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輪迴第7次的壞人大小姐,在原本的敵國自由自在地享受新娘生活》 · 雨川透子 · 1.9萬 字
回到城堡,與阿諾德分開後,莉雪前往浴室。
她沖掉身上的海水與防曬乳,以自制的肥皂把全身洗得乾乾淨淨。由於天色還很明亮,就算一個人沐浴,她也不會害怕。
離開浴室後,莉雪待在充當書房的房間。頭髮完全乾燥時,房門響了起來。
侍女艾兒潔走進房間,鄭重地行禮。
「莉雪大人,雅利亞商會的塔利會長把商品送來了。」
「謝謝。就妳看來,那些商品如何呢?」
「是……!塔利會長太厲害了。」
艾兒潔抬頭回答。雖然面無表情,但是眼神閃亮。
「送來的商品,和我想的一模一樣。明明是今天早上下的訂單,竟然傍晚就送到了,而且完美符合期望……」
艾兒潔的反應使莉雪覺得很可愛,起身離開書房。
明明已經打過招呼了,但莉雪造訪房間時,對方還是打從心底感到驚訝。
「莉、莉莉莉、莉雪大人……!!」
哈莉特急急忙忙地起身,膝蓋因此撞到桌子。
「您還好嗎!? 」莉雪連忙上前關心,哈莉特以快哭出來的語氣發問:
「爲、爲什麼莉雪大人會來我的房間呢……!特地勞煩莉雪大人過來,太對不起您了。我真的不該出生在世界上……!!」
「請、請您冷靜點,哈莉特殿下。我記得我有先請侍女通知會來拜訪……」
莉雪抬眼看向侍女長。把頭髮綁得整整齊齊的她,以堅毅的表情回答:
「事先讓哈莉特殿下知道的話,她很可能在等待期間就緊張得昏倒了。」
那絕非誇飾的說法,使莉雪苦笑。
「對不起,可是我真的很想和哈莉特殿下說說話──而且我也有事想請侍女長幫忙。」
站在門邊的艾兒潔應聲上前。
「但是一般人都可以簡單做到哦。」
爲了更進一步確認,莉雪發問:
哈莉特的肩膀微顫。
「噫、噫耶!您爲什麼知道……!? 」
「謝謝您的回答。那麼下一個問題,我想請問小時候的哈莉特殿下。」
「那麼,我先離開一會兒──不好意思,接下來就交給妳了。」
侍女長離開後,哈莉特的房間裏,只剩三人。
「……哈莉特殿下。」
「莉、莉雪大人?」
「不、不是重話……!!陛下只是說出事實而已……!」
她身旁的箱子裏,有幾件艾兒潔早上向雅利亞商會訂購的禮服。
哈莉特戰戰兢兢地低着頭,擠出微弱的音量,以快哭出來的語氣說:
「當我怕得發抖時,也有人會這樣摸我的頭,使我感到很安心。」
「小時候,我和華特陛下的婚事定下來後……當時還在世的母親大人帶着我前往法布拉尼亞,向陛下致意。我當時太得意忘形了,化了不適合自己的妝……太、太丟臉了。」
哈莉特明確地回答。莉雪稍微睜大眼睛。
莉雪苦笑着在城堡內行走。
「我、我,只要一不注意,就會不自覺地皺眉,看起來像在瞪人似的……雖然我沒有那種想法,可是眉頭會下意識地用力,看起來像是在生氣,讓人覺得很兇。」
「人類在專心做事時,會減少眨眼的次數,眼球表面容易因此而乾燥。還有就是您的瀏海。不但對視力是很大的負擔,而且有可能刮傷眼球。」
莉雪以極爲認真的表情說着,哈莉特的臉色越來越蒼白。
「沒、沒有什麼特別想要的……!加爾古海因是很棒的地方,房間很美、很乾淨。像這種時候,我不知道該找什麼話題,對不起……」
「難道說,法布拉尼亞國王陛下曾經對您說過什麼重話嗎?」
跟在她後方幾步的,是哈莉特的侍女長。她頭髮整齊地綁在腦後,背脊挺得筆直。莉雪對她說:
長長瀏海下的眼睛,似乎正訝異地眨動。
「眼球長期處於乾燥狀態,而且表面有刮傷的話,會容易覺得光線刺眼。而且身體會爲了不讓眼睛那麼幹,做出保護反應。比如在眉頭用力,讓人無意間看起來像在皺眉似的。」
「啊,呃欸,那是什麼……」
「……哈莉特殿下。您本來應該不討厭化妝打扮對吧?」
「啊。那、那件事我有聽說。您希望侍女長能指導您的侍女……」
「是我要求哈莉特殿下讓我來接您的。因爲我想偷偷觀察侍女們的樣子。」
「────您的眼睛,太乾燥了。」
她果然是爲了遮住臉,才把瀏海留得這麼長。
「不、不管回想多少次,都覺得我真是不知分寸呢。像我這種人,怎麼可能因爲化妝就變成美麗的人偶呢。我真是太蠢了。爲什麼要讓華特陛下見到眼神兇惡、令人不快的臉呢?連我自己都覺得很不可思議,嘿嘿……」
侍女長以微妙的表情說:
(果然。現在這位哈莉特殿下,完全不像會爲了一己私慾,從國外大量購買寶石和禮服,虧空國庫的人……不論今後發生什麼事,她都不像會那麼做的人。)
「那位大人實在是……!」
可是哈莉特沒有聽錯,莉雪也沒有說錯。莉雪以明確的語氣再次說明。
「侍女長,請您別責怪哈莉特殿下。」
哈莉特緩緩地,有如刻下自己想法似地說着:
哈莉特被莉雪握住的手,微微顫抖。
「我懂一點藥學……我希望這些知識能對您的健康有幫助。」
哈莉特掛起僵硬的笑容,以故作開朗的語氣說:
「對不起……讓您想起難過的事。」
「哈莉特殿下,您現在有想要的東西嗎?」
「您的眼睛肯定很乾。我猜您大概有時間就會看書,而且晚上還會點燈看到深夜對吧?加上您仍在新娘修行期間,侍女長應該管得很嚴,爲了不被她發現,說不定您還不點燈,藉着月光偷偷看書。」
哈莉特的金髮果然保養得很好,有如絹絲般滑順。
「真、真不可思議……我好像,有放心下來的感覺。」
「可是,就算打扮了……像我這種人,光是有『想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想法,就很不知分寸、丟臉至極了……!」
出乎意料的情報,使莉雪感到驚訝。但現在重要的是哈莉特的事。
「………………咦?」
「我、我,不……光是回想,就覺得很丟臉……」
對哈莉特的眼睛來說,那光線太刺眼了。
哈莉特開心地說着,擁抱幻想似地低下頭。
哈莉特掩飾失意似地乾笑。
「與法布拉尼亞國王陛下第一次見面,爲此化妝時──小時候的哈莉特殿下覺得開心嗎?」
「既、既然是這樣……話說回來,莉雪大人的侍女們雖然還不夠成熟,可是每個人都很有上進心,相當優秀呢。」
莉雪忍住想說的話,發問:
爲了儘可能地減少刺激,所以她纔看着光線反射較少的地面走路。
莉雪聽了那些話,蹙起眉頭。
是覺得自己聽錯時的反應。
莉雪輕撫哈莉特的金髮。
「原、原本華特陛下想結婚的對象,似乎是加爾古海因的公主!但是求親不成……我是這麼聽說的。」
「我……我覺得這個樣子很難看。現在這種亂糟糟的頭髮,把臉遮起來的樣子……和沒打扮的我,一樣難看。」
「是的!她們是我很重要、很自豪的侍女。謝謝您不吝指導她們。」
「……該覺得丟臉的,是傷害他人的人,不是被傷害的人。」
「艾兒潔。」
「──今天早上,您有提到自己的臉呢。」
「我想要很多書,多到看不完的書……可、可是,不能獨佔那些多到看不完的書。我不想一個人獨享書本,我希望把書分享給所有喜歡書的人……」
莉雪松了口氣,微笑起來。哈莉特難爲情地低頭。
「哈莉特殿下,所謂的眼神兇惡,是什麼意思呢?」
緊接着,哈莉特的細微尖叫,虛無地迴盪在客房裏。
「請放心。您不需要特別找話題,因爲我是打從心底想知道您的想法。如果希望能成真,能得到任何想要的東西,您想要什麼呢?」
「──很多書。」
莉雪的話,似乎對哈莉特造成相當大的衝擊。莉雪繼續說下去:
昨天逛街時,哈莉特一直低着頭。
莉雪的侍女們已經熟悉分內工作,也逐漸會讀書寫字了。也許因爲感受到學習的樂趣吧,莉雪問她們想不想聽侍女長分享經驗時,所有人都舉手說想聽。
早上,哈莉特看着雅利亞商會的商品時,是這麼說的──『國王陛下要是看到我的臉,說不定會想和我解除婚約』。
那回答,使莉雪對自己原本模糊的推測有了把握。
「……!」
莉雪想起昨晚的事。對於怕幽靈的自己,阿諾德是這麼做的。
「不、不可能!光是想像就不可能……!!」
「我覺得,很羞澀……可是,不覺得丟臉。而且,有點期待。希望能讓那位大人……不討厭這樁婚事。」
被點名的艾兒潔,站在門旁,以微妙的神色點頭。
哈莉特似乎倒抽了一口氣。
「……那個,莉雪大人,爲什麼您要對我這麼好呢……」
「您可能會覺得我多管閒事,不過哈莉特殿下,我還是要對您說……」
「哈莉特殿下,請您試着這麼做。睜着眼睛十秒,不要閉上。」
莉雪凝視着哈莉特,斷言道:
「對不起。可是我實在沒辦法放着您不管。」
「是、咦……?」
「小時候的您,也是同樣的想法嗎?」
莉雪放開哈莉特的手,輕撫她的頭。
「那真是太好了。」
「雖然想打扮,但覺得想打扮的自己很丟臉──既然如此,若是『爲了健康』這樣的理由,會不會比較有勇氣改變自己呢?」
雖然可能是她的個性使然,但理由恐怕不只如此。因爲港都溫黎斯的建築物外牆統一塗成白色,會反射陽光。
***
哈莉特顯得更緊張了,但莉雪很有耐心。最後,哈莉特總算慢慢開口。
「非常感謝您!我的侍女們一定會很開心。」
(哈莉特殿下剛纔說的那些話,肯定是法布拉尼亞國王陛下對她說過的話。)
小小的嘴脣,用力抿緊。
儘管哈莉特因莉雪的動作而怔住,但還是忍不住脫口而出:
「是。莉雪大人要求我把自身經驗,傳授給資歷尚淺的年輕侍女。雖然我自己也還有很多要學習的,但我會盡心盡力。」
莉雪溫柔地包覆哈莉特的手。
莉雪發問,挨着哈莉特,在長椅坐下。
「這點程度的回報是當然的。因爲您護衛了哈莉特殿下。」
雖然莉雪是『主動想當』護衛的,但是對侍女長來說,似乎變成欠人情了。
「現在我們已經與西格維爾的女性騎士會合,法布拉尼亞的騎士們身體也好轉了不少。雖然還不到所有人,但是明天將會有幾名女性騎士回來護衛哈莉特殿下。」
雖然身體好轉,但還是該休養到體力恢復比較好。儘管莉雪這麼認爲,但是她不能干涉其他國家的警備問題,頂多只能做建議。
沒辦法,莉雪轉變話題。
「侍女長是西格維爾出身的吧?」
爲了和哈莉特聊天,莉雪想知道她在西格維爾時的事。
侍女長看着莉雪,露出意外的表情。
「……您爲什麼會看出我是西格維爾人呢?」
「難道這是該保密的事嗎?」
「不。並不是……只是沒有特別說明的話,大家似乎都以爲我是法布拉尼亞的侍女。」
侍女長說着,垂下帶着冷漠感的眼睛。
「應該是看我對哈莉特殿下的態度,所以那麼認爲的吧。」
莉雪不解地眨眼,侍女長開始說明:
「我原本是亡故的王妃殿下……也就是哈莉特殿下母親孃家的侍女。直到王妃殿下出嫁前,我一直服侍着她。後來王妃殿下嫁入王室,我則是繼續留在她孃家的公爵家工作。」
「那麼,您本來不認識哈莉特殿下與柯堤斯殿下囉……?」
「哈莉特殿下與法布拉尼亞訂親後,我被挑選爲隨行侍女,那是我第一次見到哈莉特殿下。至於柯堤斯殿下,這次是我第一次見到他。」
既然如此,侍女長應該也不知道在這裏的柯堤斯是冒牌貨。假如莉雪沒有『輪迴』的經驗,那便只會有哈莉特,知道柯堤斯是冒牌貨。
「第一次見到哈莉特殿下時,我的心情近乎絕望。」
對自己主人的批評太強烈,使莉雪默默看着侍女長。
果不其然,奧利弗走進兌幣所。
莉雪等人正站在兌幣所的建築旁,等侍女兌換貨幣。雖然爲了避免妨礙他人,所以站在角落,但畢竟是超過十人的集團,所以還是很引人注目。
莉雪安靜地開門,輕快的聲音從房內傳出。
長長的金髮被梳成蓬鬆度適中的公主頭,下垂的部分被加工成大波浪卷。頭髮曲線隨着動作搖晃,感覺相當輕盈。哈莉特深深低頭時,甜美的香油氣息便從頭髮中飄散。
莉雪打斷侍女長與哈莉特的對話,對哈莉特微笑。
幫哈莉特畫上溫柔系妝容的,是莉雪。
「那位大人這麼說?……太難了吧。因爲她的心太脆弱了。」
「再繼續下去,哈莉特殿下只會成爲西格維爾的恥辱,在法布拉尼亞丟盡顏面。除了我,其他侍女都是法布拉尼亞王室的人。哈莉特殿下無法得到她們的信任,她們對哈莉特殿下也只會公事公辦。不過那也當然。因爲她們不可能想爲那樣的哈莉特殿下盡忠。」
「對、對對對、對不起……!!呃,那個,我這樣,很奇怪嗎……!? 」
哈莉特的臉,因爲快哭出來而扭曲着。不過表現得更明確的,是總算安心的感情。莉雪見狀,也開心了起來,對哈莉特說:
說話聲使侍女長沉默了幾秒,急急忙忙地進入房間。
阿諾德說過,只剩幾間兌幣所還沒視察。
侍女長緊鎖眉頭,看着她眼前的哈莉特。
侍女長訓斥似的聲音,使哈莉特肩膀一顫。
「哈莉特殿下……!? 」
莉雪再次看着門板,敲了敲門。但是沒有人回應。
『……是啊。』
哈莉特忸忸怩怩地對侍女鄭重道謝。
「哈莉特殿下的侍女已經去兌換加爾古海因的金幣了。只要換完,我們就能在晚餐前快樂地購物了。」
「嗚,啊嗚,謝、謝謝……」
她笑盈盈地說:
「禮服也很搭。很有夏日風情,感覺很清爽!」
那時候,莉雪覺得阿諾德的回答中帶着些許曖昧。
「可是!!」
除此之外,勞爾帶來的西格維爾護衛,當然也跟在哈莉特身邊。爲了不引起更多注目,所以莉雪讓平常跟着自己的隨扈騎士留在城堡裏。
傷害了年幼哈莉特的,是法布拉尼亞國王說的話。但現在的法布拉尼亞國王,假如只看他的命令與行動,可說是很重視哈莉特。
可是,現在的哈莉特不太一樣了。
「西格維爾的國力不強。雖然有許多圖書,可是沒有能與其他國家抗衡的武力。」
究竟是怎麼回事呢?對於這件事,阿諾德似乎還隱瞞着什麼。
侍女長眉頭緊鎖,深深地嘆氣。
「肌膚很白很細緻,沒有因爲長期化妝而變粗糙呢……」
瀏海沿着髮際向下編成辮子,露出額頭。橄欖綠的眸子低垂。淡黃綠色的禮服感覺很涼爽,修身的剪裁將哈莉特的纖細身材襯托得更加高雅。
「啊,是!」
「呵呵……哈莉特殿下,我要開門了哦。」
忽地,莉雪想起在海灘與阿諾德的對話。
「法布拉尼亞的金幣,無法在加爾古海因的商店購物。幸好這城市有許多兌幣所……」
『您打算減少加爾古海因新貨幣中的金銀含量嗎?』
侍女長從上方直視着那雙眼睛,緩緩開口。
正因爲是離哈莉特最近的侍女長,才能感受到這變化。雖然哈莉特仍舊低着頭,肩膀因膽怯而微微顫抖,但她還是努力抬起眼睛,看着侍女長。
(法布拉尼亞國王給了哈莉特殿下許多零用錢,要她在加爾古海因自由地購物……而且哈莉特殿下身邊的護衛,似乎還是人數稀少的女性騎士中,又特別優秀的菁英。)
侍女長看着窗邊的女性,雙眼睜大到極限。
「和我說的一樣吧?哈莉特殿下。侍女長肯定也……」
莉雪停下腳步。
「沒錯!因爲這城市有許多兌幣所,所以沒有任何問題哦。」
「是、是!!」
哈莉特緊張地連忙挺直背脊。
「…………您很美麗,哈莉特殿下。」
因爲如果是過去的哈莉特,一定會自虐地斷言『我這樣很奇怪』。
「讓侍女拿的,居然不是裝有加爾古海因金幣的袋子,而是裝了法布拉尼亞金幣的皮包……」
化妝的過程中,哈莉特的表情越來越明亮。
(法布拉尼亞的騎士,看來比西格維爾的騎士還要強──法布拉尼亞國王願意派有實力的護衛來保護未婚妻呢。)
「怎麼回事?房間裏似乎有什麼騷動。」
「那個,這是那個,呃……」
在莉雪的努力下,長年困擾着哈莉特,外眼角上揚的吊梢眼,變成了柔和的眼睛。
莉雪正在思考,聲音忽然傳入耳中。
「這件禮服是最近流行的款式。看起來很清純,很適合氣質溫柔的哈莉特殿下呢。」
莉雪思考了起來。
站在窗邊的,是改頭換面過的哈莉特。
哈莉特的頭垂得很低,彷彿頭頂被放了重物似的。侍女長也追擊似地對主人繼續說教:
向晚的陽光照射在金髮上,看起來很美。哈莉特以細若蚊鳴的音量道歉,莉雪笑咪咪地搖頭。
侍女長瞪大眼睛。莉雪大概知道她驚訝的原因。
橄欖綠的眸子前方,沒有厚重的瀏海。
「您又駝背了哦,哈莉特殿下。不可以鬆懈。」
侍女長怔怔地看着坐立難安的哈莉特。
***
(奧利弗大人是來幫阿諾德殿下跑腿的嗎?)
「哇……真是太美了!」
相對地,聽得到門後有好幾個人說話的聲音。侍女長也聽到說話聲,嚴肅地瞪着門。
那是一個小時之後的事。
「嗚,啊……!謝、謝謝……」
但一方面,因爲莉雪把自己的調查結果交給了阿諾德,應該有增加了阿諾德的工作量,也間接增加了奧利弗的負擔。莉雪覺得有些對不起奧利弗。
「光是有『想改變』的想法,就是開始改變的證明了哦。」
「……那種話……」
因爲有五名『身體好轉不少』的法布拉尼亞女性騎士也跟來了。
(法布拉尼亞的騎士與西格維爾的騎士,既不對話,也不以眼神交流呢。)
「可是哈莉特殿下說,她想改變自己呢。」
年輕女孩的聲音,使侍女長的眉毛一跳。
接着,她鬆了口氣,看向莉雪。
雖然看得清對方的臉,但不是能直接對話的距離。奧利弗微笑着向莉雪行了一禮,莉雪也對他回禮。
「您那是什麼姿勢?哈莉特殿下。我說過多少次了,不可以駝背!」
侍女長的嚴格態度使莉雪苦笑,回頭看向後方。
「哈莉特殿下,您這模樣……」
侍女長在走廊上,說出這句話。
以化妝筆畫過數個部位,製造陰影。並且在相對位置加上聚光的亮色眼影。
「真的很,對、對不起……」
「沒事的,請不用在意。哈莉特殿下。」
「您要好好感謝莉雪大人的寬宏大量哦。哈莉特殿下。而且也不可以一直蒙受別人的好意。」
「不、不行!哈莉特殿下必須好好反省。是因爲您說『想在晚餐前逛街購物』,莉雪大人才會陪您上街的哦。而且是您說要自己做出門的準備,所以我才感動萬分地讓您自行打理,結果卻是這樣……!」
溫黎斯市中心的一隅,哈莉特以快哭的表情低頭道歉。
鋪上淡淡白色粉底、修眉、在嘴脣點綴上薔薇色。除了這些淡妝,在眼瞼、眼線的部分則下了不少工夫。
哈莉特被定住似地凝視着鏡中的自己,莉雪如此說明。
「!!」
那互動很溫馨,使莉雪輕笑起來。沒想到不久之後,哈莉特的臉上又再次出現陰霾。
正在苦思的莉雪感受到視線,抬起頭,見到奧利弗在另一頭的兌幣所前。
看樣子,他們不是合作保護哈莉特,只是各別完成自己的任務。
「侍女長。」
「對西格維爾來說,與法布拉尼亞交好是非常重要的事。可是關鍵人物的哈莉特殿下那種不可靠的模樣,根本不可能促成邦交。」
圍繞在哈莉特身邊的侍女們,笑容滿面地說:
其實莉雪也想讓哈莉特知道其他種類的效力,不過對現在的哈莉特來說,最能接受的,應該是『隱藏』自己的化妝法。
「要伸直背脊,抬頭挺胸!否則的話,這身打扮可就白費了!」
侍女長皺眉,以嚴厲的表情說:
『──把自己臉上不滿意的部分隱藏起來,是化妝的效力之一哦。』
兩人剛好來到哈莉特的客房前。莉雪站在門口,朝侍女長回頭。
哈莉特拔高聲音回應,急忙挺直背脊。但是從旁人的角度,可以看出她不是故意彎腰駝背的。
「爲什麼每次都駝背呢?我說過多少次了,要表現得端莊大方纔行。」
「嗚啊,那個……」
哈莉特露出難過的表情。莉雪代替她,明確地說:
「侍女長。哈莉特殿下之所以駝背,不全然是心境上的問題。」
「……這是什麼意思呢?」
「想解決這個問題──要靠哈莉特殿下的肌肉!」
莉雪認真地說着,哈莉特與侍女長張口結舌。
「肌……請問您剛剛說什麼?」
「想挺直背脊,會需要肌肉的力量,也就是支撐身體的力氣。哈莉特殿下缺乏的不是意志,是肌肉。」
莉雪摸着自己的腹部,開始說明:
「首先是腹肌,然後是背肌。就我看來,哈莉特殿下的骨格還沒有出現歪斜,但到了二十歲以後,問題會越來越嚴重。」
「嚴、嚴重是指……?」
「肌肉無法支撐體重的話,背部和頸部就會縮起,造成脊椎的負擔。假如長年維持那種狀態,最後會出現肩頸痠痛和腰痛的情況。」
症狀嚴重的話,甚至會影響日常生活。
「假如光是坐在椅子上,身體也會覺得痛,那就甚至沒辦法好好看書囉,哈莉特殿下。」
「噫……!? 該、該怎麼預防那種事呢……!? 」
「必須做最低限度的運動。例如『挺直背脊』也是一種運動。不是基於禮儀表現,而是想成爲了健康鍛鍊身體。每天一點一點努力,長期下來也能有效果哦。」
接着,莉雪指着鑲在兌幣所白牆上的大型窗戶。
「哈莉特殿下,請您看看玻璃窗。上面有您的身影對吧?」
可是,阿諾德之所以提到克約爾,還有另一個原因。
她敲了敲門,奧利弗開門讓她進入房間。
「好美。華麗又有威嚴,而且很細緻……」
「那、那個,奧利弗大人!!其實那件事……」
可是。身影有明顯的不同。
「……金幣……」
「光、光是維持這樣,就很辛苦呢……」
她抬頭看向身旁的阿諾德,與原本就一直看着她的阿諾德對上視線。
(……真厲害。兩位都不是商人,卻明白蒐集這些情報需要多少勞力。)
「……!!」
奧利弗點頭,把一張紙放在矮桌上。
莉雪與連連道謝的哈莉特道別,前往阿諾德的辦公室。
「奧利弗大人說的是。就算刻出原型,製作模具,但是這麼細緻的設計,真的有辦法順利脫模嗎?除非有極高的鑄造技術……」
哈莉特喜歡什麼樣的商店呢?
「啊……」
哈莉特凝視着映在玻璃窗上的自己,反覆咀嚼莉雪說的話。最後,她低頭看着自己身上的禮服,含蓄地笑了起來。
紙上美麗的圖案,使莉雪不由得發出讚歎。
「還……還不及格!既然是爲了外交前往他國,那當然得時常保持笑容,增加好感……!!」
「我的主君和我已經仔細看過這上面的情報了。這表格應該不是單純地蒐集情報,是考慮到各種世界情勢而製作的。」
「雖然不習慣時,保持美麗的姿勢會覺得累。但只要想成『光是用一點力,就能讓身上的禮服變美』,就會讓人覺得可以再加油一下呢。」
莉雪身體一顫,僵硬地轉頭看着奧利弗。
也許對自己的身影不熟悉吧,哈莉特的眼中帶着困惑之色。
「打擾了,阿諾德殿下。」
莉雪着迷地看了一會兒後,偏頭髮問:
(……這就是昨天,阿諾德殿下撫摸我的戒指時,提到克約爾的原因……!)
「但是,是很棒的笑容吧?」
「妳果然露出了我想像中的表情呢。」
奧利弗以沉穩的紫色眸子看着莉雪,微笑開口:
***
因爲克約爾的礦脈枯竭了。莉雪的這個猜測應該是沒錯的。
「塔利會長?」
「莉雪大人,請在這邊的長椅坐下……我的主君也是。」
「嗯。」
「加爾古海因的金幣……錢幣,錢……」
那是莉雪在不久之前交給阿諾德的各國金銀價格表。
「侍女長,您見到了嗎……!? 哈莉特殿下剛纔的笑容,看起來多麼可愛啊……!」
莉雪興奮地期待接下來的購物之行。
哈莉特照莉雪說的,看向玻璃窗,接着驚訝地睜大眼睛。
「莉雪大人您聽我說,我的主君實在太莫名了!才一不注意,他就穿着衣服,泡在海水裏了……」
***
「真、真的,呢……?」
(咦……?)
說到一半,侍女長髮現自己說溜嘴,連忙以右手按住嘴巴。
應該是「不要說」的意思吧。
「……莉雪。」
奧利弗清爽地回答。但這其實是不得了的事。
假如阿諾德會被奧利弗責備,莉雪就必須說出真相。
奧利弗拿起放在桌邊的紙卷,打開展示給莉雪看。
可是說出的話無法收回。莉雪笑咪咪地看着靦腆的哈莉特與侍女長。
金幣上刻着老鷹圖案,是簡略化的加爾古海因國徽。哈莉特以白皙的手指輕撫羽毛的部分。
「!」
「──您想在改鑄政策上,與克約爾進行技術合作嗎?」
現在的自己是什麼表情?莉雪不安了起來,不由自主地以雙手按着臉頰。
「是、是沒錯……!!」
「我的主君和我,有事想拜託莉雪大人──希望您能幫忙與雅利亞商會的凱恩•塔利閣下聯絡。」
「您說對了。」
「哇啊……!」
阿諾德正在寫字。他穿着襯衫,頸部的扣子是解開的,可以見到平常被遮住的傷疤。奧利弗無奈地開口:
她以會被海風與浪潮聲蓋過的音量自語。

(能讓哈莉特殿下在這裏過得稍微開心一點,真是太好了。雖然晚餐時間快到了,再過不久就得回城堡……但是在那之前,我想帶哈莉特殿下多逛一些她喜歡的商店。)
「咦!」
「……是的……」
哈莉特連連眨眼。莉雪微笑着說:
「難道說,殿下想把這複雜的圖案用在新硬幣上嗎?」
那是她說要自己準備出門,而帶在身上的皮包。哈莉特背對着正在與侍女長說話的莉雪,打開皮包的扣子,不被其他人發現地看着其中的物品。
說到這裏,莉雪總算理解了。
禮服的剪影比剛纔美麗,而且感覺更清爽俐落。在抬頭挺胸的姿勢下,使表情看起來很明亮,眼部的妝也閃閃發亮。
「光是抬頭挺胸,給人的感覺就完全不一樣,對吧?」
「謝謝,我立刻前往辦公室。哈莉特殿下,晚點見。」
那是一隻大大展開雙翅的老鷹。羽毛刻畫得相當細膩。
「請您伸直背脊,收起下巴,讓胸部向前挺……沒錯,做得很好哦!」
見到那笑容,莉雪連忙對侍女長咬耳朵:
皮包裏,放着幾枚金幣。
莉雪與哈莉特逛了幾間商店後,由於天色開始轉暗,兩人搭着馬車回到城堡。莉雪走進大廳,上前迎接她的侍女,小聲傳話給她:
阿諾德在奧利弗看不到的死角,把食指豎在嘴前。
阿諾德以眼神表示同意。
「好、好的,謝謝您……!!」
「一開始也許會覺得辛苦,但是請您再看一次窗戶。」
聲音極小,有如呼吸似的。
(雖然不知道阿諾德殿下爲什麼要我別說……但我還是得在殿下不在的地方,向奧利弗大人說出真相,向他道歉纔行……)
阿諾德起身,坐在中間夾着一張矮桌的兩張長椅其中一邊,並示意莉雪坐在旁邊。
「關於改鑄貨幣的事,莉雪大人已經知道了……我的主君?」
莉雪在阿諾德旁邊坐下。阿諾德對奧利弗使了使眼色,奧利弗行了一禮後,隔着矮桌,在莉雪與阿諾德對面坐下。
莉雪正如此心想,奧利弗喚着她名字:
她安靜地合上皮包。
莉雪加以確認,阿諾德愉快地眯起眼睛。
「究竟做了什麼,纔會變成那樣呢?就算我問,他也不肯告訴我。雖然我同意我的主君該多休息,但淘氣就是另一回事了……」
可是看到那動作後,莉雪就無法說出來了。
「果然連莉雪大人也感到驚訝呢。畢竟貨幣需要大量製造,而且不能有任何瑕疵。」
周圍有數片花瓣,上方有兩把交叉的劍。
應該是滲出了開心的感覺吧。雖然覺得難爲情,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可是,感覺有點駝背。侍女長在意的就是這點。
哈莉特公主身上穿着新的禮服,手中拿着一個小皮包。
「歡迎您回來,莉雪大人。雖然您纔剛回來,但是奧利弗大人要我轉達說,阿諾德殿下在找您。」
儘管面無表情,但是阿諾德看起來就像惡作劇的孩子似的。
映在玻璃窗上的哈莉特,果然很美。
「……這些錢,能買我想要的東西……」
映在窗上的髮型與禮服,當然都和幾分鐘前一樣。
(因爲那位阿諾德殿下,居然想和克約爾……和凱爾王子合作!)
看來他明白了莉雪的開心。莉雪瞥了奧利弗一眼,只見他點點頭,並如此補充說明:
「作爲參考……提到克約爾的不是我,是我的主君哦。」
「既然可以利用,就要加以利用。只是這樣而已。」
雖然阿諾德的說法很冷淡,可是莉雪還是覺得很開心。
(……但是,有哪裏不對……)
不知道莉雪想法的奧利弗,繼續說下去:
「定期改鑄貨幣,是爲了防止僞幣。既然要重新制作,不如採用難以仿造的設計。若能採用特別精緻的克約爾金工技術,不肖之徒就難以製造僞幣了。至於雅利亞商會,我們想與塔利會長討論改鑄後出口到其他國家的金銀數量,以及改鑄所需的原料進貨量相關事宜。」
「假如有我能幫忙的部分,我當然很樂意出力。我也很想立刻聯絡塔利會長……」
莉雪抬眼看着阿諾德,說出剛纔感受到的不對勁。
「但是兩位,似乎還有些疑慮?」
「…………」
阿諾德微微皺眉。奧利弗睜大眼睛。
見到兩人的反應,莉雪覺得自己猜對了。
「莉雪大人。敢問您爲什麼會這麼想?」
與有些慌亂的奧利弗相反,阿諾德安靜地觀察莉雪。
莉雪在兩人目光的注視之下,開口:
「這麼細緻的設計,假如有克約爾提供的技術,應該是製造得出來……可是,就算技術上做得到,製造成本還是太高了。」
商品的價格,不單隻看原料價格決定。製造商品的設備成本、人才成本、原料的進貨價格與運送成本、成品的流通成本,也都要算在裏面。
金幣與銀幣也一樣。
「……嗚咕。」
(還以爲惹阿諾德殿下不高興了……)
「您的回答有一種曖昧的感覺。假如您有不想告訴我的部分,應該會隱瞞得更完美,不會讓我感到曖昧……或者以顯而易見的玩笑帶過纔是。」
莉雪再次抬眼看向阿諾德。阿諾德微微垂下眼簾,看着莉雪。
這也不像阿諾德會說的話。
「就連奧利弗大人都不知道阿諾德殿下在煩惱什麼嗎?」
奧利弗的聲音,使莉雪肩膀一顫。
但是莉雪認真地說着:
勞爾微笑着,以開朗的聲音說:
「──不要讓哈莉特看到什麼新世界。」
「…………什麼?」
「……之後見。」
阿諾德握住莉雪的手,纏着她手指說:
(難道說……那是某種內心糾葛嗎?)
莉雪眯細眼睛,勞爾滿意地笑了起來。
「……既然我的主君這麼說……」
奧利弗柔和地笑着,看向阿諾德。
阿諾德當時的回答很不像他風格。
「是的。從認識您到現在,這兩個月裏,您一直證明自己的力量。」
莉雪仰頭,直視阿諾德的眼睛,開口:
也因此,她沒發現有人消除氣息,貼近了自己身旁。
「!」
「雖然您認爲那是做夢,可是對其他人而言,也許不一樣。假如有其他人的技術或知識,說不定有實現的可能。只要聚集有同樣想法的人,夢想也許能出現確實的輪廓。」
「聲音也很好聽。多罵我一些吧。」
捂住嘴的手總算放開了。莉雪取回說話的能力。
「……」
沒想到會被這麼說,莉雪睜大眼睛。
那隨時像在開玩笑的態度,使莉雪打從心底嘆氣。
「眼神很好。完全是我的喜好。」
「阿諾德殿下、奧利弗大人,我想請教明天警備的事。」
發行一枚金幣時,假如製造成本超過一枚金幣本身,那麼製造越多金幣,國家將會變得越貧窮。
騎士的聲音,使莉雪從長椅站起。
「抱歉麻煩您了。莉雪大人。」
「但是,阿諾德殿下……」
她背部靠牆地,被假扮成柯堤斯的勞爾按在牆壁上。勞爾以手捂住她的嘴,衝着她笑:
「……計劃?」
被大手捂着嘴的莉雪發出含糊的聲音,瞪着勞爾。
所以阿諾德的回答,纔會那麼不像他。
莉雪張嘴,但是什麼都說不出來。因爲低頭俯視自己的阿諾德,眼睛看起來就像拒絕自己所有的話語一般。
「當然是打擊哈莉特心靈的計劃了。」
「……那個方案,太不切實際了。」
說這句話時,阿諾德身上已經沒有剛纔那種氛圍了。
「殿下,您不相信自己的力量嗎?」
「假如您真心想做,是有可能實現的夢吧?」
莉雪被拉到柱子的陰影處,不斷眨着眼睛。
「……」
「我見到哈莉特了。謝謝妳讓『舍妹』變得那麼可愛。」
原本就靠得極近的臉,湊得更近了。
「要是知曉向前邁進的幸福……她也將明白,回到未婚夫身邊,重新過起人偶般的生活,會是多麼難以忍受的痛苦。」
「我認爲您擁有讓夢化爲現實的力量。而且您也開始願意與其他人合作了,例如克約爾與雅利亞商會。」
阿諾德嘖了一聲,放開莉雪。就在這時,剛好有人敲門。
「……是……」
莉雪皺眉,想推開勞爾的肩膀,可是男人的身體紋風不動。
阿諾德皺着眉頭,發問:
把手肘抵在長椅扶手,拄着臉頰的阿諾德以無趣的表情開口:
勞爾維持着把莉雪按在牆上的姿勢,把臉湊近。
「那可不一定。何況……!」
「爲了重要的事物,爲了自己的驕傲,爲了美好的未來。被妳看上的人,似乎都會懷抱希望。」
莉雪之所以相信阿諾德的力量,不是因爲知道未來。
「沒有人會相信無形的東西有實體。」
阿諾德訝異地看着莉雪。
「現在的話,就能兩人獨處了呢。小姐。」
「!!」
「──我的主君。」
「那麼我先告辭了。我會聯絡雅利亞商會的。」
「莉雪。」
「……妳,」
「……」
阿諾德是非常重視合理性與現實的人。而這樣的阿諾德,自己卻想出了『不切實際的方案』。看來是個很不得已的情況。
「平常的話,我的主君會與我討論更多。但是這件事,我的主君只說了有在考慮『其他方案』。」
「喂,我說妳啊。」
是因爲像這樣在近處看着他的行動。
不能無視的發言,使莉雪直接回問。
「我的主君,您的未婚妻似乎也看穿了哦?您也差不多該把心裏的想法說出來了。說不定我也能派上用場哦。」
奧利弗的話,使莉雪感到很意外。
「……真是糾纏不清的人呢。」
「又或者,這是妳的計劃?」
「再說,阿諾德殿下……」
「那是個蠢到近乎做夢的方案。所以根本不用考慮,可以直接丟棄。」
阿諾德依然皺着眉。
「我是叫妳不要做殘忍的事。那傢伙現在的個性,其實是活下去的戰術哦?只要用『都是我不好』爲理由,把世界隔絕在外,照着母親的教誨生活,就不會發現自己身處的環境有多惡劣了。」
沒有寂寞的眼神,也沒有抑制莉雪說話的舉動。雖然莉雪感到困惑,但還是小聲回應:
「用柯堤斯殿下的模樣做這種事不太好吧?」
爲什麼阿諾德要露出那麼寂寞的眼神呢?
「當初我們談到改鑄的話題時,我問您:『是否打算減少加爾古海因新貨幣中的金銀含量』,但是……」
阿諾德的手指,碰觸着莉雪的下巴。
如果真是那樣,又是對什麼的糾葛呢?
「你說什麼?」
「……」
「唷。」
這麼一想,莉雪腦中就全是阿諾德的事。阿諾德在想什麼?在擔心什麼?莉雪想盡可能地知道一切。
「……不存在那種人。」
「妳有很好的『眼力』。可以看出一個人覺得驕傲的部分、感到羞恥的部分、最後的精神寄託……妳就是掌握了那些部分,深入對方內心的吧?」
「如果有其他我能幫忙的事,請再跟我說……阿諾德殿下,晚餐時再見了。」
但似乎不是那樣。
勞爾以輕浮的語氣說着:
獵人人生中,明明是在緊要關頭時極爲可靠的存在。沒想到不是自己人時,會變得這麼難纏。莉雪在心中暗暗驚訝。
「那種能力很好哦。非常好……因爲啊……」
「……這還真是……」
「妳就真的那麼信任我?」
就算不這麼做,莉雪也不會逃走,可是阿諾德以比平常略低的聲音,以教誨似的語氣說道:
與騎士們致意後,莉雪離開房間。
「之所以想與塔利會長討論,是爲了壓低成本吧?也就是說,與雅利亞商會一起計算過成本後,這個改鑄計劃說不定會作廢……」
莉雪的臉被手指向上提,與阿諾德正面對上視線。
「因此,我認爲您不是故意想隱瞞我,而是對這件事有所煩惱。」
紅色的眼睛亮着昏暗的光芒,射穿莉雪。
「只要有那種能力,就能簡單地打擊一個人的心靈了呢。」
那是瞄準獵物的獵人口吻。
「……我說啊,勞爾。」
莉雪以獵人人生的心情,勸告過去的頭目。
「我覺得你最好不要那樣。」
「那樣是什麼樣?」
「連與任務無關的時候,都對自己說謊。」
有那麼一瞬間,勞爾屏住了呼吸。
「不是完美的謊言,卻也不是純粹的真心……在謊言中混入真實,在真心話中摻雜假話。長期那樣下來的結果,就是有時候連自己都不懂自己了,對吧?」
那是莉雪在獵人人生中,也對勞爾說過的話。
由於勞爾的言行捉摸不定,乍看之下,像是沒有強烈思想的人。雖然同伴們只會笑着覺得勞爾就是這麼輕浮,可是看在莉雪眼中,並不是那樣。
明明痛到難以忍受,卻若無其事地笑着。
明明認真生氣,卻讓人懷疑他是冷靜地表演生氣。
(他一定會和那時候一樣,說『沒有那種事』……)
雖然莉雪做好被打發的覺悟,可是眼前的勞爾,卻給了和第五次人生時不同的反應。
「……真心啊……」
勞爾眯細眼睛,以極小的音量說:
「妳不覺得被看穿真心的話,自己就完蛋了嗎?」
這回應,使莉雪忍不住眨眼。
莉雪迅速搖頭。阿諾德緩緩垂下眼簾。
「────……」
她腦中浮現白天時,在海灘見到的阿諾德側臉。
「妳不這麼覺得嗎?」
「……」
「……問那種事做什麼?」
「真是抱歉,阿諾德殿下。」
「我的幸福,會由我自己創造。就算因爲與那位大人結婚而蒙受任何災難,我也不認爲自己會不幸。」
阿諾德輕描淡寫地說出驚人之語。他注視着勞爾:
勞爾臉上掛着不解的表情。雖然不知道他心裏怎麼想,但阿諾德的反應似乎在他的意料之外。
勞爾臉上浮現扭曲般的笑容。
總是完美扮演模仿對象的勞爾,正說出柯堤斯不可能說的話,做出柯堤斯不可能做的事。儘管莉雪感到混亂,但還是更加用力地想推開勞爾的身體。
他有自己正在扮演西格維爾第一王子的自覺嗎?
令人不禁這麼想的壓迫感,使莉雪感到焦燥。勞爾聳了聳肩,放開莉雪。
阿諾德正要拉着莉雪離開,沉穩的聲音從後方傳來。
「我不是說了嗎?最好不要那樣演戲。」
「對妳來說,和加爾古海因皇太子的婚約,是什麼?」
「不覺得。」
所以,莉雪不會希望有人搶婚。
對於這番話,莉雪明確地反駁:
「有受傷嗎?」
「沒聽到嗎?」
「阿諾德殿下……」
「又或者當場殺了我。阿諾德殿下是冷酷皇太子的傳聞,似乎是空穴來風呢。」
「假如我是您……我會直接在這裏親吻莉雪閣下,宣示主權給想搶走自己未婚妻的人看。」
「放開她。」
「……你是怪物嗎?」
但阿諾德的反應很冷靜。
「阿諾德殿下真的非常重視自己的未婚妻呢。」
「讓您見到無從辯駁的難堪場面了。」
她還以爲不管說什麼,勞爾都聽不進去。
「……柯堤斯殿下!」
「失禮了。但是您的未婚妻實在太美了。」
「我是認真擔心妳哦?政治聯姻的新娘,是得不到幸福的。」
端正的眉毛微微扭曲,能看出阿諾德似乎正在忍耐。
「呼!哈哈!」
光是這樣,就能感受到強烈的壓迫感。儘管如此,阿諾德還是沒有看向勞爾。
深紅色的眼睛,窺探似地看着莉雪。
雖然說的話很簡短,但是有種鼓膜發麻的感覺。
就算勞爾以真正的聲音發笑,也帶着某種勉強的感覺。
「如果妳不想和那個皇太子大人結婚,我就搶走妳吧。」
阿諾德的腳步聲悠然地迴盪在走廊上。
但那不是勞爾本人的笑容,而是他扮演的『柯堤斯』。
「我從不期望那位大人能帶給我幸福。」
「除了嘴巴被捂住之外,其他都沒有……」
「每個人都一定會遇到想讓自己說出一切……想坦白自己所有祕密的對象。」
「我送妳回房。走吧。」
「明明知道我是假的,爲什麼讓我自由行動?……啊,是爲了刺探西格維爾的意圖嗎?」
「一個人是不是在模仿他人,只要稍微觀察,就能看出來。因爲下意識的舉動和有意識的舉動,使用身體的方法完全不同。」
就算被捲入大戰之中,就算因此而死,莉雪也不曾認爲自己不幸。
勞爾嘴角抽搐了一下,再次掛上沉穩的笑容。
可是眼神中的冰冷,以及說話聲中的硬質殺氣,支配了現場。
「既然她對你那麼重要,就別政治聯姻了,放她自由不是更好嗎?」
只要死時沒有後悔,就一定是幸福的人生。
勞爾在端正討喜的臉上掛起笑容,以略帶沙啞的聲音說:
露出驚訝之色的,不是勞爾,而是莉雪。
她現在,正被勞爾按在牆上。
「沒必要告訴你。莉雪,走吧。」
「我要成爲那位大人的妻子──我已經決定好這個人生要怎麼活了。」
阿諾德的臉上沒有強烈的表情。他只是以淡漠又冰冷的眼神看着勞爾。
「……嘿?」
「……除此之外,有沒有讓妳感到不愉快的地方?」
「沒、沒有。」
就連莉雪都不由得倒抽一口氣。被直接針對的勞爾,感受到的壓力一定更強。
那種反而會造成誤會的說法,使莉雪皺眉。
藍色的眼睛,定定地凝視勞爾。
就像其他次的人生,這次的『皇太子妃』人生,自己應該也不會覺得『真希望沒選這條路』。
「阿諾德殿下,您究竟在說什麼?我聽不……」
莉雪傻眼,大大地嘆氣。
「妳真遲鈍。」
「……原來如此。『你』來這個國家,似乎不是基於主人的意思呢。」
莉雪以帶着這種意志的眼神瞪着勞爾。勞爾忽地笑了起來。
「你是扮演柯堤斯•薩謬艾爾•奧法隆的替身。你以爲我沒有發現嗎?」
莉雪忍不住眨眼。
「說起來,對於政治聯姻,女方究竟有什麼感覺?果然會幻想以前認識的男人突然出現在婚禮上,搶走自己的戲碼吧?」
勞爾明顯地挑釁起阿諾德。不知道勞爾爲什麼那麼做,莉雪用力皺眉。
「聲音也是。因爲故意改變聲帶的震動法,所以聲音會稍微扭曲變質──再也沒有比這更難聽的聲音了。」
因爲對這次人生的勞爾來說,莉雪是完全的外人,所以纔會對她說這些嗎?
要是被其他人聽到,可是會變成外交問題的。雖然她用盡全力推勞爾的肩膀,推到手臂發麻,但勞爾還是紋風不動。莉雪抬頭看着他:
這一瞬間,莉雪發覺附近還有其他人。先前之所以沒發現有別人在場,是因爲勞爾巧妙地吸引了莉雪的注意力,妨礙她察覺氣息。
包含獵人人生在內,這是莉雪第一次見到有人識破勞爾的僞裝。勞爾以困惑的表情開口:
他以完全不被勞爾挑釁的表情朝這邊走來。乍看之下,和平常沒有兩樣。
「柯堤斯殿下,請別再開玩笑──」
「……!」
莉雪承受着那帶着空虛的音色,回答:
肩膀被對方的手用力抓着。臉也因爲對方端詳自己而湊得極近。太近了。
莉雪一被解放,阿諾德馬上抓住她的手臂,將她拉到自己身邊。
「這什麼意思呢?」
勞爾的話中帶着故意刺激阿諾德的音色。
「還有被碰到哪些地方?」
雖然動作很溫柔,但是帶着不由分說的強硬。阿諾德端詳莉雪的臉,以手包覆被勞爾按住的肩頭,安靜地發問:
莉雪喚着出現的人,皺起眉頭。
勞爾的表情中微帶恐懼。但是他又輕鬆地聳肩,愉快地開口:
(勞爾到底在想什麼……!? )
勞爾也許會被殺。
勞爾的變裝,被識破了。
他甚至揚起綽有餘裕的笑容,瞧不起勞爾似地道:
聲音從身後加以追擊。莉雪不希望他擅自幫自己代言個人的自由。
「我覺得啊……比起自己的真心變得模糊不清,被其他人知道一切,才更可怕呢。」
「雖然我還不知道這樁婚姻對我來說有什麼意義,但就算被那位大人解除婚約,我也不會離開他身邊。我已經下定決心了。」
瞬間,冰冷緊繃的氛圍,使莉雪背脊發涼。
「我命令你,放開我的妻子。」
可是,那出乎意料的真摯聲音,在莉雪耳畔響起。
「……」
「但是連妳也沒有做到這些。也就是說,妳也很明白說出真心,會使自己不利,對吧?可是妳卻一味地責怪我,太過分了。」
「那麼做的話,你的未婚妻應該會更感謝你哦?」
「!勞爾!我……」
莉雪回頭想反駁勞爾,但阿諾德已經先開口了:
「──就算她因爲這樁婚事而痛恨我,」
阿諾德握着莉雪的手腕,轉動頸子看向勞爾。
「我都不會讓她逃走……我一定會讓她成爲我的妻子。」
與剛纔明顯不同的凌厲眼神,貫穿了勞爾。
莉雪左胸一陣劇痛。
(……爲什麼?)
悲傷的感情隨着心臟的刺痛滲出。
勞爾臉上帶着扭曲的笑容,再次挑釁阿諾德。
「真過分。明明知道自己會讓那女孩不幸,還是要強迫她成爲自己的妻子嗎?」
「沒錯。……莉雪。」
阿諾德拉着莉雪的手,邁步離開。
雖然想說話,卻沒辦法織出話語。莉雪低着頭,任憑阿諾德緩緩拉着自己前進。
(左胸果然很痛……)
由於太痛了,就連呼吸也感到痛苦。
阿諾德閉上嘴,什麼話也不說。
直到上了四樓,來到兩人的房間門口,他才終於回頭:
「對不起。」
「……莉雪。」
無處宣泄的悲傷,融化在心裏。每當心臟跳動,就不斷髮熱。
阿諾德安靜地開口:
「……」
「今後也一樣。妳有任何要求,儘管說出來──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事,我一定會全部達成。我發誓。」
「會痛嗎?」
幾乎要吻到耳廓的距離,使莉雪發癢,屏住呼吸。阿諾德略帶沙啞的聲音,震動着莉雪的鼓膜。
不會對自己有任何要求。莉雪當然討厭聽阿諾德那麼說。所以雖然想點頭,卻發現自己做不到。
雖然阿諾德道歉,可是他的動作並不粗魯。儘管能感受到強烈的意志,但是沒有捏痛骨頭,甚至連皮膚都沒有發紅。
所以莉雪用力皺眉,抬眼看着阿諾德,繼續說下去。
「……!」
阿諾德垂下眼簾。
莉雪剝下阿諾德撫摸她臉頰的手,緩緩將自己的手指纏上。
「笨蛋……我討厭您。」
「──……」
喚着他的名字時,爲什麼會覺得如此難過呢?
她覆在阿諾德手背上的手開始用力。
也就是說,阿諾德是真心認爲莉雪可能對這樁婚事感到害怕。
雖然爽快地承認,但阿諾德還是以溫柔的動作,把珊瑚色髮絲勾在莉雪的耳後。
「所以,求求您。」
阿諾德的拇指,緩緩描繪莉雪嘴脣的輪廓。
「────……」
由於沒有抬起頭的心情,所以莉雪只抬起眼睛。
莉雪半下意識地,以臉頰蹭着造型好看又健壯的手。
雖然覺得問這問題很可怕,但是不知道爲什麼覺得害怕。
「莉雪。」
「……!」
「雖然我不會讓妳逃走,但是也不會束縛妳。」
他緩緩放開莉雪的手腕。
不想被看到自己的臉,同時也不想放開這隻手。沒辦法妥善地整理情緒。
「實現許多您的要求……」
眼神、聲音、動作,全都透露着安撫莉雪的溫暖。莉雪有如小孩子似地搖頭拒絕,把自己的手放在阿諾德的手背上。
(想隱瞞自己的想法時,殿下總是故意裝得很壞心。)
悲傷的感情,滲入發問聲中。
像是要把阿諾德的手按在自己臉上。
阿諾德穩重地說着,朝莉雪的臉頰伸手。
「就如同您實現我的任性請求,我也想幫您實現願望。」
像是要讓莉雪說出『那句話』似地,以輕微的力量按着嘴脣表面。
「是啊。」
(雖然只是兩個月前的事,但感覺起來似乎已經過很久了……)
阿諾德彎下身體,把嘴湊在莉雪耳畔。
「……殿下是笨蛋……」
那是指第一次見面時的求婚。
「您爲什麼要那麼說呢?」
雖然有想哭的心情,但是沒有想哭的慾望。
「那時候……」
「從那時開始,我和妳就不是對等的……知道嗎?」
莉雪以微小的音量抗議。
「使您對我有罪惡感嗎?」
阿諾德以比平常溫柔的聲音,沉穩地繼續說着:
阿諾德從莉雪身邊退開,與莉雪對視,笑了起來。
「我之所以娶妳,不是爲了政治聯姻。」
「是我乞求妳和我結婚。而妳是做出裁定的人。」
「我討厭您,用那麼溫柔的態度對待我……」
眼中帶着昏暗的光芒,是自嘲的笑容。他學着莉雪剛纔說的話。
那種事,莉雪早就知道了。
「我不可能會害怕嫁給您。」
「阿諾德殿下……」
阿諾德因莉雪的話而瞪大眼睛。
「我也想……」
「您剛纔說,不介意我因爲這樁婚事而痛恨您。」
莉雪用力按下恐懼感,戰戰兢兢地抬頭,直視阿諾德的眼睛,發問:
長長的睫毛形成陰影,映在眼中。平常總是盈滿銳利光芒的眸子,如今似乎有些迷茫。
所以比起裝壞時的發言,莉雪更相信阿諾德行動中的誠實。可是剛纔阿諾德說的話,毫無疑問是他的真心話。莉雪有這種感覺。
阿諾德有時候很壞心眼。
這個瞬間,胸口出現比剛纔更劇烈的痛楚。
「害怕嫁給我了嗎?」
但莉雪問的,不是指阿諾德現在回答的部分。
不是那樣。莉雪用力搖頭。她現在被當成不懂事的小孩哄,怎麼可能把話聽進去呢?
雖然不想瞪阿諾德,但感覺不那麼做,自己的表情會變得更加難堪。
他還是以極爲溫柔的聲音說話:
莉雪一面說着,一面感受左胸的劇痛。
莉雪低着頭,側發落在臉旁。阿諾德梳理那頭髮似地,以極爲溫柔的動作輕觸發絲。
過去的各種人生中,自己不曾以這樣的心情呼喚任何人的名字。莉雪以近乎祈求的心情,輕輕呼氣。
「……『討厭』嗎?」
「……」
宛如安撫小孩子似的。
「再者說,」
「……!!」
說不定阿諾德也有同樣的感覺吧。
「……」
「這樁婚事……」
莉雪默默地搖頭。
雖然想直接包覆阿諾德的手,但是男人的手掌太大,莉雪頂多只能把自己的手指纏在他手上。
「我……」
不是單方面受惠,也想同等地回報對方。
莉雪灌注了全部的期盼,一心一意地看着藍色的眸子。
「國家之間的聯姻,雙方應該都要得到好處吧?可是這樁婚事中,只有我得到想要的東西。假如說這是政治聯姻,那就太扭曲了。」
莉雪懷着苦澀的心情,以帶着不滿的聲音反駁。
「接受求婚,是我自己的決定。」
無處可歸的心情,不知如何是好。
「爲了讓你成爲我的妻子,我不擇手段了吧?」
「……」
「所以我不會對妳有任何要求。就算妳如此要求我。」
阿諾德沒有把目光從莉雪的視線中移開。
(我也知道,殿下之所以對我『沒有要求』,是因爲他很溫柔……)
「我握得有點太用力了。」
爲了隱瞞自己的真心,會故意說冷淡的話。可是現在的阿諾德,卻關懷着莉雪的想法。
被呼喚名字,胸口的疼痛更強烈了。
阿諾德的拇指緩緩摩娑着莉雪的臉頰。
但又像戴戒指似地捧起莉雪的手,觀察起來。
「不論發生任何事,我都不會恨您……所以我不需要聽到『就算因爲這樁婚事而痛恨我』那種話。」
「……放心吧。」
所以,比起平時的壞心眼,那種溫柔反而更令莉雪感到痛苦。
『──就算她因爲這樁婚事而痛恨我。』
阿諾德是發自內心地不在乎被莉雪痛恨。
(殿下之前也說過,不必抱着成爲他妻子的覺悟……)
想起阿諾德以前說過的話,莉雪覺得視野開始模糊。
(……不行!)
不能被阿諾德見到更難堪的樣子。
但是,莉雪也不想放棄與阿諾德對話。她轉動腦袋思考着,思考過,低着頭,讓手動了起來。
「………………」
她緩緩地把手掌舉到臉旁。
「…………那手是什麼意思?」
阿諾德訝異的聲音從上方落下。爲了說話,莉雪做起深呼吸。
「對不起,阿諾德殿下。」
她知道自己接下來要做的事,非常不好。
可是,這樣就能光明正大地暫時中斷對話了。
不想從正面相對的情況下逃走。雖然不知道能不能順利,但莉雪還是展開行動。
「恕我失禮,」
她抬頭看着阿諾德,開口:
「……我在此宣佈,現在開始『第一次夫妻吵架』……!!」
「…………」
「我說,這是第一次夫妻吵架!!」
雖然還不是夫妻,但也沒有其他更適合的說法。
莉雪懷着悲傷的心情,鼓起幹勁看着未婚夫。
「妳說什麼?」
幾秒後,阿諾德以看到前所未見事物的表情發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