地想到今後的事。
(婚禮的接吻問題還沒有解決……!距離生日也沒剩幾天了,得快點想辦法。還有……)
莉雪看向宴會會場。會場的警備,是由騎士負責的。她必須深入調查那些騎士之一的古特海爾。
(一件一件地,確實地進行吧。首先是明天,要借用堤奧德殿下的力量,進行調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