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急忙走出會議室的莉榭，加快了步伐。

本來的話是想全力奔跑的，但因爲是在主城裏，所以也沒法那樣。一邊抑制着焦躁的心情，一邊傾聽西奧多的說明。

「跟蹤的人全都被擺脫了。」

在莉榭身邊走着的西奧多，壓低聲線說道。

「最後確認的位置是皇都南面十七區的後巷。這是三小時前發生的事，現在正以那地方爲中心搜索中。」

「跟丟時的狀況是？就算說察覺了被跟蹤也好，居然能擺脫貧民窟的人……」

「好像說嗅到甜甜的香味。」

單是從被告知內容，就已經對是什麼藥心裏有頭緒了。恐怕是從某種菌類抽取出的一種麻藥吧。

「進入小巷後，能想起的只有這些。醒來的時候已經過了兩個小時了，『目標』消息不明。換言之。」

西奧多用比平時稍微低一點的聲音說。

「——米歇・伊凡的監視失敗了。」

莉榭緊緊地抿着嘴。

前幾天，莉榭拜託了西奧多這麼幫忙。

『請監視米歇老師的行動，把那情報告訴我。——然後，一旦他想要接近阿諾特殿下的時候，希望你能立即阻止他。』

西奧多的手下，有熟悉皇都深處的貧民窟居民。他們擁有獨自的情報網，在皇都內的行動範圍也很廣。此外，西奧多爲了收集阿諾特的動向，在卡爾海因城內也有監視網。

然而，米歇卻擺脫了跟蹤。

「爲了慎重起見，請那個人多喝點水。如果您知道的話，米歇老師還有其他什麼——」

「隨身行李好像和平時不一樣。帶着金屬製，看起來很堅固的箱子，非常鄭重的樣子。」

「！」

「跟蹤對象跟平時有異的話，肯定要全部報告給我吧。」

擋在莉榭前的高個子武夫，一瞬間睜大了眼睛。

（又或者是，我中途退席的話，對阿諾特殿下來說比較方便……？）

「雖然你是個優秀的學生，但對於實驗動物的處理上還需要指導。被逼到絕境的動物，有時會採取意料之外的行動喔？不能把所有的退路都堵上。貓兒一旦沒有可以避難的大樹，不是也會去抓追逐牠的狗嗎？喵！這樣的。」

米歇果然想使用火藥引發起事件。

「……不妙呢。」

「……也就是把科約爾的客人的米歇老師，判斷爲卡爾海因的敵人了吧。」

「——唷，莉榭。」

「萬分抱歉，殿下。我們無法以自行判斷接受這道命令。」

雖然護衛莉榭的騎士也追上來了，但莉榭用視線制止了他們。在之後，望向跟米歇一起的騎士們。

西奧多不愉快地皺起眉頭。騎士們雖然對之很害怕，但似乎沒有放棄的意思。看到這樣的對話，米歇啪嗒啪嗒地眨眼。

（就那樣子，我和米歇老師訣別了。）

只是臉上沒流露驚訝嗎。還是說全部已被看穿，早預計到會變成這樣呢。

本來就預料到這件事，在做好覺悟下再進行準備的。然而，當知道了米歇實際上是這麼行動之後，心裏果然還是一陣刺痛。

肩膀顫抖的莉榭走到的地方，那個人不拘禮地喊道。

追趕着剛一出主城便直奔出去的西奧多，提起裙子跑到外庭。說到最容易監視的地方，清楚得用不着確認。

「啊，哈……」

然後馬上冷靜地從莉榭身上移開視線，羅文向西奧多行了一禮。

氣喘吁吁的西奧多，儘管如此還是像要保護莉榭一樣，若無其事地走到了前面。

「西奧多殿下。叫老師後面的騎士……」

因爲一直跑動而喘氣。

莉榭無論如何也無法接受米歇的那句話。

「是啊。火藥的存在就是爲此而存在的，所以我應該好好發揮作爲生育它的父親的職責。」

米歇溫柔地微笑着，無邪地脫口而出。

「因爲，初次亮相好歹得做到這個程度吧？要讓別人知道火藥的威力、會產生怎樣的不幸，那便是最好的了。」

「那傢伙怎麼了。對我兄長的未婚妻，一副熟頭熟腦的樣子呢……」

「嗯。我知道喔。」

「——我不需要那樣的東西。」

從走廊前面出現的騎士，用習慣了的樣子跟西奧多耳語。那個高大的騎士，應該是西奧多的近衛騎士。

自己沒跟西奧多提到火藥什麼。就連米歇想讓阿諾特使用它，這在現階段也是隱藏沒說出來。

西奧多咂嘴道。然後回頭望向莉榭，小聲地告訴她。

（凱爾王子……）

「你以爲我是誰的弟弟啊！而且那個男人，回到了最容易監視的地方！」

「不，謝謝您，西奧多殿下。我再次確認一下，米歇老師沒跟阿諾特殿下接觸吧？」

沒想到會爲自己事前準備到這個地步，莉榭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米歇在說什麼呢。雖然一瞬間混亂了，不過想起了他的目的。

「這樣的話，『火藥』的事就會傳到阿諾特殿下的耳裏嗎？」

「——我知道了。要走了，姐姐，往這邊！」

「！！」

「老師……！」

「請原諒我。即使是殿下的命令，基於忠義我也不能服從。」

「米歇老師……」

「因爲我判斷是緊急情況，即使明知道你和兄長在一起，還是把你帶了出去。因爲兄長無可避免會追問你的，所以現在先道歉好了。」

接近的人是誰，不用說就知道了。因爲前幾天爲免跟那個人見面，早就充分觀察記住了他的氣息了。

「接到報告後，我馬上就動員了貧民窟的人。現在以十七區爲中心，用人海戰術以放射狀向外擴展中。」

西奧多命令騎士後，騎士們露出一副很尷尬的表情行禮。

米歇微微一笑。

「……你說什麼？」

「在審訊的名義下，會把所有事情和盤托出吧。考慮到之後發生的事，卡爾海因的皇太子和皇帝一定會看到我說的內容吧？」

沒錯，自己是拜託過他，希望一旦確認『目標』時能有所行動。

「從跟丟米歇·伊凡，到向我報告爲止，時間大約是兩小時半。一旦找到『目標』，就會按照你吩咐地行動。報告預計會依次來到我這裏。」

在鮮花盛開的庭院裏，米歇悠然地微笑着。

「難不成，已經掌握到老師的位置了嗎！？」

「……魯修斯・奧爾科特……」

「……產生不幸？」

即使是第三次的人生，米歇也時常宣之於口。

也許是自己想得太多了。但是，如果不把莉榭想到的可能性全部討論一下的話，就無法追得上阿諾特的想法。不管怎樣，似乎有必要充分警惕。

「米歇老師。你想採取的行動，連無關的人都會捲入其中。」

「西奧多殿下……」

把感覺詫異的地方說出口，西奧多點點頭。

沒想到在發生不測事件之時，會搶先爲自己做到這種地步。

「不、不是那樣的！只是，那麼相信我真的可以嗎？我明明沒有告訴西奧多殿下我想跟蹤米歇老師的理由……」

「怎麼了，那張臉是？你覺得作爲兄長的弟弟的我，是個只會按照指示行動的人嗎？」

（這道氣息是……）

聽到踐踏草地的聲音，莉榭立刻回頭看。

「明明我本人都命令了他們退下去，他們卻回答說不能服從。羅文，請你來說明一下吧？」

「打攪了，西奧多大人。」

「我知道。你們，退下吧。」

「沒做虧心事的人，是不會向跟蹤者下手的。普通的話要不單純地擺脫，要不就是去適當的地方求助。會使用不明底細的藥讓人昏厥之類的手段，就只有打算在之後做出非同小可的行動的傢伙而已。」

希望阻止米歇使用火藥，也懇求過他。最終還是沒能實現，步上了各自的人生，和米歇再會的日子再也沒有來臨。

西奧多微笑道。唯獨是這種時候，他的表情跟阿諾特很相似。

「是剛纔西奧多殿下進入會議室的事吧。」

「……！」

「所以，我就在問爲什麼啊？」

他歪起頭，一頭長到及肩的金色頭髮，隨着重力順滑地垂了下來。

「吶，莉榭，你爲什麼想屏退騎士呢？難不成是在體恤我嗎。好溫柔啊，謝謝你。可是。」

在他的背後，一共有四名騎士。他們穿的制服，和阿諾特的近衛騎士的設計稍有不同。被騎士包圍的米歇，坐在庭院裏的白色長椅上，香味菸草的煙輕飄飄地冒着。

「我可以斷言那是沒有的。好像也沒有接近奧利佛的樣子。……但是隻有一件事，我很在意。」

「羅文不是騎士。儘管如此，卻會那樣子行動，那是作爲治理卡爾海因最北之地的領主的工作。」

（羅文伯爵！！）

「就算是第二皇子的我，也沒有理由闖進兄長和凱爾的會議。儘管如此，奧利佛連制止的樣子都沒擺出來。」

話雖如此，從西奧多的角度來看，他只不過是在連詳細情況都沒被告知的情況下，被拜託『希望監視從異國來的客人，在採取某行動時能向自己報告』而已。

莉榭緊緊地握着雙手。

「正如他說的那樣。我隨意挑了城裏的騎士，然後宣言了。『在那之後，十八點會發生的犯行是我做的，所以如果實現了的話希望你逮捕我』這樣。」

米歇暗示會對卡爾海因攻擊，而羅文開始監視。如果卡爾海因皇帝相信了，而命令阿諾特什麼的話。

「也沒看到阿諾特殿下露出喫驚的樣子呢……」

「西奧多殿下，老師的搜尋狀況……」

統領貧民窟的流氓，還把接近是犯罪者的人也加在麾下，他的話裏充滿了某種真實感。西奧多若無其事地回頭看了看後面的騎士，用更加小聲的聲音說。

「話雖如此。就算被監視，我會採取的行動也不會有太大的分別就是了。」

莉榭什麼也沒說，一邊快步走，一邊放下視線。

聽到了『皇帝』一詞，西奧多露出了些許膽怯的神色。

米歇突然抬起右手，模仿伸出利爪的貓。

「西奧多殿下。騎士他們是不是有什麼無禮嗎？」

「對。如果這件事已經被父親聽到了的話，哥哥可能也接到了什麼命令。」

在壓抑着焦躁感的同時，莉榭凝視着米歇。

所有的事物，有被製作的理由和被決定好的角色。然後，正因爲盡了那份職責，纔有存在的意義。

「我們的主君，是皇帝陛下。」

「想到之後要發生的事情的規模之大，不可能不被皇族聽見。」

走在莉榭身旁的西奧多，擺出了沒好氣的樣子。

望着不禁叫出聲的莉榭，米歇把菸草夾到了手指上。

「米歇・伊凡預告了，從現在起十五分鐘後，打算引發起一件大事。」

現在羅文所帶着的氛圍，正是站在戰場上的騎士。這和至今爲止莉榭接觸到的、很會照顧人的指導者的表情完全不同。

「對於生出來的東西，我必須承擔起責任。——即使那是會讓別人不幸的東西，也必須讓它盡到那份職責。」

他浮現出的微笑，跟某個月夜一樣。

回想起了在鍊金術師的人生中，莉榭最後和米歇交談的夜晚。但是，就在那時。

「姐姐！」

西奧多提高了聲音。他身邊的騎士，好像跟他耳語什麼。

莉榭從西奧多那裏收到報告，呼了一口氣。

（……趕上了……）

＊　＊　＊

在卡爾海因皇城的庭園裏，米歇・伊凡感到一份不可思議的心情。

原因在於站在眼前的少女。

來到這個國家，因爲一時心血來潮而喊她做『學生』，名爲莉榭的少女，將強烈而真摯的視線投向了自己。

（真奇怪啊。）

米歇一邊品嚐着甘甜的香菸，一邊疑惑。

（明明看起來很生氣，但看來又不止如此。……話雖如此，我也不可能理解別人的心就是了。）

回想起來的，是那彷彿籠罩在薄霧中的久遠記憶。

『——因爲你出生了，害我的妻子死了啊。』

作爲親生父親的那個男人，反覆地這樣說。

塞滿了書的幽暗宅邸。瘦小的父親。不知什麼時候傭人也消失了，年幼的米歇每天都會聽到這樣的話。

『你必須補償我。你這爲了讓我們陷入不幸而生的死神……！』

聽說父親以前好像是一位非常優秀的學者。

然而以母親的死爲契機，他好像變了。然後，他把作爲原因的米歇，一邊放在身邊，但同時又變得非常憎恨他。

和朋友、家人交流的時候，想必會是這樣的心情吧。正因爲如此，研究的結果誕生出火藥的時候，米歇非常理解。

「像我這樣的人的話，可不能當真的喔。」

然後不久，父親把米歇帶到了外面。很多大人圍着米歇，而外側的父親說道。

他曾經做過那樣愚蠢的夢。

如果沒考慮到不確定因素，實驗就很容易失敗。

「完成了什麼……」

『——我覺得這樣的話，一切肯定會順利的。』

簡單來說，正如父親所說的那樣，米歇是爲了殺死誰人，使其陷入不幸而生的人。

也許這是有生以來，第一次幫到別人的忙。這樣子利用學術幫助別人，對於爲了讓父母不幸而生的米歇來說，也許是唯一正確的角色。

因爲擅長令人不幸，所以生了這樣的東西。

春天被溫暖的氣候包圍的卡爾海因，最適合火藥的啓動條件。

到了這個境界，鍊金術意外地有趣。不是爲了誰人而研究，而是爲了自己的興趣而進行的研究，讓心情變得非常平靜柔和。

莉榭像是小聲嘟囔的一樣。然後，她回頭望向有着灰色頭髮的高個子男人。

『在這之上，把這些藥品混合起來。雖然不實驗一下不會知道，不過你看，這樣如何？』

連日來在這座城市散步，發現了符合條件的地方。會一直持續晴朗的天氣，空氣完全乾燥的今天，擺脫了跟蹤，在三個地方全都設置了。

稍微保持距離對峙的莉榭，一直望着米歇開口道。

「——就算是毒藥，也能讓別人幸福。」

『米歇。』

「人的角色，不是被誰人所定的。不管是他人也好，自己也好！對於老師來說，我可能是『時間短暫的學生』，但我想抓住不一樣的角色。」

進入研究室後，世界更加廣闊了。希望認識更多，只要反覆實驗和研究，它們一定會給出答案。

真的，是個非常奇怪的少女。

米歇偷偷地把他們當成哥哥，或者像父親一樣，學習了很多鍊金術的東西。

幸運的是，學問也接受了米歇。知識一溜煙就鑽入腦子裏，合適地適應了身體。就如呼吸、喝水一樣，他能運用書本上學會的知識。

『——你真的，就像死神一樣的孩子啊。』

說完後，米歇霍地抬起了頭。

『如果大量生產這種藥品，我國就可以不戰而勝贏得戰爭。可是，這種惡魔的發明，真的可以實踐並誕生出來嗎？』

（明明我不可能適合把誰放在身邊纔對呢。）

結果，沒有使用到那藥品。

『我都養育了身爲死神的你，你好歹也得幫上這樣的忙啊。這就是你的「正確使用方法」啊』

大人們俯視着米歇，互相喃喃私語。

『到底怎麼樣了。明明是製作殺人的藥品，竟然會如此擅長……』

——下次一定要這樣。

正如邊境伯爵所說。米歇還沒有說明火藥的存在、以及自己打算對皇都發動怎樣的攻擊。

『不愧是他的兒子，米歇真厲害呢。』

「作爲毒藥而誕生的東西的存在意義，就是要一如其角色使人不幸。」

她堂堂正正地告知道。

米歇微笑着，傾聽莉榭的話。

緊緊握住自己的長袍，向父親道歉。

因爲敵國攻打了王城，所有的東西都被燒燬了，實驗計劃書也盡數化成灰。父親和其他鍊金術師都喪命了，只有米歇逃過了戰火，之後一個人到處輾轉。多虧了父親的名字，只要去學術繁盛的國家，米歇便會受到相應的歡迎。

「羅文閣下，對於至今爲止一直隱瞞了自己的立場表示歉意。但是，首先請讓我爲了平息這局面而說一下。米歇・伊凡氏接下來打算做什麼，他應該還沒說吧？」

剩下的只有學問。

流暢地奮筆疾書，心裏怦怦直跳。

遠程實驗的話，無可避免會有很多不確定因素。即使是在皇都設定的火藥，也有可能因爲某種理由而導致不爆炸。

只有在接觸學問的時候，父親對米歇的目光纔會稍微緩和了一些。

響起的是非常冰冷的聲音。

這是大人們爲了製作某種效果的藥劑而煩惱，面對面沉思的難題。

「……以前，我從某人那裏聽到那句話的時候，我愚直地問道。『毒藥真的不能讓人幸福嗎？』。可是我錯了，那時我不應該去問，而是應該這樣斷言纔對。」

這和米歇的想法一樣。莉榭那透澈的綠色的眼睛，絕對不會從米歇身上挪開。

聽了父親的話，自己是什麼感覺的，早就忘記了。

改變那樣的日子，應該是一點兒些微的行動所致的契機。偷看了大人所寫的文件，米歇補充了很多東西。

「就算你是多麼天才的鍊金術師，如果缺少參加實驗的『棋子』的情報，也不可能達到預想的結果。」

無論肚子餓還是寂寞，自己都沒曾向父親乞求過什麼。取而代之的是，就像爲了掩飾空腹的飢餓，他把手伸向了放在屋子裏的書。

說到底，就連是否真的理解火藥這點都不明確。

儘管大人都在吵吵嚷嚷了，可是米歇非常開心。

『父親大人。這樣的話，我也能爲父親大人派上用場嗎？』

父親希望他做些什麼。米歇自出生以來，第一次被賦予了『令母親死亡，讓父母不幸』以外的角色。

這麼說來，前幾天莉榭說過『人即使沒有意義，也可以存在於這個世界』。

但是，這個世界上不會有什麼東西沒有意義。那樣的東西，應該會變得多餘而被淘汰，不會剩下才對。

莉榭筆直地盯着那樣想的米歇。

爲了那個時候，所以沒攤明手牌。

在以父親的名字公佈的研究中，發現了很多米歇在那昏暗的宅邸裏想出來的東西，不過關於這點根本沒所謂了。

「你的實驗失敗了。」

「對不起呢，莉榭，我必須是這樣的人。……把你當成學生，也只不過是被稱爲怪物的我，假扮成人類的家家酒而已。」

『……我生下來了，很對不起，父親大人。』

但是，越是被父親置之不理，米歇就越和學問親近。

莉榭不知什麼時候，右手拿着金色的懷錶。

馬上就要到預計的十八時了。雖然可能多少有些誤差，但只要大概到了那個時間，在卡爾海因皇都設置的三個火藥桶就會爆炸。

米歇聽到了莉榭意料之外的話，瞬間眨了一下。

而這個火藥和米歇自己一樣，擁有使誰人的人生不幸的力量。然後，不管是什麼東西，既然在這個世界上被創造出來，就必須要盡到它被誕生的意義才成。

被他們的視線刺穿了，米歇無法動彈。

也許好像沒法好好站立，心臟搏動得發痛。難以呼吸，在搖晃的視野中蹲下身，呢喃道『對不起』也不一定。

莉榭或許也看穿了米歇的那種想法吧。如果是那樣的話，感覺就好像是待在身邊好幾年的學生一樣，這有點奇怪。

只是短暫時間的學生，明確否定了米歇的想法。

「過往，有位教授我鍊金術的老師這樣說過。『在實驗中，不確定因素一定會存在。如果沒有考慮到它的存在，實驗就很容易導致失敗。』」

『這孩子繼承了我的力量。代替我，好好使喚他。』

不管怎麼說，馬上就來到了。

「像我這種不確定因素，你沒可能想像得到。——然後，與這件事相關的所有人，都迅速地完成了『工作』」

「那麼，現在開始解開米歇・伊凡氏的『誤解』。」

比起父親的心，比起那天的心情，鍊金術遠遠更加明快。而且，在研究室裏周圍的大人們，對米歇也比父親稍微溫柔一點。

因爲立即就知道計劃中可能不足的、多餘的、不確定的因素。

還記得身體因爲那份冰寒而顫抖。

恐怕是以爲只要就這樣拿住米歇的話，就不會發生十八時的慘劇了吧。

『那是當然的吧。』

應用上鐘錶的構造，製作出時間一到就會綻放火種的裝置。這肯定會導致巨大的災難，就算出現死人也不奇怪。然後，一旦製造出如此程度的災難，側重戰爭的卡爾海因的皇族不可能會放過自己。

『誰都沒有教過他，這種才能是天生的吧。就和父親所說的一樣啊。』

「對呢。就算是老師說的，我也不能把老師教的東西囫圇吞棗。」

雖然腦子裏浮現了凱爾的事，但還是決定不去想它。

（啊，這樣啊。莉榭雖然裝出知道火藥的樣子，但不知道我會用計時方式讓它引爆啊。）

抱着依賴的心情那樣問道。

氣候、溼度、天氣、建築物密集率。

「……正如您所說，女士。」

於是，父親帶着一種看到厭惡的東西的眼神這樣說道。

被這麼一說，屏住了呼吸。

不用多久，那個時間就到了。

雖然在無人的野外實驗已經結束，但在市區還是首次嘗試。在使用火藥的遠程實驗上，米歇從以前開始就寫下了計劃書。

遠處響起了鐘聲。

這是來自教會的報時的音色，同時兼任鐘塔的角色。時間爲米歇設定炸彈引爆的十八時。

在太陽即將落山之前的皇都，天空染上了紺藍色。

米歇放眼西面，將視線從這個庭園轉往眼下一目瞭然的皇都。其中一個放了炸藥的地區，沒錯是在那附近吧。

就在那時。

「……雷鳴？」

光的線條，直直地疾走。

然而，要說是雷電的話那就很奇怪了。天空晴朗，而且雷是從天而降的。可是，現在的光卻是從下到上。

簡直就像往空中奔馳一樣。

「……不對。那是……」

「你所生出的，不僅僅是毒。即使對你來說只是『對別人有害的東西』，但如果改變用法的話，也會產生各種的價值。」

下一個瞬間。

「！！」

伴隨着巨大的爆裂聲，光的顆粒在皇都的天空中飛濺。

那個是火藥。這一眼就明白了，可是和米歇想像的結果不一樣。豈止如此了，甚至是難以置信的光景。

簡直是一朵大大的花。

本應將人粉碎、殺死的藥品，在夜空中綻放着如同極光一般鮮豔的花朵。

＊　＊　＊

（順利發射了一個……）

從皇城的庭園仰望城外，莉榭短促地吐了一口氣。

除了追趕莉榭的兩位護衛騎士的其中一個人正慌慌張張朝着某個地方趕去之外，留在這裏的所有人都仰望着天空。作爲合作者的西奧多，也睜圓了他那和哥哥顏色相似的眼睛。

（米歇老師製作的裝置，果然正確易懂呢。）

『當然有。我的部下有一半是擁有這種技術的人。』

編織出來的，是一道非常柔和的聲音。

「爲了讓我知道那個，你才做出了這種機關嗎？你爲什麼要做到這種地步……」

莉榭將那發射到天空中燃起的美麗火焰，稱之爲煙花。

「你真厲害呢，莉榭。」

「但是，是嗎。……原來是這樣啊。」

對於米歇帶着漫不經心的回話，莉榭深深地點了點頭。

放煙花所使用的，是從科約爾工匠那裏得到的金屬削粉。這些不會當成製品販賣的粉末，是拜託凱爾拿到手的。

「如果你無論如何都要把自己的存在、自己親手創造出來的東西，想成是『只能讓別人不幸的東西』的話。」

只要莉榭一天記得，那件事實就會一直存在於心中。

「——我會全心全意，一直說服你『沒有這麼一回事』。」

「把黑暗中漂浮的小小光芒，看作成戰火的火把，還是要看成是螢火蟲的光芒呢？只要稍微改變一下看法，事象所擁有的意義就會完全改變。」

（明明就算找到了火藥裝置，能不能順利轉換好導線也是一場賭博。全靠老師製作成即使沒見過那個裝置，也能只靠說明正確的步驟就能操作呢。）

莉榭擔心能否趕得上的，是命名爲煙花的火藥球能否順利地發射上天空這一點。

「！」

「――！」

想到兩者的答案，雖然對他們而言都是沒有價值甚或有害，但不正是提示出別的看法和價值嗎。

那個光輝，深深地烙印在米歇的眼睛裏。他就像還不能理解星空的孩子一樣，用眺望未知事物的眼睛凝視着天空。

也不會消失。

「……」

（因爲，老師是鍊金術師來的。）

天才鍊金術師米歇不會相信別人的假設，更加不可能囫圇吞棗了。

『老師的目的，恐怕是在皇都的三處地方設置某東西。屬下的各位，一旦發現這張紙上所畫的形狀的東西，請你們立即讓周圍的人避難。……有沒有擅長解除陷阱的人嗎？』

看準了米歇視線被奪走的瞬間，莉榭清晰地說道。

（市區實驗的計劃書中準備的裝置有三個。他說過在實驗中，會使用盡可能低的建築物、而又通風良好的地方。）

短促地吐出一口氣，告訴他。

那個裝置沒有半分多餘，只靠視覺就能某種程度上連接起來。被簡化到誰都能使用的裝置，對於利用的一方來說正好方便不過了。

「我根據那個經驗，以爲『得到了判別金屬種類的方法』。然而，其實不止如此的。」

這是在鍊金術師的人生中，米歇所教授的實驗計劃書。

這樣告知後，米歇臉上浮現出一種近乎無感情的表情，緩緩轉向她。

（即使老師不知道那件事。……就算世界回溯了……）

「我，可以創造出如此美麗的事物的源泉嗎……」

一天不加以證明，就不過是一句空話。

不久前，在米歇的對話結束後，西奧多收到了『趕上了』的報告。蓋上手裏的懷錶，莉榭輕輕吐了一口氣。

「即使觀測到的現象只有一個，但其作用也不一定只得一個。」

夜空中綻開着大朵的花，它們像流星一樣閃爍。

「請你用這雙眼看看。……你所創造出來的東西，會發揮你所不知道的價值，就是這樣！」

『在這次跟蹤中，主要的「目標」不是米歇老師。』

羅文面無表情地俯視米歇，一言也不發。

「其他的也是。你所生出的、以爲只是這個世界的毒藥的東西，在其他觀點上的用途，一定還有很多很多。」

米歇的眼睛微微睜開。

莉榭注意到了這一點，是和阿諾特在陽臺上交談的晚上。

在空中爆炸之前，亮光一瞬間消失了。

在談話室的桌子上攤開幾張紙，做了一番說明的，是數日前的事。

在那片天空上，這時升起了第二道煙花。

「帶顏色的火焰。火藥的氣味。那個在空中爆炸了嗎？究竟包含了什麼……」

米歇一直都堅信自己帶着讓人不幸的職責。

搖搖頭，明確地告訴了他。

在皇都的一角，看到了第三個火球在發光。

「剛剛的是……」

「厲害的當然是老師了。你是世界第一的天才，今後也會創造出更出色的發明，因爲你就是這樣的鍊金術師啊。」

在拜託西奧多的時候，莉榭這樣子說明道。

（最適合這個實驗的氣候、溼度、天氣、建築物的密集率。爲了儘可能地分散風向等條件，也告訴我三個裝置要分別設置於一公里以外。……就算重來多少次，都盡數記得……）

交給西奧多的，是米歇理應會使用的裝置的解說圖。

『和那班傢伙平時解除的陷阱相比，設計得簡直太親切了。話雖如此，還是命令他們務必要小心喔。』

『和陷阱一樣，若是解除順序有誤便會有危險的裝置。但是這和陷阱不同，因爲沒有難以解除的構造，所以只要掌握到正確的步驟，危險度就會大大降低。』

所以，纔會這麼想。

「人和物的角色，不也和那個一樣嗎？」

米歇落寞地笑着。

米歇抬頭望向那光，看似非常眩目地眯起眼。

「——換個角度看的話，那就是也掌握了『給火焰上色』的方法。」

在浮現出困窘的表情後，米歇再次仰望天空。

「人和物所起的作用，並不止一個。不可能會有什麼東西，就只會讓誰人不幸而存在。」

在跟丟了米歇以後，西奧多他們在皇都內設置了搜索網。然而，他們主要尋找的不是米歇本人，而是火藥。

在遠程實驗上，米歇爲了儘量排除不確定因素，幾乎所有的條件都會按照計劃書來準備。

「你說的話真奇怪。」

所以纔會這樣子去證明。

「……對呢。燃燒金屬的話，火焰會根據金屬的種類，顏色會發生變化。藍色和綠色的火焰，的確跟極光很像吧。」

怎樣才能阻止米歇。怎樣才能讓阿諾特接納科約爾國呢。

「──過去我的老師，曾讓我看到了極光。」

重疊這些條件的地方，爲了賺錢而在皇都內來回走動的貧民窟居民自是熟悉不過。如果要搜索的候補只限定於米歇曾經走過的路線的話，那會更容易找到吧。

砰！響起了沉重的聲音。

但卻被莉榭所訴說的話否定了，說即使沒有意義也可以存在。然而，回想起來那也是理所當然的。

爆炸的時間是傍晚之前。是在難以目視到爆炸的狀況的日照亮度，街上行人減少的時段。

『那麼，請各位實行這裏寫着的步驟。』

站起來的米歇，突然向前走了一步。

然而，即使那樣，還是以祈禱的心情一次又一次地說出。米歇是在過去的人生中，全不藏私地教授了自己各種知識的人。

「……我都不知道呢。」

卡爾海因的這個時段，是傍晚的十八時。

騎士慌忙想要架起劍，但馬上停下手。在米歇預告的十八時，看到皇都所發生的事態的他們，臉上浮現出困惑的表情。

而且莉榭還記得。

「呵呵。也許是這樣呢。」

通過每天的跟蹤，可以完全掌握米歇事先所調查的路線。在跟蹤前的行動範圍，也可以通過貧民窟的人所擁有的情報網來計算吧。中性美的米歇容貌很顯眼，而且性格上也不會變裝融入環境。

那份微笑裏，滲透着快要哭出來的虛幻。

「當時的我很煩惱。煩惱怎麼判斷『金屬塊中是否含有有害金屬』的方法。然後那個時候，我注意到了，老師讓我看到的極光，似乎有些相似。那是把金屬放在火上時的反應。」

（如果不在眼前實證、得出結論的話，一定不可能傳達得到……！）

藍和綠閃耀的光，像星屑一樣地散落。一邊發出啪啦啪啦的乾脆聲音，一邊渲染了天空的一部分，如同極光一樣熠熠生輝。

「明明已經理解了焰色反應和火藥的作用。我卻壓根兒沒想過，那些東西居然會有這樣的用途。」

『謝謝你。……接着，關於「目標」設定場所的候補地點。萬一看丟了老師，一定程度上也可以縮窄範圍。』

「因爲我是你的學生。」

即使是米歇製作的裝置，無論如何也會出現時間差。貌似晚了點火的第三發，猶如拖着尾巴地飛上了天空。

這樣說着，莉榭繼續向西奧多說明。

「不，老師。」

莉榭所說的『學生』的真意，不可能傳遞給米歇。

對於這個提問，回答早已確定。

「老師……」

莉榭打算向米歇邁出一步，就在那時候。

「——在做什麼。羅文。」

聲音響起，莉榭像彈起來一樣回頭看。當場的氣氛登時變得緊張，騎士都一同跪在地上。在庭園的入口處，有一個意想不到的人物。

（阿諾特殿下……！？）

此時現身的阿諾特，背後率領了十幾名近衛騎士。

騎士中也混雜了在發射第一枚煙花的時候離開此處的護衛騎士。恐怕是他向阿諾特報告了這個地方吧。

「米歇！」

跑過來的是凱爾。

似乎把凱爾帶到這裏來的阿諾特，一次也沒望向莉榭，冷冷的目光轉向了他的臣子。

「在這裏『幹什麼』。……我可是這麼問你啊？」

「萬分抱歉，阿諾特殿下。」

面對阿諾特那有着重壓感的聲音，羅文更加深深地垂下了頭。

「因爲有人作出了不法的宣言，是以進行監視。晚了報告，請容我謝罪。」

聽見羅文的話，阿諾特那藍色的眼睛，緩緩地看着米歇。

莉榭微微地架好姿勢。雖然不知道具體情況，但阿諾特的表情，似乎已掌握了大致情況。

「怎麼辦呢，姐姐大人。」

身旁的西奧多，輕聲跟她耳語。

「哥哥的近衛騎士，看起來就跟在凱爾的一旁。難道兄長要拘鎖米歇・伊凡的主人凱爾嗎……」

在那期間，羅文繼續向阿諾特報告。

發射時會有時差，這在事前已經設想好了。

送到阿諾特那裏的報告，凱爾自己應該還沒有聽說過吧。就只是抱着一如往常，米歇不挑場所去研究，因而惹起了騷動這種認知而已。

「以向科約爾提出軍事指導爲代價，我方則藉助其學術知識。一開始，我打算借出身在此處的近衛騎士給科約爾。而剛纔升上天空的花火，就是科約爾國擁有對我國來說仍然未知的技術的證明。」

「我國今後將開始與科約爾國在技術上合作。」

然後，俯視着跪在腳下的羅文。

「凱爾……」

不過，沒有將之露在臉上。羅文沉默了一剎，就那樣子跪着，深深地向凱爾低頭。

監視城內的，是西奧多下面那些扮演成侍者和園丁的部下。

凱爾輕輕地乾咳了一下，開始對比自己年長的米歇像孩子一樣地斥責。

阿諾特似乎也注意到了，那個煙花是莉榭放的。

「凱爾王子殿下，我爲我那非常失禮的行爲道歉。這些淺慮所致的行動，全都是我的責任。如果您能原諒我的話，我不惜將這頭顱獻給殿下。」

現在還只是邁出了第一步。

（卡爾海因跟其他國家，孕育出『侵略』以外的關係……！）

突然矛頭指向自己，不由得瞪圓了眼睛。

「我先說好，我可不會施恩啊。」

「……我答應，以後再也不會……」

「姐姐大人。這裏好像好歹度過難關了，我稍微溜出去看看下城如何。」

就在她打算踏到阿諾特的面前的時候。

但是，想想也不是什麼意外的事情。

然而卻不由得非常開心，莉榭望向了阿諾特。

「爲了說服米歇老師，我沒有制止那個人的計劃，而是利用了。……而且，我也想讓你看到那個煙花。」

羅文再次行禮後，靜靜地站了起來，望向莉榭。

聽到阿諾特的話，莉榭內心很喫驚。

「――！！」

莉榭連道謝都來不及，西奧多已經離開了庭園。不管怎麼感謝他都不夠，日後必須好好地用什麼東西回謝才成。

那簡直就像是小孩子拼命發誓一樣，真摯而純潔的話語。

「……話雖如此。」

「可是，阿諾特殿下。」

他微微眯起藍色的眼睛，然後慢慢地從莉榭身上挪開了視線。

「煙花所使用的，是正如您所想像的帶有危險性質的東西。但也正如你所看到的那樣，根據使用方法的不同，可以創造出全世界任何人都未曾見過的景色。如果你認識到這件事，一定會開闢出很多可能性的吧，我是這麼想的。」

「如果對待科約爾的客人無禮，會是個重大問題。趁着凱爾大人還不追究的時候，現在馬上撤下騎士吧。」

「哪裏的話。請抬起頭來，羅文伯爵閣下。因爲米歇的言行招致了誤解，真是給您添麻煩了。」

「那麼懇請告知微臣。科約爾的學者大人，何以要向我國展示技術力呢？」

「明明爲了不讓那個男人接近我，甚至都把西奧多捲進來。」

心臟不斷怦怦地跳動。

「事實上，我也和米歇老師同罪。」

「雖然很高興你能協助我們同盟，但請事先告訴我一句吧。就算要向卡爾海因國展示學術成果，也有其他不怎給他們添麻煩的方法吧。」

大大的驚訝與喜悅，一瞬間填滿了內心。

而衆多的近衛騎士，也按照阿諾特的命令離開了這裏。

雖說是以未遂而告終，但如果達成的話那就是大罪了。即使隱匿了，也不可能完全無罪吧。

「那麼，米歇。」

「原來如此。我理解你想說什麼了。」

（國力不止於武力、科約爾所擁有的技術有多出色，還有總有一天可能會創造出精彩的發明。）

「我不會再做了。我的想法是大錯特錯，多虧了你我才明白了。」

「爲免再污您清目，請容我等離開此處。凱爾殿下，阿諾特殿下，再次表示抱歉。」

凱爾嚇了一跳，倒吞一口氣。但莉榭卻相反地呼一口氣。再次仰望阿諾特，與藍色的眼眸對視。

來到這裏，阿諾特第一次朝向莉榭看。

（沒關係，我不是都做好了跟阿諾特殿下『交涉』的覺悟嘛。無論是和科約爾的同盟，還是米歇老師的處置，都還有一戰的餘地啊……！）

阿諾特的聲音很平淡，然而帶有明確的壓迫感。

而且，最重要的是。

「……是的。謝謝你。」

對莉榭來說是令人懷念的光景。如果要列舉什麼罕見的地方的話，恐怕就是米歇正皺眉反省的表現吧。

「哦？」

而且，本來就打算只要能突破這個難關，之後便坦白相告。

「對不起呢凱爾。對不起，莉榭。」

聽了阿諾特的話，莉榭做好準備。

心臟怦怦地跳。

從騎士那裏收到的報告，肯定只是零碎的而已。儘管如此，阿諾特會對羅文說『爲了展示科約爾的技術而致的現象』，其實正是莉榭想用在阿諾特上的說服材料。

這樣想着，莉榭悄悄地開口了。

「！」

「米歇老師。」

剩下的只有莉榭和阿諾特，還有米歇和凱爾。

雖然西奧多本來是放他們在城裏收集阿諾特的情報，不過阿諾特也不可能沒察覺到他們的氣息纔對。

（能讓他明白到呢。）

凱爾似乎是真心在說。

令人難以置信的是，阿諾特好像在附和莉榭的計策一樣。

但是，在這種情況下坦白一切反而不妙。如果凱爾聽到了真相，他作爲科約爾國的王子，就非得對卡爾海因負責不可了。

「米歇・伊凡宣稱，今天十八時會在下城引起大事件。這座皇都是皇帝陛下守護之地。作爲皇室忠實的臣下，自然要加以警戒。」

（莫非、難不成……）

「如果騎士的報告是事實的話，那米歇・伊凡很明顯企圖什麼不正經的事。不過，如果公然定爲罪人的話，就會傳入父皇的耳朵裏。爲了避免這種情況，我利用了你所制定的策略。」

莉榭一叫他的名字，米歇就露出爲難的表情。

「再擾攘下去的話，可能會傳入父皇的耳中啊。」

同樣地恭敬鞠躬，莉榭也提起禮服的衣角低下頭。這時，西奧多悄悄地靠近了。

「你理解了嗎？明明今後要建立新的關係，不要因爲這樣的醜聞而礙了事。」

羅文這麼一問後，阿諾特垂下了眼睛。

「關於米歇老師想要做的事情，我本來打算稍後全數告訴阿諾特殿下的。」

「……你在幹什麼啊！看了空中的火花，我可是十分喫驚啊。那是你的新發明嗎！？」

（……可是這麼一想，阿諾特也察覺到弟弟一直在收集阿諾特殿下的情報呢。居然還置之不理這麼多年，果然是很寵弟弟呢……）

「我的未婚妻應該宣言過『解開米歇・伊凡的誤會』纔對吧？」

「哈哈。真是可嘉呢。」

然後米歇緊緊地握住白衣的下襬。

阿諾特帶着一副幾分壞心眼的表情笑了。

阿諾特用平淡而清晰的聲音，說出了莉榭所期望的話。

急忙望向凱爾，他以自豪的表情用力點了點頭。看來在那之後的會議室裏，他們進行了交談的樣子。

「阿諾特殿下。請問您所指何事？」

藍色的瞳孔裏，滲透出明確的警告顏色。

羅文抬起臉，眉間刻下深深的皺紋。

只要聽到最初的一下聲響，阿諾特一定會仰望天空吧。那個計劃似乎進展得很順利。

「我不打算聽。立即撤下。」

「不對喔，凱爾。本來的話，我是應該用生命來補償……」

「關於今後的事情，希望殿下能在此基礎上作出判斷。」

（被發現了……！）

「正如她所說。剛纔的現象，說是米歇・伊凡展示科約爾的技術力的結果也不爲過。」

但是不久，他又自言自語地說。

阿諾特用稍微冷淡的表情說道。

（怎麼回事……！？我講過的話，雖然可能是從騎士那裏轉告的……）

這個發現，之後也告訴西奧多好了。因爲他幫了很大的忙，所以莉榭也得儘可能地回謝才成。

「……米歇？」

這麼說着一笑，米歇的眉毛越來越低，顯出了走投無路的樣子。

那決不僅僅限於火藥的溫柔用途。

還有以科約爾的技術製作出來的產品。還有，不是旁人，而正正是阿諾特自己的未來。

「現在你也許還認爲，您自身所擁有的一切力量，都是專門針對用於戰爭的。」

因此纔沒有隱匿火藥的存在，而是相信並提出。

這纔是莉榭所選的抉擇。

「總有一天，我會證明不是這樣的。」

「――……」

挺起胸膛堂堂正正地斷言後，阿諾特的眉心稍微擠起來。

「你可能會後悔的啊。」

最終說出口的，卻是如同要甩開對方的話。

「關於米歇・伊凡，我只是不公然處分，不過我要怎麼幹也成。」

對於阿諾特露骨的說法，讓莉榭噘起了嘴。

「就算祕密殺掉他，你跟凱爾應該也不能抱怨吧。那樣也可以嗎？」

「阿諾特殿下。」

「……」

輕輕地拉扯阿諾特的袖子，察覺到的阿諾特，微微彎下身子。

不管怎麼說，莉榭和他有二十公分以上的身高差。

「怎麼？」

「其實呢。」

莉榭踮起腳來，輕輕地和他耳語。

羅文剛纔舉出了卡爾海因皇帝的名字，作爲『不能服從西奧多命令的理由』。對於身爲皇子的西奧多，出示絕對不能違背的人物，以抗拒西奧多的命令。

要是這樣的評價，在大國卡爾海因和小國科約爾之間，總有一天能成爲建立平等關係的助力就好了。

看他苦澀的表情就知道作戰總算成功了。

阿諾特在眉頭一皺後，唉……輕輕嘆了一口氣。

（此外，還有其他叫人在意的事情。）

沒有人知道火藥的存在。光看那個煙花，也不知道它的用途和威力吧。

沒錯剛纔的羅文只是說自己的主君是皇帝，一句話也沒有提到是皇帝的命令。

「如果知道那是科約爾國的技術的話，世間的關注也可以推動同盟一把吧？」

「……」

「怎麼樣？」

「想出懷錶的構造的人，居然就是那裏的米歇老師。」

「據說是出於『手邊需要可以量測時間的研究器具』來製造的。」

儘管莉榭還滿有很多不明白的事情。但是，她知道應該做的事情。

「不管怎麼想，你從一開始就有能說服到我的自信吧。」

（話雖如此，真的好險啊。在傍晚的會議之前，應該絕對沒有向科約爾國借出近衛騎士的打算。阿諾特殿下會事前準備好近衛騎士，那就不是爲了同盟，而是爲了準備戰爭……。）

「……你……」

仰望阿諾特。那張看不見感情的側臉，猶如精心雕琢出來地美麗。

不管怎麼說，莉榭知道未來。

這麼一想，膽子一下子都嚇破了。

關於那個倒是真的。以阿諾特爲對手，不可能自滿，以爲一切都會按照自己的想法進行。

「雖然因爲嫌麻煩而沒有公佈名字，但是有很多證據表明，科約爾的學者米歇老師就是開發者。比如說科約爾的工匠拿着零件的模具這一點之類。」

即使不看臉，也知道阿諾特緊皺起眉頭。

「今後，在和科約爾國進行聯合研究時，米歇老師的知識不是必須的嗎？」

（可是，阿諾特殿下卻說『在傳入父皇耳中之前』。換言之，實際上沒有向皇帝陛下報告米歇老師的事吧。）

深呼吸一下，重新下定決心，爲了未來而奮勇前進。

「………………」

腳後跟着地，然後歪着頭仰望阿諾特。

能得到阿諾特的認同，心裏非常開心。

偷看了一下情況，米歇好像繼續被凱爾罵。

那場煙花，應該只是作爲一種美麗的藝術，留在人們的眼中。

總覺得心裏亂紛紛的。

「怎可能！要說自信的話，頂多就是『如果是殿下的話，應該會對老師感興趣』而已。」

明明是國賓引發出事件，卻沒跟皇帝報告未免太不自然了。而且，還是那個本應以忠臣聞名的羅文閣下呢？）

「城裏的人，應該也看到那個煙花。」

凱爾一生氣就會非常可怕。雖然知道這一點，但這次就不伸出援手好了。

「呼呼！」

（——羅文閣下在未來對阿諾特殿下諫言，結果以叛逆罪而被殺害。）

輕輕搖頭，莉榭開口了。

「…………」

「……應該是吧。」

「不，沒什麼。」

「……怎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