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輪迴第7次的壞人大小姐,在原本的敵國自由自在地享受新娘生活》 · 雨川透子 · 2.5萬 字
那天早上,在廚子準備好早餐後,莉榭借用廚房一角,在咕嘟咕嘟地煮着的鍋旁調藥。
(首先從可以增強抵消安眠藥效果的調合做起。)
吉利斯草的葉子和黑蕾草昨天就處理好了。把隨身攜帶的乾燥葉子浸泡進水裏後,再好好吸乾多餘水分。
之後放進大磨鉢裏磨成糊狀。接着,將乾燥的紅尼維拉果掰開,去除裏面的種子。
(種子有驅寒效果,可以留作其他藥用……)
在磨鉢裏添加尼維拉果,仔細地再加以研磨。接着打開煮着菲倫茲花蜜的鍋蓋。
隨着一股熱氣升騰,廚房裏瀰漫着一股特有的甜香。
一邊用大木勺攪拌,一邊慢慢地加入磨鉢裏的藥草糊,小心地攪拌,以免氣泡過多。
(漂亮的綠色!在這個階段,完全不會想像到在完成的時候會呈現出琥珀一樣的色調啊。不過……)
莉榭一邊攪拌着鍋裏的東西,一邊回頭瞥了一眼。
「那個……」
然後,對在莉榭身後走來走去觀察的青年說。
「約珥大人在這裏做什麼?」
「唔……」
過去的騎士前輩約珥,用老樣子睡眼惺忪的雙眼盯着莉榭的鍋,眨了眨眼。
從剛纔起,每當莉榭走到桌子或鍋前,約珥都會跟在後面。
而在再後面,必須監視約珥的魯爾,就坐在椅子上靜觀其變。
「你纔是了,到底在做什麼啊?這個,不是在做早餐吧。」
「早餐的話,衆位廚師大展身子,現在應該在來賓用的飯廳裏了。我這邊的是在做藥。」
「藥。」
「……喂喂,美麗的妃子大人…」
對面最大的那艘船上還能看到國王扎哈德的身影,莉榭不時懷念地抬頭看向他,一邊認真地聽着約珥說話。
雖然國王他們不會參加戰鬥,但會在船上觀察臣下的戰鬥,然後一直構思事態有變時的應對戰略。
被說由於個子比誰都小,相對可以用輕盈的身體迅速行動。但下一個瞬間,在莉榭的眼前,映照出一個遙遠而自由的背影。
『……嗚』
『不愧是約珥的第一個「後輩」。是繼承了前輩嗎?魯修斯。』
兩軍無數的船帆同時展開。「啪」的一聲,張開的帆喫着風,一口氣開始前進。
『等一下,前輩你們……這是在捉弄我對吧?』
「我起得這麼早,是因爲……」
『好好看看你的前輩喔,魯修斯。』
莉榭看向魯爾,硬要說的話,他的表情似乎很贊成約珥。
「今天、不是要開作戰會議嗎……?一想到馬上就可以拿劍戰鬥了,就興奮得醒過來了……」
(是放心下來安睡了嗎?……不過,也有可能是因爲受傷而消耗了體力……)
搖晃猛烈得讓人聯想到打雷、山崩、地震之類的天災。即使是牢牢固定的木桶之類的救生器具都被甩了出去,掉到了海里。
莉榭歪着頭,但魯爾不肯仔細告訴她。
當她這麼一說,約珥說出了一如想像的回答。
『那就是我軍引以爲豪的衝鋒隊長了。』
「誒?」
然後在調好藥的時候,用完早餐或打點好行裝的衆人,聚集到宅邸的會客室裏。
莉榭不意回想了起來。
「…………」
莉榭本來打算拚命把他叫醒,但也許在這種特別的日子,他都能夠準時起牀吧。
但是,這時候不能把擔心浮現到臉上。
「約珥大人,用正統劍術的戰鬥自不必說,但對於像遊戲那樣附加限制的戰鬥也很感興趣吧?」
『海流對我們不利。不過,陣形是能想到的最好的了。』
兩人一起走向會客室,在幾張軟綿綿的椅子中,莉榭坐在了阿諾特旁邊。
「呼呼。」
「怎麼回事?」
『只要能發展到海戰,我們國家就贏定了。』
「不要這麼說。──其實所謂的請求,是指在特殊環境下的戰鬥。」
莉榭早就摸透了約珥會喜歡什麼。
一位前輩,像是在炫耀自己引以爲豪的弟弟一樣地笑道。
那是在第六次人生中,阿諾特還沒有弒父、卡爾海因發動戰爭之前的事。
『──爲了不讓人死掉,我會一個人戰鬥』
演習對手的船,比想像的更快逼近眼前。莉榭伏下身子,抓住鋪設在甲板上的繩子,像之前接受訓練時的那樣準備好撞擊。
幫阿諾特准備好早上的打點後,莉榭發現傷口比昨天癒合多了,放下了心頭大石。
「不要。」
『是的!雖然有好幾次肚子撞到海面,甚至昏過去了,但多虧了這樣才培養出自信!!』
「我、我還不是皇太子妃,而且殿下又不是我的……」
(約珥前輩不握劍的時候,明明是這麼危險。)
然後還有一個,作爲獵人集團的頭頭,雖然舉止飄然,但卻挺會照顧人的人。
「我有一個只有約珥大人才能做到的請求。」
但迷藥好像很難買到或調配,所以沒辦法。
不可能體會莉榭心情的約珥,一臉睏倦打了一個哈欠。
如今過着第七次人生的莉榭,已經不再作爲後輩照顧約珥了。而且約珥也不會因爲是前輩就陪她練習,也不會教她戰術。明知道這一點,莉榭放下了攪拌大鍋的勺子說道。
當莉榭醒來的時候,阿諾特還在睡覺。她小心翼翼地從他懷裏溜出來,但阿諾特依然沒有要醒來的跡象。
擺出微微耍彆扭表情的約珥,再次回頭看向莉榭。
莉榭一邊緬懷過去,一邊繼續說。
她毫不猶豫地追上跳到敵船上的約珥。那天的演習,雖然部署不利,但還是以沙迦國的勝利告終。
想起俯視着那毫無防備的睡臉時的情景,胸口深處一陣揪痛。
已經拔出了劍的約珥,翻起騎士的斗篷飛奔而去。
『我們的船不會輸給任何人。而且船上乘坐了這個世界比誰都更精通海戰的騎士團。』
鍋裏煮的不是迷藥的解藥。而是用完全不同的藥草所制,含有鎮痛效果的傷藥。
當精神飽滿地回答,周圍的騎士聽了都苦笑起來。
反射着陽光的浪花,猶如星塵一樣閃閃發光。看着約珥拔出劍,率先開出一條道的背影,莉榭心中一陣激動。
『當開始的時候,我會把你丟下的了。』
「這是在我當上誘餌被抓住後,就算被喂下迷藥也不會見效的解藥!」
「是的!」
在像鳥兒展開雙翼一樣的陣形之中,莉榭他們的船被安排在鳥喙的最前端。雖然風向是順風,但潮流卻是完全相反。
(手臂快要斷掉了。……可是……!!)
約珥看了看鍋裏的東西,卻絲毫看不出有感到興趣。
(騎士人生也是,在遠征前開作戰會議的日子,總是起得相對比較早啊……)
莉榭嫣然一笑,用食指豎在嘴脣上。
莉榭立刻調整好姿勢,蹬着甲板前進。
(啊,真的很快……!)
莉榭點點頭,自信滿滿地挺起胸膛。
阿諾特之所以沒有表明受傷,大概就是這個原因吧。因此,莉榭也用心,緊記言行舉止要跟平常一樣。
「魯爾能來幫忙我也安心不少喔。……因爲就我所知,這也是全世界『只有魯爾才能做到的事情』。」
訓練的對手,是沙迦的同盟國,沙漠之國哈里爾・拉薩。
(……約珥前輩……)
魯爾露出了一臉暗帶厭煩,彷彿苦笑似的表情說道。
雖說是在海上,但如此沉重的船體前行的速度令人屏住了氣息。今天風急浪高,帶着將要大作洶湧,非常搖晃。
雖然姑且反駁了一下,但她也知道重點不是那裏。不過,被擄走的女性和約珥被喂下的那迷藥,只要事先服了這藥應該就能擋住。
下一瞬間,巨大的衝擊襲往船身。
「……約珥大人。」
「再不節制一下你的甜言蜜語,你的殿下在各方面都會很可怕哦。」
(本來的話,爲了確認效果,我是想事先親身試一下的。)
第一個衝進敵船之中,然後展開戰鬥。
雖然腦海中浮現出這樣的想法,但無論怎麼想,也只能想像出他睡眼惺忪走進會議室的樣子。就是現在,約珥的紅色捲髮,也比平時來得更加蓬鬆。
『要來了囉。』
『即使演習也是戰場,就算是你,我和誰人組隊的話就會變弱。』
皇太子遇刺受傷,對國家來說可是一件大事。更何況阿諾特的強大,還能作爲軍事上的威懾。
(還有就是用量吧。事先從皇城帶出來的量,再加上在這兒添補的……)
於是,約珥立刻反應過來,看了看莉榭。
『雖然和陸地上的戰鬥不同,要是從搖晃的船上摔下去也有可能會死……但直到今天,魯你也狠狠練習過怎麼摔下去吧?』
在雙方的國王乘坐的船的甲板上,升起了宣告訓練開始的旗幟。
雖然不好好地實驗一下,應該會被米歇溫柔地訓斥,但在藥師人生之中,師父白鈴卻教導過她:「挺起胸膛,相信自己的經驗和直覺」。
『誒!可是約珥前輩,團長說過要和我兩人一組行動……!!』
約珥向她投來非常狐疑的表情,眼不停地眨。
那一天的演習,就是在漂浮着好幾艘船的大海上舉行的。
「美麗的皇太子妃啊。雖然你的阿諾特殿下理所當然地採納了,但這纔是正常的反應。」
莉榭瞥了一眼另一口鍋。
『會在第一次接受落下訓練時,就像魯修斯那樣毫不猶豫地跳下去的人也很少見啦。不如說,除了約珥之外我也沒見過。』
「……劍術的?」
一旦演習開始,這艘船將會率先與對方交戰。
『今天就只陪你到這裏了囉,魯。』
「……皇太子的妃子,製作自己做誘餌被抓住時的解藥?」
「…………………」
雖然跟事先做好的常備藥相同,但這藥功效最強的時間,是調配最後加熱的二十四小時以內。
***
『————……!』
「因爲跟阿諾特殿下的比試似乎還要一點時候,所以相對懇請一定要陪我玩一玩。」
(約珥前輩,看起來好睏。)
被當作來自沙迦客人的約珥,坐在稍遠的對面。
(雖然看起來是這樣,但現在的約珥算是很有幹勁了。氣氛也很雀躍……)
像作戰會議這樣的地方,或許不適合約珥。
話雖如此,這樁販賣人口的事件是肇始於沙迦國的求助,所以作爲沙迦使者的約珥必要在場。
候在阿諾特旁邊的奧利佛,這樣子開口說道。
「那麼,先再次分享昨天所得的情報。」
阿諾特手肘撐在扶手託着腮,樣子和平時一樣。雖然也是因爲治癒良好、還有莉榭的止痛藥見效,但更重要的是阿諾特的忍耐力非常強。
(話雖如此,魯爾肯定注意到了殿下的傷勢……)
瞥了一眼站在門邊的魯爾,魯爾正把手擺成狐狸的形狀。雖然舉止滑稽,但他的觀察能力卻屬一流的獵人。
「那個叫撒迪厄斯的人,好像在沙迦國自稱是貿易商。」
刺傷阿諾特的那個兜帽男子「撒迪厄斯」,和昨晚想像的一樣,並沒有找到。
儘管如此,至今仍在繼續搜索他的痕跡。奧利佛拿着幾張他自己整理的文件繼續說。
「金髮,淡藍色的眼睛,容貌端麗,一開始是出現在衆多千金大小姐參加的晚會……好像不是什麼貴族的朋友,而是其他的商人帶來的。」
「奧利佛大人,那個介紹的商人是……?」
「是『居禮達商會』。這個名字的商會,至少不曾出入過卡爾海因。」
奧利佛已經備集了莉榭想知道的情報。
莉榭一邊體會着阿諾特會放到身邊的侍從有多優秀,一邊回道。
「那不如拜託亞莉亞商會的達利會長,從商會之間的聯繫開始查起吧。就算那個自稱撒迪厄斯的男人不見得是個『商人』,但查一下間接參與的人我想應該會很有效的。」
「……再一次痛切地感受到,莉榭大人拓展的人脈是多麼不可多得了。」
「是的,阿諾特殿下。」
「……這種做法,決計算不上是『買賣』。」
莉榭皺起眉頭,抬頭看向阿諾特。
對於把擄人買賣的對手稱之爲商人,莉榭是有點抗拒的。
「就算我是個染指了奴隸商這種罪愆的商人,我也不會傾力於這樣的買賣……除非是『順便』而已。」
阿諾特藍色的雙眸中,閃爍着幽暗的光。他微微一笑,說出了一如莉榭所料的答案。
(未來的阿諾特殿下呢?……應該說,『皇帝阿諾特・海因』的話。)
阿諾特口中的這句話,和莉榭的想法一樣。
(……果然……)
『傳入他耳中的話,事情就會變得更麻煩了,那個男人抱着什麼想法,我大概都能猜到。』
阿諾特大概已經理解到莉榭想確認的一切吧。
在做生意的時候,一切的行動都必須要有利潤。
「相對地,販賣奴隸得到的利益太少了。」
莉榭也切身體會到,有些交易對象會提出艱難的條件。
(也許擁有沙迦國造船技術的工匠,並不是被偶然捲入而販賣到卡爾海因。……應該想成是懷着明確的意圖,向阿諾特殿下這人,獻上了戰爭用的船會比較穩妥……)
來到這座運河之城的第一天,阿諾特就調查人口販賣一事,有着這樣的對話。
「據說撒迪厄斯作爲商人很有能力,好像俘獲了很多千金小姐的心喔。只是他都沒有接受她們的邀約,只對這次的受害女性敞開心扉,我猜應該是一點點地加深交流吧。」
「但就算是這樣,花費大量人力物力,面臨種種危險出航的話,就會划不來了。」
奴隸商就是採取了這樣的行動。根據一定程度的計算纔行動,這是作爲商人的證據。
(阿諾特殿下吸引了『死亡商人』。……作爲可能向全世界發動戰爭,並且大幅度推動歷史的人——……)
但那並不意味着,只有阿諾特才知道這件事。
「……?」
「是約好了嗎?」
聽了莉榭的解釋,約珥疑惑了。
「嗯……?」
「那麼,真的是『順便』啊。……那個販賣女孩子的生意,也是龐大計劃的其中一環嗎。」
「不管怎麼說,被盯上的都全是未婚的貴族千金。」
魯爾這樣子喃喃自語,引來衆人的視線。
「讓獲救的受害人休養的旅館,毫無疑問,可以視作沒有外人入侵吧。」
靠在牆上的魯爾小聲嘀咕。
(……豈不會把那個男人,收歸自己手下了——……?)
(殿下……)
這時,莉榭浮現出一道不安的想像。
(皇帝陛下完全無視了沙迦國的求助。)
正因爲如此,未來的阿諾特纔有可能取得沙迦國的船。
咕嘟一聲,嚥了一口口水。
「說到底,從沙迦國到卡爾海因太遠了。航行所花的天數越多,危險和費用就越多。」
(可以想到幾個他會這麼做的理由。不過,從阿諾特殿下告訴我的話來看,皇帝陛下其中一個目的是……)
「戰爭販子……死亡商人嗎?」
昨晚船上發生的事,讓莉榭先入爲主認定了。那個自稱撒迪厄斯的兜帽男子,是加害阿諾特的人,做出了這樣的判斷。
「這是擄走人最有效的方法啊。取得想帶走的人的信任,讓被害者主動跟着綁匪走。真是醜陋的方法。」
雖然結果計算錯誤了,但他的想法絕非短淺。若不是皇帝阿諾特・海因得到了沙迦的船,侵略便會耗費更多的時間。
「恐怕正是這樣。」
(阿諾特殿下的傷口之所以這麼快癒合,原因之一就是那短劍很鋒利。比起鋒利的刀刃,樸鈍的刀鋒造出的傷口會更糟糕,癒合也較慢。)
「那個男人,應該是販售武器的。而且,不是普通的武器店……」
「當然,可以看得出也是有着這樣的目的。說到底,他作出了作爲『商人』絕不該有的舉動。」
「……把戰爭的火種,散播出去……」
敵人的武器品質,反倒加速了女神血脈的治癒。雖然內心複雜,但現在該議論的並非這裏。
「自稱『撒迪厄斯』的男子雖然是奴隸商,但這次的奴隸買賣應該不是他的主要目的。他想要謀算的,是通過今次的事件,令沙迦國與卡爾海因國之間的關係決定性地惡化……」
「在船上對峙的那個男人,帶了把卓特的短劍。即使是雲集了高超鐵匠的我國,能鍛造出那樣的劍的人也不多。」
「──目的不是爲了買賣人身。」
「阿諾特殿下,這個人口販賣,果然是。」
「那終究只是一般的奴隸商案例。不過,這次的事件,手法並非不加甄別就收集龐大的人數來販賣。」
鍊金術的老師米歇會選擇把火藥交給阿諾特,理由也是一樣。
「是的。好像是對她說,『如果妳們在途中被人發現,被第三者以「救出」的名義囚禁的話,就溜出去尋找最大的船。』」
「……即使有人願意出高價買入,也未必有人願意冒險進貨?」
莉榭先是噤口不語,然後故意換成這個說法。
「知道了。」
「是的。會長應該在皇都,我馬上準備。」
奧利佛一本正經地說着,點了點頭。
這也是莉榭甘願充當誘餌的原因。
「阿諾特殿下,這件事,沙迦國正式向卡爾海因要求協助對吧?」
但是,先不論莉榭心情如何,假若奴隸商是「商人」,那就不能忽視當中的矛盾了。
莉榭皺起眉頭,把她之所以感到不對勁的原因告訴約珥。
這句,是可以的話最不想聽到的話。阿諾特垂下眼睛,淡淡地說。
(國王陛下發出的正式書信,當然是送交卡爾海因皇帝陛下了。可是,這樣子實際行動的,卻是阿諾特殿下……)
莉榭抬頭看了看阿諾特,詢問他從卡爾海因的視角所看到的事情。
「雖然勞煩莉榭大人了,拜託您稍後給亞莉亞商會寫一封信了。」
「爲什麼?他們把擄來的女孩賣掉了吧?」
「如約珥大人所料。」
聽了約珥的話,阿諾特直截了當地解釋道。
『這件事,果然也是瞞着你父親來行動嗎?』
這件事,和阿諾特在未來引發的戰爭有關。
「沒錯。沙迦的侯爵作爲使者,送來了一封附有國王簽署的書信。」
「魯爾說得沒錯……結果而言,那個女人即使上了奴隸船,就連一直被監禁到卡爾海因後,也沒能徹底懷疑撒迪厄斯。」
「──是父皇。」
緊緊地握住禮服,垂下頭輕聲道。
喉嚨不由自主地嚥了一口口水。
阿諾特輕輕眯起眼,向奧利佛確認。
「……這代表有要求那個的客人對吧?」
在第六次人生中戰爭開始的時候,莉榭他們所侍奉的沙迦國王,判斷離與卡爾海因交戰之前還有一段時間。
「……那麼,收到那封信的,並非阿諾特殿下……」
阿諾特沒趣地這麼說道。
睡眼惺忪的約珥,歪着頭問道。
(……也許,他並不是阿諾特殿下的『敵人』……)
然而,這也許是她錯了。
「在買賣人口的時候,可能會有顧客提出這樣的限定條件,這我不否認。」
「說到底,從沙迦擄掠、賣到卡爾海因這樣的行爲,從商人的角度來看是『沒有效率』的行爲。就算是爲了販賣而前往卡爾海因,最低限度也要提升擄人進貨這方面的效率……」
「嗯,她晚上會一個人溜出來,看來是事先商量好的吧。」
約珥揉着眼睛,用比剛纔稍稍清晰的聲音說。
「啊……是老招數呢。」
「奴隸不是可以賣得很貴嗎……?我聽我們的國王說過喔。不僅是各國的王侯貴族,就連有錢人也會買。需求非常的大。聽說在近海逮捕了一艘可疑的船時,發現船艙裏關滿了被擄走的人。」
魯爾聳了聳肩,作爲必要時會爲了主君進行暗殺或誘拐的獵人首領,他這麼說道。
因爲沒有預料到這一點,莉榭意外地眨了眨眼。
「這裏該考慮的是,現實中又有幾多商人,會按照對方這樣的要求而行動了。」
阿諾特當然不可能是近距離觀察刺向他的短劍了。然而,僅憑在火光中看到的刃光,就可以斷言那是一把做工上乘的劍。
約珥眨了眨眼。
「……這樣啊。」
奧利佛微笑着道謝,繼續報告。
「……」
「準備得這麼周到……」
因爲約珥和魯爾都在場,所以無法說得太白。但是,阿諾特應該已經看穿了莉榭的想法了吧。
「──煽動國家之間的紛爭,透過發動戰爭來獲取利益,就是這樣的商人。」
莉榭現在身體都繃緊了的原因,這再怎麼說應該也沒被他看穿吧。
(現在的我,知道阿諾特殿下是個溫柔的人。同時亦是個正因爲如此,纔會不擇手段的人……)
心臟發出令人討厭的搏動。但是爲了不流露到臉上,莉榭短短地透了口氣。
(——即便如此,我還是要改變看看。)
帶着這樣的意志,抬頭看了看旁邊的阿諾特。
(一直以來的人生、跟這個第七次,最決定性的差異。正因爲變成我待在阿諾特殿下的身邊,殿下從那把刀子之中保護了我,未來應該有所改變纔對。)
至少,現階段兩人是敵對的。
對於想要增加阿諾特的友方的莉榭來說,對於出現了敵對者這件事而安心,實在情非得已。可是,就算是莉榭也好,若不用盡一切手段,便無法贏過阿諾特。
「不管怎麼樣,也不該選擇手段。」
把包含了種種意義的這番話,告訴了從心底仰慕的那人。
「回想起來,那些覬覦卡爾海因的人,在對卡爾海因下手的時候,總是使計把其他國家也捲進來。」
「……」
「如果這不是爲了加害卡爾海因,而是爲了挑起國家間的紛爭……那應該還會採取其他各種手段,讓火種散播更廣纔是。」
阿諾特輕輕地嘆了口氣,低頭眯眼看了看莉榭。
「你是說,你有必要充當誘餌,救出被害者嗎?」
「!」
看到那表情,莉榭察覺到了。儘管阿諾特的語氣看似諷刺,但實際上的感情卻非如此。
「……你覺得你是利用了我,來解決卡爾海因的問題嗎?」
「…………」
就連阿諾特稍微皺起眉頭,對莉榭來說也很可笑。
「是的,當然可以了!有勞各位昨晚幫忙滅火,真的非常感謝大家!」
「————……」
在婚禮前不該做出這樣的行爲,一來會給阿諾特添麻煩,二來這說到底就很羞人。也許魯爾也察覺到了,當看向魯爾後,他一下子把視線從莉榭身上移開了。
坐在不遠處木箱上的莉榭,低頭看到魯爾正拖着約珥走過來。
「──這次,一定不會讓他逃掉。」
雖然要讓近衛騎士幫忙是有些過意不去,但他們都說「這是阿諾特殿下的命令」,所以還是心存感激藉助他們了。
「…………」
「嗯。可以想到的逃跑路線我都回答了,不過殿下好像沒期待能找到本人吧。他的重點也是放在蒐集殘留物品或是目擊者證詞上面。」
(……嗚,是洗澡的……!)
約珥眨了眨眼,揉了揉眼睛,抽了抽鼻子。
像這樣一邊和水手交流,一邊傳達最起碼的謝意。
「雖然只是小小薄禮,但還請隨便拿。如果有人不好酒的話,這裏還有水果之類很多的東西!」
莉榭抬頭看着聳聳肩的魯爾,輕輕地問道。
「你那好像花一樣的氣味。剛纔的會議上,阿諾特殿下身上也有着同樣的香味。」
「唔唔……」
她盯着藍色的眼睛,明確地宣告。
「呼呼。如果可以的話,能不能請各位推薦一下卡爾海因有什麼好酒了?我正在搜尋一些一般家庭喜歡、價格又不貴的酒。」
「魯爾!」
「……還順便從水手那裏收集情報,真叫人佩服啊。」
最難熬的固然是寒冷,但最會奪走體力的,反而是身上衣服被水流牽扯的重量。纖維本身就有重量,如果再滲透水分,在水中的阻力就更大了。
「我也明白,這讓大家有多擔心。」
莉榭挺起胸膛,以阿諾特的妃子身份告訴他。
那天下午,莉榭在運河城市的碼頭上,正四處地忙着。
奧利佛對阿諾特的話表示同意。
「不對,他總是這個樣子對吧?」
他們在深夜撲滅完船火之後,就那樣凌晨時分便出海捕魚,直到現在總算才安定下來。在早上的會議結束後,莉榭買了酒之類諸多物事,直接前往了碼頭。
不過說到底,在進入傷者的臥室時,假如一身髒污走近的話,恐怕會導致病情惡化,所以才用上了用於婚禮美容的桃蜜花香皂。
「選的酒還不賴,你也真識貨啊!」
「他是這個世界上最擅長用船戰鬥的國家的騎士。他答應過我,願意助一臂之力。」
約珥希奇地看着莉榭驚慌失措的樣子,若無其事似的說道。
而就在皺起眉頭的阿諾特旁邊,莉榭向他們提出了一個「誘餌」的方案。
「你昨晚,和阿諾特殿下一起睡嗎?」
「終於醒了嗎,睡美人。喂~」
***
「還有誰人的酒不夠嗎~?」
「雖然水手們看起來很滿意,可你和殿下都在想什麼了。雖然這麼一來皇太子妃的名聲又提升了,但明明可疑人物出現纔沒隔多久吧。」
沙迦國的天才劍士約珥是個怎麼樣的人物,又是如何的強。
「總是這樣子,以自己也站到最前線爲前提來考慮問題,你們兩夫妻真的很像啊。」
「很好。」
「這一刻可以想到的最可靠的友方,就在這裏。」
即使不被允許自己作爲妻子做出覺悟,即使不被允許自己想成爲妻子,但這件事實也決計不會改變。莉榭昂首挺胸,雙手握拳舉起。
奧利佛驚訝地俯視着莉榭。
雖然魯爾這麼說,但今天的約珥可不光是在會議中努力。雖然終究只是約珥的標準,但今天早上他可是驚人地早起牀。
莉榭點點頭,摸了摸左手無名指上的戒指。
「哈哈哈,阿諾特殿下也不是莉榭大人的對手啊。」
「加上現在是夏天,海風更是有利乾燥……就算和溼漉漉的人擦身而過,因爲跟白天不一樣,所以也分辨不出來喔。」
「……嗯。」
「我正在和近衛騎士徹底商討你被當作誘餌帶走後我們怎麼行動。不過就算這樣,可以預計還是會出現不測。」
莉榭猛地靠過去,那張臉從魯爾看來,有着一目瞭然的呆滯。
「在船上或海上戰鬥的話,那就棘手了。畢竟跟在陸地時差天共地,而且我方船隻的性能也是個問題。」
「他們會企圖逃亡吧。最終的主戰場,很可能會在船上。」
藍色的眼睛,眺望着窗外的運河。
莉榭在獵人人生中,也曾穿着掩藏身體顏色的長袍,伏在小河的淺灘上埋伏「獵物」。
從火燒的船上下來後,在離開了那些女性休息的旅館後,爲了不泄漏阿諾特受傷的消息,莉榭小心翼翼地表現得「一如平常」。
「————……」
魯爾咳了一聲。莉榭稍微僵住了一下後,明白到話裏意思,動搖起來了。
「誒?」
而約珥打着鼾,睡得正香。
阿諾特居然會弄錯什麼,在莉榭眼中可是很少見的。正因如此,她抬頭看向他,嫣然一笑。
「呼呼,這樣想的話,那就錯了。」
一邊讓近衛騎士幫忙,一邊從木箱中取出酒瓶遞了出去。莉榭從剛纔開始就在分發的酒,便是分給要從這條運河出海的水手。
魯爾果然也是持着同樣的意見。
莉榭的視線所及之處,正是目不轉睛盯着莉榭的約珥。
莉榭她知道。
就在魯爾沒好氣地聳聳肩的時候,被放置在石板路上的約珥突然翻過身來。
「在追捕曾逃入水裏的獵物時,一般都是看水漬的。但要用肉眼確認的話,這城鎮的白色石板路就棘手了。不但難以從顏色上判斷是否沾溼,而且獵物大抵都是在燈光稀少的夜晚逃亡。」
「那男人要是在這裏盯上我,我反而會感激他喔。再說,還有各位近衛騎士在。」
「什麼錯了?」
莉榭依次看向兩人,嫣然一笑。
「噢噢,就交給我吧!雖然不知道合不合高貴的人的口味,但要說這個國家的招牌酒……」
「莉榭大人!那我可以承你好意,再拿一瓶回去嘛?」
「嘛,也有可能在水底死翹翹就是了。在手臂骨折的情況下,從那麼高的船上跳下去,而且還要是穿上衣服,要遊畢全程也相當不易。」
在阿諾特的臥室裏過夜晚這事,莉榭是打算儘可能隱瞞的。
近衛騎士們正在收拾木箱等物。莉榭也想要幫忙,但被堅決地拒絕了,說請好好休息。
「還有,請你放心!我在第一次從奴隸船上救出那些女性的時候,就觀察了她們是如何被綁住的。如果是同樣的綁法,即使被綁住我也可以掙脫出來的!」
「魯爾有沒有從阿諾特殿下和奧利佛殿下那裏,聽說那個自稱『撒迪厄斯』的男人的動向了?」
「比起這個,不是該集中精力,想想就算當上誘餌也能平安回來的方法吧?『莉澤大小姐』。」
「…………」
「……我不是在說這個。」
「誒!?爲、爲爲爲、爲什麼……」
「莉榭大人……」
「從昨天晚上到凌晨,運河和大海好像都沒有什麼異樣呢。」
「……果然。剛纔的,這香氣。」
「阿諾特殿下,奧利佛殿下,關於這一點。」
「————……」
魯爾蹲下來,輕輕地拍了拍約珥的臉頰。約珥一臉厭惡地皺起了眉頭,然後一下子站了起來。
莉榭把酒瓶遞出後,水手們的眼睛都放光了。
「妃子大人真~的,很會哄騙人呢。」
在一旁觀看的奧利佛,愉快地笑了起來。阿諾特不耐煩地瞥了他一眼,他便說了一聲:「這真是失禮了。」又再笑了起來。
「約珥大人,都耗盡力氣了吧……」
「毫無疑問,我是
殿下
的新娘吧?」
當大聲喊道後,喧鬧的人羣中舉起了手。那曬得黝黑強而有力的手臂,正是屬於那些以力氣活爲生的人。
海藍色的雙眸,直直地打量着莉榭。
「我一定會達成的。不只是爲了救出受害者,也是爲了沙迦國和卡爾海因的友好。」
「也就是平民的味道嗎?呵呵,未來的妃子大人真叫人意外啦!這傢伙對酒很在行的,對吧?」
「早上好,約珥大人。」
「哦哦。這個,難不成是南方大陸的酒?」
然後理所當然似的開始了酒宴,莉榭雖然沒有參加,但在一旁看着,還是非常開心。就在聽着水手們唱歌,看着他們跳舞而拍手,箱子裏的東西盡數分發出去的時候。
「我也有我的職責,並且以此爲榮。因爲。」
莉榭歪頭一問,約珥抬頭看着她,乾脆說。
阿諾特緩緩垂下眼睛。
莉榭小聲嘀咕後,魯爾深深地嘆了口氣。
「香氣?」
「那、那是,那個……」
雖然理由是擔心阿諾特的傷勢,但這無法向約珥說明。這樣一來,就變成單純是兩人一起睡了。
正當莉榭慌亂起來的時候,魯爾用弦外有音的口吻鼓勵她。
「嘛,畢竟都是夫妻,不是沒問題嘛?」
「又、又還不是……」
「夫妻。」
約珥眯起眼睛「嗯」了一聲,語氣暗帶不快地說。
「……嘛,倒是沒差……」
「約珥大人?」
「好了好了,那我們差不多該準備了。既然跟水手酬謝和打聽都搞定了,這裏就沒有什麼事了吧?也是爲了達成妃子大人的委託,首先要調動各種的材料呢。」
「對呢。不過在那之前,還是先幫忙收拾吧……」
當莉榭從木箱上下來的時候,似乎要回去的水手們,高興地向她揮手。
「莉榭大人!謝謝您的好酒。婚禮和之後的巡遊,我們所有人都一定會去祝賀的啦!」
「笨蛋,皇太子夫婦的那個叫『婚姻儀』啦!——真的恭喜你們成婚,爲未來的妃子殿下乾杯!」
水手們這麼說着,對莉榭做了個乾杯的動作。
莉榭心裏大喜,微笑了。
「……真的很謝謝大家!」
目送着水手們遠去的背影,她再次挺直了腰桿。
(作爲阿諾特殿下的妃子。我會全力挑起『皇太子妃』這個職業了。)
接下來沒多久,便是莉榭要被擄走的「約定」之日了。
***
莉榭慢慢地走到牢房角落,反手輕輕搖醒一個侍女模樣的人。
袖口蓬鬆的女裝襯衫,到處都是荷葉邊的圍裙,多少能夠隱藏男性體格的打扮。
(要丟下我走了,你會這麼說嗎?……就像騎士人生的那個時候一樣。)
「因爲需要特殊的身手,所以請約珥大人一定要助我一臂之力……話雖如此。」
***
「最重要的,首要是救出這些人。」
不再是後輩的莉榭,她的話一定無法傳到約珥耳中。恐怕他會立刻走出這個船艙,想要拔出劍吧。
「你其實是什麼人了?明明都喝了說『侍女也請喝』而端出的茶,卻真的沒有睡意……在雙手被反綁的狀態下,要用這小刀片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只有握着劍的時候,約珥的眼睛纔會像「活着」一樣閃閃發光。
提議把約珥打扮成女性模樣的原兇莉榭,放棄從一開始就叫醒約珥。
然而就在這時,約珥緩緩地眨着眼說道。
他小聲地「嗯」了一聲,猶如嬉戲一般,額頭用力地抵在鐵柵欄上。
莉榭環視了一下四周。被唯一的那盞燈照亮的這個昏暗地方,仔細一看,並不是牢房。
(……構到了!)
約珥想說的話,跟莉榭重疊在一起。
「……」
「————……」
「……你。」
實際上,這個耳飾是由小刀片和開鎖撥針組合而成的,可以用於切割繩子、扭開匙孔等用途。
也許條件是隻限純潔的千金小姐,莉榭的衣服甚至一絲不亂。她吐了口氣,皺起眉頭。
雙手恢復了自由的莉榭,把布條除下後,也切斷了腳踝上的繩子。
「——『視線不離地監視。檢查身體,脫去衣服,把手腳捆住綁在柱子上,打斷四肢』。」
接着同樣地取下約珥口上的布條,用比剛纔更大的動作晃醒他。
他是爲了接下來要打開鐵籠的莉榭,纔拿着油燈照着手邊吧。
確認女性的健康狀態後,只割斷腳踝上的繩子。然後用不至於給女人造成負擔的捆法,和手腕上的繩子系在鐵柵欄上。
雖然這樣子請求,但她也知道,對方會聽的可能性很低。
「嗯……」
她用指尖摘出耳環的刀片,像鋸子一樣前後移動,切割綁在手腕上的繩子。
(……也許是吧。但約珥前輩也曾經向作爲「後輩」的我,教過捷徑在哪,也給我做過簡餐……)
手腕被繩子反綁,腳踝也同樣被固定住。嘴巴被塞上布條,莉榭就這樣檢查自己的狀態。
「……可以啊。」
切到了一定程度後手腕一扭,用力一拽,繃的一聲繩子就掙斷了。
約珥脫下侍女的制服,只剩下裏面的薄襯衫和褲子。對於和莉榭一樣藏在腳邊的短劍,似乎有些不滿。
「嗯……那麼,在我戰鬥之前就會來救我了?」
「會把揮劍以外的事情託付給我的人,我還是第一次遇到。」
莉榭跪在鐵柵欄前,伸手從外摸索匙孔。插上兩根撥針後,把耳朵貼上,一邊仔細聽着聲音,一邊繼續跟約珥確認。
「……嗯。」
懷念地想起這樣的事,莉榭一邊打開了籠子。
雖然是莉榭把偶然帶到這城市的道具,結合手頭的耳飾而成的東西,但看起來似乎挺管用的。
「……嗯,只要能戰鬥,我隨便怎麼也好啦。這件輕飄飄的衣服,我可以脫了吧?」
「大海或船,就是這麼難戰鬥啊。」
「約珥大人,在戰鬥之前,能否請你協助一下,確保這些女性的安全了?」
然後,在莉榭他們周圍,還有十幾個鐵籠,每個籠子裏都有女人睡着了。
然後假裝昏倒,順利地被送進了這個牢房。
(……不。就是對着後輩的我,也會極其自然地撒嬌啊。)
當莉榭和約珥的聲音異口同聲響起後,約珥瞪大了眼睛。
雖然作爲男性來說身材嬌小,但光是這樣看起來不像女性。在魯爾的建議下,對於那部分下了一番功夫。約珥的長相偏中性,只要打扮成女人再化點兒妝,看起來完全就是個女人。
身穿侍女衣服的約珥,睡眼惺忪地扭動着身體。
「唔……」
約珥應該也知道這裏是船內吧。
約珥慢慢睜開眼睛。那雙眸雖然依舊睡眼惺忪,但正是平時的約珥。
約珥乍一看是茶色的眼睛,在光線照射下清楚可見是金色的。約珥用那雙眼睛盯着莉榭,歪着頭。
「幸虧綁的是繩子。如果是鐵枷,那就算有開鎖用的撥針,也會花不少時間吧。」
之所以讓女人睡着,應該是爲了不讓她們在監禁期間鬧事吧。即使可以因而保存體力,但身心健康上果然還是令人不安。
「呼呼。」
然後在商談途中,她被帶到小房間試穿禮服後,突然消聲匿跡了。
那天,在運河一旁某座大宅進行的商談中,出現了一個名爲「莉澤」的千金小姐。
「太好了,解毒藥對約珥大人也見效了呢。」
「不管怎麼說,這裏是船裏。」
反之,她努力把手伸向約珥的耳邊。
輕輕從他耳朵取下的,是個金屬製的耳飾。
在騎士人生中,被團長灌輸這句話的時候,約珥應該老樣子還在訓練場的角落裏睡着。
關着莉榭他們的,是個鐵籠。
「早知道身體檢查這麼草率,那我就帶把更長的劍。」
也許是在白天外出的緣故,她沒有帶上護衛,只帶了一個侍女來到那裏。
「唔唔……」
「我有好好的『等一等』,厲害吧?」
約珥出生於貴族家,上面有着年齡相差很遠的哥哥姐姐。也許因爲在這次人生中沒有遇到過後輩,所以即使是對着比他小的莉榭時,也會完全表現出麼子的氣質。
「──恐怕已經出了運河,來到海上了。」
莉榭微笑一下,跪在約珥身邊,把撥針插進清晰可見的鑰匙孔裏。
「被發現可就大事不妙了,這長度就好了。……不過,對拐帶對象的警戒心,果然是太薄弱了。」
在飾演千金小姐「莉澤」談生意之際,喝下端上的茶後,莉榭就被帶進了試穿禮服的試衣間。
「很遺憾,我想這應該很難。」
「…………」
「謝謝你,約珥大人。」
(雖然做好了多少會被粗暴對待的心理準備,但一點瘀青都沒有。明明遵守愛惜商品的鐵則,爲什麼要做出這樣的罪行……)
約珥站起來,照莉榭說的做了。
(不枉我被綁住的時候,留心手腕的交叉和位置啊。既然留下這麼多活動空間,那麼也就能切斷繩子……)
「魯爾監視了我們被擄走的地點。如果魯爾能夠事先做好準備,就一定不會跟丟我們。」
雖然在戰場上搭檔的次數不多,但除此之外也受過不少幫助。
(前輩!)
雖然感覺有些不對勁,但這樣子利用了這個狀況也是事實。
「誒?」
先是把手腕的繩子割斷,接着讓他的腳踝也自由後,約珥向她投來像是看到奇怪東西似的目光。
「你,到底是什麼人?」
(甚至連有沒有藏武器都沒去查。……對奴隸的警戒心太弱了。)
但實際上,原來都有認真地傾聽團長的話。現在才知道那件事,總覺得很是高興。
待奴隸商人們的氣息遠去後,被關在幽暗的牢房裏的莉榭猛地睜開雙眸,站了起來。
「約珥大人。……約珥大人。」
(到這裏爲止,總算和預想的一樣。)
從牢裏環顧四周,發現光源只有鐵柵欄對面的油燈。
「嘛,我不否認他們對抓住的人管理太鬆懈就是啦。但對於俘虜,最低限度應該做的是——」
不由得瞪大了眼睛時,約珥已拿起掛在柱子上的油燈,蹲在附近的鐵籠前。
「你雙腕可以像要拉斷繩子那樣地用力嗎?那樣的話可以更快切斷。」
之後,擺出看到益發奇怪東西的視線。
但是,千金小姐的消失,並沒有引起太大的騷動,貝澤託利亞迎來了和往常一樣的下午。
(難不成,是因爲被依賴而高興了?)
(約珥前輩……)
插在鑰匙孔裏的撥針,傳來了金屬咔嚓彈起來的感覺。莉榭打開鐵籠的門,再次環視四周。
這對莉榭來說也是非常重要的回憶,也是她從心底把他當作前輩仰慕的原因。
「吶,你怎麼不給這些人的繩子完全鬆綁,反而重新綁在籠子上了?」
「這是爲了防止戰鬥開始後,奴隸商帶着女人逃跑、或是把她們丟進海里。」
在來到這城市第一次遭遇上的奴隸戰時,他們一旦發現自己敵不過阿諾特,便馬上打算帶着女人逃跑。
「看她們睡得這麼沉,恐怕也很難叫醒她們一起逃吧。約珥大人,我去把剩下的籠子打開,束縛那邊可以拜託你嗎?」
在約珥的協助下,馬上就檢查好各人的健康了。雖然沒有需要立即治療的人,但頭髮和指甲都很粗糙,而且看起來有點貧血,讓人很掛心。
「讓你久等了,約珥大人。」
莉榭站起身,拿起藏在裙襬裏的短劍。
「我們上去吧。先奪下這艘船的舵輪,在卡爾海因的船來之前把船停下來。」
「等一下。」
約珥用清晰的聲音,喊住了莉榭。
「前面的,我一個人去。」
這麼說着,搶到正往門走去的莉榭前頭。約珥轉過身,從莉榭手中接過油燈說道。
「雖然你比我弱,但我不會一邊保護你一邊戰鬥的。」
「……約珥大人。」
「所以。」
手搭在門上的約珥,只是回頭看了一眼莉榭。
「你就留在這裏,保護那些女孩吧?」
「…………我。」
莉榭正要回答,卻被約珥打斷了。
「我知道。你想說我們應該互相合作,攜手前進嗎?」
然後,約珥就像一隻展翅的鳥兒,從昏暗的船艙撲了出去。
縱然明知道因爲是輕盈和臂力並存,方能作出這樣的動作,但心裏依然懷着憧憬。然而,這樣的約珥,反而訝異地看着莉榭。
「咦……?」
一邊打倒想要抓住他倆的敵人,一邊走往甲板以奪取操舵。沿着搖晃不穩的繩梯往上爬,發現這一層有窗戶。
但敵人越多,約珥的眼睛就越是發亮。一旦發現有熟手,就會率先挑戰他們。
約珥舔了舔自己的嘴脣,像看到喜歡東西的小孩子一樣兩眼放光。
「……!?」
那是未來被阿諾特處死的「忠臣」羅文所統治的城市。
(這麼大的霧,增援的船可能找不到我們啊。)
約珥背對着莉榭站着,環顧四周。
「明明從來沒想過,和誰一起戰鬥,會是這麼好打。」
「約珥大人,用這邊的彎刀!」
「蛋糕上的草莓。看起來,比其他的滋味一點……」
她不認爲這樣做,是爲了對害死約珥的贖罪。然而,莉榭也想把約珥送她的東西,報答給他。
「我引開那邊的敵人!約珥大人請隨意!」
話雖如此,現在沒時間沉浸在這份感情之中。
從兩名水手那裏借來的劍,刀刃彎成月牙狀。將其中一柄扔給約珥,莉榭自己拿起另一柄。
莉榭馬上切換心情,慌慌張張地追上了約珥。約珥會先向莉榭搭話才轉往樓上,也讓她十分意外。
莉榭就那樣改變了刀刃方向,像是卸去力道似的讓對方的劍滑過。
他們手中的油燈,反射在短劍的刀刃上。
隨着一名水手倒下,驚慌失措的另一水手拔出了劍。但就在那一瞬間,他已經發出一聲慘叫,倒在地上。
不知爲何,粗暴地摸了摸她的頭。那摸法讓莉榭稍稍想起了騎士的人生,她瞪大了眼睛。
比短劍爲長,但比長劍更適合船內作戰的這刀,在騎士人生的訓練時也曾用過。
做好了這樣的覺悟,莉榭握住了彎刀的刀柄。
這裏應該是平時大副保管航行資料的房間吧。看到牆上貼着的那張海圖,莉榭皺起了眉頭。
這種非法船隻的水手,大多都是以戰鬥爲前提的海盜所組成的。腰間掛着短彎刀,與一般的水手不同。
「好了,約珥大人。」
「…………」
「……」
莉榭抬頭看着這樣約珥,毫不迷茫地告訴他。
圓窗之外一片白濁。當好不容易站到了甲板上,莉榭皺起了眉頭。
「約珥大人。」
「嗚!!」
(快到甲板了…!可是。)
「!」
雖然他們是如此蔑視,但在狹小的地方,反而對她有利。
「!」
因爲可以目視到甲板周圍,所以霧也不是那麼濃。但望向海的另一邊,就不知道會有什麼了。
迅速將油燈放到臺上,取而代之的是雙手各握一把彎刀。即使用上雙刀利刃,也小心注意別搗亂了船艙。
「約珥大人請一個人,走約珥大人的路。我的職責,是排除妨礙那條道路的東西。」
(何等清脆的動作……!不愧是約珥前輩。單是這樣子在旁邊看着,也能學到不少新東西。)
「————……」
雖然約珥的劍術有獨特的節奏,就像舞蹈一樣,不過如果是莉榭的話,倒是把握得了。
他們一看到約珥,納罕地停下了腳步。幾乎無法察覺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約珥的動作正是如此的迅速。
用不着莉榭示意,約珥「咚」地一腳蹬向地板。
感覺就像劃過長空的閃電,一瞬間擊破敵人一樣。和阿諾特那可以感受出每一擊重量的劍術完全不同,儘管如此,依然是「天才」的劍法。
「請不用回頭看我,就這樣上吧。不需要的東西請通通交給我。」
「這裏,便是你的戰場。」
「這女人……!!」
莉榭一邊回想着阿諾特,一邊微笑道。
和之前擋下阿諾特的劍相比,這樣的衝擊根本不算什麼。
「……這張海圖……」
「……!」
「因爲我很清楚被說『你就自由地做吧,我在後面助你』的心情。」
莉榭一邊追着再次奔出的約珥,一邊專心一意輔助他。
「嗚呀!」
「你不氣我嗎?」
手持着燈和刀衝上去,把途中對峙的對手打暈。雖然已經費盡了心思不讓他們呼叫同伴,但隨着鬧得越來越大,水手和船員們開始聚集起來。
「約珥大人!」
「約珥大人?」
儘管如此,他無論何時總會把她丟下,待好不容易真正能一起戰鬥的時候,莉榭卻害他死掉了。
大概約珥也被這麼說過很多次了吧。
「……唔」
早已察覺到船艙異常的一大羣水手,擋在了莉榭他們的面前。
約珥盯着莉榭,然後伸出手。
「!」
最後一個人倒下後,莉榭淺淺地吐了口氣,同時注意到了。
聽到這句話,曾是他「後輩」的莉榭心裏變得高興起來。
約珥輕輕躍出,將尚未出鞘的短彎刀,揮向對方的額頭。
無論是在戰場上協同作戰,還是騎士按照作戰而行動,都是爲了勝利所必要的。騎士人生中的莉榭,也曾這樣勸說約珥。
莉榭代約珥打開門,告訴他。
「!」
「你這傢伙……! !」
「……我們走吧。上面的氣息比較遠,離甲板應該還有好幾層…………啊!約珥大人請稍等!」
(……還是老樣子,仿如雷霆一樣的劍術……)
「嗚啊……」
那一瞬間,約珥倒吸了一口氣。
「……奇怪的孩子。」
即使對上明顯的練家子,約珥也只是說着獨特的感想。莉榭心想真像約珥而苦笑,一邊推開船艙的門,把大量的敵人引出去。
「……修特納……?」
「……你。」
走近,用手指觸碰。標示的地方,是離科約爾國最近,卡爾海因北方的港口城市。
門外感受到有兩個人的氣息。是水手們正好來觀察情況吧。
隨着約珥落地,水手也倒下了。莉榭一邊站起身,一邊爲着剛剛所目睹的戰鬥而吐了口氣。
「本來一直在警戒追兵,沒想到居然潛進了船內呢。」
即使再也無法觸及,在那個人生中一起度過的「前輩」。
劍術天才,縱橫自如來回穿梭,在戰場上眼睛比誰都要閃亮。對莉榭來說的『前輩』約珥,就是那樣的劍士。
「…霧……!」
爲了約珥而高舉起油燈的莉榭,嚥了一口口水。
「————……」
莉榭很清楚約珥的戰鬥方式是怎麼樣的。
第三個水手睜大了眼睛。看到男人失去平衡,莉榭立刻彎下腰。
「我,絕對,要一個人……」
一口氣衝進懷裏的約珥,把刀柄狠狠地砸向對方的胸窩。伏低身子,利用身體的重量來扭動,重心的移動非常巧妙。
「我在這裏的職責,就是保護你的自由。」
「你沒有必要保護我,也沒有必要和我一起戰鬥。我來協助你一個人戰鬥。」
不過,現在也不能光顧着看。
(被標記的地方。這是。)
「雖然不怎麼強,不過,久違了的劍……」
莉榭握住劍柄,接住了從約珥身後出現的第三個人的劍。
「要是那樣做的話,會變弱的。」
「啊,是的!」
「當然不了。因爲……」
而約珥不屑一顧的敵人,就全部丟給莉榭處理。
「吶,要繼續上囉。」
(我也猜到敵人會做好準備就是了……)
莉榭朝約珥的後背呼喚道。
「約珥大人,請不要在意我。」
約珥瞥了她一眼,小聲回答。
「……我知道。」
然後,敵人一齊向跑出去的約珥砍過去。
(數量太多了!)
莉榭立刻換上短劍,連刀帶鞘朝瞄準約珥那水手的下巴扔了出去。重重地擊中了人體要害,把那男人打昏,但這樣只是減少一個敵人。
(需要弓箭啊。而且,不停住這搖晃的話……)
從剛纔開始,船就在異常地搖晃。
仔細一看,原來是甲板盡頭的船尾,掌舵的男人們故意轉動舵輪來搖晃船身。
(要走到舵輪那裏。爲了這樣。)
就在在計算路線的時候,莉榭背上突然感受到一陣寒意。
「……誒」
被迷霧遮住的大海中,出現了小島般的影子。
那是一艘船。
從霧中浮現出身姿的那隻船,掛着破爛的風帆。
雕刻在船頭的女神像已經腐朽,用被挖開的右眼微笑着。感覺和那女神像四目相對,莉榭頓時啞口無言。
(──簡直就是,幽靈船。)
但從甲板上蠢動的人影,可以看出並非如此。
「約珥大人,你受傷了嗎!?」
莉榭衝入那人牆中,揮舞兩把彎刀,將眼前的三人擊暈了。
莉榭扔出去的劍,被搖搖晃晃的約珥舉手接住了。看起來神志不清的樣子,這應該不是錯覺吧。
那是爲莉榭準備的弓箭和劍。
莉榭抬頭看着新出現的那艘船。
「!」
「我要戰鬥,我一個人,戰鬥。」
「約珥大人,用這個!」
「……」
「不用。」
用模糊的雙眸看向大海,約珥眯起了眼。
「……不。」
「明明都拜託了殿下不要來了……」
莉榭的聲音會顫抖起來,不僅僅是因爲看到了阿諾特的臉而安心下來。
「我來掩護。請千萬不要勉強!」
「──要奪取舵輪了。」
對方那艘船上扔來一根綁着重石的繩子。纏在甲板的欄杆上,然後把船拉過去,船身再次劇烈搖晃。
「……」
(突破包圍,然後趕到約珥前輩那裏。)
(明明是這樣的狀況,約珥前輩的劍速還在提高……!?)
「約珥,手伸給我……!」
船身隨即再次搖晃,約珥跌到傾斜的甲板上。
「──下一批敵人,要來了。」
剛纔被重重打中的頭還在痛,眼前一陣眩暈,想要吐出來。明明就是如此不適,再加上船身猛烈搖晃,感覺真是糟透了。
在姐姐的護送下,約珥開始跟比自己大上五六歲的「前輩」們學劍。
踉踉蹌蹌地站起來的約珥,反覆急促地呼吸,壓低重心,用力握緊着劍。即使敵人向約珥揮劍,約珥也立刻閃身回砍。
最初教他劍術的,是年齡大了一截的哥哥。
搖晃船身本來是打算妨礙他們的動作,但莉榭反過來利用這一點,狠狠打中接下兩人的頭。
「殿下!約珥大人他救了我。恐怕需要治療,沒辦法持久戰鬥。」
「約珥大人!」
眼看就要被從上而來的利刃刺穿,約珥卻連看都不看,用彎刀掃開了。儘管隨即在甲板上翻滾避開下一擊,但這樣的打法應該有極限纔對。
「這些傢伙……!陸地上的人,在這麼劇烈的搖晃中,竟然還能如此靈活!!」
「莉榭。」
莉榭將緊握的彎刀舉過頭頂,避開了向自己襲來那男人的攻擊。腳一掃,利用船身搖晃將他踢翻在地後,用彎刀的刀鞘向其脖子補上一記。
「殿下,謝謝你!」
「──你沒受傷吧?」
莉榭和約珥被隔開了。但比起身爲女人的莉榭,約珥更先被包圍了,是因爲敵人判斷他受傷了。
(不行……!)
阿諾特看了約珥的動作,輕輕地眯起了眼。
就在莉榭發現這一點的瞬間,有人從甲板上跳了下來。在她眼前降落,瞬間砍掉了莉榭身邊水手的那人,用藍色的眼睛看着她。
劍有兩把,另一把應該是約珥的吧。如果不是在封閉的船艙,而是在開闊的甲板上戰鬥,那比起短彎刀,攻擊範圍更廣的長劍會更加有利。
「嗚哇!」
阿諾特一邊說着,一邊把莉榭抱到他那邊。
『要不要去我之前學劍術的地方了?雖然所有人都比你大,但如果是約珥的話,一定能跟得上的。』
醒着的時候都總是想着劍,哥哥在家的時候都會纏着他不放,直到他肯陪自己爲止。哥哥一直耐心地陪着他,直到要正式學習怎麼繼承家業的時候,告訴了他這樣的話。
「可惡!你這傢伙,到底是怎──!?」
「好、痛……!」
一聲慘叫,男人倒在甲板上。然而,在搖晃的船中,約珥一直沒有恢復剛纔失去的平衡。
約珥推開了莉榭,斬了水手。
對從小就什麼都嫌麻煩、只會倒頭大覺的約珥來說,這是他第一次感到「快樂」。
「我已經、不會、救你。……救不了你了。所以。」
儘管如此,約珥的四肢,還是會對逼近的怒意和殺氣做出反應,即使不去意識也能自然地動起來。在這當中,約珥視線轉向的,不是想要殺死他的敵人,而是正在聯手的那兩人。
(『阿諾特殿下』,在保護那孩子。……那樣做的話,明明會變弱纔是的。)
水手瞪着突然出現的阿諾特,正準備襲擊他。
一衆水手們也喫驚地朝那邊看。比這艘船大上一圈的船,桅杆上掛着的,並不是腐朽的幽靈船所掛的旗。
「敵人援軍來了!」
他們故意在新帆和木材上蓋上舊的東西,以降低其他人的提防。毫無疑問,是一艘僞裝成廢棄船隻的海盜船。
「沒關係!只是這一刻,求你不要想着一個人戰鬥……!」
「我也說過不會聽你的。」
「……嗚」
(被打到頭了…!雖然應該是卸開了力道纔對,但一時之間……)
「那是──……。」
「……」
即使是濛濛大霧之中,但他的眼睛依然如大海般清澈。
莉榭皺起眉頭,立刻叫道。
(這種狀況……)
霧中又再出現了另一艘船。
爬在甲板上的約珥,肩膀猛抖喘着大氣。他沒有打算抓住莉榭的手,似乎正和頭部被擊中產生的眩暈搏鬥。
緊接着一陣強烈的搖晃襲來,莉榭馬上站穩,好讓不給阿諾特造成負擔。隨後,阿諾特把手裏的東西,遞給了立即重新站好的莉榭。
『――約珥。我只能說,你真的是劍術天才啊。』
那道在莉榭心目中惹人憐愛的聲音,一如往常地問她。
腦海中浮現的,是保護莉榭的阿諾特的身影。
她知道他是來救自己的。儘管如此,因爲擔心他幾天前受下的傷,口中說出了任性的話。
怒吼聲之所以中斷了,是因爲聲音的主人倒下了。阿諾特冷冷地看着敵人,然後打量着約珥。
在約珥年紀尚小的時候,在貴族孩子學劍的地方,負責教授的騎士這樣說道。
還有騎士的人生。替莉榭擋了一刀的約珥,看着平安無事的莉榭笑了。莉榭衝到約珥面前,用彎刀砍向水手的手臂。
因爲約珥自己切身體會到了。
約珥雖然站不起來,卻仍然用手中的彎刀應戰。利用他的反射神經在甲板上翻滾,一邊試圖抬起上半身,一邊以寡敵衆。
「阿諾特、殿下……!!」
就在阿諾特衝向敵人時,身旁的莉榭搭上了箭。
這次的搖晃,是因爲許多船員從剛出現的船上跳下來造成的衝擊。
「這女人,竟敢!」
「只要這艘船停止搖晃,就能投放近衛騎士。」
「你去吧。不然,你看……」
「不對,約珥大人!」
水手一邊按着受傷的手臂,一邊往後退。但莉榭比誰都清楚,這樣是不行的。
是卡爾海因國旗的鷲旗。
***
「唔……!」
「不、用了。……你、快逃、吧……」
約珥腳踩的地方,正好有一個倒下了的水手。趁着約珥失去平衡的時候,敵人的劍砍了下去。
另一個男人伸手去抓她的頭髮。就在她做好喫痛準備的瞬間,劍尖在眼前掠過。
「…………!」
莉榭點點頭,拉開了弓。雖然這裏會被桅杆擋住,無法直接射中操舵的男人,但可以用來輔佐約珥和阿諾特。
「約珥大人!」
「不然的話,我會……」
「!」
看到阿諾特和莉榭的樣子,約珥一陣難以置信。
(前輩……!?)
莉榭在什麼時候想要什麼,阿諾特都能一一理解。
(……爲什麼?)
但在開始學劍後的第三天,身邊幾十個年紀比他大的人,他都全數贏了一遍。
『約珥!你真厲害啊!』
前輩們你一言我一語,撫摸約珥的頭。當時還是個小孩子的自己,單純地爲此而感到自豪。
『要是約珥能當上我國的騎士,成爲我們的後輩就好了。』
『一想到能和你一起戰鬥,心裏就踏實多了。』
『……和前輩們,一起戰鬥……』
約珥期待着這個,一直沉醉於練習之中。
即使在前輩們休息的時候,也一個勁地揮動木劍。聽說有可能會長高而喝下討厭的牛奶,爲了增強體力不斷跑步,過着從現在來看根本想像不了的日子。
『前輩們,要一起來嗎?』
當約珥這麼一問,他們都苦笑着搖了搖頭。
『這樣的鍛鍊,只有約珥才做得來啦。』
『對對,我們有更適合自己的方法。』
雖然老實地信了這番話,但比試時的手感還是絲毫沒變。
不僅如此,當約珥變得越強,周圍的人感覺就變得越弱。這種感覺,並不是因爲差距拉大,而是他們的動作,明顯變得遲鈍了。
於是,九歲的約珥明白了。
那是在他爲了學習成爲國家騎士所必需的『在船上使劍』,而被帶到海上時的事。
『救、救我……!!』
出了海的船,被海盜船襲擊了。
就算說沒有實際戰場的經驗,但那裏的都盡是爲了成爲未來的騎士而學劍的公子哥兒。然而,約珥所想像的光景沒有出現,讓他呆呆地站住了。
『約珥,快點!!』
(強者會因爲被弱者拖後腳而變弱。弱者也會因爲依賴強者而變弱。)
(那孩子也是。腳步聲比一個人戰鬥時更強烈。)
(——「皇太子阿諾特・海因殿下,有妃子在一起的話,會變得更強」)
莉榭做了個深呼吸,架上了箭。
「莉榭,來。」
(原本的阿諾特殿下,凡事都講究合理,只會把需要的人放在身邊。奧利佛大人也是、魯爾也是,都是殿下挑選的……)
趁着藏在後面的那兩人昏倒的瞬間,莉榭跳到了木箱上,一箭射向利用高度而看得見的木桶後面。
(今後的未來。我會讓所有人看得都一清二楚的。)
然後,莉榭停止呼吸,全神貫注。
(可是。)
爬到一定高度後,一手纏住繩梯好讓不被甩下來,然後再在這個狀態下上箭,射穿了阿諾特面前的敵人,同時喊道。
雖然離船尾只有三十公尺左右,但敵人依然不斷湧現。莉榭一邊提醒約珥,一邊向他們倆叫道。
「──請交給我吧!」
(……箭,還剩一支……)
莉榭一邊爲身邊的阿諾特祈禱,一邊將手指從箭上放開。
(我不會讓他,一個人走上塗滿鮮血的道路。)
但「前輩」們並沒有救他,而是把劍指向年紀最小的約珥身上,把他推到海盜面前說道。
約珥一個人打倒了海盜,還救治了教練。回到陸上後,即使被稱讚、被緊抱說「謝謝你爲了我們」,感覺他們再也不會接納他了。
儘管因爲難以置信而目眩搖晃,約珥依然砍倒了眼前的敵人。
「喂喂,小姑娘,你要用弓箭瞄準那傢伙嗎!?哈哈,怎麼可能射得……嗚呀!」
和阿諾特一起的莉榭,身上帶着就連約珥都清楚感受到的凜然強大。
(戰鬥的時候要一個人。動不動顧慮……總有一天真正上戰場的時候,會一下子死掉啊。)
「兩公尺開外,十一點方向,木箱後面還有兩個人!」
要是射向那個地方,是絕對打不中那男人的。
可是莉榭依然安心不下。在被包圍住的約珥身邊,剩下的敵人紛紛舉劍揮向他。
在搖晃的船上,一邊儘可能摸索搖擺的規律,一邊努力穩定自己的軀幹。
阿諾特聲線平淡,聽起來卻很通透。
約珥強忍着頭被打中的噁心,眯起了眼。
下定決心後,莉榭直視着敵人。
『…………』
甲板上到處都是木箱和木桶。每當船身搖晃時,想必敵人會躲在移動的障礙物後,攻向他們吧。
(而且。……比和我一起戰鬥的時候,還要強。)
待一站到阿諾特身旁,莉榭又把劍換成了弓箭。
(明明是一邊保護一邊戰鬥,阿諾特殿下爲什麼會這麼強了?)
***
就算莉榭在這座城中阻止了,阿諾特總有一天也會取得沙迦國那樣的軍船吧。
揹着莉榭守護住她的阿諾特,向敵人舉起了劍。
自從決定不再和其他人一起戰鬥後,約珥的劍法越來越精準。騎士所要求的合作,以及組成陣形行動的「正確的劍術」,原本就配合不了他吧。
然而,就在此刻,他們只把約珥推到敵人面前,憤怒地扯開了嗓子。
相信阿諾特不僅會保護莉榭,也會保護好約珥。即使擔心他的傷口,還是決定把一切都交給他。
兩人立刻分開,互相執起了劍,斬向因搖晃而失去平衡的敵人。
(與科約爾國的技術同盟、與西格威爾國的造幣技術合作,還有饒恕米歇老師也是。──即使會認同『死亡商人』,也沒什麼稀奇的。)
約珥並不是因爲被要求一個人應戰而悲傷。
(這樣子去保護我,有可能會變成阿諾特殿下的弱點。)
既然來了這麼多的騎士,那就應該不用再讓有傷在身的阿諾特和約珥繼續戰鬥纔對了。
(還差一點點……!)
(正因爲如此。)
只能跟比自己強的人並肩作戰。
所以,約珥決定了。
如果約珥不在這裏,他們肯定已經死了。
近衛騎士們一口氣,跳到總算變成了戰場的甲板上。
(不僅劍術高超,連身法也是……!)
然而就在這時,本來向左傾斜的船又搖了回來。
「呀……!?」
阿諾特並不是那種明知道自己國家不足,卻依然置之不理的執政者。
「是的,阿諾特殿下!」
『喂,你是怎麼了啊約珥……!?』
『…………』
難怪會丟下近衛騎士,自己孤身一人闖進來。即使好幾個水手向他施襲,或是從別的船接二連三出現,阿諾特的表情都一絲不改。
「……啊。」
應該是這樣纔對的。
然而,此刻在船上戰鬥的阿諾特・海因和莉榭的樣子,卻與約珥所想的完全不同。
當莉榭跳到了那個空間,一拍子後,船搖晃了一下。
會投以溫柔的聲線,是知道這並不是莉榭的狂妄自大。
(即使是這樣的濃霧和搖晃,明明是魯爾的話就絕對不會射失。……都浪費了好幾枝箭。)
比他年長的人,哭着對約珥叫道。
(我不用再被誰誇獎使劍了得。也不再訓練了。……被人認爲不能把性命交給我這種傢伙,不相信我,這樣還來得好。)
阿諾特立刻一腳踢向木箱,用力向前一縱。
在劇烈搖晃的船上,阿諾特的打法很穩定,難以相信他沒有在船上戰鬥過的經驗。
前幾天害阿諾特受傷後,莉榭痛切地體會到這件事實。
「殿下,拿下了!」
「莉榭。」
『你快點救我們吧……!!』
在霧的另一邊,手握舵輪的水手顯得有點朦朧不清。然而莉榭挺起胸膛,背靠着阿諾特回答。
莉榭輕輕地眯起眼,固定箭鏃的方向。
「──全體人員。」
(…………啊……)
男人的手臂中了箭,發出慘叫放開了舵輪。被亂轉的船舵得以解放,最後又猛然地晃了一下。
不僅是阿諾特。莉榭的腰桿也比剛纔挺得更直,以穩定的動作射倒海盜。
「我來阻止賊子,你把掌舵的男人,從舵輪趕下來。」
(……讓這個人,期待和我一起的未來……!)
不然的話,他會依賴約珥而死掉。
他清楚地學到了這一點。
(那樣的話,阿諾特殿下他一定會承認的。……請讓這個追求合理的人選擇我這個妃子,而不是毀滅世界的武器商人。)
莉榭把弓掛到肩上,抓住了附近桅杆垂下來的繩梯。
阿諾特砍了幾個敵人,打開了一條路。
(都是我,害他們變弱的)
阿諾特抓住了莉榭的腰。剛纔跳上的那個結實木箱猛地撞到桅杆上,發出巨大的聲響。
『你是天才吧!?吶,海賊什麼的,一個人就能打倒對吧!?』
莉榭拉緊弓弦,射穿了正要砍向約珥的敵人的腿,打停他的動作,然後追上阿諾特。
明明曾經笑着說過,要是能一起戰鬥,心就踏實了。
(強者保護弱者,會變弱。——不論是守護的人,還是被守護的人。)
「————……」
如果不成爲這樣的新娘,就無法改變以後的世界了。
(這種時候,我應該做的是……!)
「舵輪轉了
右舵
!接下來是向左側傾斜! !」
負責指導的引退騎士最先被刺中,已經失去了意識。
箭矢飛向的,是手握舵輪的男人的側邊。
(……是我讓他們變弱了……)
這與火藥不同。海軍技術是別國擁有,而卡爾海因欠缺的東西。
射出的箭,在無風的霧中筆直地飛。
「約珥大人!」
莉榭正要跑出去,卻被阿諾特制止了。
「沒有必要。」
「……!」
阿諾特說得沒錯。
約珥就像劍舞結束一樣畫了個圓,寒光閃閃,將周圍敵人一掃而盡。
(約珥前輩……!)
在霧氣開始散去的船上,劍身反射出淡淡的陽光。敵人倒下,約珥闢出了一條路。
然後看到莉榭,約珥露出略帶安心的微笑。
(太好了……)
莉榭也鬆了一口氣。近衛騎士跑了過來,對莉榭和阿諾特如此說道。
「阿諾特殿下,莉榭大人!我們在船內發現被監禁的十一名女性,現在便救出她們!」
甲板上的敵人全都昏迷倒下。阿諾特一邊把劍收進鞘裏,一邊對莉榭說。
「這十一人,數目跟沙迦國告知的失蹤人數對上了。這艘船和另一艘船,會作爲證物扣押起來。」
「可是殿下,你們乘坐的卡爾海因的船,都是緊急調派的吧?要靠一艘船的船員,操縱這麼多的船……」
阿諾特看向掛着卡爾海因國旗的船。
在漸漸變淡的霧中,莉榭看到甲板上有人朝她揮手,驚訝得瞪大了眼睛。
「是幫忙滅火的各位水手!」
他們都是幾天前在運河幫助救火的人,也是莉榭送酒致謝的人。
「是那個獵人提議,奧利佛臨時安排僱用的。──一說到是爲了你時,所有人都舉手應徵,表示可以放下工作。」
「……嗯。」
阿諾特張手接住,在他的臂彎裏,莉榭一邊盡全力地遏止着心意,一邊問道。
「這樣啊。」
然而,莉榭卻從心底希望。
得到更多幫助的,反而是一直至今的莉榭。
(難道……)
(要阻止阿諾特殿下。要避免約珥前輩那樣子死掉、也要回避殿下那塗滿鮮血的未來。爲了這樣,我……)
「……」
(前輩會執着於孤獨一人,是爲了提高一起作戰的同伴的生存率嗎?)
「……我知道,想要一個人揹負、一個人戰鬥的強者,是因爲他不想傷害別人。」
「……約珥大人……」
約珥當時是怎麼樣,莉榭似乎多少明白了。
緊緊地握住阿諾特的袖子。這時,阿諾特像在哄她一樣,摸了摸她的頭髮。
要近距離談話不被周圍人聽到,就只得這樣擁抱對方。
莉榭一邊眷戀着漸漸褪去的溫度,一邊祈禱不要被誰人發現。
緊接着,呢喃了一聲『困了』的約珥倒在甲板上,船上登時一片混亂。
如果直接這麼問的話,約珥一定會否定吧。
「……和阿諾特殿下一起的時候,你會變得更強呢。」
阿諾特撫摸着莉榭的頭髮,在她耳邊低語。
阿諾特垂下頭,柔和的目光投向莉榭。
「我想起來了,其實,我很憧憬和什麼人一起戰鬥啊。」
「謝謝妳救了我。」
「你的傷,已經不疼了嗎?」
這雖然說不出口,但莉榭還是發自內心地表示感謝。這位『前輩』對莉榭的溫柔,甚至會覺得根本報答不了。
話雖如此,那或許只是給自己的藉口。
「──約珥大人。」
像是在確認什麼似的,約珥把手放到劍柄上,滿意地說道。
莉榭再次抬頭看阿諾特,他慢慢地放開了手臂。
約珥面無表情,但用平靜的聲音這麼告訴莉榭。
一邊忍着想要再抱緊一次的衝動,莉榭笑了。
聽了這句話,莉榭心情澎湃。
他攤開原本握着劍的手,低頭看向那手掌後,又再握了起來。
「…………」
約珥把劍插回腰間,臉上浮現出他少有的微笑。
阿諾特會輕輕眯起來,一定是因爲他都看穿了吧。
莉榭伸出手,緊緊抱住阿諾特。
莉榭的存在令阿諾特變強的日子,還是遙遙無期。
「正因爲如此,我纔想要變強。──我,再也不想那人受傷了。」
如果馬上回答的話,感覺聲音會發抖。
看着被阿諾特抱在懷裏的莉榭,約珥不知爲何一臉複雜地皺起了眉頭。
實際上,這並不是莉榭的功勞,而是魯爾提出人員建議、奧利佛協調談判的手段吧。說到底,若沒有阿諾特和約珥,這個作戰根本不可能成立。
(就算有,那也贖不了罪就是了。)
「這都是你的力量。」
「多虧了你,疼痛都消失了。」
「…………!」
(不過,即使這樣……)
「…………」
「……嗯,還不壞。」
莉榭把額頭埋在阿諾特的胸口,緊緊地握住那件衣服。之所以終於放開了,是因爲她聽到了比其他騎士來得更輕的腳步聲。
「你不須這麼說。」
然後,這樣編織道。
能和前世的約珥一起戰鬥,就只有殞命前的那一次。
「!」
「────……」
在騎士人生中,爲了莉榭而死的約珥,在那場戰鬥中,是否也是有着同樣的想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