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睡着的时候，会梦见过去度过的人生。

那一天，莉榭梦到的，是作为骑士的人生时的记忆。

身体疼痛。滴落的鲜血与颤抖的手臂。心里嘎吱嘎吱到几近发痛，但尽管如此，还是想要守护该守护的东西，『最后』的那一天的梦。

「把殿下他们送到那地方！！」

「我们的光，我们的主！要誓死守住，就算死也要送到去！！」

到处都是剑戟交错的声音，呼喊声此起彼伏。在几乎要迸发出火花的激战中，同伴一个个死去。

带来这种绝望的，是率领敌军的人物。

（阿诺特・海因。）

莉榭紧握着沾满鲜血的剑，瞪着那个男人。

他那双晦暗而浑浊的蓝色眼睛，忽地转向这边。光是这样，本能就发出了『快逃』的警告。

那张精致得吓人的脸，沾满了莉榭仰慕的人的血。

他的表情丝纹不变。尽管如此，却有一股看不出任何感情的杀气刺进来。

但是，即使被支配了那地方的气氛、连呼吸都困难的紧张感所麻痹，也不能回头逃离『那东西』。

（陛下、队长、团长，大家都被那个男人杀死了。……约珥前辈也因为保护我……）

短呼一口气，握起剑。

即使被惨杀也无所谓。至少得让王子们逃走，仅仅是为了这样而战斗。

「……」

为了夺去他的时间，莉榭拼死地跟他交锋。

莉榭以外的骑士，也纷纷向阿诺特发起攻击。但却轻易把这一切都扫开，尸骸堆得越来越多，已没人存活下来。

阿诺特・海因的刀锋，不久也刺穿了莉榭的心脏。

「……」

用像是摸索的方式触摸后，阿诺特露出讶异的表情。

虽然还有发烧和身体沉重的感觉，但至少手指还能动。多亏服用了解毒剂，这些痛苦应该没多久就消退了吧。

阿诺特的手指，触到了莉榭的脖子。

阿诺特把药瓶远离莉榭，默默地喝下解毒药。看到这样子，莉榭坦率地呼了口气。

虽然想要编出话来，但身体像火烧一样，倦怠无力。就像发高烧的时候，浑身又热又沉重。

更可怕的是，光是想像一下阿诺特万一发生了什么事，就已经吓得浑身发抖。

「……」

「有谁曾在你眼前过世吗？」

＊＊＊

一边想着这些，一边茫然地望着阿诺特。可是，漂亮的喉结，看不出有吞咽的迹象。

「没、有。」

「对不起……」

「嗯……」

就在她那转不过来的脑袋感到不可思议的瞬间，阿诺特突然提起她的下颚，把脸转向了他。

那一瞬间，他的双眸闪烁出冷光。

（太好了。喝下这个，殿下就没事了。）

有人抚摸着自己的脸颊。

伴随着那手放开的感觉，缓缓睁开眼睛。

无疑是他的手，把睡着的莉榭叫醒了。可是，纵然知道这里是大神殿的客房，为什么阿诺特会在身边呢？

为了确认而开合的右手，跟阿诺特的重叠在一起。之所以感觉比平时冷，是因为莉榭的体温变高了。

「是刚起床就来担心我的时候吗？」

「阿诺特，殿下……」

那动作虽然很温柔，但眼睛里却充满了焦躁。

「为、什么？」

皇族，而且还要是作为继承人的皇太子喝下毒药，可是重大到搞不好会左右一个国家的命运。

当莉榭紧紧地闭上嘴巴，用手掌捂住自己的嘴时，阿诺特的脸越发苦涩。

对于阿诺特平静地告知的事实，无法在一瞬间接受。

尽管像是催促着自己起来，可怎么也提不起力气。最后几乎被阿诺特支撑着才坐起身。

「……」

「——————————」

「……」

阿诺特一只手搂住莉榭的后背，另一只手伸向侧柜。

因为莉榭的关系，连阿诺特也被卷入了危险之中。

阿诺特近距离地瞪着她，两人的额头都快要碰到了。

模糊的记忆，在一瞬间鲜明地复甦了。

「可是。」

盖子打开了的小瓶子，当然便是熟悉的东西。阿诺特拿起瓶子，把瓶口轻轻碰上莉榭的嘴唇。

然而，却想起了在意识崩溃融化的瞬间，阿诺特・海因曾在耳边低语过的话。

「我不打算为我粗暴的行为道歉……这一次，你真的可以打我。」

「可是，那是剧毒来的。安眠药还起作用的时候暂且不说，一旦被吸收了，搞不好甚至会丧命。」

接过剩下四瓶的裁缝，他们应该没事吧。虽然发烧应该会很辛苦，不过只要没留下后遗症就好了。

那里缠着绷带。伤口本身很浅，却被过分夸张地包裹着，一丝不苟地固定好。

那只手温柔地抚摸着她的脸颊，仿佛要把莉榭从睡梦中摇醒。

用嘶哑的声音一问，阿诺特皱起了眉头。

「比起我，阿诺特殿下的身体更重要。」

就是想要反抗也无济于事，莉榭喉咙里发出了咕噜一声。

「！」

（那个时候，他确实是这么说的。）

把想要逃跑的腰拉回来，将想要转开的下巴抬起来。这样一来，就只能条件反射地咽下去。

即使意识到他的意图而反抗，但手臂却使不上力。

「第一次看到的，是妹妹被父亲杀死的场面。」

「……」

「……不可以。这个解毒剂，请阿诺特殿下服用。」

「先说好，我现在很生气。」

「嗯……啊！？」

阿诺特大概是把五瓶解毒药中的一瓶拿回来吧。

想到这里，终于想起了刚才的现实。

他非常真挚地，确认了这理所当然的事情。

（殿下的妹妹，被父亲？）

阿诺特短呼一口气。看到他的样子，不由得问道。

（……啊。）

强忍着想哭出来的冲动，抚摸着他的嘴唇。

「……？」

「你的血很快就吐出来了，身体也没有违和，没必要。」

之后，他挤出苦涩的表情说道。

「我以前也说过，叫你不要做危险的事情。」

在确认吞下去后，才得以释放。

「还活着呢。」

在满是深宵的黑暗和寂静的房间里，莉榭茫然地抬头望着那边。

「我在叫你喝。」

阿诺特叹了口气，把手臂绕在莉榭的背上。

在理解的瞬间，就忘记了梦中所做的一切，记忆徐徐地消失了。

明明如此，阿诺特却是不肯放开莉榭。

「……」

放在侧柜上的台灯的光，映照在蓝色的眼睛里。这简直就像某几次人生中曾经看到过的渔火。

像是在确认是否发烧似的，小心翼翼地抚摸着自己的脸颊。虽然不知道是谁的手，但摸起来相当舒服。

仰望着蓝色的眼睛，拼命地恳求着。

「啊、哈……」

阿诺特微微垂下眼睛。看他的动作，便意识到这是道愚蠢的问题。

「殿下，你身体怎么样……？」

「才刚拿回来的，喝吧。」

真的很害怕地那么一问时，不知为何，阿诺特却仅仅一瞬间瞪大了眼睛。

因为这种感觉，莉榭的意识慢慢地浮现出来。

有一种预感，光凭语言上的肯定，他也不会相信。所以，莉榭用自己的手指紧紧地扣住了他从上叠在一起的手指。

莉榭皱起眉头，茫然地抬头望着阿诺特。

莉榭猛地抿了一下嘴，向他伸出手。可是，这不是为了打阿诺特。

（不行！这解毒剂，是阿诺特殿下的……）

「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是你中了毒的事实。」

他安静地编织的声音里，听起来渗透出各种各样的感情。

然后，被强行地吻下去。

「……怎么了？」

莉榭的嘴唇被打开，甘甜的药水灌了进去。

他经历过战争。当然也接触过人的死亡，而且还要是多次重复过才对。然而，阿诺特却告诉了莉榭一件意想不到的事。

阿诺特一副想说什么的表情，让莉榭躺在床上。

阿诺特坐在莉榭躺着的床边。

「殿下的药……」

「……是的。」

「……」

这只是已经结束了的人生中，最后的片刻的梦。

阿诺特用手背拭了自己的嘴角，接着再用大拇指擦了擦莉榭的嘴唇。

虽然喊了他的名字，但阿诺特什么也没说。那张端正的脸，即使紧皱眉头还是很美。

「有没有哪里疼了？」

明明知道语言的意思，大脑却拒绝理解。阿诺特低头看着无言以对的莉榭，表情不变地继续说。

「是父皇让其中一个妃子生下的婴儿。出生才几天，父皇就夺走了妃子拼命想要保护的孩子，一剑刺死了她。」

「怎么会。」

脑海里正要浮现出那光景，便条件反射地止住了。

（没记错，殿下的父亲跟世界各国开战，要各国奉上王族的女性。）

躺在床上的莉榭，用颤抖的声音问道。

「为什么、要那么做？」

「那个男人，只允许继承自己血脉的孩子存在。他说，在妃子面前杀人，是对生下『不是那么样的婴儿』的惩罚。」

明明光是杀害婴儿就已经让人难以置信了，混乱却越发加深了。

对于刚出生的婴儿，是要怎么样才能作出那种判断呢？阿诺特似乎已经察觉到莉榭不明白什么了。

「和父皇一样，『拥有黑头发和蓝眼睛』。」

阿诺特用如他说的蓝色双眸望着莉榭。

「这就是能活下来的婴儿的条件。」

「……！」

面对这样的事实，莉榭蹙起了翠眉。

不仅是阿诺特，他的同父异母弟弟西奥多，也是黑头发蓝眼睛。四位妹妹大概也一样吧，但她没想到，居然被附加了这样的条件。

（所以殿下才说自己眼睛的颜色很讨厌吗？）

想起以前在离宫阳台上的对话。当她告诉阿诺特他的眼睛很漂亮时，他那样子回答了。

蓝眼睛和父亲一样，讨厌得想把它剜出来。可是，理由并不仅仅是对父亲的厌恶。

「蓝眼睛这种东西，应该是很难遗传给孩子才对的。」

低头看着一滴接一滴满溢出来的样子，阿诺特以不知所措的声音问道。

左胸感到隐隐作痛。

「……别太要揉眼睛。」

强忍着的泪水从双眼滴落。

「你说得没错。」

从危险的战场上生还的骑士中，会有人用不顾生命的方式战斗。问他们理由时，他们说那是『活下来的惩罚』。

「……为什么这时候会哭出来了？」

「对、对不起。」

「……最恨我的，应该是生我的母后吧。」

「你也得清楚理解，就算我是皇族也好，就算我继承了谁人的血脉也好，也不成受到他人尊重的理由。」

母子健康的生产，决计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她们在长达十个月的时间里，忍受着痛苦和不安，冒着生命危险把孩子生下来。

「不、不是……！」

「拜托你了，别再哭了。」

「年幼的阿诺特殿下，当时在场吗？」

恳求的话语，交织在痛苦的声音中。

接着他口中所呢喃的，是几近独白的话。

于是，他闭上了眼睛。

本来的话，是想要回答『这是不可能的』。

明明自懂事以来，从来没有在别人面前哭过。

所以，带着央求的心情抬头仰望。

阿诺特一边用手指吸走莉榭的眼泪，一边苦涩着脸问道。

「殿下……」

「随你的便。」

「不要再说什么我的身体应该比你的性命更优先这样的话了。」

挡住视线的东西消失了，可以看到模糊的世界。每眨一下眼睛就变得清晰，很快又变得模糊。

他的声音干脆平静，仿佛只是在确认理所当然的事实。

「这……」

她一边呜咽哭着，一边伸出手，慢慢地抚摸阿诺特的头。

阿诺特深深地叹了口气，跪在床上。

「在杀害婴儿的时候，那个男人总是对待在旁边的我说，『你的身体，继承着比别人优秀的血』。」

尽管如此，却怎么也说不出话来。莉榭从床上抬头望着阿诺特，看着他的眼睛，缓缓地、慎重地眨了眨眼。

被这么一说，眼泪越发夺眶而出。阿诺特看到后，发出责备的声音。

阿诺特那发梢微微翘起的头发，摸起来出乎意料的柔软。

「喂！」

「……」

「……？」

他只考虑莉榭，没理会自己。

（为什么、能够做出这种事？）

阿诺特用真挚的眼神告诉她。

「……！」

「没有得到你父亲认可的婴儿是……」

「是、是……」

以前被盗贼袭击的时候，屏退骑士自己一个人拔剑也是。

「因为、你实在、太温柔了。」

名为沉默的肯定，让心里变得越来越难受。

自己也有自觉这句话有点匪夷所思。对着成年的男性，这怎么想都是离谱的请求。

「殿下……」

「我想摸阿诺特殿下的头……」

「那个啦。」

说完这句话后，双手被阿诺特抓住。

「……要怎样才能止住哭泣呢？」

就像弗里茨所说的修特纳战役，以及跟莉榭对峙时的第六次人生一样，每一次站在战场的最前线也是。

「明明年幼的殿下、什么坏事、都没做……」

被揽住的阿诺特弯下身子，缓缓地将自己的额头和莉榭抵在一起。彼此的前发缠绕，发出了轻碰的声音。

慌忙想要否定，声音却不稳定地摇晃着。即使把手背压在眼睑上，泪珠仍源源不断地溢出来。

「呐。」

「在生下孩子的妃子面前，所有人无一例外地被杀死了。」

「……喂。」

莉榭自己也很为难，明明想要隐瞒却未能如愿。

美丽的手指慢慢扫过莉榭戴着的戒指。

「莉榭。」

眼睛深处慢慢发热，胸口真的很难受。这不是疼痛造成的，这一点恐怕也传达到阿诺特那里了吧。

阿诺特的表情仿佛在说「跟说好的不一样吧」。明明知道这会让他为难，但却无能为力。

被告知的事情，使她哑口无言。

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虽然阿诺特一脸不习惯的样子，但莉榭也说不上熟手。

「有谁在意殿下的事吗？妃子她们一定会冲着你……」

「头？」

「头、头。」

「果然还是哪里在疼吗？」

虽然无法传递到小时候的他，可是想要触摸眼前的阿诺特。

尽管如此，还是轻轻拂扫他的黑发。

「……全都对幸存下来的我心怀怨恨、倾注憎恶就是了。」

阿诺特皱起了眉头，一下子把手从莉榭放开。

「……」

在作为药师的人生中，她曾好几次助产。

可是，阿诺特所做的，难道不正是这样的吗？

然后，映照出来的阿诺特，露出了困窘的表情。

如果这是他内心的赎罪的话。

「……」

反之摸了摸脖子上的绷带，苦涩着脸地俯视她。把困惑清晰地反映在表情上，是非常罕见的表情。

（一定是从小就。）

「对不、起……」

「但是，这是不可能的。仅仅是继承了那个男人的血的那种血统，到底有什么价值呢？」

然后，下一个瞬间。

不能这么下去的心情，也因为中毒的高烧而咈咈发滚。因为这样，她脱口而出了连自己也不太明白的话。

明明这样，本应是孩子的父亲的人，却夺走了诞下的生命吗？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还是忍不住流下了眼泪。

光是这么一想，莉榭就想哭了。

「～～～～」

但是，幸存下来根本不是什么罪。

这么一说，阿诺特的眉头就皱得更深了。

但现在无论如何，都想抚摸阿诺特的头。

莉榭注意到了。

「莉榭……」

因为同伴们都死了，只有自己生还，所以产生了罪恶感，因为非得赎罪不可，所以一直站在战场上。

「……可恶。」

和他的距离拉近了，这样的话莉榭也能碰得到。

「啊？」

「可是，可是。」

「唔……」

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了床单的摩擦声。双手撑在莉榭的脸两旁的阿诺特，从正上方俯身望向她。

再加上『黑头发』这一条件，能够相符的婴儿恐怕寥寥无几。

「噫、呜」

莉榭屏住呼吸，阿诺特的手指缠在她的手指上。

略带沙哑的声音允许了莉榭的任性。

「——一看到你哭，我的脑子好像就要发狂了……」

「……」

看到阿诺特痛苦的样子，自己也很痛苦。

心下慌了，想着一定要停下不哭。可是，莉榭最终还是像个小孩子一样抽泣起来。

对于不允许在父母面前哭泣的莉榭来说，这还是第一次的经验。

阿诺特还是一副很困窘的样子，但在莉榭哭累了睡着之前，他一直为她抹走眼泪。

＊＊＊

「唔……」

心情轻飘飘的、暖暖地醒来。

睡着的时候，好像梦见了来到卡尔海因之后的事情。

和阿诺特在离宫的阳台上聊天、和阿诺特一起参加晚会，都是没多久前发生的事情的梦。

对莉榭来说，好久没做过『不是过去人生的梦』了。

对于不得不起床而感到不舍，把额头贴向手边的东西上。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却跟这个地方非常适合。

裹着身体十分暖和。怦怦地，听到心跳的声音而安心了。虽然睡得眼皮都快融化了，不过身体却有些沉重。

「……？」

昨晚的倦怠消失了。

似乎不是毒药的后遗症。心里感到不可思议，身子一缩，慢慢睁开眼睛，向上一望。

然后，就掌握了一切状况。

「………………」

躺在床上，被睡着的阿诺特紧紧抱着。

「！？」

明明自己又不怎么在意这种事。

「这种毒药，应该不容易引起伤口的炎症才对……」

结果莉榭让他陪着自己，实在是太过意不去了。

这些伤，是他母亲造成的吧？

「昨天真是太谢谢你了。那个，米莉亚大人……」

虽然心里明白，但因为阿诺特带着起床时特有的倦怠感，所以比平时更加紧张。

「……」

呆住了。

额头相拭、在两人的睫毛都快碰在一起的距离，莉榭慌忙回答。

「……没什么。」

然后，想起了事情的起因。

「不、不要紧了。承蒙您的关照，我精神多了，很精神……！！」

（睡觉的时候，看起来有点儿稚嫩。）

「……」

之后，他缓缓睁开眼睛。

阿诺特的手指触到皮肤表面，吓了一跳。

松了一口气。即使明白要是阿诺特的话一定会这么做，但再次听到他这么说，顿时就放心了。

可以从宽大的领口中，看到平时被遮住的锁骨、喉结和脖子。莉榭无论如何都在意的，是脖子上留下的无数伤疤。

然而，阿诺特却否定了。

（明明是药师，我都干了什么了……！！明明无论如何也得让他回房间，一个人好好睡一觉……）

阿诺特白色衬衫的纽扣，从上面解开了两颗。

难为情地回答，不过阿诺特似乎对此很满意。

「殿下，你身体有没有问题？」

被骂了一顿，拼命忍耐着，没多久绷带就被拆掉了。

阿诺特一边解开莉榭的绷带，一边精确地说明了她想问的事情。

多亏了师傅教会的解毒剂、以及喂她喝下解毒剂的阿诺特，莉榭几乎恢复了正常。

这时候才意识到，只是绷带的话，自己也能够拆开。但是，因为阿诺特表情严肃地观察着伤口，事到如今也无法提起这件事。

「我也告诉过那孩子本人，叫她不要离开父亲的身边。深夜里我再听了奥利佛的报告，她好像老实地待在公爵身边。」

「……因为是阿诺特殿下细心帮我擦拭……」

虽然很想触碰，但没得到许可，不能做出失礼的事。所以呆呆地凝视的时候，阿诺特的手好像在找什么。

（为、甚、甚……！）

窸窣一声，传来衣服摩擦的声音。

「嗯，嗯。」

「殿下，那个。」

想起昨晚的事，莉榭的脸色登时变得苍白。

听到这句话，心里甚是不解。

可是，阿诺特仍然闭着眼睛。

「我嘴巴贴上了的、吸吮肌肤的痕迹，留下了红印。」

「……早、早上好……」

「……身体怎么样？」

（为、为什么会和殿下同一张床了！？）

再次沉入卧铺的大海，被拉回阿诺特的旁边。虽然觉得不能这么样，但却散发出一道不由分说的气氛。

当感到一阵尴尬，正要急忙起身时，却被阿诺特抓住了手腕。

然后，用满不在乎的语气这么说道。

只是，两人彼此都躺着。

「……」

看起来是彼此面对面，裹着同样的被子。阿诺特抱着莉榭的头，发出了鼾声。

「各方各面真是太感谢你了……嗯……」

他用还带著有点困倦、嘶哑的声音问道。

「————……」

「……」

于是，阿诺特目不转睛地，盯着莉榭的眼睛。

轻轻移开身子，抬头望向阿诺特，垂下眉头。

阿诺特的嘴角被莉榭的刘海填满了。

之后，伸手去梳她那珊瑚色的前发。用双手抱住莉榭的脸颊，闭上眼睛，彼此的额头相抵在一起。

昨晚自己哭得稀里哗啦的，脑袋也昏昏沉沉的，所以才说了这么荒唐的话。

「所以我说不要乱动。」

「再包一次吧。我给你准备好新的绷带。」

在骑士的人生中，全身到处都是伤痕。但莉榭没有对阿诺特说这句话，自己也摸摸伤口。

「红了，包上绷带，藏起来比较保险吧。」

因为睁开眼睛的阿诺特都皱起眉头，不禁反省说自己『精神』是不是太过了。

那时的阿诺特已经无语了，但莉榭似乎又要哭出来了，他勉为其难点头说『我明白了』。不过，真是干下了很不得了的事。

阿诺特缓慢地眨了眨眼。

（他说他母亲比任何人都恨他。）

使用枕头的只有阿诺特一个人，而莉榭就拿他的手臂当枕头。即使意识到这一点而惊慌失措，却因为过于混乱而动弹不得。

「诶？」

「是的，我听利奥说了，然后在前往森林的路上碰到了她。」

阿诺特一边回答，一边用手摸了摸莉榭的脖子。

（我让他回房间睡觉，他却说『不能让你一个人，要在我身边待一晚』。然后我任性说『如果无论如何也要待在这个房间里的话，就别不睡觉守夜，至少请在这里睡觉吧』……1;

恐怕是在确认有否发烧。

大概是想解开绷带的结吧。莉榭老实地委身于他，继续提问。

「啊，没关系的，殿下。」

虽然不知道是因为照顾莉榭的关系，还是毒药的影响，但希望借着这睡眠，能多少恢复一下。一边祈祷着，一边凝视着阿诺特的睡脸。

还没有完全清醒的蓝色眼睛，从窗外射来的朝阳下显得晶莹剔透。如果是平时，肯定会看得入迷吧，但现在情况特殊。

「不是伤口那边。」

（…………是我耍任性的结果！！）

不管怎么说，正因为『表面上完全没留下毒杀的痕迹』，才会被选为暗杀毒。

「我已经透过奥利佛通知公爵，说她的命可能被人盯上了。」

「我对利奥和巫女的孩子都说过，叫他们把你们进入森林一事保密。要被教团的人知道了，只会引起骚动，毫无意义呢。」

莉榭没办法，只好躺在阿诺特的身旁问道。

「伤口好像已经开始愈合了，这样的话应该不会留下伤痕吧。」

「眼皮也没肿呢。」

「哇！」

「喂，别乱动了。」

「乖乖的再睡一下吧。」

被他用手指轻扫，感到痒痒的，身子缩了一下。阿诺特触摸的不是伤口，而是伤口周围。

「因为血好像止住了，我想这样就好了。既然不是什么重伤，包扎起来反而显得夸张。」

（拿我当抱枕，不会睡得不舒服吗……）

「可是，痒痒的……呼、呼！殿下，等……」

还是掺了莉榭预想之外的毒药呢？可是，如果是那样的话，解毒剂应该不会这么有效才对。

他坐起身来，莉榭也跟着坐了起来。

那一瞬间，好不容易忍住差点尖叫的冲动。

「是米莉亚大人把我的位置告诉阿诺特殿下吗？」

如果是平时的阿诺特，在莉榭挪动的那一刻一定已经醒过来吧。

「……我觉得还是包起来比较好。」

难不成，刚才说了非常不得了的话吧。

恐怕是被吸出毒液时的事吧。然而，当她再次想起自己因此而被阿诺特做过什么时，莉榭登时说不出声。

「因为你的皮肤很白，所以格外显眼。」

「……噫！！」

隔了一拍，脸颊一下子发热了。

她慌忙把被子凑到胸前，用被子遮住已经胀红了的脸。现在绝对不想知道阿诺特露出了什么表情。

（说到底，昨天被强迫喝解毒剂的时候，不就是用嘴巴接吗！？）

感觉身体比昨天真的发烧时还热得多。在头脑一片混乱中，莉榭勉强挤出了声音。

「那、那个！我从以前就很在意了！！」

「怎么了？」

（没法问他『你对待女性是不是莫名地熟练了』……！！）

一般都是这样的吧。虽然很想问，但又害怕问，会这样想的理由，连自己都不知道。

正当她对漩涡般的感情感到困惑时，阿诺特开口了。

「为什么要拜托利奥给我传令？」

「……」

立刻平息了混乱，把遮住脸的被子往下挪了挪。

「……因为我想到如果我不马上赶去，米莉亚大人发生了什么万一的话。」

「不是。」

四目相对的阿诺特面无表情，但他似乎并不想让莉榭逃走。

昨天晚上也被骂了很多，这才知道那还算是手下留情了。

（阿诺特殿下，只是让利奥走了一小会儿就注意到了吗？）

「……」

「我判断利奥就是暗杀者。」

「利奥的走路方式，是故意发出脚步声的。」

「……」

她俯着头，点了点头。

在短短几分钟内，他掌握了比莉榭观察到的还要多的东西。尽管昨天也吓了一跳，但现在的惊愕更大了。

「让孩子学习这种技术，你也知道是出于什么目的吧。」

关于那个，自己也有同感。

「至于车轴坏掉的马车，我叫了奥利佛继续调查……虽然借着让多名车夫参与去掩人耳目，但准备马车的罪魁祸首，应该是教团的人。」

在这种状态下计算步幅，就能在脑海中描绘出地图。在陌生的土地上很有用，正因为有了这份情报，昨天在森林里追赶米莉亚的时候也能够作参考。

（确实，能清楚地听出利奥的脚步声……）

「……」

（前天的利奥，和以固定步幅走路的我，走路的速度完全一样。）

面对这道问题，她深深地点头。

「……」

「你想救那个巫女的女孩子吗？」

禁足的森林里，连个把守的人都没有。

「不管你怎么祈望，只要收集到所有的情报就很清楚了。」

心里变得痛苦，脱口而出。

米莉亚不见了的时候，他脸色煞白地把事情告诉了莉榭。如果他打算杀了米莉亚，只要默不作声蒙混过去就可以了。

「为什么教团，会把巫女姬的米莉亚大人？」

阿诺特在说什么呢？

莉榭紧紧地抓着床单。

「既然如此，为什么要把救援的任务托付给那个人？」

利奥身上散布着以『普通孩子』而言过于不可思议之处。

明明知道这件事，心里却乱糟糟的。

「你是说二十二年前，上一任巫女姬去世时的事吗？」

「呼」的轻笑声传来。

「你也警戒着他吧，正因为如此，让他给我报讯的时候，才没有告诉解毒剂的事。」

佣人和护卫的同行也受到了极端的限制。正因为一切都是教团的意图，所以才会利用祭典和神的教诲，创造出合适的环境。

正因为如此，明知道很残酷，还是让利奥和米莉亚交流，一起共度吃饭的时间。

这个表情，莉榭在哪里见过。

「！」

「……」

「利奥在接受作为暗杀者的教育。」

那个雇主并不是身为米莉亚父亲的公爵。恐怕是暗杀业的雇主。

（阿诺特殿下当然也注意到了。）

「那么。」

看着沉默的莉榭，阿诺特开口道。

仿佛刚才的空气都是假的一样，用冷冷的视线射向莉榭。

没能这么问出来，是因为莉榭也注意到了。

「没那么夸张。我只是觉得，不管他是黑是白，只要带回去给西奥多就能好好利用了。」

阿诺特毫不留情地继续说道。

在脚下不稳的森林里，连一点偏差都没有。

（公爵的瘫痪也好，利奥的重伤也好，想必都是在这座大神殿里决定的命运。）

坐在床边的阿诺特继续说道。

（在侍女生涯中侍奉的乔纳尔公爵，恐怕是在说谎。）

之所以更换佣人，也许是怕知道自己原本没有什么病痛的人，会把真相告诉米莉亚。

这么一说，阿诺特静静地吐出一口气。

可是利奥甚至叫来了名为阿诺特的帮助。

这是谎言。阿诺特对选择不去卡尔海因的利奥，也答应了指导。

「殿下，你在推测的基础上还愿意指导。……那是因为判断利奥是『哪一边』的材料不足吧？」

露出微笑的阿诺特凝视着莉榭的眼睛，低声说。

莉榭知道，周围的大人自不必说，利奥就连跟体重相近的米莉亚也截然不同。但她以为是因为在过去的人生中，还记得利奥和米莉亚的脚步声。

到达大神殿的第一天，为了通知马车发生了事故，利奥拼命地策马呼救。

所以，莉榭叹了一口气。

（从做侍女的人生开始，内心一直觉得不可思议）

「……虽然、我不希望猜对。」

「……也是因为时间宝贵。最重要是，我确信只要是阿诺特殿下，就会明白我想要的一切。」

巫女姬是女神的转世，是全世界信徒的信仰对象。公开她的存在，更能在安全的环境中养育吧。

莉榭盯着阿诺特的眼睛。

如果真的要保护米莉亚，就该大张旗鼓地公开她是巫女姬，在大义名分下彻底保护她就可以了。

对利奥的身法感到不协调的原因，并不止因为过度训练而令身体快垮掉了。

「哈。……天晓得呢。」

也就是说，利奥是以同样的方式调整步幅，或者是调整成『与莉榭保持一定的距离走路』，两者其一。

现在回想起来，公爵身上出现的症状，正是混合毒带来的后遗症。

裁缝和莉榭所中的毒，即使不用丧命，如果治疗晚了，身体也会严重瘫痪。

「是的。因为那样的话会无法融入周围，所以才故意发出声音。」

（不让利奥实施暗杀，公爵他们也必须在平安无事的情况下，把所有的事态平息下来。但是，如果瞄准米莉亚大人的敌人，是世界上最大的教团克鲁什教，有没有方法……）

阿诺特露出奇怪的笑容，但那是带着阴郁的笑容。

「说到底，利奥会知道『王族替身』这种方式，就已经很特异了。」

听到这意想不到的事实，她瞪大了眼睛。

「想要杀死最后一个巫女的，正正就是教团。」

前天，她和利奥在森林里散步的时候，莉榭以一定的步幅走着。

阿诺特微微皱起眉头。

「因为我判断，即使是暗杀者，也不构成威胁。……如果要以杀人为业，那孩子想必是过于温柔了。」

「利奥作为暗杀者的教育，恐怕是施耐德主教的孤儿院。利奥会被丢出那个教育机关的理由，只可能是『继续留下已没有意义』。……要不是作为暗杀者『独当一面被认可了』，要不就是『不合资格被驱逐』两者其一吧。」

既不会比莉榭快，也不会比莉榭慢。

「也就是说，利奥『正常走路的时候，应该完全不会发出脚步声』吗？」

「你认为利奥已经从暗杀业中洗手不干了？」

尽管如此，却隐瞒了她的存在本身，把她当作公爵家的养女，理由是什么呢？

「我不认为你会在那种情况下，还特意选择类近打赌的做法。如果是你一个人的话还好，可是这次还关系到那巫女孩子的安全。」

（本该负责保护的教团，盯上了巫女姬的米莉亚大人……）

（利奥的『失败』，也许跟米莉亚大小姐的暗杀有关。……如果乔纳尔公爵身体出现的麻痹，说是生病也是谎言，实际是保护米莉亚大人中毒药的后遗症的话……）

不自然的，是莉榭用步幅测量时的利奥。

（上一任去世是在距今约二十二年前。比现在十九岁的阿诺特殿下出生还要早几年。）

「不，阿诺特殿下。」

「我是利用了这一点。我判断，不管利奥有什么技能，他的那份温柔是没法杀人的。」

「明明知道，为什么要交给那个人报讯了？」

隐瞒状态不佳的理由，不也是为了不让米莉亚产生多余的不安吗？

根据在这里发生的骚动，大主教他们也会受到处分吧。就这样，米莉亚认定周围发生的不幸都是自己造成的，并因此造成心理创伤下，长大成人。

「……」

因为，莉榭知道未来。利奥犯下了『重大的失败』，受到了雇主的严厉惩罚，因此而失去了一只眼睛。

特殊的身法、与年龄不相称的锻炼痕迹，都是因为特殊的生长环境吧。莉榭和阿诺特的见解一致。

「──莉榭。」

「对于教团来说，你真的认为巫女姬是值得守护的存在吗？」

如果是与贵族或王族有关的立场还好说，但要是连庶民都广为知晓这种手法，那就毫无意义了。

（如果不是拼命逃走的话，肯定会被杀的重伤。）

当时发生的事情，阿诺特不可能知道。但是，莉榭身上的不协调感，轮廓越来越清晰。

她惊讶地看了看阿诺特时，他向莉榭提出了这样的问题。

「你可不是真心认为，那个值得信赖的吧？」

「……」

如果是作为故事之类的虚构创作来讲述还好，但利奥明确地说『听说过』。

「……？」

一只大手抚摸着莉榭的脸颊，将之朝上。然后，用平静的声音继续说。

「庆典将在今天如期举行。据说，需要的东西都是勉强赶上，以期顺利举行。」

「怎么！」

祭典由身为巫女姬的米莉亚和大主教他们举行。

只剩下米莉亚一个人，在想要杀死她的人们当中。不管在那里发生了什么事，都没有人能帮助米莉亚。

「明明阿诺特殿下都转告了暗杀的忠告，到底是为什么？难道公爵对教团方面一点都没有怀疑。」

「你说得真奇怪。」

被阿诺特这么一说，莉榭困惑地看着他。

「乔纳鲁公爵是个虔诚的信徒，正因为有教团的命令，才把身为巫女的孩子养大的吧？」

「啊……」

「可是现在，那个女儿被教团要求去死了。在这种情况下，公爵有什么理由去保护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呢？」

「！！」

阿诺特很认真地说。

莉榭注意到这一点，连忙否认。

「没有的事！对乔纳尔阁下来说，米莉亚大人是非常重要的大小姐。即使是教团的意思，即使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女儿，也不可能让米莉亚大人面临危险的。」

莉榭很清楚。

公爵发自内心疼爱米莉亚，用心地养育着她。

那绝对是超越了血缘关系和教团职务的范畴、是真正的爱情。

「所以，我想帮助。米莉亚大人、利奥、以及乔纳尔公爵阁下，在这里。」

「……」

「殿下？」

莉榭紧紧抿了抿嘴唇，站起来开始收拾行装。

之后，温柔地向莉榭编织出话语。

阿诺特走出房间，门静静地关上。

「既然你这么期望，我就帮你实现。」

「你再休息一会儿吧。」

（阿诺特殿下，愿意站在我这边。明明没有比这更令人放心的事了。）

阿诺特微微垂下眼睛。

阿诺特从床上站起来，披上旁边椅子上的上衣。

「那就不用担心了。」

虽然这么想，但内心深处却发出涟漪般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