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輪迴第7次的壞人大小姐,在原本的敵國自由自在地享受新娘生活》 · 雨川透子 · 2.8萬 字
人們的氣息,從大神殿的絕大多數場所消失。
穿着禮服的莉雪,腳步聲迴盪在寂靜的走廊上。她前往離客房最近的禮拜堂,果然也空無一人。
直到昨天爲止,都能看到向女神祈禱的主教與準備祭典事宜的修士們在其中忙碌地穿梭。
(見不到任何人。不只沒見到米莉亞大人與喬納爾閣下,連阿諾德殿下以及奧利弗大人都不見蹤影。)
難道是前往主教座堂了嗎?
舉行祭典時,非神職人員的一般人是無法參加的,即使阿諾德也不例外。他應該無法進入主教座堂纔對。
(爲什麼心情這麼煩亂?)
莉雪抿着嘴,快步朝主教座堂前進。
(雖然未來的『皇帝阿諾德•海因』大肆破壞各地教堂,殺死許多神職人員,但現在的阿諾德殿下應該不會貿然對教會出手……話說回來,爲什麼殿下不準教會的人接近我呢?)
說起來,未來的阿諾德之所以與教會爲敵,應該有什麼原因。
過去幾次人生,莉雪單純地覺得阿諾德只是認爲教會礙事。
教會不但擁有強大的勢力,而且是世人的心靈依靠。對統治者而言是礙眼的存在,想除之而後快並不意外。
(話雖這麼說,但那應該只是原因之一。)
遠方傳來宣告祭典開始的鐘聲。
莉雪拎起裙襬,正想趕往主教座堂時,
「!雷歐!!」
「……」
一名男孩出現在莉雪前方,擋住她的去路。
他正面仰視着莉雪。
(確實如阿諾德殿下說的,走路沒有聲音呢。不只腳步聲,連氣息都感受不到……!)
雷歐恨恨地說着。但其實不然。
莉雪抓中雷歐的手腕,將他向後拉。接着繞到失去平衡的雷歐身後,抓住他衣服,將他拉回原位。
「雷歐。」
「我非阻止你們不可。就算死在這裏,或者殺了妳,也一定要阻止你們。」
「其實你帶着毒藥,對吧?」
「阿諾德殿下?爲什麼要在祭典即將開始時做那種事……」
莉雪閃過雷歐的手,以拳腳功夫將他逼退。
一面扶起雷歐,一面低頭凝視他的眼睛,發問:
「嗚……哇!」
「之所以不在暗器上喂毒,是因爲擔心我,對吧?」
雷歐翻手想重新抓住莉雪的禮服,但是被莉雪輕輕擊中手腕。手被彈開的雷歐後退,重新調整姿勢站穩。
莉雪直視着他,斷然宣告:
「那又怎麼樣?」
(違反約定的話,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難道說,阿諾德殿下打算以此爲藉口,讓祭典……)
「……我都特地給妳忠告了……!!」
雷歐嘖了一聲,想向下蹲。但莉雪早已料到他會這麼做了。
仔細想想,莉雪總是與比自己高大的對手戰鬥。
(速度太快了。只要稍微分心,就會被趁虛而入!!)
「……?」
「不行。妳不能接近座堂。」
莉雪正想邁步,小小的身體撲向她。
教會與加爾古海因曾訂立某種協定。假如教會破壞協定,阿諾德就能隨心所欲地行動了。阿諾德應該是看準了這一點,才故意提出與大主教會談那種不可能實現的要求。
「雷歐,謝謝你擔心我……可是對不起。」
「妳果然什麼都不知道。」
「……」
從來沒聽過的情報,使莉雪瞪大眼睛。
「放開我!!」
雷歐快如閃電地追擊,伸手抓向莉雪手腕,莉雪纔剛避開,又立刻掃向她的腿。趁着莉雪跳開的瞬間,撲進她懷裏。
所以沒有太多與像雷歐這樣,比自己矮小的對手戰鬥的經驗。也因此,戰鬥時不但無法得心應手,甚至會被對方耍弄。
小小的肩膀顫抖着。莉雪見狀,倒抽一口氣。
「……不是。」
「就算與那個人爲敵,我也非得待在他身邊。」
(教會與加爾古海因之間,居然有那種約定?)
「如果在剛纔的暗器上喂毒,說不定就能讓我動彈不得了。爲什麼不使用呢?」
皇帝阿諾德•海因先不說,莉雪熟悉的十九歲阿諾德,應該不會隨便與教會爲敵。莉雪一直是那麼想的。
「!」
「雷歐……」
必須保護米莉亞的安全。
(殿下是很溫柔的人……所以,爲了保護他物時,甚至會做出殘忍的事。)
莉雪無暇驚訝,雷歐的手已經幾乎碰到她領子了。莉雪倏地扭轉身體,避開雷歐的手。
莉雪起身,拍掉裙子上的髒污,繼續說下去:
莉雪簡短地呼了一口氣,反過來朝雷歐伸手。
(!沒時間喘息……!)
見到莉雪的反應,雷歐哼了一聲。
可是,假如這前提本身就錯了呢?
「八成是想利用約定吧。我聽說教會有『加爾古海因要求會談時,教會不得拒絕』的規定。」
(令人站不穩的疲勞感,以及類似貧血的頭暈……本來就因爲毒藥而消耗太多體力了,又到處奔跑,纔會變成這樣呢……)
「你纔是。已經不裝成普通小孩了嗎?」
儘管莉雪每天早上都會鍛鍊身體,但體力還是增加得不夠快。莉雪注意着不讓呼吸紊亂,定定地看着雷歐。
只要像這樣打着正義的旗幟,全世界的信徒都會站在阿諾德那邊。
雷歐皺眉。
「阿諾德•海因好像有事臨時要求與大主教進行會談。」
雷歐伸手想扣住莉雪手腕,莉雪閃身迴避。她後退一步,與雷歐保持距離,並調整呼吸。
「不要亂說!妳認識我根本沒幾天,不要用那種和我很熟,自以爲我的家人或姐姐的態度說話……!」
雷歐的身手是一流的。
莉雪心中充滿悲傷,握緊雙手。
莉雪皺眉。
沒想到雷歐已經再次攻來了。
『從教會的陰謀中保護巫女』。
事實上,莉雪正在變虛弱。雖然她面不改色,可是纏着繃帶的頸部正在流汗。
不好的預感,使莉雪背脊發涼。
「因爲我覺得妳實在令人放心不下,所以纔給妳忠告的。如果妳和阿諾德•海因同夥,我就不能放過妳了。」
那是近乎確信的猜測。
(難道……)
「可是,爲什麼……」
莉雪正想趕往主教座堂,雷歐卻以小小的身體擋在她前方。
──即使不擇手段。
爲了實現莉雪的心願,他一定會保護米莉亞。
「妳這個替身真的當得很失敗。一看到妳這種身手,就知道妳不可能是真正的皇太子妃了。」
她在雷歐面前蹲下。
(如此一來,殿下的行動就有了正當性。既然他是爲了保護小姐而做的……)
(雖然不習慣和這樣的對手戰鬥,不過。)
莉雪押住雷歐,讓他趴在地上。將手伸進裙底,拿出收在大腿的繩索,將他的雙手綁在背後。
背部撞上地面的雷歐甩手,將藏在袖子中的東西扔向莉雪。莉雪以反射動作避開後,纔看清那是小石頭。
「是啊。因爲祭典就要開始了,不是嗎?」
莉雪吞了吞口水,雷歐觀察着她,充滿警戒地發問:
「裝給你們看又沒有意義。你們不但會觀察別人的動作,還專門注意別人不想被注意到的部!分!」
「當然。因爲我很清楚該如何利用矮小的體格戰鬥。」
「……」
「我無法成爲阿諾德殿下的同夥。」
(如果他帶着暗器,一定會在這時候使用!)
莓紅色的眼睛瞪着莉雪。
本來應該立刻前往主教座堂,可是不調整呼吸的話,似乎就跑不動。
「妳想去主教座堂嗎?」
但也不能因此讓阿諾德做出惡行。請求阿諾德幫忙,是錯誤的決定。雖然不想如此認爲,但莉雪還是不禁痛恨自己的輕率。
就算想找機會從雷歐身邊竄過,雷歐也會趁機攻擊。還沒成長的細瘦手臂,爲了抓住莉雪似地伸了過來。
(好快!!)
「妳根本沒有讓我丟暗器的破綻,還好意思說……」
倒在地上的雷歐,用力瞪着莉雪。
莉雪以繩索牢牢綁住雷歐的手腕,並打了難以解開的結。由於她的目的不是讓雷歐長時間無法行動,所以沒有折斷他的手。
(但就算有那種約定,會談也不可能優先於祭典。阿諾德殿下的目的,不是會談,而是……)
「暗器的攻擊力很低。不論石頭或飛刀,甚至弓箭也一樣。」
「一定是。像你這麼溫柔的孩子,不適合殺人。」
「!? 」
(爲了讓教會『違反約定』?)
雷歐倏地逼到莉雪面前,莉雪千鈞一髮地閃開。
「!」
「操……!爲什麼妳能看穿我的動作?」
莉雪反過來利用雷歐的動作,倒向地上,趁雷歐正想重整態勢,馬上掃開他的腿,讓他摔倒在地。
「得快點過去纔行。」
「媽的!」
但也因此,能簡單地判讀他會如何對應。因爲精準、不多餘,而且正確無比。所以莉雪才能制敵機先。
(想躲開我的話,只能這麼做了呢!)
「暗器雖然難練,可是殺傷力太低了。想用暗器確實地打倒敵人的話,就必須在上面喂毒。」
「雷歐……」
「你的敵人,究竟是誰?」
莉雪已經明白自己想錯了。
之所以向雷歐發問,是爲了確認自己的結論是否正確。雷歐露出像是在忍耐的表情,但最後又認輸似地,以小孩不該有的方式嘆氣。
「我的敵人是,加爾古海因。」
雷歐直視着莉雪。
「還有,『克爾楔德教的大主教他們』。」
「……!!」
莉雪的推測,錯了。
雷歐之所以有那種身手,之所以被不由分說地送到公爵家工作,之所以能在祭典的準備期間進入大神殿,原因全都與莉雪推測的不同。
(不是爲了暗殺小姐。雷歐是爲了保護小姐而存在的……!!)
騎士人生的雷歐,犯了嚴重的錯誤。
莉雪一直以爲那是『身爲殺手,沒有達成任務』的意思。但假如雷歐不是殺手,而是護衛的話,他犯的錯就變成『沒能保護好米莉亞或公爵』。
騎士人生的雷歐,總是帶着怒氣。
說不定,那是因爲沒有達成任務,害公爵受傷,而對自己憤怒。
(之所以希望阿諾德殿下能指點他武術,也是爲了變強……不是爲了殺人,是爲了保護人。)
莉雪用力握緊雙手,儘可能保持冷靜地發問:
「你是米莉亞大人的護衛嗎?」
「……我已經沒資格了。我不但沒有盯好那傢伙,害她陷入危險,而且救了那傢伙的還是妳。」
「你剛纔說敵人之一是『克爾楔德教的大主教們』。想加害米莉亞小姐的,是大主教或史奈德主教嗎?」
「……」
「雷歐。」
阿諾德手中握着出鞘的劍,緩緩回頭。
雖說是塔,但內部與禮拜堂差不多寬敞。一樓爲玄關大廳,有朝左右分岔的樓梯,分別通往二樓。
「雷歐,對不起,我得先走了。」
騎士人生的雷歐,總是顯得很憤怒。由於他經常遠遠地看着騎士們做訓練,但是又不與其他人往來,所以莉雪一直把他放在心上。
「謝謝你,雷歐。」
莉雪撿起箭,望向上方。又在樓梯上見到好幾支箭。不只如此,還有小型的弓。莉雪抿緊嘴脣。
「我認識一個和你很像的男孩,一直把他當成弟弟。所以啊,剛纔你叫我不要用姐姐的態度和你說話時,我覺得有點高興。」
「不用擔心。」
「妳肯定在來這裏的路上逞強了,對吧?」
「……女神之塔!」
但那麼解釋,還是有不自然的地方。
史奈德垂着頭,似乎失去意識了。雖然他嘴角流血,但下手的人似乎是一擊打暈他的,所以傷勢應該不嚴重。
綁在他背後手腕上的繩結相當複雜,不是一時半刻能解開的。
莉雪賊笑起來,不是淑女的含蓄微笑,是騎士人生中,調皮少年般的笑法。
(假如昨晚,殿下連這點都計算到了──也就是說,殿下是爲了得到能立刻與教會爲敵的理由,才故意促使教會如期舉行祭典……)
宛如看過未來一般的發言,使莉雪倒抽一口氣。
被留在迴廊上的雷歐自言自語。
雖然覺得總算能看清事情的全貌了,但還是缺少關鍵性部分。莉雪因此心神不寧,不好的預感不斷湧上。
雷歐咂舌後,凝視着莉雪漸行漸遠的背影。
莉雪腦中浮現侍女人生時看過的大神殿地圖。
「……!妳好煩!」
「殿下……」
「……妳不綁更牢嗎?這種程度的結,雖然花時間,但我一定能解開哦?」
莉雪繼續向樓上奔跑。
「咦……」
但倒在四周的修士們還有呼吸,表示阿諾德現在看着莉雪的眼神,與那時不同。
「儀式不是在主教座堂舉行的。」
莉雪驚訝地回頭。雷歐深深垂着頭,不看着她,繼續說下去:
(教會早就對阿諾德殿下將來會攻擊他們的原因,心裏有數了嗎?)
「怎麼了?莉雪?」
「她就是,未來的加爾古海因皇妃……」
阿諾德已經警告過喬納爾公爵,有人想對米莉亞不利了。可是公爵不但不懷疑教會,甚至把米莉亞交給教會,如期舉行祭典。
只要有機會,莉雪就會去找雷歐說話,但每次都被他嫌煩趕走。這種互動持續了將近五年,所以就算剛纔被雷歐那麼說,莉雪也無話可回。
(與其說是『不想被人發現』,更像是『不想被我發現』呢。)
阿諾德以溫柔到不可思議的眼神看着莉雪,朝她伸手。
「感謝您的忠告!但是,既然殿下處於不冷靜的情況下,就更該有人阻止他……!!」
「可惡。她這樣如果不是我的同行,到底是什麼啊?」
儘管覺得難以置信,莉雪還是快步跑進塔內。
「阿諾德,殿下!」
明白這件事後,莉雪解開了一個疑問。
越是思考,莉雪越是想不透。但不論如何,都必須儘快趕往祭典會場纔行。
「!!」
「我們,教會的人,全都會被加爾古海因殺死……」
「……」
不是因爲公爵不相信阿諾德的警告。
「我想保護米莉亞大人。而且我不希望阿諾德殿下與教會敵對。我和你的利害關係是一樣的。」
「我要去找殿下。」
雷歐短短地呼出一口氣。
「主教座堂能容納很多人,是舉行大規模活動時使用的。不過真正神聖的儀式,都是在大神殿最後面的女神之塔舉行的。」
(小姐很尊敬女神,不可能隨便丟下神具的弓。是面臨了沒空撿回神具的情況呢,或者根本失去意識了?)
「哦,莉雪大人。」
「……這是阿諾德殿下做的?」
(這是巫女的神具。只有祭典時纔會使用。)
侍女人生的大神殿中,沒有名爲女神之塔的建築物。但是大神殿的最深處,有被稱爲封印之塔,沒人想接近的場所。
***
呼吸順暢多了。就算休息得不夠久,但只要再一會兒,身體就能任意活動了。
莉雪一面注意着不讓自己頭暈,朝大神殿深處疾奔。
是什麼原因,使阿諾德以這種態度對待教會呢?
「什……!」
身爲父親,當然想盡快離開大神殿,所以會急着完成祭典。
雷歐皺眉,自語似地開口。
(在這次人生,第一次遇見小姐時,阿諾德殿下看着小姐的眼神很冰冷。公爵在聽到殿下的名字時,表情也非常緊張……)
莉雪睜大眼睛,沒想到奧利弗會這麼說。
「爲了成爲皇太子妃,我必須正式解除婚約纔行。假如教會與殿下不和,他們就不會幫我完成解除婚約的儀式了。」
「妳是,正牌的?妳真的是加爾古海因的皇太子妃?」
「就算你真的說謊了,等一下你也會在我背後大喊『其實我是騙妳的』。我有這種感覺。」
「妳呼吸亂了。臉色也不好看。」
「沒關係。因爲我不是你的敵人。」
(對雷歐而言,『敵人』之一是加爾古海因。不是阿諾德殿下,而是加爾古海因這個國家。爲什麼那麼說呢?)
(難道。)
「是的。至於我的主君,已經追着大主教上樓了。」
「再這樣下去……」
雷歐沉默地把頭撇向一旁。但是除此之外,他還說了莉雪不能無視的話。
惹雷歐生氣了。莉雪連忙道歉,朝女神之塔疾奔。
大手輕撫莉雪的臉頰。但手掌上傳來鮮血的鐵鏽味。
「可以的話,我希望事情結束後,能再和你多聊聊。」
莉雪說完,邁步離去。雷歐在她身後開口:
莉雪腦中浮現一個假設。
「還是別那麼做比較好。畢竟我的主君現在心情非常不好──因爲您受傷的緣故。」
原本調整好的呼吸再次紊亂,變得氣喘吁吁。來到六樓時,莉雪發現一支掉落在地上的箭。
「爲什麼說加爾古海因是敵人呢。」
莉雪回憶着騎士人生的事,微笑起來。
旋繞在她腦中的,是雷歐告訴她的事實。
「……妳真的相信我?要是我在騙妳呢?」
不過,奧利弗的這種笑容,肯定是說謊時的笑容。
「──……」
莉雪爬着樓梯,來到三樓時,見到一道人影。
(完全相反……因爲殿下的警告,聽在他們耳中,有如威脅。)
「真是傷腦筋啊。我明明拜託過修士們,要讓您在房間好好休息的說。」
莉雪一面上樓,一面沿路撿起弓箭,來到七樓的入口。
(公爵之所以突然不讓我與小姐在一起,是因爲不希望被人發現小姐是真正的巫女。)
聽到可能危害愛女性命的人說『你女兒有生命危險』。
「奇怪的大人……」
「!」
「奧利弗大人!」
除此之外,還有哪些覺得不對勁的部分?
「……」
(在大神殿的各種見聞。阿諾德殿下的事。殿下告訴我的,兒時回憶。)
奧利弗神清氣爽地回頭。大主教的輔佐官史奈德坐倒在他腳邊。
莉雪想起前天的事。
奧利弗笑咪咪地指着上方。莉雪吞着口水。雖然奧利弗原本就不會對阿諾德露出懼色,可是在這種時候,他的神色自若反而令人畏懼。
背脊不由自主地發涼。因爲那身影,有如她在騎士人生中對峙過的『皇帝』。
「不用擔心,我會救那個巫女小孩。」
「……!」
「所以,當個好孩子,待在這裏。」
阿諾德哄小孩似地說着,但話中飽含了不容分說的魄力。
「……做得到吧?」
阿諾德以海色的眸子平靜地凝視着莉雪。眼中亮着如鋒刃般銳利的昏暗光芒。
「我想問一件事。」
爲什麼阿諾德不準教會的人接近莉雪呢?
莉雪想起剛到大神殿的那天。
儀式的休息時間,她與阿諾德在露臺上說話。但是在那之前,她也與主教史奈德說過話。
『──能被挑選爲巫女的,只有出生於巫女家族的女性而已。』
『巫女的家族還有數名男性後代,所以尊貴的女神血脈沒有斷絕。』
『前任巫女非常擅長克爾楔德語。她的克爾楔德文水準,恐怕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莉雪深深吸了一口氣。
米莉亞的母親,終其一生,只生了米莉亞這個女兒。她過世後,世界上擁有巫女血統的女性,只剩米莉亞一人。
所以教會故意隱瞞米莉亞的存在,不爲人知地養育她。
(可是,假如還有其他『被隱藏起來』的女性呢?)
就像教會隱瞞了米莉亞一樣。
(假如表面上死亡的人,其實還活着。)
阿諾德告訴過莉雪。
莉雪追在阿諾德身後,跟着上樓。阿諾德不回頭地繼續說下去:
「!」
(所以殿下才會對主教大人強調我是『擺飾用的妻子』!)
「不是爲了從世間,而是爲了從我國的威脅下保護巫女。」
「您的父親,與米莉亞大人的暗殺有關嗎?」
他很快地回頭看向前方,以無趣的語氣啐道:
但眼神仍然很昏暗。有如夜晚的海洋,深不見底。
奧利弗放開莉雪的肩牓。
頭刺痛不已,胸口湧起反胃的感覺。
「大主教大人之所以想殺死米莉亞大人,是爲了避免加爾古海因攻打聖王國嗎?」
「是。」
(好強的殺氣……)
「──……堇菜花般的,淡紫色。」
阿諾德感到有趣似地看着大主教。
阿諾德發出的殺氣,刺激着莉雪的求生本能,使她感到恐懼。
「在森林設置機關,也是想僞裝成巫女誤觸附近獵人的陷阱。因爲會進入森林的,只有年幼的巫女而已。」
(利用了弓箭手會一齊射箭的習性……!)
阿諾德朝着樓層的門前進。
莉雪想起史奈德主教說的話。
阿諾德在九樓入口停步。
「但是,」
「父皇說過,『只要聖王國違背條約,就會消滅教會』。巫女小孩的存在本身,毫無疑問違背了條約。」
「可以的話,希望莉雪大人能幫忙──雖然我的主君並不如此期望,但我還是想求您幫忙。」
「您不是也說教會內部並不團結嗎……!就算屬於同一個組織,也不是所有人都有同樣的想法!」
門內的大廳中,站着十數名穿着修士服的人。他們朝門口舉着弓,爲了保護後方的祭壇。
「殺死呢。但是請放心。」
「怎……」
「……!」
「殿下……」
阿諾德從八樓入口經過,踏上通往九樓的階梯。走這麼快,呼吸又會開始紊亂。但是莉雪不想被阿諾德察覺這件事。
阿諾德安靜地說:
說完,他背對莉雪,踏上通往上方樓層的階梯。這個樓層沒有米莉亞等人的氣息,阿諾德應該也察覺了。
「所以雷歐纔會說,教會會被加爾古海因消滅……」
「雷歐不是來暗殺巫女,是來保護她的嗎?」
「二十二年前,德瑪納聖王國爲了避免加爾古海因的進攻,與加爾古海因訂立了幾個條約。」
他露出略帶寂寥的笑容,看着莉雪:
阿諾德之所以與莉雪一起前往大神殿,應該也是爲了提防教會吧。可是阿諾德從來沒有說過這些事。
雖然莉雪想追上去,卻被奧利弗捉住肩膀。莉雪已經沒有餘力揮開奧利弗的手,只得回頭叫喊:
這個人很危險,必須儘快遠離他,否則會有生命危險。身體流着冷汗,如此警告莉雪。
假如,教會想加害米莉亞的原因,是因爲米莉亞有巫女血統。
「遲早會變成那樣的。因爲教會宣佈重新舉行祭典時,似乎就已引起皇帝陛下注意了。比起讓米莉亞小姐,變成皇帝陛下向聖王國與教會開戰的藉口,這樣的結果還是和平多了,對吧?」
「……!!」
教會當然也會想阻止擁有巫女血統的孩子生下新的後代。
幾秒後,阿諾德平和地笑了一聲。
「……」
阿諾德點醒莉雪似地說着:
前任巫女,並沒有死。
(結果,還是爲了保護我……)
「!」
「您母親的頭髮,是什麼顏色呢?」
阿諾德回頭看了一眼莉雪。
「巫女的存在本身。隱瞞巫女存在的行爲。還有暗殺騷動。元老院會把一切責任全部推到已死的大主教頭上,向皇帝陛下請罪。接着把米莉亞小姐送給加爾古海因,『雖然有點遲,但是我們有遵守條約』。八成會這樣處理吧。」
阿諾德的眼神,有如兇猛的野獸。
而是以武力爲後盾,與聖王國訂立祕密盟約。把從聖王國嫁到加爾古海因的巫女,以及有珍貴巫女血統的阿諾德當成人質。
「就算是那樣,教會元老院也會和大主教做切割,大事化小,小事化無。」
阿諾德看不出感情地自語着。
也就是說,阿諾德是爲了保護未來的妻子莉雪,避免莉雪被教會加害,才那麼說的。
「奧利弗大人!再這樣下去,大主教大人會被殿下……」
『──您千萬不能嫁給阿諾德•海因。』
「條約……」
也就是說,阿諾德身上有巫女的血統。
「巫女差點被殺,應該是父皇的緣故。」
他舉起右腳,一口氣踹開看起來相當厚重的大門。
(完全沒發現奧利弗大人也來了。我的狀況居然差到這種程度……)
「爲了表妹米莉亞小姐而殺人,只會徒增我的主君揹負的東西呢。」
「……!」
「『在加爾古海因發現前殺死巫女就好』的想法,太膚淺了。」
心臟撲通撲通地劇烈跳動着,而且還附加了討厭的暈眩感。
爲了表明阿諾德不打算和莉雪生下『擁有成爲巫女資格的後代』。
阿諾德低沉的聲音,使莉雪毛骨悚然。
莉雪還沒做出防禦動作,阿諾德已經向前踏出一步,由左至右斜揮劍,彈開所有的箭。
門被踢開的瞬間,飛箭如雨般落下。
手中握着沉重的劍,垂眼看着莉雪的模樣,有如繪畫般美麗。
『整句話的意思會變成「花色頭髮的少女」』。
「重新舉行祭典,是爲了把巫女叫來大神殿,並且有理由不讓護衛跟着。」
「抓到了。」
加爾古海因皇帝之所以不攻打擁有教會的德瑪納聖王國,並非因爲他是虔誠的信徒。
「其中一條的內容是:『今後二十年間,假如生下有巫女資格的人,全都得獻給加爾古海因』。」
「……奧利弗大人。」
不知何時,阿諾德的隨從奧利弗出現在兩人身後。
奧利弗笑咪咪地,表情完全是個優秀的隨從。
站在莉雪正前方的阿諾德,直視着她。
「無關。不過遠因是那個男人。」
「──不過,託他們的福,差點連妳也沒命。」
「教會內部也不怎麼團結呢。一派似乎想力保巫女,一派則想趁加爾古海因發現前,殺了巫女。」
莉雪懊惱地握緊雙手。這時候,阿諾德已經奔向大廳後方了。
「怎麼可……」
阿諾德正一邊閃避或以劍擋下修士們射來的箭,一邊朝祭壇前進。雖然說距離越近,命中率越高,但是這理論不適用在阿諾德身上。
應該是被當作『人質』,獻給加爾古海因了。以此換取阿諾德的父親停止侵略德瑪納聖王國。
「你真的以爲這麼做,那個老人就會原諒你們?愚蠢至極。」
「不必要?爲什麼?」
「殿下……!請您冷靜。再這樣下去,會出現不必要的犧牲的。」
「您的母后是,理應亡故的,巫女大人……」
類似貧血的症狀,比剛纔更嚴重了。一方面是奔跑與爬樓梯的緣故,不過還有其他明確的原因。
「……也就是說,之所以藏匿米莉亞大人的存在,最重要的原因是……」
攻擊失敗,使修士們產生動搖。阿諾德看也不看那些人,直直盯着手中抓着失去意識的米莉亞,準備走上祭壇的大主教。
阿諾德沒有回話。
阿諾德以平淡的口吻談着相當於他表妹的米莉亞。
「!」
「你打算在祭壇上殺死巫女?太可笑了。」
「是教會先不遵守條約,表現出反抗態度。既然他們想對我們不利,被殺也是應該的。」
「妳待在這裏……奧利弗。」
完美的微笑,從奧利弗臉上消失。
(以那樣的速度,殿下應該能立刻抵達祭壇。可是……)
大主教已經把米莉亞推到祭壇上了。
(得先救小姐纔行。)
就算阿諾德的速度再快,也趕不上大主教動手的瞬間。莉雪握緊在樓下撿到的弓。
那是米莉亞預定使用的巫女專用弓。是隻有在祭典時纔會使用的,神聖的道具。
(對不起,小姐。)
莉雪做起深呼吸。
(要借用一下您重要的神具了。)
「莉雪大人……?」
見莉雪緩緩彎弓搭箭,奧利弗瞪大眼睛。
「這樣太亂來了!這裏離祭壇太遠了。就連受過訓練的弓兵,也很難射中。」
「現在,只能這麼做了。」
莉雪讓雙腳與肩同寬,安靜地瞄準大主教。
她瞄準的是腿部。不會危及生命,但是能感受到強烈痛楚,能確實地使對方無法繼續活動。
只要射中那兒,大主教就無法傷害米莉亞了。
「莉雪大人!」
(這裏是室內,沒有風,也沒有樹木或障礙物。而且目標也不像野生動物那樣,會四處奔逃。)
莉雪做着深呼吸,將專注力提升到最高。
如此一來,雖然只是暫時的,但是能排除周圍的各種聲音。
(所以──)
「我沒允許你說話。」
大主教沒注意到阿諾德的沉默,聲音越來越大:
「阿諾德,殿下……」
莉雪心中流着冷汗,但沒有表現在臉上。她直視着阿諾德的眼睛,努力勸說:
喀。喀。腳步聲迴盪在充滿緊張感的大廳裏,顯得格外響亮。原本拿着弓的十數名修士,如今早已鳥獸散了。
但阿諾德仍然朝着大主教邁步。
大主教究竟見到了什麼呢?
大主教倒在通往祭壇的階梯上,按着中箭的腿,抬頭看着阿諾德,大叫。
「和加爾古海因作對,是蠢到不能再蠢的事!爲了表示順從,我纔會在二十二年前把教會最重要的巫女獻給加爾古海因!!」
莉雪沒有回答。
(有了……!)
「嗚……」
全世界最高等級的聖職者,向阿諾德如此請求。
「我憑什麼聆聽那種無聊的祈求?」
「其實我心裏是很反對那麼做的!」
「奧利弗大人,這個交給您了!」
殺戮不能解決所有問題。

確認時機後,莉雪松手。
(不論如何,必須減少殿下的殺意纔行!必須轉移殿下的注意力!就算只有一瞬間也好,有沒有什麼方法,能降低殿下的怒氣呢……!? )
「!」
莉雪看着阿諾德手中握劍,朝大主教走去的背影。
阿諾德調整鋒刃角度似地,重新握住劍柄。
老邁的臉失去血色,臉頰抽搐不已,身體不住發抖。阿諾德看了一眼昏倒在祭壇上的米莉亞,興味索然地開口:
(想想看,我最近最驚訝的事是什麼?)
既然想到對策,就沒有時間猶豫。
「爲什麼會有那個『女兒』呢?」
(──……就是現在!!)
「那條約,讓我有在此誅殺你的『正當』理由。」
大主教臉色慘白,雙手亂搖,拚命辯解。
「啊……!」
「不、不要……」
「殿下!!」
「可是公然反對樞機卿的計劃,不是上策。所以我表面上贊成,等了十年,總算逮到機會了!只要米莉亞活着,就無法避免與加爾古海因對立。那樣一來又會掀起戰火,破壞世界的和平……!!」
「阿諾德殿下!!」
大主教害怕到無法動彈。莉雪拚命轉動大腦思考。
數秒的沉默後,阿諾德皺眉回頭。
可是回應他的,是帶刺的話語。
咻!飛箭從阿諾德身旁竄過。阿諾德回頭看了莉雪一眼,又立刻看向祭壇。
(已經讓大主教大人無法行動了。接着,是──)
被箭頭鎖定的大主教,正朝着米莉亞伸手。
不需要爬到樹上藏匿身影,不需要徹底消除自己的氣息,更不需要在山中行走,追蹤獵物的氣息。
「就算與樞機卿爲敵,我也不會反抗加爾古海因!我會殺死米莉亞,表示對你與你父親的恭順!」
緊接着。
大主教抬頭。錯愕地看着阿諾德。
「之所以這麼做,都是爲了世界的和平。」
不需要觀察蝴蝶或鳥兒的飛行高度,推算之後的天氣,決定如何行動。
「哦?」
「不如說,這樣正好。」
莉雪以體重把阿諾德的上半身拉近。接着挺直背脊,鎖定阿諾德外露於立領的皮膚,將嘴湊近。
「然而,」
大主教慘叫一聲,按着大腿,從祭壇滾下。站在後方的奧利弗倒抽一口氣。
莉雪一面奔向祭壇,一面抿緊嘴脣。
莉雪呼喚阿諾德,但阿諾德並不回頭。
「……!? 」
莉雪把聖弓塞給奧利弗,裝成沒發現身體的疲倦與嘔吐感,朝祭壇奔去。
「前任巫女的妹妹身體很差。因爲沒人認爲她有體力懷孕生子,所以沒被算進『條約』之內。」
如此一想,某個場景鮮明地浮現在腦中。
「不、不要過來!」
「……!妳做什……」
雖然想抱住他不放,但阿諾德肯定不會因此停手。就算挺身擋在大主教前方,也會因爲力氣不夠,被推到一旁。
阿諾德冰冷地說着。
「閉嘴。」
大主教將雙手交握在胸前。
「妳之所以能這麼說,是因爲這件事裏,差點送命的只有妳而已。」
「阿諾德殿下!」
莉雪很清楚,阿諾德不是認爲殺死對方,就能解決一切的那種人。
「……」
「不能殺死這位大人。假如您殺死克爾楔德教的大主教,就算米莉亞大人因此獲救,您也勢必將與教會決裂。」
(與第五次人生,成爲獵人『打獵』時相比,簡單太多了。)
莉雪把弓弦拉滿。
「……」
阿諾德露出近乎譏嘲的笑容,看着莉雪。
「我叫你不要過來……」
喀。最後的腳步聲停止。阿諾德居高臨下地看着大主教,安靜地發問:
用力抱住阿諾德的脖子。
阿諾德揮開了莉雪的手。
「莉雪,妳該不會想幫這傢伙求情吧?」
拉着弦的手固定在耳後的位置。莉雪夾緊手肘,不讓手臂發抖。
「噫……!」
「你想創造的世界,對我來說沒有任何價值……我不會像父皇那樣放你們一馬。」
「……」
(不能讓大主教大人被殺……不能讓阿諾德殿下認爲,自己只能做出與父親相同的事。)
老人對着阿諾德,而不是女神祈禱,以顫抖的聲音說:
她大大地張嘴,一口咬住阿諾德的頸部。
「呃啊啊啊!」
「妳太不在乎自身安危了。彷彿妳的邏輯中,根本不存在『命只有一條,死了就沒了』這現實。」
能阻斷一切感情與思考的事。
阿諾德應該在笑吧。從大主教的臉色,可以猜到阿諾德的表情變化。
「超過一百公尺的距離,居然能準確命中……!」
「拜託你,一定要明白……!」
「!!」
「……是的。我懇求您,請您收起您的劍吧。」
她拉着阿諾德的袖子,氣喘吁吁地喚着他的名字。但阿諾德沒有回應,甚至看也不看她一眼。
莉雪站在阿諾德後方,無法得知他現在的表情。但只要看看想爬着逃走的大主教,就能明白了。
莉雪以祈求的語氣再次開口:
「……我……」
就在這時,莉雪總算來到阿諾德身邊。
「那種事,根本無所謂。」
莉雪衝到阿諾德身邊,朝他伸手。

「…………──蛤?」
阿諾德怔住的聲音,傳入耳中。
整座大廳安靜無聲。阿諾德的殺氣出現動搖,同時,莉雪的腰被他左手摟住,拉開。
「呼啊!」莉雪的嘴離開阿諾德的頸子。
雙方稍微拉開距離後,藍色的眸子在極近距離下俯視莉雪。
「……妳在做什麼?」
阿諾德的表情很兇惡。
雖然殺氣減少了,但是表情比剛纔更可怕。
身後的奧利弗似乎也無言了。跌坐在地上的大主教張口結舌。被阿諾德摟住腰的莉雪,眨了眨眼睛。
「欸……?」
幾秒後,她總算意會過來。
「啊!我咬痛您了嗎!? 」
「誰在跟妳講那種事……!」
阿諾德難得大聲說話,莉雪有點喫驚。
(不過,不痛就好。)
莉雪松了口氣,伸手撫着阿諾德的臉頰。
她以真摯的眼神仰視阿諾德,開口:
「剛纔是我在耍性子撒嬌,因爲我希望您能看着我。」
「!」
莉雪以雙手捧着阿諾德的臉頰,凝視他的眼睛。
「所以,求求您。」
「米莉亞!!」
就在這時,看清大廳狀況的史奈德回頭,對他帶來的修士們大喊:
「……我現在,確實想殺這個男人。」
莉雪低着頭,揪緊阿諾德握劍的右手袖子。
「這傢伙有哪裏值得妳相信?」
史奈德拉住米莉亞的養父喬納爾公爵。
「────……」
「我相信的,是阿諾德殿下您。」
「我真是個蠢貨!根本不知道真正的敵人是誰!!聽信大主教的話,把比我的命更重要的妳交給他。沒能好好保護妳……!!」
不能單方面地要求阿諾德,自己卻露出醜態。莉雪輕輕呼吸,按捺動搖的情緒,抬頭看向阿諾德。
(是教會的新人馬!? )
莉雪傻住了。
「我的妻子求我饒你一命。不要忘了誰是你的恩人。」
阿諾德微微皺眉。
莉雪以寂寥的心情告白:
「這男人剛纔那些話裏,沒有正義。」
阿諾德低頭看着渾身發抖,說不出話的大主教。
比手中拿劍時更重的殺氣,使莉雪反射動作地繃緊身體。
「但是,不要愚蠢地以爲自己得救了。我會不擇手段,讓你吐出所有知道的情報。」
「妳相信這男人肯乖乖吐實嗎?」
「噫……!!」
公爵抱着米莉亞,聲淚具下地道歉。
「不,並非如此。」
莉雪纔剛放心,一名男性慌慌張張地闖進大廳。
「既然抓到犯人──有效利用一切,纔是阿諾德•海因殿下,不是嗎?」
米莉亞緩緩睜開眼睛,看着公爵,眨着眼睛。
「……」
「殺死他的話,一切就結束了。無法問出計劃的全貌,也無法查出哪些人蔘與了計劃。」
阿諾德以比平常低沉的聲音說:
幾秒後,原本茫然的雙眼重新聚焦。米莉亞朝公爵伸手。
阿諾德曲膝蹲下,近距離地對大主教宣告:
阿諾德說着,把自己的手覆在莉雪手上。
「……像您這麼溫柔的人,別再裝成能毫不在意地殺人了……」
莉雪回頭,大門正好被打開。
「爸爸!!」
站在史奈德身邊的,是掙脫了繩索的雷歐。他正以複雜的表情看着莉雪與阿諾德。
「我、我、我知……」
「敵人……難道?」
公爵甩開史奈德的手,朝米莉亞奔去。
「我調查過了,這男人算是巫女的遠親。只要殺死直系巫女,他的地位就難以動搖。爲了個人利益,想殺死幼童的聖人,有存在的意義嗎?」
阿諾德微微睜大眼睛。
他的身體似乎因膽怯而僵住了,一時半刻是站不起來的。阿諾德眯起眼睛。
莉雪安靜地看向大主教。臉色慘白的大主教身子猛地一顫,但是沒有其他動作。
(派雷歐保護小姐的,正是史奈德大人呢。)
「就算向教會元老院質問這件事,他們也只會興高采烈地捨棄這男人。就算其中有幾名樞機卿參與暗殺計劃,也會全都裝成不關己事,斷尾求生。」
或者,是爲了他的母親。
他們異口同聲地向阿諾德道謝。
「您已經把他嚇到動彈不得,沒有能力作怪了。」
阿諾德安靜地看着莉雪,發問:
「大廳裏說不定還潛伏着大主教的爪牙,請您先在這裏……」
衆人高聲歡呼。
米莉亞昏迷不醒,大主教中箭倒地。而且阿諾德是一路擊倒護衛的修士們,來到這裏的。
「請等一下,喬納爾公爵。」
「是的,我相信。」
「您的殺意,不是爲了您自己。是爲了我,以及米莉亞大人……」
「──會讓你覺得不如當初就死在這裏,反而痛快。」
「所以我不希望您殺不想殺的人。」
由於低着頭,所以莉雪無法得知阿諾德現在的表情。
「縱使如此……應該說,正因如此,」
或許在過去的戰場上身爲『殘忍的皇太子』,被世人恐懼。或許在未來世界裏成爲『沒血沒淚的暴君』,被衆人畏忌。但是莉雪深知現在的阿諾德,是什麼樣的人。
(爲什麼他會在這裏……不對,現在沒空想這些。得趁着小姐醒來之前,解決一切纔行。)
「實在感激不盡。」
「妳在說什麼……」
「您剛纔說,我太不在乎自身安危。但在我看來,您纔是,太不在乎自身感情了。」
接着,他像是深呼吸般嘆了口氣,看向大主教。改以左手拿劍,朝大主教用力揮下。
「啊……!!我可憐的孩子。妳一定很害怕吧?有哪裏受傷嗎?」
莉雪斷言。阿諾德訝異地垂下眼簾。
光是在旁邊聽,莉雪也不禁感到毛骨悚然。
「那男人應該是大主教的敵人。從一開始就是。」
(假如他們不相信我們是來救小姐的,整個教會都會與加爾古海因爲敵。幸好史奈德大人那麼說……)
「……」
確認藍色的眸子有自己的身影,緩緩地說:
大理石碎裂的聲音。
「嗚,嗚嗚,嗚嗚嗚……」
可是,現在抬頭的話,等一下說話時,聲音似乎都會發抖。
(不能這樣。)
莉雪不解地發問,阿諾德淡然地說:
「謝謝您!阿諾德•海因殿下!多虧您出手,米莉亞大人才能獲救。」
「米莉亞!!」
「大主教大人的計劃,以失敗作結。」
這次不是觸碰臉頰。
「……!!」
莉雪明確地回答:
阿諾德打從心底感到不快地皺眉,一言不發地看向史奈德。
他眼中只有米莉亞,就連阿諾德與莉雪都視而不見。他來到被修士們抱起的米莉亞身邊,用力抱住養女。
「看啊!我們的盟國,加爾古海因的皇太子阿諾德殿下,從大主教手中救出巫女了!」
阿諾德的手指緩緩纏在莉雪的手指上,將莉雪的手從自己臉頰上移開。
老實說,單看現場狀況的話,阿諾德與莉雪的處境其實很危險。
「不好意思,放開我!」
阿諾德起身,從地板拔出劍,收回鞘裏。就在這時,大廳的入口傳來十幾人的氣息。
儘管如此,莉雪仍然直視着阿諾德。
阿諾德的劍,矗立在大主教身旁的地板上。雖然明白阿諾德沒有殺氣,但莉雪還是流了一點冷汗。
以堅毅的聲音說:
「!!」
莉雪正在警戒,阿諾德抬手阻止她。
莉雪伸手。
「殿下?」
「啊……」
站在最前方的,是剛纔昏倒在樓下的史奈德。
修士們跑到大主教身邊,將他五花大綁。
「……爸爸……?」
「我沒資格當父親。想必今後也不能再和妳一起生活了……」
「不對。不對。不對……!!」
米莉亞用力搖頭。公爵困惑地看着她。
「我喝了大主教大人的藥之後,一直在做夢哦!是在大神殿裏遇到很多危險時,爸爸來救我的夢哦。」
「我嗎……?」
「你爲了保護我,身體變得很差。但是你爲了不讓我自責,所以一直騙我『這是以前生的病害的』。就算在夢裏,你也一直在保護我哦。」
米莉亞抱緊公爵,邊哭邊說着。
「因爲我夢到你了,所以我覺得自己一定會得救。所以,所以爸爸,你不要哭成這樣。」
「米莉亞……」
「對不起,讓你擔心了。可是,可是!」
米莉亞以細微的音量,沒有信心地請求:
「以後我會當個好孩子的。所以,你可以一直當我的爸爸嗎……」
「那當然……!!」
公爵爲了消除女兒的不安似地大叫:
「妳要記得,就算妳是壞孩子,我也會永遠愛妳,永遠支持妳。」
「!爸爸……!」
米莉亞嚎啕大哭。
侍女人生的莉雪,總是努力不讓米莉亞的哭聲被自己聽到。但是如今,只有此時此刻,她在看到米莉亞的哭臉時,放心下來。
莉雪抬頭看向身旁的阿諾德。
「……您好像不太釋懷?」
莉雪在心裏向奧利弗道歉,朝阿諾德邁步,但是腳底虛浮,身體歪到一旁。
他的劍立在一旁。本來的話,應該交給在走廊待命的奧利弗纔對。
「哈!」
「實在太可惜了!我也好想拜見您當下的表情……好痛!!」
「啊!!」
修士們訝異地抬頭看着兩人,交頭接耳,議論紛紛。莉雪臉一熱,向阿諾德懇求:
「是的。不過他們是少數中的少數派。因爲擁有女神血脈的巫女,是我們崇敬的對象。」
「請、請不要用公主抱的!!」
「不要。」
阿諾德興味索然地看着史奈德。
下一瞬間,身體被輕輕抬起的感覺,令莉雪大爲動搖。
莉雪想起史奈德的警告。
「我纔不想被妳這麼說。」阿諾德如此反駁。
阿諾德呼了口氣,自嘲地說:
「嗚……!!」
「……」
「就如您說的,『感情好不好,與有沒有血緣,毫無關係』。」
「這、這次是誰害的……!」
阿諾德說完,朝大廳出入口走去。也許明白他不會停步吧,史奈德沒有追過來。
莉雪左胸閃過淡淡的痛楚。
(殿下看起來明明沒有特別壯,爲什麼這麼有力氣!? 是說這姿勢,說不定比公主抱的身體接觸面積更大,很丟臉啊……!!)
早知如此,就不該拋下他了。莉雪正感到後悔,阿諾德已經開始前進了。
「哦?」
(踢下去了!!)
「有主張向加爾古海因隱瞞米莉亞小姐的存在,偷偷撫養她的派系。也有像大主教那樣,因爲畏懼加爾古海因,所以希望米莉亞小姐消失的派系。」
與之前的抱法不同,這次是直立式的抱法。
阿諾德說的沒錯。
光是沒尖叫,莉雪就想稱讚自己了。
「只要不是打橫抱起就沒問題吧?」
「…………」
而且史奈德身爲大主教的輔佐官,應該早就察覺大主教的企圖,更是不該讓事態變成這樣。
就在這時,主教史奈德走了過來。
阿諾德先是露出不服氣的表情,幾秒後,嘆了口氣。
似曾相識的場面。莉雪連忙出聲:
『您千萬不能嫁給阿諾德•海因。』
「隱瞞巫女存在的派系、除掉巫女的派系──你又是哪派呢?」
灰色的頭髮,今天也仔細地梳在腦後。
「是我呢。」
「……我不抱緊您的話,您在下樓時說不定會失去平衡,很危險……」
「雖然是崇敬的對象,但是你們卻把那巫女當成誘餌?」
「就算沒有血緣關係,那兩人仍然是名符其實的父女。」
「…………」
那時候,阿諾德想表達的是『就算有血緣關係,也不等於雙方能融洽相處』。但是莉雪故意反過來做解釋。
阿諾德露出『那又怎樣?』的表情。
史奈德臉上帶着濃濃的倦色。看得出這兩天的忙碌與辛苦。
「算了。奧利弗。」
「您、您還好嗎!奧利弗大人!? 」
被阿諾德抱進房間後,莉雪被迫休息。
「唉唷。來大神殿的路上,您不是這麼說過嗎?──『有沒有血緣關係,完全不影響雙方感情的好壞』。」
阿諾德讓莉雪坐在自己左前臂上,以右手撐住她後背。莉雪則抱住他肩膀,保持平衡。
這話,使莉雪稍微放心。
「不論發生任何事,我都不會讓妳受傷的。不用擔心。」
「……」
「想傷害米莉亞大人的人,不只一個呢。」
由於是這種抱法,所以莉雪能居高臨下地看着阿諾德,感覺很新鮮。但莉雪沒空感受這種事。
剛纔,阿諾德一言不發地踢了奧利弗的小腿。莉雪從以前就有這種感覺,在奧利弗面前時,阿諾德常會做出符合十九歲青年的舉動。
「阿諾德殿下,可以向您借一點時間嗎?」
「沒想到莉雪大人居然會用那種方法阻止您……呵,呵!哈哈哈……」
「……哦。」
「雖然您命令我留住莉雪大人,但我還是讓她離開了。對於這點我很抱歉。但我認爲自己的判斷是正確的。」
「走了。莉雪。妳該回去休息了。」
莉雪抱緊阿諾德。
隔天上午,恢復體力的莉雪與阿諾德一起聽史奈德的說明。
「不要管他。妳不過來的話,我就抱着妳回去。」
「咦?可是奧利弗大人看起來很難受……」
其實她也知道,就算自己萬分困擾,阿諾德也絕對不會放她下來。莉雪環視周圍,想找人求救。但唯一可能出口相救的奧利弗,仍然蹲在地上。
「我哪派都不是。」
莉雪睜大眼睛,看着奧利弗抱住小腿蹲下。
(什麼叫如你所見!? )
見不到臉的阿諾德發問,莉雪維持着抱緊他的動作回答:
莉雪不着痕跡地輕撫被自己咬過的阿諾德頸部。
「既然如此,爲什麼那麼擔心巫女?我完全無法理解。」
「公爵和那個巫女,沒有血緣關係吧?」
而且他的聲音中,還帶着點不高興的色彩。
史奈德放在腿上的雙手交握,向前探出身子。
莉雪雙手向前伸,想阻止阿諾德。
「沒問題!我自己能走!只要稍微休息一……哇啊!!」
「怎麼了?」
平常的話,阿諾德會答應莉雪的大部分要求。可是這次,就算莉雪說「我想幫忙善後」,或「我想確認米莉亞大人的身體狀況」,阿諾德也不肯同意她下牀。沒辦法,莉雪只好乖乖躺在牀上休息。
***
這項令人痛心的事實,使莉雪皺眉。
米莉亞的真正血親,緊緊皺眉。
見莉雪跌坐在地上,阿諾德毫不猶豫地蹲在她前方。
「如你所見,我妻子得了急病。麻煩事等之後再說。」
「阿諾德殿下!我可以自己走的,請放我下來!」
「教會的樞機卿,原本就分裂成好幾個派系。」
阿諾德與莉雪坐在同一張長椅上,手肘靠着扶手,拄着臉頰這麼說。
難道阿諾德已經識破莉雪在說謊了嗎?
「是,殿下。我已經做好捱罵的準備了。」
雖然不情願,可是在這個姿勢下,莉雪沒辦法強勢地爭論。最重要的是,她的心臟跳得飛快,臉頰也比平常火燙。
但當然不能因此全盤相信史奈德說的話。坐在莉雪身旁的阿諾德似乎也這麼想。
相反的,他以冷靜的眼睛凝視着莉雪。
銀髮隨從奧利弗臉上掛着爽朗至極的笑容,朝這邊走來。基本上,他只會在沒有外人時,稱呼阿諾德爲『我的主君』。
「明明還沒恢復體力,就到處亂跑。妳每次都這麼亂來。」
(殿、殿下──────!!)
可是,他的聲音出乎意料地愉快。而且還有如哄小孩似的,以右手輕拍莉雪的後背。
接着,她以堅定的眼神回望史奈德。史奈德驚訝地瞪大眼睛。
「嗚……」
然後,向莉雪深深鞠躬。
「請、請您也要保重自己的身體!」
「……」
接着用力閉緊眼睛,在漫長的下樓時間中,祈禱阿諾德快點放她下來。
「想保護巫女的話,就不該讓她前往大主教的勢力所及之處。既然想祕密養育巫女的是多數派,不讓巫女在公開場合出現,不是難事吧?」
「我的計劃,確實會使米莉亞小姐陷入危險之中。但是,大主教也非除不可。爲此,我們必須證明『大主教想對巫女不利,並且付諸行動』,而且要有決定性的證據纔行。」
史奈德低下頭。
「老實說,沒想到加爾古海因的皇太子會造訪大神殿。這完全在我的計算之外。」
這應該是史奈德的真心話。
「雖然大主教是我們的敵人,但您也是。就算揭穿了大主教的陰謀,但若被加爾古海因的皇太子知道巫女的存在,一切就前功盡棄了。」
「所以您纔派雷歐到我這裏嗎?」
「因爲那孩子說,莉雪大人似乎會武術……但沒想到我們『孤兒院』最優秀的孩子,居然會那麼簡單地落敗。」
史奈德苦笑:「那孩子還不成氣候呢。」
那說法,使莉雪想起雷歐說史奈德「不是父親」的事。確實,與其說是父母,史奈德的態度更像老師。
大主教肯定不知道孤兒院其實是那樣的訓練機構吧。
「您爲什麼要雷歐進入森林呢?」
「是爲了掌握大主教在哪些地方佈下陷阱。因爲我們這些大人,無法隨意進入被大主教下令禁止進入的森林。」
但假如是雷歐那樣的小孩,就能以不懂事愛玩爲藉口開脫了。
雖然知道史奈德的言下之意,但莉雪還是無法坦然接受。
「大主教大人應該是預料到淘氣的米莉亞大人會進入森林,所以設下陷阱,想佈置成意外事故。事實上,米莉亞大人確實在森林中遇上危險的場面。既然您也預料到那種可能,爲什麼不直接撤除陷阱呢?」
「因爲雷歐照理要保護米莉亞小姐遠離危險……都是因爲他沒有盯牢,纔會變成那樣。」
史奈德以沉靜的眼神看着莉雪。
「假如有什麼萬一,我必須親手懲罰雷歐,並以自己的性命向女神請罪。」
「……」
莉雪皺眉。
「那又怎麼樣?」
「那個啊,莉雪大人。」
阿諾德低語。
「太棒了!我會努力完成祭典的!」
「是因爲我妻子想那麼做,我才幫她救妳的。僅此而已。」
「您願意傾聽我的想法嗎?」
(本來就知道了。這次人生,我不能一直陪在『小姐』身邊。)
「……以巫女的身分出生,根本是沉重的負擔。」
「……米莉亞大人?」
「噗呵!」
聽到這些話,公爵又哭了。祭典也決定重新舉行。
米莉亞堇菜花般淡紫色的頭髮上戴着白色的花冠,眼睛閃閃發亮地跑進房間。阿諾德瞪視奧利弗,但奧利弗行了一禮後,就退出房間了。
阿諾德冷冷地看着米莉亞,以冷淡的語氣說:
「我想繼續向皇帝陛下隱瞞米莉亞小姐的存在。此外,只要我成爲大主教,我會盡可能還阿諾德殿下的恩情。」
莉雪抱着米莉亞詢問,米莉亞燦爛地笑着:
小手握緊莉雪的手。
「我會寂寞的。」
米莉亞露出快哭的表情,低下頭。莉雪覺得很揪心。
莉雪心中流着冷汗,抬頭看向阿諾德。
「假如低下頭就能讓您答應,就算這腦袋與身體分離落地,我也在所不辭。懇求殿下考慮。」
「嗯!準備得很完美哦!」
(前幾次人生中,阿諾德殿下總是與教會爲敵。假如這次能與教會合作,未來一定能出現變化。可是……)
門被打開,一名可愛的少女現身。
「史奈德大人,您的想法是?」
史奈德聽到後說:
「一切得看您的意思。」
米莉亞開心地歡呼,莉雪用力抱緊她。
莉雪苦笑着點頭。
「米莉亞大人……」
「……」
「……有什麼好笑的?」
「米莉亞大人!祭典馬上就要開始了,您準備好了嗎?」
這句話讓阿諾德皺眉。
米莉亞沮喪地說完,接着又露出『想到好點子』般的表情。
莉雪之所以在這個時間點造訪大神殿,就是想認識米莉亞。
雖然公爵反對,可是米莉亞仍然不肯退讓。聽公爵說了自己的出身後,米莉亞似乎接受了一切。
「發抖的真明顯。你現在這德行,能得到你們的女神救贖嗎?」
雖然被莉雪喚著名字,但阿諾德完全沒理她。史奈德的臉色發青,抬頭看向阿諾德。
「你似乎沒搞清楚自己的立場呢,史奈德?不論你有什麼期望,我都已經知道巫女的存在了。」
『我想讓媽媽,還有一直保護我的爸爸看到我成爲優秀巫女的樣子。』
對阿諾德來說,米莉亞是有血緣關係的表妹。雖然米莉亞不知情,但阿諾德應該有些什麼想法吧。
把她當成妹妹。
她原本就是勉強擠出時間來大神殿的。而且還需要準備婚禮,不能一直讓阿諾德留在這裏。
「誠如剛纔所說,教會內部原本就分成好幾個派系。有瞞着加爾古海因養育巫女的一派,也有在加爾古海因知道巫女的存在前除掉巫女的一派。我以前當然屬於前者,但現在已經不是了。」
假如能與在世界上很有權威的克爾楔德教,以及巫女米莉亞攀上交情,說不定能迴避戰爭。迴避阿諾德摧毀教會,追殺米莉亞的未來。
「裝模作樣。反正你一定是下任大主教吧。」
「…………」
「身體怎麼樣?」
莉雪忍不住笑了。
阿諾德打從心底不高興地看着史奈德。
阿諾德沉聲開口:
「你該回答的,是基於什麼計算,製造出眼前的狀況。還有你到底想不想讓巫女活着、打算如何和我父皇往來。」
儘管碰上了那種事,米莉亞還是堅強地向史奈德與父親要求重新舉行祭典。
莉雪輕撫米莉亞的頭,看着她蜂蜜色的眼睛。
阿諾德一言不發地看着米莉亞,但是米莉亞臉上毫無懼色。她拎起裙襬,有如淑女般地行禮。
阿諾德俯視着史奈德,正想開口時。
莉雪睜大眼睛。史奈德呼出一口氣,苦笑起來。
『我是真正的巫女對吧?那麼,我想要做好巫女分內的工作。』
「『合作』?」
「那樣一來,殿下就是我的哥哥了!」
這是意想不到的提議。
「對我來說,所謂的信仰,不是向女神尋求救贖,而是把自己的人生獻給女神。假如能以這條命換取女神後裔的生路,我非常樂意獻上。」
「這……」
「那我先走了!」
「殿下也要看我的表現哦。」
史奈德像是獻出腦袋似地,向阿諾德行禮。
「對我來說,教會的力量可有可無。反之,這是你們拚命想保護的最高機密。與其用不慌不忙的態度和我交涉,不如把頭垂得更低求我,如何?」
「……您說的是。」
做好準備的米莉亞,身上穿的是白色禮服。
米莉亞很有精神地跑出房間。門的另一頭傳來雷歐的斥責聲。聲音漸行漸遠。
莉雪瞥了一眼身邊的人。
脾氣很倔,活潑可愛,善良又溫柔。從十一歲相遇開始,到十五歲出嫁爲止,莉雪一直陪着米莉亞,看着她長大。
「哇啊!」
「如果能有像您一樣的妹妹,我不知道會有多高興呢。」
「廢話少說。」
她知道的未來中,雷歐受到嚴酷的懲罰,在鬼門關前繞了一圈,還失去一隻眼睛。
「昨晚睡得很飽,所以沒有問題!……我聽說祭典結束後,您會立刻舉行儀式解除本來的婚約,回加爾古海因。」
「……」
「──……」
「莉雪大人!」
莉雪忍住喜極而泣的心情,蹲下身子,輕撫因害臊而羞紅的米莉亞臉頰,微笑着說:
「原來如此……」
阿諾德用力皺眉。
克爾楔德教的高層中,沒有名爲史奈德的人物。而且大主教也不是現任這位。應該是發生了史奈德口中「萬一」的結果吧。
「像我這種卑賤小人的命運,完全由殿下您決定。」
對莉雪來說,米莉亞是她敬愛的小小主君。
『米莉亞……』
「可是,殿下會和莉雪大人結婚對吧?」
「請把我們當成家人吧。不只我,阿諾德殿下也是哦。」
兩人身體分開後,相視而笑。接着,米莉亞跑到阿諾德面前。
「我想與兩位合作。」
「……」
「沒有。我只是覺得米莉亞大人說的沒錯。因爲您將是我的夫君。」
(可是,那已經是回不去的人生了。不論我覺得有多寂寞……)
「不是與加爾古海因或皇帝陛下,而是與我面前這位阿諾德•海因皇太子殿下……以及即將成爲皇太子妃的莉雪大人合作。」
「是的。是這麼預定的。」
「!」
「皇太子殿下!」
「我可以把您當成我的姐姐嗎……?」
「阿諾德殿下。」
米莉亞不知道,她這番話有多讓莉雪又驚又喜。
「爸爸……父親告訴我,是皇太子殿下救了我。非常感謝您,皇太子殿下。」
「這次分開後,我們就不能常常見面了。可是……」
(殿下應該是關心小姐的。可是,他應該不打算把兩人是表兄妹的事告訴小姐。)
米莉亞開心地蹦蹦跳跳,笑着對阿諾德說:
「其實,前天我曾對莉雪大人說,『您不該與阿諾德殿下結婚』。當時的我沒想到,莉雪大人早已知道殿下的血統了。」
(與其說知道,不如說猜到……)
更正確地說,那時候的莉雪還沒察覺這件事。
所以史奈德心中『莉雪什麼都不知道』的想法是正確的。但沒有必要特別對他訂正這件事。
「不能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生下擁有女神血統的孩子。因爲孩子將來註定會成爲紛爭的火種。而且,假如生下的是女兒,就算做好開戰的覺悟,教會應該也會想把擁有巫女資格的孩子搶到手。」
「……哼。」
「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生下那樣的孩子,對母親未免太過殘忍了。但是未來的加爾古海因皇太子妃殿下,比我想像中的堅毅多了。」
「不,您過獎了……」
沒想到會被這麼稱讚,莉雪覺得如坐鍼氈。
「可以的話,我希望能與兩位一起創建教會與加爾古海因的新關係。就算生下有巫女血統的孩子,也不需要揹負過於沉重的宿命……爲了米莉亞小姐,也爲了將來的孩子。」
「史奈德大人……」
莉雪再次看向阿諾德,但他的表情果然沒有改變。
(將來的殿下,會消滅這個宗教。但現在的他,是什麼樣的心情呢?)
之所以毀滅教會,是因爲懷着怨恨嗎?
就算思考,也無濟於事。說起來,莉雪對阿諾德與他母親之間發生的事,根本一無所知。
敲門聲響起。
「主教,時間快到了,該爲儀式做準備了。」
「等一下……殿下。」
對史奈德來說,這是最後一次機會。阿諾德回加爾古海因後,他就無計可施了。
阿諾德嘖了一聲,俯視史奈德。
阿諾德明確地回答。莉雪意會過來。
阿諾德看着那樣的莉雪,覺得有趣似地笑了。
「也好。」
「……嗯。」
沒想到阿諾德會這麼說。
「阿諾德殿下!」
話題朝意想不到的方向轉變,莉雪動搖到發出怪聲音。
阿諾德看着坐在自己身邊的莉雪。
「哦?」
但同時,又有種奇妙的動搖。
阿諾德不高興地扁嘴。
「……」
「……咦?」
「沒有好處的話就製造好處。雖然教會的力量可有可無,但是既然有,我就會加以利用。」
「我確實有一部分是爲了自己做的。」
「妳果然不懂呢。」
他掬起莉雪的下巴:
「嗯呣……!? 」
「不用擔心。」
「殿下,您真的沒有勉強自己嗎?」
「真的嗎?」
「沒聽到嗎?你快點走吧。」
「但如果您不是爲了自己而做的,我也不會開心。」
「和教會的幹部合作,反而方便我行事。」
「!」
莉雪也驚訝到喚着阿諾德的名字。
「可是!那是因爲您最初說『連一根手指也不會碰我』!!」
阿諾德露出挑釁的笑容。
「我不認爲妳有這種覺悟。」
而且前天還和莉雪睡在一起。由於阿諾德對他人的氣息很敏感,肯定沒有睡好。
「……?」
阿諾德輕嘆一口氣,將背部靠在長椅上。
「我本來就是這麼打算。要是被父皇知道巫女的存在,因此有什麼奇怪動作,會很麻煩的。」
「是,這樣嗎?」
「我不打算在這種地方討論細節。」
(希望不是用在戰爭方面……)
阿諾德露出訝異的表情。
「謝謝您,史奈德大人。」
「我絕不會忘記兩位的大恩大德。願女神爲兩位賜予祝福。」
「太好了。米莉亞大人應該會很開心吧。」
他伸手揉着莉雪的頭髮,如此宣告:
「噫……!」
「哈。」
雖然態度很不愉快,但阿諾德還是明確地宣告:
阿諾德皺眉,重複剛纔的話。
史奈德倒抽了一口氣。
莉雪再次明白這點,緩緩吐氣。
「啊,這種話不能被奧利弗大人聽到哦。不然他會生氣的。」
莉雪感到安心。
史奈德起身,再次向阿諾德行禮。
「我不會把巫女的事告訴父皇。」
「!!」
「我不是對主教說了嗎?雖然教會的力量可有可無,但是既然有,我就會加以利用。」
見到那毫無防備的模樣,莉雪連忙把自己的感情放在一旁。
(該、該、該怎麼回答……)
「爲什麼要那麼問?看妳與巫女的互動,我和教會和諧相處的話,妳不是該開心嗎?」
史奈德似乎想說話,但是出不了聲。
無法純粹地感到開心,使莉雪心情複雜,但還是鬆了一口氣。
修士的聲音再次從門外響起。
(說的也是。阿諾德殿下是有目的地向我求婚的。)
「那麼……」
「沒有。」
「您……您真的肯同意嗎?就如您剛纔說的,這麼做對您的好處太少了。」
「要不要趁着祭典開始前,先休息一下呢?」
(雖然殿下逼我休息,但是他自己卻一直忙碌不已呢。)
史奈德離開後,房間裏只剩莉雪與阿諾德。莉雪重新坐回長椅上,抬頭看着身邊的阿諾德。
阿諾德的回答使史奈德苦笑。他看向莉雪。
「我不需要那種東西。」
「我不喜歡小孩子。」
「……」
「史奈德主教,真的得做準備了。」
「簡單來說,就是生繼承人的事。剛纔史奈德說的,也是指我和妳生的孩子哦?」
這個事實使莉雪相當震驚,但是不能表現出來。雖然她腦袋混亂,但還是努力反駁:
(從那時候就錯了嗎!? )
史奈德還想說下去,阿諾德打斷他的話:
「煩死了。既然有人來找你,你就快點走吧。」
「……爲什麼?」
阿諾德摩娑起莉雪左手無名指的戒指。
「……那就好。」
「是沒錯。」
「雖然說懂,但是妳在安排離宮的房間時,讓我們分房呢。」
莉雪驚訝地眨眼,抬頭看向阿諾德海色的眸子。
(沒有真的想要我履行妻子的義務。)
「不,殿下,我──」
莉雪微笑着收下祝福。
「什、什麼覺悟!? 」
認爲『有的話就加以利用』的,不只阿諾德而已。莉雪也一樣。如果能與教會維持友好關係,她會充分利用這關係,努力迴避戰爭。
「沒錯。」
「您想睡了嗎?」
「我記得那約定在前陣子作廢了。」
「──……!」
莉雪正不知所措,阿諾德呵呵地笑了。
左胸不明地出現刺痛,使莉雪感到困惑。不知道莉雪心情的阿諾德重新靠躺在椅背上,輕輕點着頭。
房間內的氣氛突然變了。突然聽到這類發言,使莉雪腦袋一片空白。
原本蒼白的臉,稍微恢復了一點血色。莉雪也總算鬆了一口氣,放下心上的大石頭。
「他說,不能對未來的妻子說這種話。」
莉雪噘着嘴。
「嗚……!」
莉雪全部都懂,只是聽的時候沒有把它當成現實。
「那麼,願女神把殿下的祝福一起賜予您,莉雪大人。」
見莉雪大爲動搖,阿諾德眯起眼睛。
「……玩笑開過頭了呢。」
「不,我、我當然懂哦!? 真的,全部都……!!」
「就算結婚後,我也不會對妳出手的。」
回答的聲音,比平常稍微柔和。
他說完,橫躺下來,把頭放在莉雪的大腿上。
「殿、殿下?」
「妳的腿借我當枕頭用用。我要小睡片刻。」
莉雪驚訝地吞着口水。
這麼做是無所謂。雖然距離變得很近,而且阿諾德的頭枕在自己腿上,有種奇妙的感覺,但是這行爲,莉雪莫名地覺得沒有任何問題。
「妳不喜歡這樣的話,我就起來。」
「不、不是的。但是要通知奧利弗大人……」
「不用理他。讓他在走廊罰站。」
「罰站……」
「那傢伙最近太不聽我的話了。」
話雖這麼說,但奧利弗應該是爲阿諾德着想,纔不聽他命令的。
「妳在意的,只有這一點?」
「還、還有一點。就是睡在我腿上,不會不舒服嗎?」
「……爲什麼這麼想?」
「沒什麼原因……」
莉雪想起昨天早上的事,難爲情地含糊其詞。
阿諾德似乎也想起同一件事,抬眼看着莉雪:
「前天晚上,我睡得很好呢。」
「……!」
阿諾德緩緩眨眼。
一直被莉雪凝視,阿諾德轉過頭。
明白阿諾德的意思,莉雪提醒。阿諾德哼道:
「我們該出發了。如果你想成爲騎士,可以去向阿諾德殿下求求看哦。」
「是的。雖然讓您久等,但是順利完成了。」
莉雪蹲下,抬眼看着雷歐,如此叮囑。
她垂下眉尾,抬頭向阿諾德發問:
也就是阻止阿諾德掀起戰爭。
遠比練習時更出色的表現,使莉雪在心中爲米莉亞喝采。與莉雪一起觀禮的阿諾德雖然沒有讚美之詞,但是也沒有說「無聊」。
五分鐘後,阿諾德總算開始發出均勻的鼻息。
莉雪故意發問,雷歐用力皺眉。
「那麼,您的診斷結果呢?」
莉雪現在完全不擔心雷歐了。
問到那時做了什麼夢,莉雪立刻回憶起來。
莉雪也微笑地看着那樣的阿諾德。
「不用那麼急。」
阿諾德手肘抵在車窗上,拄着臉頰,茫然地眺望大神殿。
雷歐滿臉通紅地對莉雪做了個鬼臉,轉身……本來以爲他會直接離開,沒想到是對阿諾德鞠躬後才跑走。
「阿諾德殿下的訓練如何?」
也總是彷彿看着遙不可及的事物,眼神羨慕地看着莉雪與其他騎士們的訓練。
沒想到會被這麼說。莉雪並不覺得自己平常有欺瞞之意。
「咦?」
「又在騙人……」
「呿。」
「雷歐──」
(我想做的事,明明是妨礙殿下達成他的目的。)

***
由於無法進入大神殿,在附近市鎮待命了四天的近衛騎士們也過來會合了。莉雪與他們寒暄時,見到一名茶色頭髮的男孩。
莉雪進行解除婚約的儀式時,阿諾德把雷歐找來,依照約定教他武術。
「那天半夜,我確認妳的身體狀況時……妳不但用臉蹭我的手,還笑了。」
左胸依然刺痛不已。
「這、這是祕密。」
「!是~。」
她扶着阿諾德的手,先行上了馬車。阿諾德接着上車,在她正對面坐下。馬車緩緩地動了起來。
雷歐面露訝異之色。但這也是當然的。
「……雷歐。」
他似乎一一向阿諾德的近衛騎士尋求建議。
因爲莉雪已經知道,雷歐之所以想變強,不是爲了殺人,而是爲了保護人。身爲年長者,莉雪雞婆地怕他走錯路,如今總算可以放心了。
爲了保護要人,希望自己變強。對雷歐來說,這應該不是痛苦的事。
「要注意身體哦。雷歐。」
「欸欸……!? 」
「是嗎?真令人喫味。」
「妳做了什麼夢?」
阿諾德抬眼看着困擾的莉雪,發問:
「……那就好。」
(會不會因爲我硬要來這裏,害他想起不好的回憶……)
「……知道了。」
莉雪正如此心想,雷歐不甘心地開口:
不該睡在這種地方。就算時間不多,也該躺在牀上休息。可以的話,一個人睡當然是最好的。但是莉雪說不出口。
「怎麼了?你果然想來加爾古海因?」
假如阿諾德知道莉雪的想法,會有什麼感想呢?
「嗚……」
不論怎麼想,阿諾德之所以來大神殿,都是爲了保護莉雪。擔心教會對『阿諾德•海因的未婚妻』有什麼動作,甚至命令教會的人,除了舉行解除婚約的儀式之外,全都不準接近莉雪。
而是這一世,與阿諾德相遇之後的夢。
「纔不是。我只是想多知道一點加爾古海因的戰鬥方式而已。」
「請您休息吧。」
「要小心別受傷。要多加學習各方面的知識,認識各式各樣的人,增加自己的選項。」
不能說出真相,莉雪只好用力皺眉。
祭典結束後,主教們繼續幫莉雪完成解除婚約的儀式。
「~~~~!」
「我已經退燒了哦。」
以此爲前言,雷歐低下頭。
史奈德代理大主教的職務,精心裝扮過的米莉亞站在祭壇前,將神具弓箭獻給女神,唱着美麗的歌曲。
「…………」
確認他睡着後,莉雪輕輕移開手掌,輕觸他的嘴脣。
「……很驚人。」
「阿諾德殿下教我的,我已經全部記住了。就算你們回去了,我也可以久違地找史奈德和我練習。」
莉雪悶悶說着,以手遮住阿諾德的眼皮。阿諾德的睫毛很長,光是碰觸到前端,就微微發癢。
九死一生地從史奈德那兒逃離,落腳在那個國家的雷歐,總是對自己生氣。
雷歐說完,把頭撇向一旁。莉雪笑了。
(跑掉了……)
聽他這麼說,莉雪就沒辦法講大道理了。
「沒有做怪夢。對我來說,是很少見的情況。」
雖然阿諾德也很忙,但還是記得這件事。至於雷歐,雖然他被徹底地指導了一番,但臉上不但沒有倦色,反而生氣勃勃。
是指立場之類的吧。比起有身分地位的騎士,在暗處擔任護衛,活動起來也許比較方便。
從上午到下午兩點,儀式總算結束,莉雪成功解除了與迪特里希的婚約。莉雪稍微喫了點東西后,急急忙忙地整理行李,前往馬車所在之處。阿諾德已經在等她了。
「阿諾德殿下,讓您久等了!」
「妳對自己身體狀況的說明,不值得信任。」
被阿諾德呼喚,莉雪起身,走到阿諾德所在的馬車之處。
莉雪並不看向窗外,而是凝視起坐在對面的阿諾德。他是以什麼樣的心情眺望這個與亡故的母親有密切關係的場所呢?
「殿下……」
米莉亞的模樣不但可愛,又帶着英氣。
她腦中浮現騎士人生遇見的雷歐。
莉雪發現他臉上貼着小塊的紗布。
「解除婚約的儀式,順利完成了嗎?」
「……」
「纔不要。比起成爲騎士,輕便一點纔好。」
平常的話,莉雪夢到的都是過去幾世的人生。但是前天與阿諾德同衾時,她第一次做了『不是那樣』的夢。
「!」
「……?」
「希望你長大成人後,也可以一直保持着笑容。」
「嗯?」
「呵呵。有幹勁是好事呢。」
雖然站在馬車前的阿諾德那麼說,但是從大神殿抵達有旅館的市鎮,要兩個小時的時間。不趁現在快點出發的話,還沒離開森林,天就黑了。
「輕便?」
「但剛纔,阿諾德殿下教我武術時,我很快樂……和妳一起走在森林時也是。」
祭典儀式莊嚴且盛大。
「只是在森林時,只有一點點開心而已啦。」
「……以繩索在森林中自由行動,以飛刀或弓箭之類能在遠處攻擊人的東西作爲武器。我想用那種方式戰鬥啦!」
「聽不懂妳在說什麼。」
「莉雪。」
完美如雕像的手朝莉雪伸來,梳理似地輕撫她的瀏海,按在她的額頭上。
「目前不錯。氣色也比之前好多了。」
阿諾德收回手掌,再次眺望窗外。面無表情的模樣,比平常更看不出他在想什麼。
「那個,殿下。」
「嗯?」
莉雪想實行剛纔想到的事,向阿諾德發問:
「……我能改坐在您身邊嗎?」
阿諾德微微睜大眼睛。
左胸的刺痛變強。莉雪緊張了起來。
「果、果然還是坐對面就好!!說的也是呢。因爲您還是要像來時那樣,在車上處理公文對吧!? 」
「……沒有。」
阿諾德垂眼,輕拍自己旁邊的座位。莉雪表情一亮。
她小心地在車廂內站起。阿諾德自然地朝她伸手。莉雪握着阿諾德的手,旋轉身體,在阿諾德身邊坐下。
「妳又有什麼企圖了?」
「這個嘛……」
莉雪伸出左手,將阿諾德的側邊頭髮掛在耳後。
──趁着阿諾德的注意力被她左手引走的瞬間,施展藏在右手的祕密。
「嘿!」
「!」
桃紅色的花冠冷不防地出現在阿諾德眼前。
看阿諾德的表情,莉雪成功令他喫驚了。莉雪得意地笑着,將花冠放在阿諾德頭上。
「殿下您也很適合哦。戴上花冠後,看起來很可愛呢。」
阿諾德有如哄小孩般地輕撫莉雪頭髮。莉雪緊貼着他,呼了口氣。
「……」
被提起難爲情的往事,莉雪連忙辯解:
莉雪以祈禱的心情央求。
「……」
「咦……?」
「……!」
「妳還真有膽識。不愧是敢咬我脖子的人。」
「太好了。上次被您識破手法,我很不甘心,所以在大神殿做了練習哦。」
假如把這感想說出來,阿諾德肯定會露出厭惡的表情吧。
「……別說了。」
「我真是敵不過妳呢。」
莉雪放了心,露出開心的笑容。
阿諾德的五官很俊美,和花冠很搭。
(……被這個人刺穿的心臟,非常非常痛…………)
(殿下果然非常溫柔……)
無法反駁,莉雪沉默了下來。阿諾德愉快地笑了。
在自己身邊露出這種表情,莉雪左胸出現強烈的劇痛。她還來不及因此感到混亂,阿諾德已經說話了。
聽阿諾德如此斷言,莉雪更不懂了。
「我果然贏不過您呢……」
「……哈。」
「聽說祭典中發放的花冠,帶有女神的祝福。」
意想不到的發言,使莉雪眨着眼睛。
雖然不覺得這麼做能成爲硬要來大神殿的賠罪。
「殿下。」
莉雪閉上眼睛,將額頭抵在阿諾德的手臂上。
「我那時候是在做急救。和有其他方法可選的妳不一樣。」
「莉雪。」
「意思是,這是妳的祝福嗎?」
「…………」
阿諾德呼氣似地笑了。
「我想睡了,請您把肩膀借給我……」
「嗚,不是那麼了不起的東西啦……」
「這東西,更適合妳戴。」
「不過,祝福我就收下了。」
但莉雪還是希望這花冠能多少成爲阿諾德的助力。希望花的美與香氣能產生正面作用。
如果真的能睡着,不知該有多好。到頭來,左胸的痛楚雖然帶着微妙的甘甜,但還是一直侵擾着莉雪,無法消退。
她想起在皇城的教堂中,阿諾德告訴自己的話。
「而且說起來,我之所以會那麼做,還不是因爲您先……!!」
「……嗯。」
阿諾德會發現她在說謊嗎?
騎士人生的最後,阿諾德究竟對莉雪說了什麼呢?
可是,胸口的痛楚仍然沒緩解。
「我一次也沒有贏過您吧?」
「沒那回事。只是妳不知道而已。」
「莉雪?」
不想讓阿諾德見到自己的表情,但也不能隱瞞得太不自然。
但阿諾德只是安靜地說:
「有嚇到嗎?」
待續
「啊!怎麼可以現在提那件事!!」
阿諾德似乎沒有因莉雪的舉動而感到困擾。
說不定比被刺中心臟時還要痛。
「啊。難得您會露出這種表情。但是真的很可愛哦。」
左胸難受了起來。
「話雖這麼說,但您不需要女神的祝福對吧?……所以,這花冠是我做的。」
莉雪用力抓緊裙襬,短短呼出一口氣。
「……一下下就好。」
「嗚嗚……!」
「──……」
阿諾德哼了一聲,以挖苦的語氣開口:
阿諾德眯起眼睛,拿起他頭上的花冠,放在莉雪頭上。
『妳不必抱着成爲我妻子的覺悟。』
阿諾德似乎沒有說明的意思,只是揉着莉雪的頭髮。雖然莉雪想問更多問題,但是抬起頭,卻在極近距離見到藍色眸子,心臟猛地一跳。
「……!? 」
(……好奇怪的感覺。)
每當被阿諾德碰觸時,內心深處就會有淡淡的疼痛。爲什麼呢?
「就說了,沒那回事。」
在意識模糊中,完全想不起來的那句話,莉雪現在非常希望能想起來。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