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輪迴第7次的壞人大小姐,在原本的敵國自由自在地享受新娘生活》 · 雨川透子 · 3.4萬 字
確認了凱爾進入皇都的隔天。這天也打扮成男裝,裝成茶色頭髮少年魯修斯的莉榭,坐在訓練場角落裏的長椅上。
(呼、呼吸……!)
本來就已經汗流浹背了,因爲纏在胸口的布,更是積累了暑熱。雖然正在休息,可是加上體力不足和肌肉痛,現在都疲憊不堪。
「沒事吧魯。來,我給你扇風,振作點吧!」
「謝謝,弗裏茨……」
坐在旁邊的候補生夥伴弗裏茨,用剛纔發給全員的紙,呼啦呼啦地給莉榭送風。
「啊,很涼爽……不過,不要緊喔。之後還有比試,所以弗裏茨你也得休息一下才成。」
「就說別客氣啦。這樣的,由別人來扇會比較涼快吧?」
「哈哈。好像能懂。」
弗裏茨用來代替扇子的這張紙上,寫了這三天的中期評估。
是一份列出了所有候補生的名字、以及五個階段評價數字的一覽表。在『魯修斯』名字的旁邊,體力判定和力量判定都寫了一。
莉榭以外的人,至少寫了三以上的數字,而弗裏茨兩邊都是五,但弗裏茨自己似乎完全不着緊這點。
「話雖如此,今天終於能讓我拿木劍了!啊,都等不及了!……啊,羅文大人。」
看到出現的伯爵,莉榭他們正要站起來,但羅文制止住了。
「不用站起來。休息的時候,就該努力恢復和保存體力。比起這個,魯修斯・奧爾科特,昨天沒能好好休息嗎?」
被看穿了自己的身體狀況後,莉榭閉口不言。
(不愧是羅文。果然是阿諾特殿下認同的領導者……)
畢竟,昨天下午都和阿諾特在下城來回走動。
發現了王子凱爾乘坐的馬車後,確認了他們在哪家旅舘投宿後,回到皇城時已經是晚上了。儘管本打算早點睡覺,但因爲有修整田地的和處理藥草等工作,所以上牀時也是跟平時一樣的時間。
「沒有做好自我管理,非常抱歉。」
「……雖然世界變和平了。但在之前的戰爭中失去的生命,是不會回來的。」
(……啊。)
(沒料到因爲和我扯上關係,害弗裏茨都被侮辱了呢。)
「……即使如此,殿下還是贏了呢。」
「在之前的戰爭中,死了很多年輕人。至少我非得贖罪不可。」
「不是要保護什麼的。我只是不喜歡朋友被侮辱而已。」
「休息時間快要結束了。在那之前請儘量休息一下。」
根據分配給所有人手中的評估表,體力是四,力量是五。
「喂,斯芬。我不是說過不要糾纏魯修斯嗎?」
「……弗裏茨。因爲我的關係,好像給你添了很多麻煩,對不起。」
「……斯芬。」
「適可而止吧,斯芬,魯也是認真地做的。不要瞧不起別人的努力啊。」
(想要變強,是爲了何時與世界一戰嗎?)
雖然真的別無他意,但也許是白白嚇怕了他了。斯芬急忙回到夥伴身邊,莉榭也縮到一角。於是,弗裏茨目光炯炯地跑了過來。
(……這個,該說是典型還是什麼呢……)
(阿諾特殿下,有告訴羅文伯爵關於凱爾王子的事嗎?)
「站得起來嗎?斯芬。」
聽了弗裏茨的話,「對呢」,莉榭點點頭。
「在同一時期,也有情況相似的戰場。雖然是由卡爾海因國取得勝利,但卻有好幾千人戰死。死者大多是經驗淺薄的士兵。」
(……阿諾特殿下。)
「是的。利用那一天大雨的天氣,利用港口城市修特納的地形,還利用了對方的情況來戰鬥。——那位大人,用戰略推翻了兵力差距,將我方的死傷者遏抑到極限。」
這麼說完,小聲地吐了一口氣。
這次的休息馬上就要結束,即將要開始比試了。因爲是循環戰,所以莉榭會跟他們所有人交鋒。
莉榭彎下身子,注視着他的眼睛。
閃耀着眼睛的弗裏茨,嚥下了口水。
之後的比試正是如此。在訓練開始後的第三天,很多候補生開始厭倦了單調而辛苦的鍛鍊。
「我不是在責備你。只是,之後會進行訓練生之間的比試。要是辛苦的話請馬上說出來。」
以前的莉榭,聽過和現在的羅文一樣的臺詞。
「對呢……在修特納防衛戰中,卡爾海因國軍的士兵有七千人。坐船攻來的敵人,是一萬五千的兵力。」
莉榭和弗裏茨低下頭後,可能要去跟其他候補生打招呼,羅文便離開了。
在一般的騎士團訓練,都是提倡『只有在艱苦的狀況下訓練,身心才能得以鍛鍊』的。果然,在卡爾海因國,是採用不勉強、確切地培育的方針。
「騙人的,這樣的……!因爲,你幾乎沒有體力不是嗎!也完全沒做肌肉鍛鍊!」
『我實在不認爲,那是即使犧牲本國人民,也該要達成的事。』
『凱爾王子,我的師傅也說過了吧?活下去,便是王族重要的使命。』
但是,用木劍的對打可是很快樂。不但訓練內容本身不一樣了,而且也能察覺到要提升劍技須得再加努力。
「果然很厲害啊。阿諾特殿下和羅文大人都。」
「是的。謝謝您,羅文大人。」
羅文溫柔地微笑了。生硬、但卻溫柔的表情。
「爲……你,爲、爲什麼?」
燃燒起鬥志的火焰時,幾個候補生從眼前經過。
「『謝謝。』」
向着拼命擠出聲音的斯芬,莉榭伸出了手。
「喲,魯修斯。明明是評價一,羅文大人卻挺留意你呢。」
「啊!那個,我也想聽。特別是阿諾特殿下的故事!」
面對一臉認真地生氣的弗裏茨,斯芬露出嘲笑的表情聳聳肩膀。
斯芬發出悲鳴後,慌慌張張地站了起來。
懷着抱歉的心情低頭後,弗裏茨呆住了。
「哇。幾乎是兩倍的戰力差距呢。」
「殿下對弱者毫無興趣。甚至不會讓弱者站到戰場上,讓他們樹立功勳的機會。……然而,這卻關係到能否儘可能減少白白送命的人。」
「——到此爲止!」
「對沒能力的傢伙,才額外花時間教導真好啦。在我們看來很羨慕啊。」
雖然莉榭就只得這種程度的感覺,但弗裏茨似乎不一樣。總是面帶爽朗笑容的他,眼中充滿了憤怒。
訓練場上寂靜無聲。沒露出意外表情的,大概就只有羅文吧。
阿諾特不讓弱者戰鬥。反之,他所追求的,是每一個騎士都擁有強韌戰鬥力的國家。
一直在觀望比賽的其他的候補生,現在還是愣住了。斯芬好像討厭他們的視線似的,猛然地搖頭。
而且,羅文的訓練不僅僅是踏實誠實。
現在還記得清清楚楚,曾經是藥師的人生中的莉榭,向那個人說道。
莉榭低着頭想。
「打倒你的方法,不是用體力和力量的。」
爲了知道這一點,莉榭問道。
「誒!?本來就夠少的兵力,爲什麼要再減少了呢?」
「爲什麼?我不可能輸給這傢伙……!」
羅文靜靜地說着。
(這樣的訓練累積起來,五年後就會建立出一個以非比尋常的軍事力爲榮的國家呢。)
「因爲剩下的四千人,都是即席訓練出來的年輕騎士、以及被強迫拿起武器的農民而已。
應該不至於完全不知,只是共享了多少情報就不得而知。搞不好也會有沒告訴莉榭,只告知了羅文的事實和作戰方案。
在之前的戰爭中,阿諾特到底做出什麼樣的事呢?
(羅文伯爵也曾置身阿諾特殿下的指揮之下呢。)
「弗裏茨很溫柔呢。但是,我們也說得很溫柔吧?」
斯芬他們帶着捉弄般的笑容,往下俯視莉榭。
「倒是你呢,不要每次在我們取笑魯修斯的時候都那麼生氣喔。想當上騎士的話,不是需要互相踹落對方的氣概嗎?」
「不然。兵力當然是越多越好了。——只是,就算把水平低的人湊數,也沒有什麼意義。正如阿諾特大人在實際戰場上所證明的那樣。」
「魯!你果然很厲害啊!」
「羅文大人。如果可以的話,爲了日後學習,我想聽聽戰爭時期的故事。……比如說,弗裏茨的故鄉修特納防衛戰之類的。」
「弗裏茨。難道你一直以來都在保護我嗎?」
* * *
「是的。謝謝您。」
對於弗裏茨的疑問,羅文回答道。
對峙的是莉榭和斯芬,兩人剛剛纔分出勝敗。從響起開始的訊號後,還不到十秒鐘。
聽到那句話,莉榭嚇了一跳。
莉榭無意識地,朝主城的方向望去。
笑嘻嘻的青年斯芬,是候補生中份外優秀的青年。
『在那場戰爭中,很多和我年齡相約的青年都喪命了。但是我,連接近戰場都做不到。』
「實際上是比這更大的戰力差距。因爲不管怎麼說,阿諾特殿下帶到戰線上的,就只有在皇帝陛下託付給他的士兵當中、其中僅僅的三千人而已。」
「如果讓你感到害怕的話,很對不起。但是,因爲我不想給弗裏茨添太多麻煩。」
「正如斯芬所說的包尾君。與其在訓練上耗費時間,不如把那時間拿來幹其他工作不是更好嗎?」
「——我想和你友好相處啦。」
候補生在比試後,會更加熱心鍛鍊吧。
「噫……」
短促的號令響徹了訓練場。
憧憬阿諾特的弗裏茨搭上了便車。似乎熱心於年輕人教育的羅文,在說完引子後開口了。
阿諾特殿下將那四千人,轉成了危險較少的誘敵、疏散居民、後方支援等方面去。然後,靠有一定戰鬥力的士兵來迎擊敵人。」
「也就是說……兵力並非越多越好這樣嗎?」
「貧民窟出身的傢伙可能不知道,這個國家的騎士團是實力主義啊。再怎麼努力都是白廢工夫的。」
「哼。也許你弄錯了,我們可不是來交朋友的啊。」
要考慮的事情堆積如山。還有,非得完成不可的事情也一樣是。雖然被焦躁感所驅使,但只能一件一件去處理。
用木劍的劍尖頂着,莉榭跟他說道。跌坐在地上,臉色變得刷白的斯芬,盯着停在自己鼻尖前的劍尖,嘴巴開開合合。
(因此果然需要體力。總之得鍛鍊身體才成……!)
「爲什麼要道歉啊?我只是做我想做的事而已。比起那個,魯纔是,總覺得爲了我,很對不起啦。」
「不只是爲了弗裏茨啊。對斯芬而言,要是養成了輕視敵人的習慣,也許會因而死掉。」
聽到莉榭的話,弗裏茨瞪圓了眼睛。
「而且呢。雖然較量過之後便知道了,斯芬的反射神經非常好啊。那個不讓羅文大人再多看看的話,肯定太可惜了。」
在只有十天的訓練期間,直接指導的時間非常重要。莉榭認真地思考時,弗裏茨看起來很開心地綻開笑容了。
「魯。你啊,真是很奇怪呢。」
「這麼說來,那個魯的稱呼。」
「啊啊!因爲是魯修斯,所以心想如果要改綽號的話就選這個吧。你討厭嗎?」
被這麼問到,莉榭搖搖頭。
在曾爲騎士的人生中,這稱呼的確是『魯修斯』的綽號。也許是因爲這關係,感到非常懷念的心情。
「如果能這麼叫我的話,我會很開心。謝謝你,弗裏茨。」
「……!」
在莉榭微笑的瞬間,弗裏茨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胸口。
「怎麼了?」
「不,到、到底是爲什麼呢?」
看來不是身體不舒服,但弗裏茨乾咳一聲。
「呃……啊,啊對了!大家也說,今天訓練結束後要去城裏喫午飯。魯果然有工作嗎?」
「……是啊。下午有點辛苦的工作……」
然後,到了下午。
莉榭解除了男裝,沐浴過後準備行裝。
在他們的寒暄結束爲止,就這樣子待在角落。
「莉榭。」
要說現在科約爾國面臨的問題,那就是軍事上的脆弱、以及作爲繼承者的凱爾身體的虛弱。而那個凱爾,即使經歷嚴酷的船旅也要強行過來了,可想而知問題有多棘手。
「是的。阿諾特殿下。」
「比起這個,凱爾在這次訪問,好像帶了幾個科約爾的學者來。雖然會有場合和那國家的學者交換資訊,如果你也想聽的話,我可以調整一下的。」
瞳孔是淡淡的水色,寄宿着意志堅定的強光。猶如清澈的湖面一樣。
(真的,就像冰之精靈一樣啊。)
「能見到妳實在喜不自勝。請原諒我在如此美麗的人面前無禮張嘴。我也想過,如果是阿諾特殿下的夫人的話,一定是位美麗的公主,但誰能想像得出,居然會姣麗如斯呢?」
問題是此外的物資。
和阿諾特兩個人獨處的話,不知怎的會有一種緩過氣來的感覺。不過,自己竟然已經習慣和阿諾特在一起到這地步,總覺得有點不可思議就是了。
「…………」
「――那麼,之後城裏的人會帶您去您的房間了。但願能療愈到舟車勞頓。」
(——凱爾王子的臉色太差了啊……!)
(啊。)
看到站在旁邊的未婚夫的瞬間,莉榭嚇了一跳。
總之,科約爾的男性,身份越高就越有尊重那文化的傾向。
「您過獎了,凱爾殿下。」
「科約爾國王子,凱爾・摩根・克里歐伯裏殿下駕到。」
喫了一驚後,阿諾特帶着不管怎麼也好的表情託着腮。
「那真是太客氣了。我就心懷感謝收下了。」
回想起了少女們都臉頰緋紅地談論著他。
聽到那句話,莉榭輕輕地低下頭來。
莉榭正面望向凱爾。
「幸會。」
基於這樣的對答下,坐在椅子上開始聊天。
被阿諾特叫到名字後,抬起了頭。
(五年後,科約爾與各國結成同盟,與卡爾海因國家敵對。――然後敗北,受到侵略。)
將畫出微微波浪狀的珊瑚色頭髮,編成氣氛清爽的公主頭。穿上淡月色禮服,戴上珍珠耳環的莉榭,用指甲油將指尖染成了淡粉色。
凱爾就用這樣子的姿勢,非常自然地這麼說道。
『……如果是我師傅的話,辛苦什麼的,我想在藥做好的瞬間就忘記了喔。』
「我是將會成爲妃子的莉榭。以後請多關照。」
在主城裏走着,莉榭悄悄問道。
皇太子和第一王子,立場上本應兩者都是對等的,但兩人說話的氣氛卻並不如此。比起皇國卡爾海因,科約爾的立場遠遠要弱得多。
用姓氏來稱呼莉榭的他,一邊一字一字仔細地寫着,一邊說道。
「——簡直就如美麗的女神一樣。」
因爲他話裏有刺,莉榭苦笑了。話雖如此,因爲現在缺禮數的是凱爾那方,所以也不好說什麼。
「我叫莉榭・伊姆加德・魏納。能這樣子和凱爾王子殿下見面,我感到非常光榮。」
「可以嗎?」
終於,阿諾特和凱爾應酬完了,感覺到阿諾特望向了自己的氣息。
「那麼,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莉榭姑娘。在如同女神一樣的人面前,請原諒我做出不體面的樣子。」
「父皇好像許可了科約爾王子暫時逗留在這國家。雖然不知道一個因爲『事出緣由』而不能參加婚禮的人,到底打算呆多久就是了。」
「啊,阿諾特殿下……」
『凱爾王子要是痊癒了的話,應該就能馬上忘記吧?』
「謝謝您。這個指甲油,是卡爾海因今後預定的商品。希望科約爾的各位,今後也能好好期待呢。吶,阿諾特殿下――」
把身體捱到椅子的靠背上,深呼吸。一直遭受怒濤一樣的社交辭令,莉榭完全累了。
結束了當天公務的凱爾,仍舊窩在書齋裏,坐在桌前奮筆疾書。
「抓不住呢。剛纔的對話都盡是無可非議的發言,連凱爾的一絲真意都尋不着。」
想着這的那的時,終於來到了接待室。看守的騎士打開了門,便和阿諾特一起內進。
『那麼,妳呢?』
(國力的差距顯而易見呢。儘管科約爾國是個出產寶石、擁有金礦的國家……)
因爲阿諾特正用非常冰冷的目光看着凱爾。
(啊,啊啊……對呢。)
「我國引以爲豪的黃金,也比不上莉榭姑娘那滿溢的光輝。即使是盛開的繁花,在妳面前也會對自己感到羞恥吧。」
莉榭輕輕地拉了一下上衣的衣角後,阿諾特稍微放鬆了表情,催促凱爾坐下。
即使在經濟上很富裕,但也包含了很多被其他國家盯上的元素。是個全靠通過靈活的外交和政治婚姻,勉強維持在那岌岌可危立場的國家。對於這樣的科約爾國來說,隔海相望的軍事國家卡爾海因,是絕對不能與之爲敵的國家。
(但是,那很奇怪呢。)
於是,阿諾特露出非常麻煩的表情,開口道。
「開場白就到這裏吧。請別拘謹,當成是貴國的城堡來放鬆就最好不過了。」
(冬天被大雪圍困,食糧的確保和流通都變得困難。而生活必需品的柴薪消耗也很劇烈,單靠自國無法彌足食糧和燃料。)
這終究只是一種禮貌,凱爾自己並沒有其他意思。但非常認真的他真誠地稱讚後,使得女性都讚揚『幾乎要當真了』。
「誒。那剛纔你好像單是用視線就能殺人的表情是怎麼回事了!?」
「豈敢了。再者,我現在尚未加入到皇族的末席。希望您說話時,不用顧慮到我。」
「新娘子連指尖都很美麗。簡直就像是鑲了寶石一樣。」
「承蒙您遠道而來,我衷心表示感謝。來自貴國的祝福,定必會成爲照耀我們前路的路標吧。」
「凱爾王子殿下在上午跟皇帝陛下、皇后陛下問安了吧。那時候有否特別的事了?」
開始對話後,雖然阿諾特和平時一樣地冷淡,但不再像剛纔那麼冰冷了。就那樣作了數十分鐘對話,但還未能抓住凱爾的目的。
『――凱爾王子。感謝您詳細地記錄下服藥後的身體狀況。』
『可是,還請您早點休息。要是貴體因而違和,那就落得賠了夫人又折兵了。』
沒錯那是在藥師人生中,從師傅那裏接過凱爾的治療之後不久的事吧。
聽到那以真摯的表情告知的讚美,莉榭回想起來了。
在那個國家,有着『男性稱讚女性』的文化。
俯視跪着的凱爾,絕望了。
「這次恭喜您訂婚,阿諾特大人。我凱爾・摩根・克里歐伯裏,代表身爲科約爾國王的父親,趕來送上祝賀。」
凱爾毫不猶豫地彎下膝蓋,跪在莉榭面前。
『放心吧。我當然不會勉強的了,魏納。』
他現在需要的營養素和草藥,在頭腦中快速地計算起來。即使在這樣做的時候,凱爾還在稱讚莉榭。
然後,和身穿平常的軍服、披上斗篷、戴上白色手套的阿諾特,一起前往接待室。
(在藥師以外的人生中見到他時,他也帶着誠意和禮節來對待我。至少,他不是那種完全都不考慮訪問地點狀況就強闖的人……)
現在凱爾和莉榭的對話裏,也許隱藏着什麼重要的真相。話雖如此,因爲凱爾在看着,所以若無其事地向阿諾特伸出手。
(本來就很白的皮膚,看上去倒不如說是蒼白。食指的指甲裂開了,也出現了橫線。眼角邊黏膜的顏色也太白了吧!?姿勢也比平時更沒精神,聲調也明顯的低!)
像白瓷一樣的肌膚,銀色的頭髮。剪得短短的銀髮,表面泛着光。
凱爾一臉嚴肅的樣子,直直地仰望莉榭。
在角落裏待着的莉榭,走向還沒有坐下去的阿諾特身旁。
莉榭開玩笑地說道,另一方面他卻非常認真地點頭回答『我會盡力』。
會談結束,凱爾離開房間後,莉榭和阿諾特兩人留在接待室。
(雖然聽說是『因爲不能離開家裏的冬季很漫長,爲了家庭圓滿而演變出來的』就是了。)
阿諾特先行坐下,但莉榭則還沒坐下來。儘管說和阿諾特訂了婚,現在終究只是艾美迪國公爵家的千金而已。
凱爾本來就是一個非常認真有禮貌的人。那一點莉榭非常瞭解。
「……知道了什麼嗎?阿諾特殿下。」
(誒!?我、看漏了什麼!?)
『我知道妳跟妳師傅,爲了做出這新藥到底有多辛苦。所以,我希望能用我能做到的方法,來回報妳們。當然不能馬虎了事了。』
正因爲如此,像這次這樣皇太子和王子見面時,不會從一開始就同樣坐下去。
在阿諾特和凱爾的寒暄結束之前,都不能抬起頭來。因此暫時只能聽見他們的聲音。
孩子從小開始,就經常被灌輸那種手法。在科約爾國,要是女性想踏上泥濘路上的話,陌生的男性就會停下腳步,紳士般地護送她以防危險。
莉榭微笑着,接受了他的讚美後再輕輕帶過。比起這個,莉榭有件怎麼也很擔心的事。
「我是凱爾・摩根・克里歐伯裏。」
「……啊啊。」
舉止完美得簡直就像是專業的騎士一般。他垂下眼睛,像是用冰造成的睫毛穿透了光線。
對於這想都沒想過的提案,莉榭雙眼發亮。
「都要麻煩去接待客人,這邊若是沒半分好處的話便划不來了。」
「不,名義上好歹是來祝賀的喔!可是很開心呢。其實呢,我有一份聽說身子病弱的凱爾王子一定要服用的藥。」
雖然在這時期會到來超出意料之外,不過凱爾本來就是被招待來婚禮的客人。
爲了在他訪問這國家的時候能提供治病的藥,莉榭正着手準備。完全治好他所需的藥草,全部記在腦裏。
只有唯一一樣要拜託亞莉亞商會的調藥工具還欠缺,但這都是想想辦法好歹能夠解決的範圍。
「我向科約爾的學者說明一下,如果他們能接受藥效的話,那我就沒必要偷偷混藥進去了。」
「……什麼?」
「突然給你藥,你也會懷疑而不服用吧?」
在藥師以外的人生,都是向藥學的師傅寫匿名信,傳達關於治療凱爾藥物的事。因爲那位老師是個爲了研究藥物什麼都會出手的人,所以就算是莉榭那可疑之至的信,好像也會認真地付諸實踐。
「藥的話,希望能儘早開始服用。我想,暫時只能使用混在飯裏的戰術,讓他若無其事地服藥了。」
莉榭說完後,阿諾特皺起了眉頭。
「……我在說笑哦?」
「由你來說的話,聽起來便不像開玩笑了。」
不知什麼時候莉榭對阿諾特說過的臺詞,就這樣子被原璧奉還了。至於實際上有一半是認真的這點,這時候應該保持沉默吧。
「……首先,下一件麻煩事是明天。因爲要開歡迎凱爾的晚會,所以我們就算不情願也得出席。」
「是的。我會做好準備的了。」
「讓凱爾和羅文見面,那個晚會便是最自然的吧。凱爾也察覺到是在牽制吧,外交上的……喂,你那張愕然的臉是怎麼了?」
看着僵直的莉榭,阿諾特緊皺起了眉頭。
然而,既然都和西奧多約好,就不能坦白說出動搖的理由。
那是一種細長的香味菸草,裏頭不像菸葉那樣帶有毒素。取而代之的是,會散發出溫和而甜美的花香。之所以知道這件事,是因爲曾在他身邊學了很久。
雖然和那位師傅一起了大約兩年,但還想請教的事情可多的是。
不管怎麼說,凱爾訪問的名目是「慶祝阿諾特和莉榭婚事」。
米歇那麼說着,行了一禮。身體沒帶重心,動作輕飄飄的。
* * *
「大家留宿的塔,距離這裏不遠。」
然而,當事人米歇卻毫不在意,微笑地說道。
(……總之,得讓凱爾王子恢復精神。)
「我叫莉榭・伊姆加德・魏納。伊凡大人是凱爾王子殿下帶來的學者嗎?」
「莉榭大人。請退下。」
「你……」
「真是溫柔呢。不過,我不是迷路的孩子喔。我只是對那女孩子感興趣,所以想跟她說點話而已。」
在藥師人生中,距今大約一年半後,便會遇到成爲她藥學老師的人物。看到了自學藥學的莉榭,教了各種各樣的東西。
「我是米歇・伊凡。正如你們推測,我是從科約爾來的喔。」
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的他,用嘶啞的聲音編織出來的話,莉榭至今仍能回想得起來。
(這麼說來,今年是凱爾王子的異母弟弟出生的一年。因爲跟我一樣是在七月生日……是下個月呢。)
這時候在科約爾國,那個溫柔的第三王妃,一定正在爲初次生孩子而鼓起幹勁吧。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的他,用嘶啞的聲音編織出來的話,莉榭至今仍能回想得起來。
「晚上好,跟我同類的人。你打算用那藥草幹什麼了?」
想改變未來,儘可能多活一秒。然後想盡早悠閒過活。目標是每天睡足十小時,白天在樹蔭下看書,享受下午茶的每一天。黃昏在陽臺上拿出吊牀,一邊吹乾洗好的頭髮,一邊喫着水果,這是多麼幸福的事啊。
和他們幾乎同時,莉榭也注意到了。
「我對王位繼承權沒有興趣。也不覺得有什麼意義。……但是,對於尊重我作爲王子的國家和人民,我怕來不及報恩就這樣子完了。」
『想親眼看看自己所創造出來的東西,會怎麼樣改變世界,到底有什麼不對了?』
被喻爲天才的米歇・伊凡,那時也叼着氣味芳香的菸草,身上帶着花香地說道。
然而那個米歇,現在就站在眼前。爲了保護驚訝得呆若木雞的莉榭,兩位護衛騎士踏了出去。
馬上就到螢火蟲的季節了吧。說不定在這城堡裏,也有可以看到的地方。
這樣想着,騎士發出了緊張的聲音。
(如果這是其中一個跟至今人生不同的變化點的話。也就是說,世界的動向發生了一點點變化。)
(爲什麼?)
但是,這藥非常難喝。難喝到就是要證明藥沒有毒性,也得花上不少時間的程度。
穿上便於清洗、不顯髒的藏青色連衣裙,平時垂下的長髮,在頭頂高處綁成高馬尾。讓騎士在稍遠處等着,開始默默地採取藥草。心中想着的,是今天才孳生出來的擔憂。
「伊凡大人。如果在城內迷路的話,馬上叫其他騎士帶您回塔上去吧。」
這麼一想,這無疑是個希望。
因爲生意上也有經營寶石,出於某個契機,與科約爾國王室展開了交易。凱爾重視莉榭,做了很多交易,但他的病情越來越嚴重。五年後的科約爾國,對第一王子凱爾斷了念頭,改立年僅五歲的第二王子爲繼承人。
「從科約爾國來的諸位學者,都暫時住在那座塔上。」
那天晚上,莉榭由兩位護衛騎士陪同下,一如以往去了田裏。
他儘管心裏落寞,但仍然不減微笑地說道。
『——再見了,我的學生。但願妳的人生,對妳來說是正確的。』
(但是,必須要設法讓他服藥。……這樣下去的話,五年後,凱爾王子連從病牀上爬起來都做不到了。)
『如果使用我這「藥」的話,世界一定會輕易地崩壞。那真的是錯誤的嗎?』
(――老師。)
『人類創造出來的東西,必須正確地使用。』
『……老師。』
平時那邊都應該是一片漆黑纔對的。在莉榭眺望着的時候,騎士注意到她而告知說。
有點兒女性化的容貌,有着讓人不知道他的年齡的妖豔美。
對於想當然耳的流程,出了一身冷汗。
(雖然在這裏見到老師,真的很喫驚就是了。)
他那被月光照亮的臉,清楚看到身影的莉榭,爲事出意外而屏住了呼吸。
「還以爲管理這樣的田地的,應該是和我職業相似的人吧。沒想到竟然是個帶了兩名護衛,身份高貴的人呢。」
首先,得作爲初次見面的人,跟他寒暄和提問才成。
(羅文伯爵會來晚會。不管怎麼想,都會暴露出『魯修斯』的真正身分啊……。雖然本打算在訓練期間結束後才表露身分謝罪的,希望在那之前都能隱瞞下去啊。)
(會不會讓羅文伯爵識穿我就是『魯修斯』呢!?)
蹲在田地邊,摘下要讓凱爾服用的藥草。
莉榭知道這點,是因爲在第一次的人生中,作爲商人遇上了凱爾。
那男人把點燃的菸草夾在指間。
拂去手中的土,站了起來。夜風柔柔地輕拂臉頰。
「對不起。看起來好像是科約爾國的客人,但爲了慎重起見,能告訴我您的名字嗎?」
(應該不可能混在這次的科約爾國的一行人中就是了,……如果能見到面的話,還想商量各種的事呢。)
米歇一邊把淡金色頭髮掛在耳上,一邊輕輕微笑道。
也就是說,這意味着莉榭必須要和羅文見面。
(傑羅姆和基甸在嗎?因爲葛列格先生討厭坐船,看來會留在科約爾。)
(這樣做的話,好像多少能理解得了五年後、『皇帝阿諾特・海因』所建立出來的東西……)
(——晚會方面,只能採取既能好好款待凱爾王子,又不會被羅文伯爵發現,也不會被阿諾特殿下懷疑的方法了。就用那一招挺過去吧!雖然會很累,但是應該能應用到第五次人生纔對的!)
在疏開幼苗的同時,莉榭呼的吐了一口氣。然後,又重新鼓起了幹勁。
那位男人,用少女一樣的髮夾,別住了一頭長到肩膀的金髮。
* * *
因爲前襟沒扣上,只是披上的上衣被風吹動了。男人一邊揚起白衣的下襬,一邊開心地微笑。
莉榭制止後,騎士們說道「我知道了」,一步一步地向後退下。一邊感謝想要保護自己的他們,莉榭一邊再望向米歇。
(話雖如此,現在得先處理凱爾呢。得想辦法說服學者,就算幾天也好,都要讓他試試看。)
「——嚇了我一跳呢。」
春天一結束,這片大陸便會迎來短暫的雨季。今夜的風,就是那下雨時節來臨前的舒適涼風。
『這一點我大致上同意,但是這條訓戒有個問題。換言之,世界上根本沒有人,能夠去定義何謂「正確」啊。』
(迎接凱爾王子的晚會上,羅文伯爵竟會參加……!)
既然說是科約爾的學者,那麼當中應該有幾個莉榭的相識才對。當然在現在這人生中,只是莉榭單方面地認識他們而已。
「嗯?……啊啊!如果讓你喫驚的話就對不起了。」
莉榭最後一次見到他時,剛好也是這樣的月夜。
(某些有意義的東西,正確實在動。……好,這可越來越有幹勁了呢!)
男子邁着輕快的步伐,向莉榭走來。
(即使如此。在至今爲止的反覆過程中,凱爾有在這個時點出訪過卡爾海因嗎?雖然這可能是哪一次人生都曾發生過的事情,但也有可能這次是第一次發生呢。)
「啊。原來是這樣啊。」
平時溫柔的騎士,用帶着緊張的氣氛接待米歇。
「沒關係的,兩位。」
一想起那些令人懷念的人,必然地浮現出那些人物的臉孔。
莉榭想去學這國家的騎士。那不僅僅是爲了鍛鍊自己或是增強體力。
「伊凡大人。不好意思,這位是我國的……」
紫羅蘭色的眼睛注視着莉榭。
想到這裏,便看到在稍遠處的塔中,窗邊點起了幾點燈光。
(——師傅現在,正是到處尋找藥學文獻的時期呢。)
不但是凱爾那邊,爲了今後,還有很多藥想要製作。問題是藥草的種類還不齊備。雖然有些可以拜託亞莉亞商會入貨,但不找藥學大國蓮花的話可能便有困難了。
(這個人,現在不可能待在凱爾王子身邊纔對。……不,不對的,這想法是錯的呢!因爲我都沒正確問過,在我遇到這個人之前,他都在哪裏、做過什麼——)
過去莉榭曾這麼稱呼的男人──米歇・伊凡就站在眼前。
傳來的,是一把溫柔的男性聲音。聽到耳熟的聲音,莉榭不由得站了起來。
此後就再沒見過他了。
雖然因爲背向建築物而看不清楚他的臉,但能清楚地看到他披上的白色上衣。近衛騎士他們之所以沒有拔出劍,大概是因爲上衣上掛着的科約爾國臂章吧。
「嘛,學者這個說法應該最恰當吧?我是研究優先,基本上不會到現場工作的呢。」
米歇一邊輕輕竊笑,邊把食指朝向這邊。
「——那指甲。」
他指着的,是莉榭用指甲油塗成粉紅色的指尖。這是爲了在科約爾流通指甲油而佈下的一着,在跟凱爾見面前塗上了,現在還沒擦掉。
「是膠樹的樹液吧。好像是把本來是乳白色的樹液,加上了什麼染料去着色似的。」
「……」
被這麼指出,喉嚨咕嚕作響。
(居然只消一眼就看穿到這地步。)
這個指甲油是莉榭想出來的。當然地,米歇不會知道它的存在,現在該是第一次看到的東西纔對,卻一下子就被分析出來了。
「硬化是用什麼方法了?」
「用荔絲草,加上芝芘的花蜜、蕾貝草和膠水一起配製而成的。」
「原來如此。那倒是很好的配合呢。」
米歇用佩服的聲音,再度觀察莉榭的指甲。
「不使用基裏草,是爲了防止多餘的氣泡產生嗎?」
「您說得沒錯。一切都被你看穿了呢。」
「嘛,不過是理論上的計算而已。」
米歇說道,用惡作劇的目光轉向了她。
「――要是把艾斯多瑪的樹液混進去,妳覺得如何?」
腦海中浮現的,是反覆實驗的日子。
(艾斯多瑪的樹液在老師那裏的時候都用過好幾次。正因爲如此,才能夠想像出來。)
「我明白了。」
(沒想到,會突然跑去凱爾王子那裏啊。)
那種個性還是老樣子。不,這位米歇是莉榭認識以前的米歇,所以「還是老樣子」這說法也許不對。
打哈哈敷衍了米歇的提問。但米歇毫不在意這個,繼續說道。
乾咳了一聲,莉榭說道。
「這是我國首屈一指的學者保證、說想要嘗試的藥。原本就做好了用盡一切辦法的覺悟了,這裏出現新的可能性,可說是僥倖了。」
「咦?失覺了呢。常識這玩意兒真的很難啊。」
看來,他真的打算讓莉榭無限自由。心裏想着果然看不穿他本意,但還是開始了工作。
「……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米歇,你到底在幹什麼了啊?」
「老師,不能對一國的王子殿下『實驗』的……!」
「咦,是嗎?但是這孩子剛剛成了我的學生了啊。這沒問題吧。」
於是,凱爾露出了有點兒爲難的表情。
(畢竟即使是專業領域,也不會說『我很熟悉』的老師啊。說『我又不是知曉萬物的,怎麼可能說自己完全理解了』。)
「謝謝妳。莉榭姑娘。」
「……原來如此。所以在旅途上,都沒怎麼喫飯了?」
(比起十八歲的凱爾王子,常常覺得老師看起來更幼小。不過,誰也不知道老師多少歲就是了……)
「王妃殿下馬上就要生產了。因爲侍奉王室的藥師有限,所以應該儘可能多幾個人留在她身邊吧。――當然,也有留下你這選項了。」
(首先,得先製作藥液!)
「真是丟臉,因爲暈船很厲害……。在海上,我一直待在船艙裏。」
「要留心你的說話。那位是卡爾海因國皇太子殿下的未婚妻啊。」
「爲了健康,得這樣子去享受人生才成。」
「雖然是我專業外的藥草,但藥效之類的我好歹也能掌握。看來的確也有效,副作用也是在不影響日常生活的範圍內。所以心想一定要讓凱爾服用來做實驗呢。」
米歇隨手指示的,是他跟蒸餾器一起帶來的書籍。
「那個呢,老師。關於這件事,我想馬上跟您商量一下。」
「享受人生……」
「居然是曾向出身自蓮花國的師傅學習過的呢。聽她說了一下,是個看起來跟我挺合得來的師傅呢。對吧?莉榭。」
對於自招所致的展開,莉榭真的都想抱住頭了。
雖然米歇這麼說,但凱爾還是一副悶悶不樂的樣子。
「謝謝您,伊凡大人。」
莉榭抬頭看向米歇的眼,回答出在腦裏組合出來的推測。
不管怎麼說,連米歇本人都不記得自己的年齡了。
「是的,要問什麼呢?」
「調藥?莉榭姑娘嗎?」
「……米歇。能不要撫摸我的頭嗎?」
凱爾一臉困擾,看着坐在自己旁邊的米歇。米歇微笑着,用溫柔的聲音說道。
「話說回來,莉榭。在煎藥的期間,你要看一下我寫的這個嗎?」
「凱爾殿下,千萬不用顧慮我。請您隨意發言。」
在過去的人生中,也曾被說了跟這相同的話。然而,卻不能跟那時一樣地回答。
「不。請不要在意。」
凱爾是個非常認真,十分誠懇的人。因爲身子病弱,強烈意識到因爲給別人帶來了麻煩,因而無法拒絕他人的誠意。
「在中庭找到個很厲害的孩子哦。因爲她有件很棒的東西,所以也想早點介紹給凱爾。」
「……你就是因爲這樣的理由,才把整座科約爾城打入了恐怖的漩渦中嗎……」
「你真是個好孩子呢。既能組織理論,也善於應用,還重視實驗和實證。如果可以的話,甚至想收你爲我的學生呢。」
「不管怎麼說,今天也喫過晚飯了。凱爾的體力,應該也會逐漸恢復的喔。」
光看外表,米歇看起來像是,二十多歲後半的樣子。但是,有時候會比那個更孩子氣,所以也有着活了很久的說法。
(啊啊啊……嗯)
他可能純粹是奉凱爾的命令而同行的。考慮到各種的狀況後,米歇的視線轉回到田地去。
「老師嗎?呵呵,總覺得很有趣呢。」
「但是,凱爾也很努力呢。我覺得和嘔吐戰鬥很了不起喔。連水果也吐了,多可憐。雖然好歹把水和冰塞進了嘴裏,不過我真的不適合照顧別人呢。」
可不可以不要口裏說不是很熟悉,但卻徹底看透用途了。
「這塊田生長的植物,似乎和我的專業領域有些差異。所以我對這並不是很詳細,只是推測而已——」
來到的是主城的接待室。和白天使用的房間不同,是間稍微雅緻的房間。在那房間裏,有着莉榭、米歇和護衛騎士,還有被叫出來的凱爾。
「嗯。我也贊成妳的意見呢。」
然後,他清楚地說道。
「最重要的是,如果由猶如女神一樣的人來準備的藥,單是這樣就肯定有一定程度的療效了吧。」
「凱爾殿下,這沒問題嗎?」
「感謝這一個美好的夜晚,莉榭姑娘。能夠有幸在一天內遇到妳兩次,我該怎麼表達我的這份喜悅呢……」
「凱爾王子。所謂自我管理,不是嚴格要求自己,而是要珍惜自己喔。首先要好好休息,好好泡澡,喫很多又有營養又好喫的東西。做一下伸展運動,盡情歡笑,度過自己喜歡的時間吧。」
這樣告訴他後,米歇稍稍瞪圓了眼睛。接着輕輕地柔柔一笑,滿意地點了點頭。
「這孩子非常精通藥學。她調的藥,好像會對凱爾的身體有效。」
挺直腰板坐在椅子上的凱爾,儘管臉上流露出一整個困惑的表情,但還是禮貌地向莉榭打招呼。
莉榭抱着裝滿了藥草的籃子,立刻前往離城。在廚房的竈裏點火後,將多種藥草放進鍋裏煮。
(……問題是老師來卡爾海因的目的。如果是爲了那『藥』的話……)
「難不成,你打算讓凱爾服用嗎?」
莉榭向着凱爾微笑道。
(——話雖如此……)
「不過,這終究只是想像之內。實際的結果會怎麼樣,不去實驗和驗證的話,是無法導出來的。」
「沒有做好自我管理,真沒出息。如果不更加嚴以律己的話……」
「啊,當然沒關係喔。雖然我自己也還在學習中,不知道的東西還有很多很多。」
一邊向心情愉快的米歇微笑,一邊轉動腦袋。
「謝謝您。那麼,伊凡大人便是我的『老師』了呢。」
「……那麼,我就開始準備了……」
凱爾露出有點兒驚訝的表情,深深地低下了頭。
「那真是辛苦了呢。那麼,到了卡爾海因之後呢?」
(對不起了,老師。但既然都相遇了,就請爲了凱爾王子而工作吧!)
「但是,我可是真心希望凱爾能快點好起來哦。」
與焦躁相彷的感覺,在心中慢慢湧出來。可是,不想問及多餘的事情,把矛頭指向對方。
凱爾好像真的很消沉。米歇看着他侍奉的王子的樣子,溫柔地微笑道。
「比起我調合的,會凝固得更加強力。堅硬得可以用來黏合崩缺的牙齒,而且不會渾濁,可以在保持透明的狀態下硬化。」
「……」
「嗯嗯。那只是因爲沒見過很感興趣,纔不知不覺地興奮起來參加而已。」
「……到達後一直暈車……」
「啊哈哈……」
果然,凱爾非常認真地點了點頭。雖然對莉榭來說是很感激,但也因此而擔心。
被凱爾投來不可思議的目光,莉榭『對不起』地低下頭說。不知不覺地像米歇的親人一樣代他道歉,是從當他學生的人生中遺留下來的。
米歇一邊叼着夾在指間的芳香菸草,一邊說道。
「就在前幾天,你滿身是血回來說『見證了牛的出產』不是嗎。那個不是研究的一環嗎?」
在開始給凱爾調藥之前,有必要向阿諾特報告。拜託了一位護衛騎士,請他給應該在主城執務室工作的他留個言。阿諾特傳來的回覆,便是簡單的一句『知道了』。
看着他反覆咀嚼,莉榭點點頭。
「儘管要事師會有困難……可是就算是隻限伊凡大人滯留期間,也能否教導我各樣的事嗎?」
「回程的時候不用擔心。我會給您配藥防止暈船,請當作土產帶回去吧。我想這次,一定能有餘裕去欣賞景色的。」
「不行不行。生孩子這種了不起的領域,當然是我專業之外吧?」
「話說回來,我的學生哦。回到最初的問題,我可以問一下嗎?」
多虧了這個,身旁的近衛騎士這不都用驚愕的目光看着莉榭了嗎。
這是個絕好的機會。
莉榭稍稍放遠目光,這樣回答道。
拜託侍女看火後,莉榭回到接待室,趁煎好藥前跟凱爾問診。
米歇看着露出喫驚的樣子後,擺出難以言喻的表情的凱爾,微笑說道。
看着老樣子的對答,莉榭會心微笑了。
(啊啊,老師,這種說法……)
「老師,這難不成是……」
和莉榭一樣,凱爾也注意到了。
「是你前幾天給我看過的研究記錄吧。」
「對啊。正如大家都這麼喊,我就照着說試着寫了一下。不過果然還是不適合我呢,反正全部都記在我的腦子裏了。」
「除了自己感興趣的研究以外,你都會忘記吧?話雖如此,那個記錄的內容太難解讀了。要突然給初次見面的人看……」
「哇啊啊啊……!」
揭開書頁,莉榭情不自禁地漏出了聲音。
(老師以前的研究結果!!是在跟我相遇的時候,已經作爲實驗材料燒掉了的研究結果!而且還說都不記得寫了什麼,在意得不得了的記錄……!)
儘管很多隻是算出實驗結果就滿足了,但歸根結底的話,不管哪一個都和種種成果相關。只是這樣子稍微讀一下,就已經停不下來了。
「……嚇了一跳。莉榭姑娘,看得懂米歇的研究內容嗎?」
「呵呵。果然是非常有趣的孩子呢。」
在那之後的一個小時裏,向米歇提出了各種的問題後,走回離宮看鍋裏的藥煎得如何。
看來都煎得差不多了,讓其冷卻後倒入小瓶中。回到接待室後,把一個人回到房間休息的凱爾叫了過來,將做好的藥瓶遞出去的莉榭,帶着一副神妙的表情這樣說道。
「這便是完成了的藥……說實在,這藥有一個很大的問題。」
聽到那句話,米歇露出了不可思議的表情。
「是說副作用嗎?雖然我覺得主要的副作用就只是犯困而已。」
「不,不是副作用。」
「莉榭姑娘,請告訴我。爲了克服疾病,我不管什麼考驗也要闖過。」
莉榭輕輕地垂下了眼睛。被那吸引住的凱爾,表情變得馴順,喉嚨咕嚕作響了。
「這藥的味道,非常難喝。」
「那太感謝了。那麼,我就不客氣多多拜託你了。」
他手指撫摸着的,是記載了祕藥調配的紙張。
「老師。讓您久等了。」
那時候的米歇,拿着某種祕藥的材料。雖然不是什麼稀奇的景象,但是每次看到關於那祕藥的東西時,莉榭的心都會凌亂不安。
『如果用你易懂的例子的話。毒藥誕生的存在意義,不就是爲了一如本分去讓人不幸了嗎?』
護衛凱爾就交給科約爾國的騎士,接待室只餘下莉榭和米歇、以及護衛騎士。
『老師說的,毒藥的存在意義。』

儘管如此,總算還是平息下來,讓凱爾回去自己的房間。姑勿論藥的效果如何,一定要讓他好好休養。
「再努力一點嚐嚐吧。來,再來一口——」
『我想讓自己生產出來的藥,完全發揮到那作用啊。……也許,這就是所謂的親情吧。』
回頭一看,米歇還是平靜地微笑。
正如所想的那樣,騎士來叫喚了。莉榭道謝後,告訴米歇說。
「這位是從科約爾來的米歇・伊凡老師。是位博學多識的人,在逗留期間教了我很多東西。」
『想不明白,是指怎樣的事了?』
『你是個聰明的孩子。而且,還擁有很多讓人感興趣到底是從何得來的知識。如果要列舉你作爲學生的缺點的話,也許就是隻想把知識和技術,用在怎麼讓人幸福的事情上吧。』
(爲什麼,阿諾特殿下會來接我了……!?)
這樣一想時,聽到了敲門聲。
追趕趕緊離開房間的阿諾特,莉榭也步出去了。在離開房間前一剎,從後面傳來了搭話聲。
「老師也差不多該回塔休息了。騎士會爲您帶路的了,在他來之前能稍等一下嗎?」
「莉榭。」
莉榭一旁提心吊膽地在看着米歇跟阿諾特問好。
恐怕,那不安的表情也多次表現在臉上吧。
雖然架好了姿勢,但阿諾特幾乎面不改容地這樣說道。
「你說的口感什麼,這藥是液體吧!?」
那時候的莉榭,對裝作開玩笑笑說的米歇說道。
(老師他,遇到了一直在尋找的人嗎?)
「呵呵,承蒙介紹,真是光榮呢。這裏我也表現得鄭重其事一點好了。」
「啊啊啊老師!!不行,至少要準備好水……!」
「『味道非常難喝。』」
打斷了莉榭的話,米歇笑道。
『毒藥真的能讓誰人幸福嗎?』
「吶、吶,凱爾,味道如何了?味道如何了?」
「凱爾可不要緊喔。畢竟是個很堅強的孩子,既認真又努力。對吧。」
這位被稱爲天才的學者,臉上看起來殘酷的微笑不絕。
無論看多少次都很端正的臉呢。一邊不禁那麼想着,莉榭一邊還是毫不隱諱地呆住了。
過去的米歇這樣說着,輕輕地笑了。
莉榭連制止都來不及,米歇已間不容髮把小瓶塞到凱爾的嘴邊。混濁的綠色液體,灌進慌慌張張想要說點什麼的凱爾嘴裏去。
這樣問道,米歇露出喫驚的表情。
說真的,提出異議這點可能是錯的。但是,怎麼也咽不下去,就這樣繼續下去了。
『我覺得,由你決定別人的幸福,這是不對的喔。』
米歇把食指豎在到嘴邊,非常美麗地微笑。
「對了,我喂凱爾喝吧。來,『啊』。」
「……那個男人,就是那個學者嗎?」
米歇從沙發上站起來,向阿諾特優雅地行了一禮。金色的頭髮,隨之輕輕地滑了下來。
不知道爲什麼,本應每晚工作到很晚的阿諾特站在那裏。
對那寬懷大度的話,莉榭喫了一驚。米歇看起來很開心,毫不在意阿諾特的無表情而笑了。
「不、不要緊嗎?」
「――誒?」
『……不用那麼擔心,這祕藥還沒完成喔。』
口感這種概念,很少會用來比較固體和液體的。
回想起來的,是在被稱爲研究室的房間裏發生的事。
「——在和妻子共享您的知識的基礎上,如果有什麼需要的東西,我方會提供給你。據說明天外務卿會帶您去皇都內,如果有任何不便,請你隨意說出來就好。」
「作爲藥本身已經做好了。但是,沒有實驗所需要的人才。――沒有能按照我所望地運用這種藥的人啊。』
所以,別再談這話題了。
『嗯?對呢。』
『在找到之前,先保密吧。』
(萬一、老師想摸摸阿諾特殿下的頭,不管如何都要制止他……)
「……不,現在不是說泄氣話的時候。如果這是給予我的考驗,我便只能全心全意地去挑戰。」
那樣的米歇唯一自主地寫出來的,就是那祕藥的製作方法了。
『――你真的很討厭這祕藥呢,莉榭。』
在房間外面,站着監視走廊的騎士。而因爲那裏多了一個人的氣息,應該是爲了米歇而安排的騎士到達了吧。
凱爾正要說什麼,便發出了咳嗽的聲音。
「初次見面,晚上好。你就是這國家的皇太子嗎?聽說你允許我們進入王立圖書館,真是太感謝了。」
時間差不多已過晚上十時了。也到了莉榭該回到離城,準備睡覺的時間。明天上午還有訓練,所以必須清洗塗着的指甲油。在莉榭考量這些事的時候,米歇興致勃勃地看着剩下的藥,用手指沾起舔了一下。
(沒想到,能有再次稱呼這人爲『老師』的一天到來。)
「老師,請別要提高門檻了!」
米歇對世俗沒有興趣,甚至人際關係上也很自由。不管怎麼說,他可是就算對着一國的王子凱爾,也會以如同自己學生莉榭一樣的態度對待。除了米歇之外,也沒其他人會去撫摸成年王族的頭吧。
捂住嘴巴的凱爾,低着頭僵硬了數秒鐘。
「不、……」
恐怕是咽不下去了,但越是留在嘴裏就越難受。在莉榭剛要站起來的同時,聽到了骨碌的吞嚥聲。
把這言外之意注到氛圍裏,米歇閉上了眼睛。
(我和老師對於這祕藥怎麼也不能互相理解。最後就分別了,之後就再也見不到了。)
「不,莉榭大人。到達的人,不是來迎接伊凡老師的……」
對莉榭來說,這是段令人懷念的時光。
那是和那時候一樣沒變的微笑。因爲總有種懷念的感覺,莉榭眯起了眼睛。
看來並不是不要緊。但他還是堅強地抬起頭來,擠出聲音。
「莉榭。要回去了。」
凱爾鸚鵡學舌地回答後,莉榭點了點頭。於是米歇微微笑說:「怎麼了,只是這樣啊。」
「凱爾王子,不需要實況解說的了!!對不起,各位騎士,請給凱爾王子水……!」
「不,不,我覺得奇怪的不是那點……」
感到很不可思議抬頭一看,在打開的門前,站着一個莉榭想都沒想到的人。
『我很尊敬老師,但是我無論如何也想不明白。』
『……您需要的,到底是什麼樣的人呢?』
寫着製藥方法的紙,其實對米歇來說是沒必要的。就連被侍奉的主君命令到的時候,他也把那記錄燒掉了。
「苦味和酸味混雜在一起時,一陣獨特的味道襲來。在喝完後一股奇妙的甜味,纏繞在舌頭上,黏糊糊的……唔」
「剛纔在安排凱爾殿下的護衛時,也去了阿諾特殿下的執務室。殿下命令我們,在調藥結束後叫他。」
「是、是的。那麼老師,晚安了。」
「老師!」
「――――……」
「……莉榭。要走囉。」
或許是察覺到了這個疑問,身旁的騎士小聲地進言。
「……不要緊……。比起以前父親說過喫下的泥土,口感好得多、容易喝得多了。」
那之後好一段時間,接待室都一片騷動。
「我明白了。真的謝謝你。」
在過上第七次人生的現在,看到了這樣出現在眼前的米歇,莉榭思考着。
「失禮了,莉榭大人。有人來迎接了。」
然而,莉榭是認真的。
他的眼睛,望向了坐在接待室沙發上的米歇。先把自己的疑問置在一旁,莉榭點頭回答「是的」。
『爲了讓誰人不幸而弄出來,這種決定纔不像老師。因爲,那簡直就是――』
「明天見。請考慮一下你想要知道些什麼吧。」
「……是的。謝謝你,老師。」
然後,門慢慢關上了。
(那個時候,就像很久以前的事一樣。)
一邊這樣想着,一邊和阿諾特一起走在主城的走廊上。
護衛騎士在稍遠的後面跟着。而先開口的人是阿諾特。
「那個男人,在你看來很有能力嗎?」
「是老師嗎?那當然的了!」
爲了不讓人覺得自己太瞭解米歇而感到可疑,在叫凱爾過來之前已經聊了很多。當然,要小心別把未來發生的事情都說了,莉榭便這麼說明。
「剛纔也聽說過了,那一位便是被稱爲附近無人不識的米歇・伊凡老師本人。他做出了許多出色的成果,由我這樣的人來評價也太狂妄了。」
「……那樣的男人,爲什麼會主動跑到科約爾去呢?從名字的發音來看,好像不是那個國家出身的人。」
「嗯,是因爲食物合他的口味吧……」
其實是知道理由的,不過因爲剛纔對話時沒提到,所以先這麼搪塞過去。
即使如此,阿諾特對科約爾國的評價看來果然還是很低。一邊思考着那些事,一邊發問探尋剛纔萌生的疑問。
「比起那個,阿諾特殿下。爲什麼突然來接我了?」
「因爲要順道回去。放我房間的個人物品,好像都搬到了離宮的房間。」
「也就是說,從今天開始,殿下和我是鄰居了嗎?」
「就是這樣了。」
(太好了……!)
這樣一來,阿諾特和他的父親之間就會產生物理上的距離。
莉榭在旁邊試着思索阿諾特毫無表情地說出的話的理由。
話雖如此,阿諾特站在戰場上,大概是在懷錶誕生後的一年左右吧。
那便是米歇的職業。
「你說要借我,難道是指這懷錶嗎?」
「沒錯。以太陽的高度或是大自然作基準來行動的話,是無法應對惡劣天氣等事態的呢。」
「雖然米歇老師的場合並不是爲了創造黃金,但是以最接近的名稱來說,就是這樣的稱呼了。」
「怎麼了?」
「雖然作爲研究的一環,聽說也可以混合或調合藥品,也有藥學的知識就是了。他說過『關於藥那方面,雖然認識但卻不是自己專門』。」
(師傅一直把米歇老師視爲眼中釘。說『別把我的藥學和這個男人的研究混爲一談』之類的。)
「——弗裏茨,手借一下。」
「在藥學方面,其他國家的人不可能及得上蓮花國出身的人。剛纔那個男人,有比你老師更優秀的地方嗎?」
「那位是……」
「多虧搬運方便,在戰場上更是貴重。在足以實際應用之前,我們都作了多次可靠度的驗證呢。」
「那麼,可以用手指壓住眼睛下面嗎?」
一邊回憶過去,一邊痛切反省,這時候,阿諾特問道。
沒說出口,只在心中悄悄地反駁。既然阿諾特是離宮的主人,不就不得不讓他看到完美的工作表現嗎。
「弗裏茨!」
「哦。用來調藥?」
數量並沒有那麼流通,每一支、每一支都非常昂貴。只有一部分王族和貴族才能擁有,別說見過實物了,平民甚至都不知道有這東西存在。
「很多人僅僅因爲『歷史短淺』就懷疑其可信度,但只要沒偷懶不調整的話,其準確度已經確認過了。比日晷好使太多。」
這個叫作懷錶的東西,是大約四年前面世的東西。
抬頭仰望阿諾特的眼睛,莉榭說道。
「————『鍊金術師』。」
弗裏茨害羞地說着,一邊使勁撓着頭。
說到至今爲止的「時鐘」,就是世界上僅此一臺巨大的掛鐘、只有在晴朗的白天才能使用的日晷,以及在寒冷的日子裏就會凍結的刻漏。當然也不能搬運,所以能確認時間的機會也有限。就在這時,這個懷錶出現了。
這樣想着,阿諾特突然笑了。
雖然不知道他殺死父親的因由,但在找到原因之前,都希望能儘量避免與之扯上關係。在旁邊走着的阿諾特,不可思議地斜視着莉榭。
(……阿諾特殿下靈活地將新技術引入了戰略中呢。不是盲目相信,而是自己去調查其有用性,得到根據後。)
「收下吧。」
深呼吸後,再次與阿諾特並肩走着。
「因爲,這是到達卡爾海因後的一大工作哦。打掃離宮,和各位侍女一起開學習會。一想到殿下終於能搬來了時,便十分感慨了。」
「!」
背部突然傳來一道寒意,不由得停下腳步。
『——我一定會按照我所望地運用這祕藥給你看,要是找到那種人的話。』
「住在荒廢的城堡裏,在旁看着你做各種各樣的計劃,看來也會很開心。」
「那麼,我就恭敬不如從命借用這支表了。在調合和調藥的時候,放在手邊量測時間會很方便。」
「……不」
「在戰場上……那是在作戰上的嗎?如果能正確把握時間的話,便很容易和別働隊合作行動。」
鼓足幹勁拿起掃帚,清掃訓練場的地面。整理好靠在牆角的木劍,然後開始了柔軟運動。
「是的。師傅雖然是個怪人,但真的是個很厲害的藥師。」
(爲了溜出房間而仔細留神,結果比平時晚了五分鐘呢)
正伸展身體時,在訓練場看到一道人影。
莉榭挺起胸膛點了點頭。於是,阿諾特便這麼問道。
「至少,這不是在這個時間都還在調藥的人說的話呢。」
「研究這世界的各種物質,創造新的物質。就是這麼樣的學者。」
「早上已經好好地喫過了,也沒有發燒的感覺。」
「啊哇!?」
「!」
說實話,手頭有這個可是非常方便的。
同時,亦是第三次的人生中,他的學生莉榭自稱的頭銜。
一邊那麼說明,莉榭一邊回想起來。第一次和米歇相遇,是在第二次的人生,和藥學老師一起在科約爾停留的時候。
「那麼,那個男人到底是什麼人?」
(得打掃完後做柔軟運動,利索地開始自主鍛鍊才成。——好!)
莉榭腦海中浮現的,是製作出這懷錶的那人的微笑。
「魯、魯,早上好。」
雖然按下了本意來說明,但那份心情也並非謊言。明天也必須再次向努力到現在的侍女道謝。
那時候,米歇的話倏忽在腦海中浮現。
(是的,我非常清楚……)
這也是每天早上的光景。雖然和昨天一樣地叫了他,但弗裏茨在莉榭剛一喊,就登時緊緊地縮起肩膀。浮現在那張臉上的,是副不知何以抽搐的笑容。
「就算睡到中午,要是上牀時間太晚的話,那在恢復體力上也沒有意義。」
張開手一看,原來是一支金燦燦的懷錶。這是昨天在下城微服出行時,阿諾特用過的。
「早上好。弗裏茨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那、那是……」
「……」
「這麼輕率接下的人在說什麼了。——我借給你,你暫時拿着那個吧。」
「啊,可是殿下。暫時間我都會睡到中午纔會起牀。就算在離宮內看不到我,我只是熟睡而已,請您不要在意。」
於是,阿諾特露出有些沒好氣的表情說道。
把向騎士和侍女說明過的同一句話,再次告訴阿諾特好了。雖然實際上,上午都一直在作爲騎士候補生進行訓練就是了。
最後還生氣地說「我跟那男人是同性相拒,合不來啊」。如她所說,身爲藥學老師的她,每次在科約爾城見面都會跟米歇拌嘴。想到剛纔米歇說到「好像會跟莉榭的師傅很合得來」的時候,都不禁苦笑起來。
(即使這樣,我也沒想到會在這裏跟米歇老師重逢。我一直以爲那個人在現在起三年後纔在科約爾長期滯留……)
「你說要創造新的物質?」
「什麼啊。你不用嗎?」
試着看他黏膜的顏色,不過看來跟凱爾不一樣,也不是貧血。話雖如此,還是想詳細檢查一下。
「嗯。……總之,我會努力早點睡。」
大概是對那種職業有頭緒了吧。阿諾特微微皺起眉頭。
「怎麼了,那張放心的臉?」
* * *
「殿下!?這麼貴重的東西,不可以這麼輕率對……」
靜寂的訓練場裏充滿了清新的空氣。距離候補生開始訓練,還有差不多一個半小時。
「是的。而且到現在爲止也開發了很多爲了那個研究所需的藥品和器具。」
走在幾步前的阿諾特停下來,驚訝地回頭看了看莉榭。
「──米歇老師不是藥師喔。」莉榭一邊走在阿諾特的旁邊,一邊回答。
那些故步自封的國家,贏不過跟阿諾特的戰爭也是情理之中。在過去的人生中看不到的戰敗原因,在他身邊的時候便一清二楚了。
莉榭反射性地伸出手,把扔過來的東西雙手握住。
「誒!?啊不不!只、只是昨晚沒怎麼睡好啦!」
(仔細想想,在第二次人生中相遇是在三年後。在第三次的人生成爲他學生是一年後。誰能咬定在跟我相遇前,老師不會在科約爾呢。)
即使那樣,也叫人很擔心。他是遠從遙遠的修特納港口城市來到皇都,一邊接受訓練、一邊過着不習慣的生活。有可能因爲一點小事而抱恙。
(賭上了前侍女的自豪,絕對不會讓這事發生!)
「臉色也不是那麼壞,有發燒嗎?食慾呢?」
清晨,換成男裝,穿上騎士候補生制服的莉榭,來到空無一人的訓練場。
阿諾特這樣說着,把手伸進了上衣的口袋。還心想是什麼,他把拿出來的東西拋向了莉榭。
對於那意料之外的提案,莉榭瞪大了眼睛。
「因爲是貴重物品,我不能這麼隨便借用。」
一邊回想剛纔在田裏見到米歇時的驚訝,一邊反省自己的想像力有多天真。
該怎麼形容給阿諾特好呢?雖然有點猶豫,但好像除了如實表現之外沒有別的辦法,所以莉榭說明道。
「其實懷錶原本就是爲此而產生的喔。我的藥學老師,也一臉悔恨一邊地利用它。」
不管怎麼說,從今天開始阿諾特就住在隔壁的房間。這時間應該還在睡覺吧,但就是一點點輕微的聲音而被他發現也不奇怪。
「啊。沒記錯是蓮花國出身的老師嗎?」
拿起弗裏茨的手腕,用兩根手指輕輕地抵住粗血管的位置。因爲觸診出來的結果不怎麼好,莉榭皺起了眉頭。
「……不知怎的,脈搏非常快呢。」
「嗚,啊!」
弗裏茨慌慌張張地退後,然後果然露出了不自然的笑容。
「我是從城門跑來這裏的,順便當作訓練!就是這樣,我因爲睡不着而非常精神。而、而且,睡不着並不是因爲身體不好。」
「不是嗎?」
歪歪頭後,弗裏茨盯着莉榭看了一下,然後好像很困窘地用雙手捂住了臉。
「…………我,也許有了喜歡的人……」
「誒誒誒!恭喜你!」
因爲之前說過下午要去皇都觀光,大概是在那裏遇到的對象吧。不管怎麼說,建立出新的人際關係是件很棒的事。
「太好了呢弗裏茨。以前,我認識的人說過喔。『有了喜歡對象的騎士,能更快變強』這樣!」
「是、是嗎……」
收到莉榭的祝福,弗裏茨擺出了一副莫名複雜的樣子。這雖然是某國騎士團長說過的話,可能有點兒可疑吧。
這麼想着時,訓練場的入口就有股氣息接近。這種時間會有弗裏茨以外的人來還是第一次。
每天早上進行自主訓練的,就只有莉榭和弗裏茨兩人。
而出現的,是一位騎士候補生的青年。
「斯芬。早上好。」
他是昨天訓練中奚落過莉榭的候補生。
斯芬沒有回應莉榭的問候,只是沉默不語。看到這一幕的弗裏茨,走到了莉榭面前。
「唷斯芬。你這麼早就來,還是第一次呢。」
「的確,要是用那戰術攻來的話,可能會有點喫力呢。」
「嗚……」
莉榭轉個身來,就這樣子往弗裏茨砍去。弗裏茨縱然用木劍擋住,但卻止不住莉榭的攻勢。
被莉榭的旋轉牽引,斯芬的身體被擲向弗裏茨面前。
「喝!」
「別、別擅作主張答應啊弗裏茨!要我們兩個人對付魯修斯一個,這麼卑鄙的事我做不來!」
「拜託了,魯修斯。請再給我一次機會。」
「希望你們不要一個一個地和我比試,而是兩個人合作跟我對戰。」
「隨時都可以進招。」
像是竭力嘶叫的喊聲。
雖然在打掃的時候拿掃帚掃平了,但恐怕有人和誰交手了吧。泥土的痕跡也說明了這一點,而且斯芬的手腕上有一道小小的瘀痕。
「我知道!」
「啊,當然啦!能跟魯交手什麼的,我纔想要拜託呢。」
「還差一點喔。如果自己現在站在對方的立場,會瞄向哪裏進攻?」
「!」
「在出招的時候,一定要想好下一次攻擊。」
一邊被封住,就換到另一邊而已。一邊用擋下的劍壓向弗裏茨,右手揮舞木劍。
「弗裏茨,下一擊就要壓過去囉。」
「爲、爲什麼你會知道?」
問了一下弗裏茨,他馬上點了點頭。
「不過其實呢,我想加一個要求啊。」
「我知道了!」
弗裏茨像是護住他一樣伸出手來,抓住斯芬手臂讓他重整姿勢,然後兩人隨即砍過來。
莉榭後退一步,躲過了那一擊。斯芬隨即揮出下一擊,瞄準了莉榭的肩膀。莉榭用左手的劍撥開了那記攻擊,只是這樣就打亂了他的架勢了。
「是嗎,的確……!」
一邊聽着斯芬慌慌張張的話,一邊去拿起靠在訓練場牆邊立着的木劍。在那裏,除了昨天也用過的尋常木劍之外,還有隻有那一半長短的木製短劍。
「能使用訓練場的時間也有限,大家一起鍛鍊會更有效率喔。所以,要不要一起?」
「這、這麼輕易便成了嗎!?我昨天可是瞧你不起哦!?」
「兩個人一起!?」
莉榭雙手各握一把短劍。然後,微笑了。
「斯芬也一起訓練嗎?」
「是、是你昨天回去的時候,反駁說『魯修斯每天早上都比誰都早到來訓練』的吧!沒想到居然是真的啊……」」
斯芬雖然很困惑,但當他意識到弗裏茨打算奉陪後,便像是下定決心一樣舉起了木劍。手裏拿着兩把木劍的莉榭,用右邊的劍尖指向斯芬,告訴他們。
「啊,幹就幹吧!」
「呼呼,那太好了。你能這麼說我會很開心的。」
「動作不壞,不過很可惜!」
「順便問一下,你想到的方法是怎麼樣?」
鬆了一口氣一笑,弗裏茨卻不知爲何露出困窘的表情。雖然覺得不可思議,但還是將一把木劍遞給了他,另一把交給了斯芬。
「我只是不想給弗裏茨添麻煩而已,至於對這本身倒是沒什麼喔。而且,我也有件事想要嘗試。」
「嚇!?你、你在說什麼啊!邀請我,對你有什麼好處啊!?把我放着不管,對你來說也比較好吧。」
回頭向弗裏茨點了點頭後,莉榭微笑回答道。
「要上了!」
「……雖然魯修斯很強,但是幾乎都沒有力量。所以想用腕力壓制,讓你擋不住攻擊……」
他倆自己也有自覺吧。就是被莉榭擋下劍的狀態下,他們的雙眼依然是充滿了生氣。一副對比試樂在其中到不行的樣子。
莉榭轉向斯芬,跟他問道。
「那個啦,斯芬。」
先喊的是斯芬。
「魯。也就是說是二比一嗎?」
用左右雙劍擋住。雖然感受到了那衝擊力,但莉榭還是不由得興奮不已。
「是爲了保護想保護的人。正因爲如此,大家不一起成長就沒有意義了。就算只有自己變強了,一個人能保護的數量也是有限的。」
向用明快的聲音說道的弗裏茨回以微笑,一邊壓住斯芬和弗裏茨。就這樣子將木劍的劍尖一回,闖進斯芬的懷裏。雖然想用劍柄擊打胸口,但斯芬用劍一削撥開了。
「是的。能陪我嗎?」
「……我又不是爲了和你一起鍛鍊纔來這裏的。」
「魯。」
聽了兩個人的對話,隱約察覺到昨天訓練後發生了什麼事。像是保護了莉榭的弗裏茨,對此事隻字不提。
「啊……」
斯芬重新握起了木劍。雖然看起來很焦躁,但剛剛那招沒讓劍掉下已是很厲害了。
「那個啦斯芬,你以爲只消用數量和蠻力就可以贏過魯,可是大錯特錯啊。」
聽了這麼果斷的答應後,用難以置信的表情回望莉榭。
在正要跳躍避開那招的瞬間,斯芬從正面衝了進來。莉榭舉起雙手,交叉雙劍在頭上接下,在着地的同時扭動上半身。
「謝謝你,弗裏茨。不過對不起,稍等一下。」
「弗裏茨。如果可以的話,你也能參加比試嗎?」
「可以喔。來吧。」
(厲害,變好得多了……!)
今世的莉榭不是騎士。然而,在過去的人生中學到的東西,到現在還牢牢記住。
「弗裏茨,下面!」
斯芬再一次深呼吸後,對莉榭這麼說道。
斯芬的肩微微顫抖。臉也紅了、快要哭起來。看得出悔恨、緊張、害羞等各種感情交織在一起。要這樣子拜託莉榭,想必很需要勇氣的吧。儘管如此,他還是向莉榭懇求。
「好了,魯,不要管斯芬,開始今天的訓練吧。」
以這句話爲訊號,弗裏茨立刻彎身。蹲到了貼近地面,打算用木劍掃向莉榭的腳。
「騎士非得變強不可的理由,不是爲了成爲全國第一的劍士吧?」
斯芬突然睜大眼睛,凝視莉榭。
「甚、什麼……?」
「判斷不錯。——但是,很遺憾!」
最先踏前的人是斯芬。
一邊說明,一邊用左劍擋住斯芬的一擊。
「你的實力在我之上!我是明白了這一點,纔跟你要求再一次交手的。這是爲了知道要怎樣努力才能超越你!」
莉榭短促地吐了一口氣,然後輕輕地抽身後退。
「而且斯芬。你在昨天的訓練之後,不也留在這裏進行自主鍛鍊嗎?」
「嗚哇,真不愧是魯!」
「對啊。魯之所以能在跟我們所有人的比試中獲勝,也是因爲他這樣子努力喔。」
「再和我交手一次吧,魯修斯。」
「就是這個樣子!斯芬要仔細觀察弗裏茨的動作,弗裏茨也要配合斯芬的呼吸!」
鏗的一聲,響起了木劍撞擊的聲音後,有另一股氣息襲來。莉榭提起右手那把劍,舉在頭上接過。
「啊,啊……」
「就是你『想嘗試的事』吧。我明白,這樣就好了囉。」
莉榭一邊苦笑道,一邊挑了兩把普通長度的木劍,兩把短的雙手抱住。
斯芬握緊拳頭,深呼吸後開口道。
「咕!」
「不能用蠻力揮劍啊。」
弗裏茨沒好氣地說道。
因爲被說了奇怪的話,莉榭歪頭納悶。
到目前爲止,兩人都是個別單獨挑戰,但在意識到合作的一刻,動作頓時產生了變化。
「斯芬!別擋,避開!」
「因爲今早地面的狀態,和昨天訓練後看到的不一樣。」
「昨天魯能贏出是靠實力,不是僥倖的啊。雖然你不想承認……」
「我跟魯修斯實力有差距。說實在,這點兒的事,在昨天輸給這傢伙的那一瞬間,我就完全理解了……!所以拼命地想、也跟其他人打聽,我到底有什麼地方不足!如果想要贏過魯修斯,那要該怎麼做才能讓自己稍稍變得更強……」
雖然個頭很大,但動作很有力。他揮舞木劍,用渾身的力量揮劍砍來。
「攻擊的時候,不要把重心放到劍上。因爲就算打中了也很難保持姿勢,要是被避開的話就更糟糕了。」
「什麼——……」
對莉榭的話作出反應,兩人一邊移動一邊視線交錯。雖然同時砍過來,但光是這樣還不夠。
弗裏茨和斯芬高聲喊道,然後面面相覷。
「啊!?」
因爲手感突然沒了而動搖,兩人的姿勢都崩潰了。莉榭趁着這個空隙,把劍打向弗裏茨的劍,就這樣繞着劍尖轉動。
無法抵抗纏繞的動作,弗裏茨的手放開了木劍。順着勢直接把劍彈開到遠處,接着闖進斯芬的攻擊範圍裏。
「唔咕……!」
若是把左手的木劍往下揮,那隻消水平架好木劍就能防禦。但是,爲了抵禦來自上面的衝擊而架起的劍,反之則難以應付從下而上的攻擊。
只要用右手的劍挑起,木劍也會自斯芬脫手而飛。在空中旋轉勾畫出圓形的劍,掉到地上亂轉。
「哈,哈,哈……」
比試到此爲止。
兩個人不知何地呆住了。莉榭輕輕揮動了雙手的劍,向他們微笑道。
「就跟昨天比試時的感覺一樣。你們兩人,戰鬥上很合得來喔。」
「我、我和弗裏茨……?」
「是的。當我想看看你們二人組隊時,很高興馬上就有這樣的機會呢。」
恐怕,這兩個人除了都有才能,劍術的使法上也很相似。如果不是那樣的話,便不會只是莉榭稍微提了點意見,就能那樣子行動了。
要是兩個人一起當上騎士的話,一定會變得超強的吧。想像着那樣的未來,莉榭嫣然一笑。
然而,弗裏茨和斯芬還是待著。
「魯修斯。所謂『想嘗試的事』,不是說你自己的招式或戰術,而是指我們的事啊?」
「是啊?因爲非常開心,所以明天也想再繼續來呢!」
這麼一說,斯芬不知怎的露出苦澀的表情。
「……你……」
「呼,哈哈哈!」
這樣想着時,就在稍遠處發現阿諾特和凱爾。樣子雖然看得很清楚,但卻完全聽不見談話內容的距離。
「可惡!」
因爲莉榭有着頭緒,便用裁紙刀打開看看。最初出現的和自己預想的一樣,是一張設計圖。
(跟凱爾王子問完安了。這樣就完成了最低限度的職責了呢。)
那已經是想忘卻時間去沉醉凝視的程度了。
「我是有露出來。沒問題。」
(如果戒指能早日完成的話,就可以配合戒指改變禮服的設計了。達利會長也說過,最好儘快先選好布料……)
然後,信上這麼寫着:
『我本來說過戒指要花一個月才能完成,不過似乎有科約爾的工匠來到了皇都。如果委託那位工匠的話,估計可以大幅縮短時間,敬請期待。』
阿諾特接下來,必須向貴族諸侯介紹凱爾。
「可惡……!我會來的,我會比魯修斯更早來的!雖然不知道你會幾點來開始柔軟運動,但下次絕對不會輸啊!」
「我說過了吧。我根本沒什麼啊。」
侍女拿來的,是兩封信。
其中一封是來自名爲瑪麗的少女。跟在莉榭來到這個國家後開始互相通信的,是莉榭的前未婚夫王太子迪特里克的戀人。
「莉榭大人。我把信帶來了。」
(……好漂亮。)
莉榭這天,也在阿諾特的陪伴下進入會場。吊燈的燈火輝煌,滿廳盡是衣香鬢影,着實壯觀。
「啊。對啊,對不起。」
* * *
「莉榭姑娘。白日觀之,妳皎若太陽昇朝霞。然臨於此間,卻又灼若芙蕖出淥波。望其姿華容婀娜,宛如月夜綻放的神祕之花。」
話雖如此,這對莉榭來說可是個好消息。
「是我光榮。這邊的禮服,是來自叫作亞莉亞商會那裏的東西——」
但還是硬生生忍着下來,轉看信件那邊。店主的老婆婆,給她孫子畫的圖案添加了很多註釋。
只要不斷集中精神,能看到的範圍一點一點地擴大,能感受到的東西變得越來越多。
逃到牆邊的莉榭,當場深呼吸起來。一邊仔細觀察周圍的情況,側耳傾聽。
在感受氣息,推測移動的規律的同時,莉榭用自然的步伐在晚會會場來回走動。
「莉榭大人。差不多是時候了。」
莉榭深呼吸,收好信件後,便前往晚會去了。
再次緊緊凝視設計圖。
「弗裏茨?怎麼了?」
(晚會結束後,得馬上回信才成。還有——)
「……抱歉了。那個,各種的。」
(離得這麼遠,沒關係吧?……那麼,集中精神……)
不可能弄錯。不管怎麼說,好歹是這幾天在訓練場接受其指導的人。尤其是今天上午,爲了今晚而記住了羅文的氣息。
看到畫了戒指設計的圖案後,莉榭不禁失聲。
「祝您安好,莉榭大人。」
在想到這些的時候,斯芬低着頭,擠出聲音說道。
能感受到的不僅僅是聲音。在視野之中,可以看到各式顏色鮮豔的禮服和斗篷,男女交錯混雜的身影。
(羅文伯爵馬上就要來了。……爲了今晚,必須在訓練中好好地『收集情報』才成!)
今夜的晚會,用了皇城最廣闊的大廳。
會場的嘈雜聲和人們的腳步聲,這些聲音混合在一起。匯合成一整塊之後,再分解成一道又一道的聲音。
(明明在第五次的人生中,即使連續察知氣息個半天也沒問題。這麼說來,集中力跟體力相連的呢……)
行了極爲恭謹的一禮後,若無其事地離開了那裏。
(羅文伯爵的氣息,直奔會場中央。——然後,阿諾特殿下和凱爾王子在西側。以羅文伯爵的性格,如果看到殿下的樣子,應該會直接改變方向纔對。)
其實莉榭也很想再多笑點的,但一不小心就會想起自己擔心的事情。爲了不讓兩人察覺到,悄悄將意識集中在訓練場的入口。現在還沒有任何人的氣息,不過那是因爲時間還早的緣故吧。
看來瑪麗爲了讓似被父王放棄的迪特里克重生,正在王城奮鬥。從信中也可以看見,即使她自己備受非議,但仍對未婚夫時而溫柔,時而嚴厲對待的樣子。
「那麼,明天也要集合晨練囉斯芬。爲了贏過魯,我們兩人一起開作戰會議吧。」
* * *
一邊向凱爾介紹貴族的同時,阿諾特露出了看似慵懶、有點不高興的表情。
凱爾那樣行了一禮後,這次轉向了莉榭。
(真的沒問題嗎……)
「阿諾特殿下。謝謝您爲我準備了這樣的地方。」
一邊和不同的女性寒暄,一邊在會場內悠然自得地移動。小心別擾亂社交場合,不要對客人失禮。
「莉榭大人,您的禮服真是很漂亮呢。這是哪位商人……?」
即使閉起了視野,也明白剛纔發現的羅文的氣息隨之移動。睜開眼睛,確認正確無誤後,莉榭轉到了下一步行動。
把第二封信封翻過來,角落裏寫着「燈水晶寶石店」這店名。那是被阿諾特帶過去的那家寶石店的名字。
「阿諾特殿下。那我去跟女士們漫談了。」
這是皇族向他國王子介紹高位貴族的場所。在這種場面下,單單只是個未婚妻的莉榭不會同席。
這天晚會的裝束,挑選了深藍色的禮服。
(瑪麗大人。……在那座王城,在爲迪特里克殿下而努力呢。)
然而,她和迪特里克在一起,好像不再是像以前『爲了家人必須忍耐、並跟富有的男性結婚才成』這種理由。
(其實在柔軟運動之前也會打掃,不過那只是個習慣,還是別說出來吧……)
每當莉榭稍微動一下,珍珠耳飾便輕輕搖曳。拜託侍女『既不要過於華麗,也不要過於保守』的莉榭,在腦海中整理作戰。
「——早晚一定會贏過你的。」
那樣子聊着笑着時,感受到一道莫名的視線。回頭一看,弗裏茨一直盯着莉榭。
「嗯。不過我不會輸的喔。」
「謝謝您,凱爾殿下。希望今宵對於殿下來說,會是一個美好的晚上。」
說完如同社交辭令的臺詞後,婉然一笑。
「那麼,阿諾特殿下,稍後見。凱爾殿下,請盡情享受吧。」
然後,不讓任何人察覺到,自己正避開羅文。
今後果然要增加更多體力。
「……誒!?啊,不啦什麼都沒有!只是怎麼說呢,我覺得魯真常笑呢……!」
在幾乎認不出臉的遠距離裏,有着羅文的氣息。
與斯芬相反,弗裏茨開始莞爾大笑了起來。
侍女艾爾絲把結起來的頭髮,編好後在後面盤起來。兩鬢用熨發剪捲起來,營造出適度的華麗感,同時整體上弄得既高雅又穩重。
「祝您安好,巴希爾夫人。感謝您在前幾天的晚會上,告訴了我一個好茶的品種了呢。」
雖然真的很想馬上採取『對策』的,但若在阿諾特身旁做了奇怪動靜的話,大概會馬上被他察覺。
(——一般來說,比起戒指,也許禮裙纔是主角。可是,不知怎的,總覺得比重會放到戒指那裏……)
說着,作爲主賓的凱爾來到了這裏。
對這說明感到意外。沒想到只是換個工匠,交貨期居然會差這麼遠嗎?
面對即將到來的晚會,莉榭暗中鼓起了幹勁。
在敏銳的感覺中,莉榭注意到了某一點。
雖然需要龐大的集中力,但在晚會期間必須要努力才成。
(站住了。……是在開始和誰說話了吧。那我停下跟誰聊天也沒問題吧。)
再次告訴他,斯芬露出了有點想哭的表情。
這樣判斷後,便跟前幾天的晚會上認識的人談笑。而當羅文再度開始行動時,莉榭也剛好聊完。
(——找到了)
「是嗎,謝謝。弗裏茨纔是,總是帶着開朗的笑容。」
這時候,房間裏響起了敲門聲。
從莉榭那裏「奪走」了未婚夫的瑪麗,現在也繼續和王太子迪特里克維持訂婚。
接着,莉榭抬頭看了看阿諾特。
幸好現在還未是結婚後,真是太好了。這樣的話,就不用同席見上羅文和凱爾了。問題是能否在這會場內避開羅文。
然而,看來不喜晚會的阿諾特,早已經露出厭煩的表情。
莉榭再次深呼吸,閉上眼睛。
「……殿下,你心裏想着的都露在臉上了喔。」
另一方面,凱爾一副非常認真的表情,和卡爾海因的貴族交談,看起來好像在交換什麼意見。
(……真是非常像一幅畫啊……)
黑髮的阿諾特和銀髮的凱爾。對於雖然兩者迥乎不同,但外表非常美麗的二人,周圍的女性都目不轉睛看着。
(如果畫了他們的肖像畫,想必會值很貴的價錢呢。上流階級擴散到平民的話,一幅畫就會產生巨大的利益……)
「哎呀,莉榭大人。露出一副凜凜的樣子,有什麼事嗎?」
「晚安。我正在構思如何把在晚會上學到的東西,連結到活化經濟活動上。」
「那是多麼棒的事情啊!」
莉榭眼前的侯爵夫人,笑眯眯地這麼說道。
「我有一個人,想向這樣的莉榭大人介紹認識啊。這位是威爾曼男爵。」
「很光榮見到您,莉榭大人。」
「初次見面,男爵閣下。我纔是,能在今天的這個場合和大家打招呼,實在不勝喜悅。」
一邊提起禮服的下襬行禮,一邊探索記憶。卡爾海因貴族的資訊,全都放在腦子裏了。
(威爾曼男爵。上一代當家作爲商人積累財富,被授予男爵的一族。)
男爵臉上露出了溫柔的笑容。真是一個穩重、有紳士風度的人。
「本來的話,像我這樣的人和未來的皇太子妃殿下說話,實在叫人惶恐……因爲家慈提及到莉榭大人,心想一定要跟您打個招呼,於是才拜託坎恩夫人居中介紹。」
「令堂,是指?」
「是的。據說莉榭大人,前幾天成爲了母親店裏的客人。」
就在這時,周圍一片喧鬧。
「難道是那個難搞的店主……!?」
「就連上一代的皇后陛下,也沒能成爲那家店的客人吧?她竟然……」
聽到這話,莉榭屏住了呼吸。
(之前還以爲卡爾海因通過贏得戰爭而獲取甚多。……,可是,這個號稱不敗的國家,也有失去的東西啊。)
手工活的工作,要是不常用的話就會生疏。而且萬一手指受傷的話,戰後也很難重操故業。
一如所料,阿諾特乾脆地截住了。
(我在未來的戰爭中看到的情景,原來是過去的戰爭的重演呢。……善於貴金屬裝飾的國家,大都對參加戰爭持消極態度。有衆多好手藝工匠的科約爾,在戰爭中主要的任務就是支援同盟國了。)
不知是什麼時候,凱爾好像也曾悔恨地說過同樣的話。那究竟是第幾次人生的時候呢。
「我由衷地尊敬您作爲皇太子的功績。您所施行的政治,正是慮及了苦弱黎民,而採取了伸出援助之手的措施。……如果是您的話,應該能理解我的想法,所以纔不是跟您父親,而是像這樣子和您談話。」
因爲晚會的嘈雜聲就在毗鄰,更加強調了這裏的寂靜。與此同時,亦傳達出凱爾的緊張感。
(……阿諾特殿下和凱爾王子去陽臺?)
聽了那句話,凱爾輕輕地作深呼吸。
若是阿諾特的話,任何人一不小心接近,他也能馬上察覺到吧。正因爲明白這一點,莉榭才最大限地消除氣息。即使穿着高跟鞋,也能夠不發出腳步聲地行走。
(不行啊,凱爾王子。)
在商人人生中,也曾見過同樣的光景。買新寶石的人變少了,工匠的工作沒了後,他們都作爲士兵上了戰場。
那是當上皇帝的阿諾特,向全世界發動戰爭的時候。
「嗚。」
「看來,你好像知道沒必要特意限定時間呢。看來是無意識滲透到你的思維裏了。」
莉榭低着頭,在心裏說道。
「……還以爲你要說什麼呢……」
那一瞬間,氣氛變得更加緊張了。
(總覺得有種要談嚴肅事的氣氛呢。)
(當然吧。這樣的事,只能向擔任國家中樞的人明言。)
「我們來談正題吧。你帶着那虛弱的身體,千里迢迢來到這國家的理由。」
正因爲如此,同盟國纔要脅科約爾一起戰鬥。還宣佈要是科約爾拒絕的話,就會比卡爾海因先一步進攻科約爾。
而且,雪國科約爾在冬天離不了家。在室內度過的時間長、以及在國內能夠採到寶石,都是培育出工匠的土壤吧。
科約爾國只靠財力、政略結婚的外交力量,來保護自己作爲國家的存在。
也許是想從若無其事的對話開始切入話題吧,但這樣可不行的。那滲透着緊張和覺悟的聲音,阿諾特不可能視若無睹。
「不。我受益良多。」
感覺凱爾好像屏住了呼吸。
「其實,我只是在店裏選了寶石而已。從令堂那裏買下寶石的不是我,而是阿諾特殿下……」
聽到這些對話後,莉榭想起了男爵的『母親』。
阿諾特所說不差。然後在莉榭心中,擁有足以證實那推測的知識。想到了從現在起的數年後,科約爾國的出口狀況是怎樣時,便理解了。
「如果想製作精心設計的裝飾品的話,需要有技術的工匠,而最接近的就是一海之隔的科約爾國了。製作期間的大半時間都花在運輸上,但因爲這次有工匠來了卡爾海因,所以能縮短時間,所以母親纔會這麼通知吧。」
凱爾的聲音,聽起來帶點生硬。
可是,很明顯並非如此。
察覺到氣息後視線一轉,看到凱爾爲了避人耳目,把阿諾特帶到陽臺上。
不管怎麼說,從卡爾海因出發的所有航線,全都連接科約爾的港口。如果科約爾國被卡爾海因奪走的話,對北方大陸各國來說會是重大的打擊。
確認了那個之後,莉榭突然注意到了。
「阿諾特殿下居然會買寶石給女性……!?」
對科約爾那樣沒有戰力的國家,在開戰前降伏,應該是損失最少的方法纔對。然而,圍繞科約爾的周邊各國卻不允許。
「希望在軍事上,得到卡爾海因的支援。」
莉榭隨口告辭離開後,悄悄地跟在阿諾特他們背後。走近陽臺,窺探氣息,確認了那裏就只有阿諾特和凱爾二人。
「如果我換了你的立場,向其他國家提出那樣的要求的話,一定會把寶石的出口條件設置適用限期。因爲無視利益,一直提供最大財源的寶石,只是慢性自殺而已吧。」
雖然她確實說過會『選擇客人』,但沒想到會鬧到這種地步。因此,暫且先輕輕糾正一下。
「……!」
「科約爾國已經開採不了寶石了吧?」
雪國科約爾,決不是會積極參與戰爭的國家。
「……莉榭大人。實際上,在卡爾海因,沒有手藝好的工匠。」
「沒這麼一回事,我收到了一個非常美麗又細膩的設計圖。十分期待能看到成品。」
凱爾說的話,如果只捉摸表面的話,聽起來就是把國防放到最優先,不惜一切的行動。
雖然夫人瞪大了眼睛,但答案一如莉榭所想像的那樣。
在一旁聽着的夫人,向男爵問道。
莉榭恭敬地低下頭,這麼思索。
「感謝您購買寶石。因爲是久違了的客人,母親也非常高興。」
「王室被其他國家掌握住國家的命運,一直被威脅說『只要有那個心,隨時都能滅了你』。……我想盡一切力量擺脫這種境遇,由自己國家主宰自己的命運,保護人民。而爲了達成這點,能不能請您助我一臂之力?」
阿諾特用比平常略低的聲線這樣問道。
「如你所知,科約爾幾乎沒有軍事力量。……但是,那並不是因爲我們期望而沒去培育士兵。這是在漫長的歷史中,周邊各國爲了不讓我國擁有軍事力量而不斷施加壓力的結果。以不擁有軍力,持續向周邊國家提供寶石爲條件,方允許不被侵略。」
(羅文伯爵在對面的牆邊說話呢。)
到現在爲止,在各個人生中都和凱爾有着關連。
嘈雜聲越來越大,莉榭很是困惑。
「卡爾海因真是個很棒的國家呢。國家如此繁榮,也是皇帝陛下和阿諾特殿下的功勞吧。」
想再多聽聽,但又不能這麼說出口。一邊繼續裝作談笑的樣子,一邊尋找目標的跡象。
過了一會兒,傳來了阿諾特冰冷的聲音。
莉榭突然在意起來,問了男爵。
「是戰爭的影響,夫人。」
雖然每次都打算締結關係,可是他與科約爾面臨的重大問題,當然會向區區一介商人或藥師的莉榭保密。
「對、對呢,男爵閣下。你喜歡的戰爭談,對女性來說可是有點毒啊。……很抱歉讓你聽到了這麼可怕的事呢,莉榭大人。」
「聽說了嗎?莉榭大人果然在那家店買了寶石的啊。」
(是、這樣呢。)
在心裏悄悄地回答,並決定不再說什麼。男爵在微笑之後,自然而然地改變了話題。
「那太好了。如果未來的皇太子妃殿下能戴上的話,對我們家來說是件非常榮譽的事。」
「犬子回到家後便忘我地畫設計圖呢。如果有不滿意的地方,請儘管吩咐。」
「也就是說,科約爾想廢除與周邊國家的同盟,取而代之的是與卡爾海因締結盟約?」
(……未來也發生了相近的事情。)
「向這個隔海相望的國家,尋求與鄰國作戰的戰力本身就夠愚蠢。假設進一步說,我國願意提供軍事力量爲交換,那科約爾打算帶來什麼呢?」
聽到男爵的話,夫人慌忙附和了。
「請務必要助我國科約爾一臂之力。——不是金錢或醫療之類的支援。」
「這麼說來,聽說是因爲有從科約爾來的工匠,所以戒指的交貨期會大幅縮短。只是工匠換人了,交貨期就會縮短到那種程度嗎?」
聽了那句話,莉榭理解了。
「難不成。」
「哎呀。」
果然,阿諾特沒有錯過凱爾發言中的破綻。
「……我們約定,將此前出口到同盟國的寶石和金銀,會最優先出口到卡爾海因。我們會無視我國的收支,以比我國開採更爲便宜的價值提供給貴國。」
「不需要拐彎抹角的開場白,也不需要明顯是社交辭令的讚詞了。」
理由很明顯,是因爲欠缺軍事力量。處於極寒之地,且周圍被大國包圍的科約爾,憑藉外交術和豐富的財源來進行邦交。
慎重注意,一邊注意羅文的動靜,一邊躲在柱子後面側耳傾聽。
「之前就覺得珠寶飾品完成得很晚很不方便,原來是這個原因呢。不過,爲什麼卡爾海因會沒工匠了?」
「別逗我發笑了。」
陽臺被一陣的沉默包圍。
要是那個科約爾失去了財力,會就這樣直接關係到國家的滅亡。
(……對呢,我對這點也嚇了一跳……)
如果科約爾再沒東西能拿出來,便會以周邊國家圍繞科約爾展開爭鬥,戰勝的國家把它變成自己國家的領地告終吧。
(你是非常認真的人。……不適合說謊。)
被告知了意想不到的理由,莉榭嚇了一跳。
「卡爾海因是一個崇尚武勇的國家對吧?很多年輕人都去磨練劍術和武術。因爲這樣,本來就沒多少珠寶首飾工匠的地方,還因爲近年的戰爭而進一步減少了呢。」
「鍛冶的工匠倒是很多,但鍛造鋼鐵造成武器的技術,跟加工金屬的技術完全是兩碼事……噢!這樣的事情,不是在女性面前說的吧。」
「您說得對。」
「那些死於安樂的王族,是否有存在價值也是個疑問呢。」
「……」
「……那是……」
凱爾在那之後,這麼跟阿諾特說道。
科約爾沒辦法下只好應戰。
據說國內僅有的騎士都全數投入戰場,而結果大部分都被殺死了。
莉榭至今還記得,在藥師人生中發生的事。
『魏納。我想守住這國家。』
在那時,科約爾早已沒有什麼像樣的騎士倖存。親手拿起劍的凱爾,不聽莉榭制止說道。
『爲此我會不擇手段。這是命不該絕活下來的我,當負的最大責任吧。』
莉榭不知道凱爾此後怎麼樣了。
原因不爲其他,正因爲莉榭自己,在作爲藥師前往某個戰場時喪命了。
「可是,怎麼也想不明白呢。」
這樣說着的阿諾特,實際上興趣缺缺地問道。
「你的行動,只能說是愚蠢的行爲。在等同束手無策的狀態下,爲什麼會來這個國家呢?」
對於這道問題,馬上就有了答覆。
「我的生命,想必撐不了多久吧。」
懷有某種悲壯覺悟,凱爾緩緩說道。
「我們王家馬上就有新的生命誕生。爲了那個孩子的未來,爲了我國的子民,我現在必須要做我能做的事。」
「……哈。」
阿諾特發出了一聲嘲笑。
是想說真不像話吧,只會紙上談兵。
然後,阿諾特對凱爾,說了件意想不到的事。
「我來告訴你,贏出戰爭的方法吧。」
響起了咯噔咯噔的腳步聲。
「我拒絕。說到底你好像誤會了,所以先告訴你,這國家的皇帝跟我是同類來的。」
一邊注意羅文的氣息,一邊快步走出大廳。遠離衆人的話聲,逃到了主城內的走廊一角。
(凱爾王子向阿諾特殿下提議締結同盟。在卡爾海因的歷史中,也許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但對於科約爾國來說,卻是能改變五年後的悲劇,一個重大歷史的轉捩點。)
「比起和其他國家聯手,侵略並置之於統治之下更符合我的性格。」
「請稍等,阿諾特殿下。」
和凱爾一樣,偷聽的莉榭也很喫驚。然而,阿諾特卻毫不介意。
但是,如果能在這兒跟卡爾海因建立友好關係的話。
那把聲音是認真的。
(——也就是說,有必要讓決計沒多少力量的科約爾國,與強國卡爾海因建立對等關係……?)
莉榭緊緊地咬住嘴脣。
(絕對不能在這裏弄錯。)
如果能以此爲契機,獲得不必害怕周邊國家的力量的話,不就改變了科約爾的命運了嗎?
對於必須抓緊的道路卻窮途無路,莉榭緊緊地握着雙手。
「……您、剛說了什麼?」
「兵者則挑選熟練之人,徹底讓之遵守命令和紀律。對士兵的獎懲,兩者都要公平且嚴格。掌握戰場地形,儘可能在對自軍有利的天氣、氣候下進行。……雖然還有其他,但基本上就是這樣吧。」
阿諾特的腳步聲從陽臺傳來。
「……」
(——這是其中一個轉捩點呢。)
那一瞬間,現場的空氣更見寒霜。
「所謂有能力的人,就是指能將學會的知識化爲實用的人。而我對無能的人沒有興趣……就算那是鄰國的王族也好。」
(凱爾王子應該已經做好了和卡爾海因結盟的覺悟。但是,那樣的話就沒有意義了。如果科約爾仍處於從屬地位,那麼只是將科約爾的支配者,從同盟國換成卡爾海因而已。)
莉榭差點蹲在那裏。
『比起和其他國家聯手,侵略並置之於統治之下更符合我的性格。』
「但是,就算你擁有我剛纔告訴你的知識,科約爾國也無法贏得戰爭吧。那是因爲你們沒有把這個知識付諸實踐的能力。你的國民能停下手不劈柴過冬,轉而努力訓練嗎?能把用於養肥、整頓土地的時間,用來跟別國相爭嗎?」
「——爲王者要從平時就抓住民心實行政治。爲將者,要善於智謀和指揮統率力。」
「正因爲判斷做不到,所以以前的王族纔在外交上找到出路吧。」
真的有那種方法嗎?既然不能見到卡爾海因的皇帝,要說莉榭有什麼能做的話,就只有改變阿諾特的想法而已。
向凱爾傾訴了自己內心想法的阿諾特,這樣繼續說。
「那是……」
面對凱爾,阿諾特毫不留情地說出了話。
莉榭短促地呼吸。
不管怎麼說,在過去的科約爾,只能選擇被卡爾海因滅亡,或是被周邊各國滅亡。
莉榭在被他發現之前,馬上離開了那裏。
那樣的話,目標應該只有一個。
然後在暗角里思考。在腦海中捲起的漩渦,自然是剛纔發生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