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輪迴第7次的壞人大小姐,在原本的敵國自由自在地享受新娘生活》 · 雨川透子 · 1.9萬 字
西奧多與兄長面對面,是在皇都外圍租來的一間簡樸的房間。
坐在椅子上的哥哥,手肘託着腮。有點懶洋洋的木無表情,雖然窺探不出甚麼感情,但取決於看法不同,也能感受到他不怎高興。
「真開心呢。兄長居然會特地跑到這種地方來。」
明明是發自內心地歡迎,坐在正面的哥哥甚麼也沒說。不過,西奧多也不管盡情鬧。
「而且還不帶護衛,單刀赴會呢!明明到現在爲止,我都懇求過多次『想和你見面談談』,但都根本不聽我說。和兄長這樣子說話,已隔了多少年呢。不,也許是第一次吧!?」
在咯噔咯噔地誇張大笑之後,西奧多的臉稍微歪了一下。
「──爲了她,兄長連我這種人的話都肯聽呢。」
這麼一想,覺得心裏好像吱啦吱啦地有點焦了。
「浪費時間呢。」
哥哥終於開口說出的,卻是過於無情的話。
「既然把我叫來,有事快說。」
「這不是很過分嗎。明明是寶重的兄弟間促膝長談。」
「沒必要跟你談話。」
聽到這話,西奧多咂咂嘴。
「餵你知道吧?你沒立場反抗我啊。我都把你中意的女人拐走了,給我看看更着急的表情吧!啊,還是說實際上,那孩子怎麼樣都無所謂呢?」
爲了挑釁而說說看,但深知並不可能。
(……聽到兄長的婚約時,還以爲是場鬧劇。以爲是兄長受了父皇之命。)
父親很早以前,就向哥哥命令了政治婚姻。
娶下別國的公主,這正是父皇在婚姻上的方針。西奧多的亡母,也曾經是盛極一時、現在受卡爾海因支配的國家的公主。哥哥應該是爲了回應這道命令,從其他國家隨便找個女人回去的吧。
會改變這個想法,是因爲先於哥哥回國前抵達的傳令,帶上了「爲了未婚妻召集侍女」的命令。
「西奧多殿下。」
「……」
「嚇?」
「……」
哥哥悠然地坐在椅子上,無畏地笑着。
「……我渴望的,當然是下任皇帝的寶座了。」
被叫到名字,感到很高興。但是,看到哥哥的表情卻喫了一驚。因爲臉上既沒有憤怒,也沒有蔑視,更沒有厭惡。
「殿下。恕我冒昧,有件事想向您進言。」
難以置信下,西奧多回頭望去。而看到的光景,則更是難以置信的。
哥哥像是蔑視西奧多地笑了。
「進言?」
「看來我那笨弟弟給你添麻煩了。對不起。」
「甚麼了啊,到底是……!」
莉榭不理會驚慌失措的西奧多,將視線轉向右側。
「果然是有人背叛了,不然不可能!我至今爲止爲了甚麼……」
她那莫名的魄力,讓西奧多畏縮不前。對方應該是和自己同齡、不懂世故的大小姐纔對。
「你所做的事,毫無意義。」
喊名字的聲音有點僵硬。而那表情看起來也有些緊張。
這麼說的莉榭,總覺得表情有點冰冷。
「!」
(那個肯定會叫人羨慕吧。)
門鉢一聲地打開了。
「聽他說來,你好像被監禁在跟監獄無異的地方。你是從窗戶出來嗎?還是在牆上開了個洞了?」
不過,抑制住了那小孩子般的羨慕,只是睡個午覺就算了。
雖然跟西奧多渴求的很相近,但卻明確地不一樣。哥哥不是蔑視拐走新娘子當人質的卑劣行爲,而是蔑視西奧多的愚昧無知。
「沒有、意義?」
「一般的話,是這樣沒錯吧。」
(難道艾爾絲勾結了嗎?……但那也太奇怪了。看守的有休戈他們啊?那些傢伙不會背叛我,也不可能容許艾爾絲帶她走!)
到底在說甚麼了啊。
「是跟監獄沒兩樣,又狹小又骯髒的房間喔。從外面上了鎖,憑自己怎麼也出不來的地方呢。」
還是說,單純的無所謂嗎?不管怎麼說,那副表情還是一動不動。
雖然莉榭一臉不忿,但從她表情所見,看來消除了緊張,稍微鬆了一口氣。
「很討厭吧,如果變成那樣的話。雖然臉上很平靜,可是很擔心吧?」
「哈哈。竟說從有看守人還上了鎖的門,『普通地』啊。」
簡直就像是說「在這裏沒人能危害自己」一樣。
「西奧多。」
那樣的事,若只是掛名的妻子是講不通的。
「我是來了結的。西奧多殿下。」
「你到底是怎麼來這裏的?你是怎麼從那裏溜出來的!」
哥哥的未婚妻莉榭,用那張美麗的臉看了看自己,把頭髮掛在耳上,嫣然一笑。
因爲太有趣,西奧多哧哧地笑了。
「我知道啊。她對哥哥來說,真的是很重要的人吧?比起連臉都不想看見的親弟弟、遠離皇都的妹妹,遠遠更爲重要!很珍重那孩子,關心那孩子,把那孩子放在身邊。這點事兒我完全明白喔。因爲,我也是一直在看着哥哥……!」
哥哥應該預想到這要求吧?
哥哥很關照她,這點怎麼看都沒錯。
手裏拿着短劍,珊瑚色的頭髮和禮服下襬輕輕飄揚。
一想到會對那個哥哥說出這樣的話,頓時覺得視野扭曲搖晃。
再明白不過的話了。儘管如此,哥哥那份餘裕好像還沒崩解。
當聽說送了一塊田給她的時候,就打算踏壞那塊田了。
現在,就能這樣子跟哥哥說話了。
「你沒有一絲勝算。從你以爲是『抓住了』那一刻起。」
新娘子被綁走的兄長,用冷淡的口吻斷言道。
面對這不知爲何從容不迫的回答,西奧多越發煩躁起來。
「對啊。就算萬一跑得了出去,也會被看守的制壓住完場。」
「怎可能……」
「……騙人的……」
終於,哥哥緩緩地開口了。
「……」
儘管哥哥看起來很開心的樣子,但西奧多卻顧不上那個。
「蠢弟弟。」
「吶,說吧,兄長!對比不上兄長的弟弟,說『這次是我輸了』啊。難看地承認『是你贏了西奧多』,放棄皇太子吧?那樣的話。」
在西奧多的心裏,隨着生氣而開始焦躁。難不成自己把人質搞錯了嗎?
果然單是要求繼承權甚麼的,不可能動搖得了哥哥的心。據西奧多所知,哥哥的弱點現時只有那少女一個人。
「誒。」
「對兄長來說,我果然是派不上用場、毫沒價值的陌生人呢。還以爲通過這次的事,能讓你明白即使是沒用的弟弟也能危害到兄長。」
西奧多也知道,從那禮拜堂的晚上以來,兩人就沒再接觸過。雖然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但是面對莉榭那尷尬的表情,哥哥還是一臉坦然。
完全搞不清狀況,西奧多退了幾步。
一邊讓艾爾絲作爲侍女候補潛入,一邊尋找其動向。然後,哥哥就爲新娘準備了離宮,該不會在準備好了就打算在那裏生活吧。
「這、這問題是怎麼樣了!?我是普通地從門裏出來啊!」
「這到底怎麼樣啊!從剛纔開始就一直不知所云。一點都不像兄——…」
換句話說,這是在已知沒有被關進監獄的基礎上的提問。所以回了一句挖苦的話。
「……嗯?」
(把她叫到禮拜堂的那一晚,明明都用那麼冷淡的目光瞪着我……)
幾秒鐘的沉默,支配了室內。
緊握拳頭,瞪着莉榭。
終於能站到哥哥眼前,俯視着他耍任性。
兄長吩咐了『不準接近』,別說在城內見面,連打招呼都不允許。
把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上,告訴了哥哥。
那裏站着一個少女。
「……果然還是應該切下指頭帶過來吧?現在還不晚就是了。只要我一聲令下,就能輕易傷害到姊姊大人了喔?」
對於這道問題,西奧多感到有點焦躁。
(不,那不可能的……!)
西奧多模仿哥哥,用手託着腮。然後放話道。
「看。要來了。」
「不,沒那樣的事……」
「你有在聽我說話嗎?也就是說不管是從高處的窗戶,還是鎖着的門都逃不掉吧。」
「拿着武器的莽漢監視她的房間。因爲房間是在建築物高處,所以就算從窗戶也逃不掉。如果大聲呼救的話,看守的也會馬上衝進去讓她閉嘴吧。」
「……阿諾特殿下。」
「聽到了嗎?我說,如果你想我放姊姊平安無事回來的話,就退下繼承權第一位的寶座讓給我啊。如果兄長不答應的話,我就不知道會對她幹甚麼事囉。」
「……嚇?」
「哦。居然連窗戶也有呢。」
「那麼重要的人的生命,現在就在我手中。真的很擔心吧?你一定很在意的吧!兄長在這樣的深夜連護衛都不帶,聽從我的呼召過來,就是比一切都更明顯的證明了!」
「『鎖』嗎?還有呢?」
明明如此,爲甚麼卻不生氣呢?爲甚麼不憤怒,不憎恨,不罵我呢?
跟親弟弟的西奧多全然不同。
「不可能逃得掉,嗎。」
哥哥說完後,眼睛朝着門。
「我就陪你玩一下吧。……你說監禁了那傢伙,那是關在帶鎖的牢獄裏嗎?」
而她現在已在自己手上。西奧多站了起來,繼續威脅哥哥。
向哥哥踏前一步。
門都好好鎖上了。明明如此,爲甚麼會從外被打開了呢?
「——我的人生,僅此就滿足了。」
(爲甚麼……)
因爲確信她能夠利用。
又再向哥哥邁前了一步。西奧多靠近到平時絕不允許的距離。
監獄甚麼的可不是到處都有的。皇都裏的都歸騎士團管理,那自然已經查過了吧。
「——第一點。」
莉榭輕輕地豎起食指。
「視線絕對不能離開抓住的俘虜。就算是關在上鎖的房間,放他獨自一人根本免談。務必在同一房間內放兩名以上的看守吧。」
「俘,俘虜是怎麼樣!?」
至少,這不是普通的大小姐會說出來的單詞。突然被說了奇怪的話,不由得正經地反駁了。
「接下來是第二點,身體檢查必須由多人實施。確認沒有武器後,最後自己也要做一次。」
由於莉榭毫不在意地走近,西奧多漸漸被逼到牆角。
莉榭拿着不知是何處得來的短劍,繼續說道。
「說到底,不給穿衣服,讓對方全裸就最合適不過了。既不能收藏武器和逃跑用的工具,如果對方是女性就更佳了。只要迫使對方抱着『這種樣子沒法逃走』的心情,便構成抑制力了。」
就像在談常識一樣,紅脣編織出語句。
「第三點。——沒束縛起我的手腳,這點也是不恰當的。那種時候用手銬把雙手扣在背後,再用結實的繩子把兩根拇指索起來吧。當然,腳踝也不用說了,拘束之後再綁在柱子和牀具之類上就最好了。」
長長的睫毛纏繞着的那雙眼睛,射穿了西奧多。那張像人偶一樣漂亮的臉,讓人感到某種恐怖。
但是,不知爲何目光卻無法移開。
「但是,這麼做還不夠徹底。您知道最應該做的事情是甚麼嗎?」
「呃……」
「把雙手雙腳打斷。」
她是認真的嗎?
感到莫名地可怕,西奧多咕嚕地嚥下口水。莉榭從稍低處窺伺背靠牆壁的西奧多的臉,淡淡地道。
「得須做到這一步才成。打斷骨頭,再把骨折的手腳拘束起來,拿走身上所有東西,然後集體監視。只有做到這地步,纔可以判斷『敵人逃跑的可能性很低』。即使如此,還得銘記『這並非絕對』。」
(這孩子到底是怎麼了啊!)
「您這幾年,幾乎都沒有做過第二皇子的公務吧?」
(怎麼回事,那傷痕。)
『兄長……?』
那恐怕不是騎士,而是強盜之類的吧。
做好了捱痛的覺悟。心想搞不好會死掉。雖然緊閉着眼睛,但是害怕的瞬間卻始終不來。
「對抓自己的人,還指導完美的拘束方法是怎麼樣了?」
而是代替父親對向他笑,代替亡母擔心他,非常重要的人。
莉榭說的是事實。西奧多大約從兩年前開始,幾乎放棄了皇子的職務。
就算問到難道就會答嗎。西奧多這樣的決心馬上就被推翻了。
(……你是我的憧憬。正因爲如此,纔不能原諒『那件事』。)
西奧多爲了被人說『那個第二皇子今天也遊手好閒,在城內悠然自得地睡覺』,而特意奔放行事。
爲了不讓哥哥看到,儘量沒把動搖表現出來,繼續說道。
「通過拐走我而得到的東西,可以說幾乎是零。那麼既然如此,爲甚麼西奧多殿下會花耗時間來弄這出綁架劇呢?目的會不會就是『引起騷動本身』了嗎?」
「一直都不明白。您爲甚麼會盯上我呢?但是如果我的想像正確的話,那一切都能說明了。」
被那樣一說,不由得想咂嘴。
「我拜讀了各式各樣的記錄。你從兩年前的某個時期開始,好像也不再參加爲貧民窟的慈善活動了。明明好像從小就定期過去的,爲甚麼呢?」
不理會他心裏的感情,來路不明的少女冷不防微微一笑。
西奧多強作笑臉。
只要是皇宮裏的人誰都知道。而且,這也一如所料。
對被父皇無視,被和優秀的哥哥比較長大的西奧多來說,在慈善活動中認識的貧民窟的人,並不是陌路人。
「逃走了的敵人會把我軍的情報帶回去,可能因而令我方被消滅。平民也可能會死掉。——所以不管採取甚麼手段,都絕不能讓人逃掉。」
「我雖然說了要了結,但是我不打算和您進行物理上的戰鬥。比起那個請您回答。您的目的是甚麼?」
「從第三者的角度來看,我的價值只有『皇國皇太子殿下的未婚妻』這一點。這份立場,正因爲阿諾特殿下的存在和地位才擁有利用價值。」
「所謂抓住敵人,就是這麼回事。」
西奧多瞪着禮服上披上了哥哥的黑衣的莉榭。
「你、到底是……」
然後,哥哥微微低下頭,繼續這樣說道。
她的口吻終究不離揣測的範圍。但是,莉榭心裏幾乎都確信了。
『……!』
紅色的涓滴,在哥哥的輪廓線中流淌。站在剛纔還是人類的物體面前,哥哥表情一絲都不改。就這樣用袖口,粗暴地擦拭臉上的血。
莉榭本人被披上外衣後,非常慌張。
這句話單是用聽的話,可以聽成是卑躬屈膝的內容。
那裏有着無數的傷痕。雖然每一道都像舊傷,但一眼便知道是很重的傷。
「該不會真心這麼想吧?『——以區區的我爲盾,把殿下從皇太子的寶座拉下來』甚麼的。」
取而代之的是聽到了渾濁的慘叫,西奧多戰戰兢兢地抬起了臉。
注意到了那個,反射性地撲出來了。
不可能忘得了,在爲了支援治療騎士而來到的那地方,西奧多看到了和她一模一樣的眼神。
所以西奧多慌張地答道。
對西奧多的否定,莉榭垂下了眼睛。
雖然幾乎忍不住衝口而出,但這話可不能讓哥哥聽見。
「雖然說了很多,但還未傳達最重要的事情。我之所能成功逃跑的理由,請容我保密……,啊!」
於是西奧多就明白了。
哥哥一邊說着一邊脫下上衣,把那件黑衣披到莉榭肩上。西奧多這才留意到,她裙子的下襬有道很深的割痕。
『……不過,在剎那間能這麼行動,你可以引以爲榮。』
(爲甚麼會……)
(兄長不會對我說祕密。兄長不相信我。那種事,我明明早就知道了。)
不知道說了甚麼而呆住了。
在確信這一點的瞬間,莉榭這樣說道。
西奧多的後背汗毛直豎。
(本來打算不傷人便能了事的,既然如此就算兩敗俱傷也好。只要傷害她,觸摸哥哥的逆鱗的話……)
「――以前在書上讀過這樣的內容。要模仿拿人質來威脅,西奧多殿下好像有點兒太溫柔了。不管怎麼說,還好像命令不要粗暴對待我呢。」
那個時候,因爲對哥哥的恐懼而動彈不得。
『……誒……』
「……你在說甚麼了?目的是成爲罪人?你覺得會有人爲了那樣而犯罪嗎?」
「您真正的目的,是『作爲企圖篡奪皇位的人,蒙受大罪人的污名』對吧?」
因爲能動的人早已四處逃竄,被盯上的都是重傷者。雖然西奧多也想要逃跑,但是被劍指着的傷者,都是貧民窟出身的熟人。
即使在戰場上取得了驚人的功績,但因爲殘酷的行動,是被敵我雙方所畏懼。這就是對西奧多來說的阿諾特・海因。
但是莉榭卻堂堂正正地說。恐怕對她來說,那只是無關重要的事實吧。『第三者眼中的價值』甚麼的,真的怎麼也好。
那件事實,令人難以置信地高興。
當時西奧多參加了支援戰場的活動。
『以後千萬別再做出不要性命的事了。』
「不用。你穿上吧。」
「當然是下一任皇帝的寶座了。擁有繼承權的兄弟之間爭鬥,還有其他理由嗎?」
肩膀被大手抓住,莉榭向後退了幾步。她的背後,站着表情有些呆愣了的哥哥。
「在城內被蔑視爲人質的你,對國民來說也是應受祝福的新娘。要是沒能保護到這樣的新娘子,兄長的面子就會毀掉。」
「『真的』這字也許是語病呢。如果,您的真意是有甚麼原委而變成罪人的話。」
和現在的她相似的眼,西奧多清楚地知道。
「……那是」
平時應該能隱藏的動搖暴露在臉上。看來是被她折騰得無法保持平時的舉止了。
哥哥慢慢回頭,臉被濺回的血染紅了。
『即使渾身顫抖,也想要好好保護臣下。雖然作爲皇族不是值得表揚的事,但作爲主君卻是值得欽佩的行爲。』
「殿下!?不、不行不可以!我不要緊的,請穿好上衣!」
不知是不是因爲戰爭而貧困,他們的眼睛充滿了血色。大喊交出藥物、值錢的東西和糧食,舉起手中的劍。
「……不對。」
這讓他想起了幾年前,在這國家還在打仗的時候。
這不是站在戰場上的人的眼嗎?
建在在遠離前線的地方,運送傷患到那裏的那救護所,本應是按照國家間的規定不會被攻擊的『安全』地方。
聽到那句話的哥哥皺起了眉頭。但是,比哥哥更喫驚的是西奧多。
有看着即使是跟和他不同,沒有拿劍,只能在後方行動的西奧多。
抽搐的喉頭,終於生出了有意義的單詞。
對於啞口無言的西奧多,哥哥用溫和的聲線說道。
「阿諾特殿下。」
被看穿了想法而嚇了一跳。
「再說,你的利用價值超出我期待。所以才決定來真格利用你。如果拿你來要脅,我便能從哥哥那裏奪取皇位繼承權,就是這麼的打算――」
但是哥哥卻將那冰冷的眼睛轉向西奧多,然後用淡淡的口氣說道。
不管怎麼說,和哥哥說話的次數,從懂事的時候就少得屈指可數。
「你說『爲甚麼』?不是說了嗎,是爲了讓兄長痛苦。」
在聽到莉榭的話之前,西奧多的視線一直注視着哥哥的脖子。
「就算想殺了我,也是沒用的。」
幾乎沒扯上關係,既美麗又可怕的哥哥。
緊緊地咬着牙關。
那個瞬間,心想自己該不會也會被哥哥殺死吧。
哥哥有看着自己的。
(啊啊對了,這雙眼。)
『——做得好。』
「!」
然後,看到了帶着劍的哥哥的背影。
「但是那樣的話,傷痕……」
(是在哪裏受過那種致命傷的?我壓根兒都不知道。兄長肯定也藏好了。──明明如此,她卻一清二楚。)
「我不這麼想。正因如此,纔在阿諾特殿下也在場的這裏詢問您。」
但是,卻有人襲擊了那救護所。
所以想要保護他們。
「……」
(我果然不行啊。)
那把聲音,好像好好地傳達到他那裏。
「因爲沒興趣了。因爲比起無聊的慈善活動,在城裏午睡更開心」
「那也是謊言。你在最近好像也支援了貧民窟的人吧?因爲沒看到動用公帑的痕跡,所以應該是投放了私人財產吧。」
「……」
她到底能解讀出『記錄』到甚麼程度呢?
在城裏的圖書室,公開了一定程度的檔案。從幾乎可以稱得上歷史書的舊國政記錄到最近的財政狀況,只要是城內的人誰都可以閱覽。
但是,放着的終究只是表面的資訊。如果細心順藤摸瓜,也許可以撿拾到沒有一般公開的內情也不一定,但這應該會花上時間纔對。
(真的,到底是甚麼人……!)
眼前的少女繼續這麼說道。
「你爲貧民窟的人而心碎,視如親人地看待。聽說孤兒飽受疾病折磨的時候,片刻不離地握着手看護他,對嗎?有一次,爲了只能獨自產子的女性,爲她安排了醫生,並不斷地安慰鼓勵她。白天會在城內睡午覺,是因爲熬夜做了這些事吧?」
說得簡直就像親眼看見了似的。
對於自己的行動被看穿,西奧多索性笑了出來。
「哈哈哈!不是那麼美好的東西哦。我只是想讓他們感恩,隨心所欲地操縱而已。」
「的確,殿下好像是支配了流氓呢。」
「是啊。那些傢伙只要攢錢,就算作奸犯科都不怕。因爲有利用價值才接近他們,就這樣而已!」
「換個角度來看,也可以說是把他們置於您的庇護之下。有人爲了明天口糧而不得不犯罪。你不是通過統馭他們來控制這些事嗎?」
「……」
莉榭用真摯的目光繼續道。
「你對貧民窟抱有感情。想要拯救,亦擁有並非不可能的地位。……但儘管如此,爲甚麼卻會不惜玷污自己的手,都不再作皇族的公開活動呢?」
「那是……」
心臟開始傳來令人討厭的心跳。哥哥的視線很恐怖。害怕被哥哥察覺。越是這樣着急,越是沒法望向哥哥。
阿諾特擁有人的心。感覺那樣的戰爭,也許並不是出於本意才發動的。
「……」
莉榭切身知道,這裏是重要的局面。
脊後閃過寒氣。因爲阿諾特眼中的光,只有一瞬間看上去非常黑暗。
「放心吧。如果今後還對你施加危害的話,便會把那傢伙跟妹妹一樣趕出皇城。」
「——這樣,我終於確信了。」
在思考甚麼之前,西奧多已衝出了房間。
(這樣的話,未來一定能改變……!)
──但是,若不是那樣的話。
莉榭一開始時都沒覺得奇怪。
「啊,是嗎?」
「不管這傢伙的願望是甚麼,對我來說都是沒有關係的。」
夜色最深的時刻,窗外一片漆黑。西奧多的腳步聲在走廊迴響,最後變得越來越小了。
西奧多恐怕是刻意不站上舞臺之上。從西奧多剛纔的態度來看,這點再也明白不過了。
阿諾特低下頭,用冷淡的目光俯視莉榭。
對莉榭來說,這是沒能預期的反應。
「請告訴我您的想法。」
被腳邊如同扭曲的一樣的奇妙感覺侵襲。
「……不對。」
「西奧多殿下。」
「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真是的,你在說甚麼了啊……!」
莉榭用溫柔的聲音,對怒吼的西奧多說。
「理解不了我的想法,是不是很混亂呢?……但是,一直不知道也可以。你要怎麼想像都隨你自由。」
「你還真可愛呢。」
一直沉默的阿諾特,這時緩緩地說出話來。
這樣想着,緊緊地咬着嘴脣。在這座城堡生活了數週,還以爲開始慢慢地理解了阿諾特。
莉榭一問,眼前的阿諾特就露出一副『無聊』的眼神。
「也許這份恐懼,和我害怕的未來是一樣的。」
抱着祈禱的心情抬頭向上望。
明明如此,爲甚麼身體會如此畏縮不前呢?哥哥不顧顫抖的西奧多,繼續說道。
一說到口,就有一種胸口一直痛的感覺。儘管自己感到不可思議,但莉榭還是繼續說道。
「不可能吧。我只是,想要贏過兄長。」
「我一直在想那句話的意思。在浮現出的衆多推測之中,其中一個是和西奧多殿下的行爲相關的。」
「……甚麼……」
(甚麼了啊,這是……)
「我告訴你吧,我想被兄長憎恨!希望被疏遠,被討厭,被排斥。與其不能像你那樣幫上哥哥的忙,被他接受的話,那倒不如被哥哥殺掉還比較好!」
這個少女,也有害怕的東西嗎?
***
「吵死了!」
「阿諾特殿下。」
在西奧多走出的房間裏,莉榭回頭看了阿諾特。
另一方面,卻有一個非常不自然地從沒聽說過的名字。那正是他弟弟『西奧多・奧古斯特・海因』的訊息。
哥哥所發的聲音,果然仍是漠不關心。
「你不能直接傷害哥哥吧?如果是那樣的話,你的行動原理,一切都是爲了哥——」
(我太自以爲是了。我甚至連這個人有沒有底都不知道……)
太天真了。
現在只是強烈地感覺到必須要抵禦這個少女。就算這句話被哥哥聽到都無所謂了。
挑釁的笑容和冷淡的眼神,以及他口中所說的內容。
阿諾特向所有國家發動戰爭,以其壓倒性的戰力蹂躪各國,並將各國吞食。
就如看穿了她的困惑,阿諾特繼續說道。
「那又如何了?」
莉榭也有想過,那句發言可能是以早晚要離婚爲前提的話。
「……誒!?」
阿諾特如此說完,絲毫不打算向莉榭坦誠些甚麼的樣子。
聽到哥哥的聲音,嚇得身體都僵住了。
汗從西奧多的臉頰上流下來。因爲緊張而口渴,甚至開始感到刺痛。
但是,唯獨西奧多是不一樣的。
說的簡直就像是自己同伴一樣。
「西奧多殿下不就是害怕這件事嗎?正因爲如此,才作爲『沒有繼承皇位素養的第二皇子』而行動,演成一個你不想把後事交託給他的弟弟。」
「如果能惹哥哥生氣的話我會很開心。被兄長拋棄會很喜悅!就是爲了那個才這麼做,這就是一切了啊……!」
(哪怕是一點點,只要能坦白說出就好了。)
「……」
「您完全不想要作爲第二皇子的功績,甚至想要捨棄。不,是認爲不捨棄不行吧?因此,纔會想犯下傷害皇太子妃的罪。」
想必不會有錯吧。西奧多最優先的就是阿諾特了。
這麼相信着,莉榭凝視阿諾特。不想放棄,一心等待他的話。
「我再說一遍。不要再管西奧多的事了。」
因爲一個國家的詳細情報,本來就不怎麼會流傳到別國。如果是皇族的話題,頂多也不過是留於上流階級之間的流言而已。傳不到一介商人或藥師那裏也不稀奇。
「請告訴我您害怕的東西的真面目。」
(這不是明擺着的嗎?)
在因而鬆一口氣的瞬間,因爲他臉上浮現的表情而屏住了呼吸。
「我說過了吧。不要和那傢伙扯上關係。」
對着短短吐一口氣的西奧多,莉榭繼續說。
「請等一下殿下。求求你,請您一定要聽一下弟弟的真正想法——」
是爲了確認幾年後,他會變成殘暴的『皇帝阿諾特・海因』、還是現在已經存在而說出來的話。
(這是怎麼回事?)
「我說過了吧?怎麼也好。」
「弟弟是爲了今後的卡爾海因國的未來而消聲匿跡。對他來說,是比貧民窟的人更爲優先的事……也就是說阿諾特殿下,應該是以您爲起因的行動。」
「殿下。」
「――――……」
阿諾特挑釁般地笑了出來。
這個名爲『阿諾特・海因』的男人,在莉榭所知道的未來,將成爲推動世界的人物。
這種事自己好歹也看得清。而且,阿諾特想要岔開這一點也是。
沒有流露出憤怒之類的感情。
「甚麼……」
如果那是基於三年後殺了父親、發動戰爭而說的話。然後看着哥哥的西奧多,發現了那一塊碎片的話呢。
(但是,可不會讓您逃掉啊。)
另一方面,阿諾特消失了笑容,變回了剛纔那種無聊的表情。
「您明知道我不是想說那個,才還這麼說的吧。」
「前幾天跟我說過吧。『當我的妻子,你用不着做甚麼覺悟』這樣。」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應該不是盯上我而是直接瞄向阿諾特殿下才對。在我來這國家之前,機會應該多的是吧?」
在這六次的人生中,整個世界無人不知他的名字。
「您不是打算捨棄本應以後會存在的『自己的未來』嗎?」
「……爲甚麼要故意疏遠弟弟呢?」
莉榭抬頭仰望西奧多。用柔和的聲音、和帶着一絲慰勞的表情繼續說。
「——莉榭。」
這也是一種賭博。
「這怎麼也好。」
「西奧多殿下!」
心臟的跳動敲響了警鐘,因此感到非常眩目。在搖搖晃晃的世界中,西奧多大聲喊叫道。
「夠了。到此爲止」
「……殿下。」
「……但是。」
「你剛纔說的。——我當然也設想過自己死後的事情來謀動。不過那是理所當然的。畢竟也不能制定出我一死就會停滯不前的政策吧。」
阿諾特似乎打算徹底否定莉榭的推測。都被那樣子斷言的話,以現在的手牌是突破不了的。
「至於西奧多,也許是過度解讀了,但那一切都只是愚蠢的行爲。對於擁有皇位繼承權的人來說,這是過於愚昧的選擇。」
阿諾特厭惡地說。
「……果然,弟弟不應該和我這樣的人扯上關係。」
「!」
聽了這句,莉榭瞪大了眼睛。
同時好像也理解了片鱗半爪。阿諾特爲甚麼會疏遠西奧多。
爲甚麼連對話都拒絕而疏遠他。
「你果然真的很寵愛弟弟呢。」
「……甚麼?」
阿諾特皺起眉頭。但是,莉榭沒打算訂正。
如果不愛護弟弟的話,就不可能說出『不應跟自己扯上關係』之類的臺詞了。
「以前有人說過。如果想保護誰的話,乾脆遠離會比較好。只是待在身邊幫助對方,也不見得對對方好。」
雖然用『這是我在書上看過的』來掩飾,莉榭同時回想起某位騎士。那個騎士帶著有點寂寞的表情,告訴她這件事。
「真叫人喫驚。你是認真說那句話的嗎?」
「我是認真的。你雖然深不見底,是個不知到底在想甚麼的策略家,但絕對不是冰冷的人。」
剛纔雖然膽怯了,但莉榭並沒打算放棄那想法。即使知道他是個在未來向全世界發動戰爭的人也好、是個可惜得像頭怪物的人也好。
因爲莉榭已經知道,他也是個人。
然而,他立刻改變表情,臉上浮現出幾分自嘲的笑容。
「沒錯。即使是從別的國家來的你,也應該聽說過纔對。你覺得戰勝國的皇太子的惡評,爲甚麼會傳到其他國家?」
西奧多平靜地笑了。
西奧多就像看到了難以置信的東西一樣,看着莉榭。
無法得知哥哥並沒從臺前退下來,而是在其正中央開始殺戮。但是,西奧多所感受到的危機感,也會跟那未來連結在一起吧。
莉榭告訴混亂的少年。
被這樣問到,那莉榭被要求到的答案就再清楚不過了。
「不愧是兄長的太太,真有自信呢。但是,我不認爲能制止得了那個人。我的話不可能傳到那個人那裏。我能做的,頂多就是這樣子阻擾他而已。」
西奧多的眼睛睜圓了。
「所以呢。要是聽了我的話,讓你的恐懼變得更加現實的話,那就有一談的價值啊。」
「爲甚麼我非得幸福不可了。那種東西,和哥哥的未來沒有關係。」
「……是說阿諾特殿下在戰爭中所做的『殘暴』行爲嗎?」
「我也有同樣的意見。——隱藏自己的功績,取而代之的是擴大惡評。我不認爲做出這種事的人,會一直站在臺前執政呢。」
「……」
「您的哥哥今後,一定會做出荒謬絕倫的事情吧。所以我會全力以赴,無論用甚麼手段都會制止他。」
***
「……那個,自然是爲了救你吧。」
莉榭直勾勾地盯着他。
「在那個時候,請過上不會後悔的生存方式。」
最壞情況,也有可能而喪命。所以,凝視阿諾特的眼睛。
轉身背向阿諾特,莉榭走出了房間。
但願莉榭也是一樣。
追趕西奧多走出走廊的莉榭,就這樣走上樓梯。
西奧多痛苦地擠出聲音。
「如果是別人叫的話,阿諾特殿下一定不會來的。即使是作爲皇太子不得不行動,也絕不可能選擇單刀赴會。正因爲是弟弟的要求,所以才答應的吧。」
西奧多似乎真的不知道這句話的意思。
「我怎麼可能進得了那個人的視線啊。像我這種被父親無視的人,不可能得到哥哥尊重。可是,這樣就好。」
「……」
「西奧多殿下。」
「能用的東西全都用,能借的協力全都借。因爲我不認爲,選擇手段後還能勝過那麼異常的人。而且,當然了,西奧多殿下。」
「相反,關於兄長卻有件傳播得很不自然的事情。你知道是甚麼嗎?」
爲了不讓阿諾特披在她肩上的上衣被吹走,莉榭用手按住。
「……相反?」
「我不打算一直懼怕未來。」
如同走投無路的孩子一般的背影,瑟瑟發抖。
發現通往屋頂的門打開了,莉榭便走出去。
「──我也想無悔地,度過當你妻子的人生。」
西奧多面向這邊,看着莉榭,不忿地扁起嘴巴。
而阿諾特獨自一人留在房間,響起小小的咂嘴聲。
「對啊。到這地步,我想幹脆和你單獨聊聊呢。再也不想在哥哥面前演難看的戲了。」
西奧多慢慢地閉上了眼睛。
實際上理由是不一樣的,但是莉榭沒有指出來。『您哥哥是我五年後的死因』甚麼的,根本不可能說出來。
「當然重大的政策,也廣爲人知是哥哥做的。但其他細微的改革,就不著跡地隱去了立案者的名字。或是弄得看起來是父親立案了。」
在其他人生中的他,也有可能選擇了不站在臺前上的路。但也有可能是向哥哥叛亂,被捕後受刑。
西奧多吐出一口氣後,微微一笑。
「西奧多殿下……」
即使五年後會死去。即使這是最後的人生。
「不,殿下亦知道我沒有乖乖被抓住。他應該知道沒必要來救我的。」
「您爲甚麼肯跟我說這些事呢?」
而且,想必一定知道,西奧多絕對不會向莉榭胡來。
「恕我直言。」
「!。」
「您是他,世上僅此一人的弟弟吧。」
「其實也許被愛着甚麼的,我不想抱着這種希望。」
「……你根本沒有逃跑的打算吧?」
那雙眼睛附着真摯的顏色。這不是一直以來都岔開真心話、舉止飄逸的少年所有的。
「這樣的話,我就可以讓你更感害怕了呢。」
以前是在這屋頂上曬晾旅舍清洗的衣物吧。許多牀單隨風飄揚的光景,一定是一大看點。
深呼吸,站穩。別搖晃地看着前方,一字一字地編織出說話。
西奧多的腳步聲應該不是往外,而是往樓上走。
西奧多驚訝地瞪大眼睛。
「……你在說甚麼了?」
「可是容我說一點。阿諾特殿下似乎準備好自己消失不見的未來,但您有沒有想過相反的事情呢?」
「那張臉是怎麼了啊。最喜歡的哥哥都被搶走了,這種程度還好吧?不過,反正也從沒當過我的兄長就是了。要是你爲着總有一天到來的未來而害怕,爲着今後制止不了兄長而絕望的話,那我也能泄口怨氣了吧。」
「即使如此,您在這兩年也一直行動對吧?把自己的立場逼到崖邊,甚至做出弄髒雙手的行徑。可是,如果想幫助哥哥的話,您自己就必須得到幸福才成。」
說完後轉身回頭,看了看欄柵之外。
西奧多這時,眼神變得有點壞心眼。
這幢似乎原本是旅舍的建築物,除了自己幾人以外就沒有其他氣息。西奧多似乎不是在上一層的四樓,而是再往上跑了。
吹進屋頂的風,輕拂他那柔軟的頭髮。
「所以就說,爲甚麼……」
西奧多走到屋頂邊緣,回頭把後背靠在欄杆上。
莉榭不知道在今後的五年,西奧多會發生甚麼事。
「……兄長他呢。一直都把自己讓這個國家變好的功勞,儘量不公諸於世啊。」
「……我……?」
「您覺得,阿諾特殿下爲甚麼這麼晚一個人來到這地方?」
「我不知道今後的兄長打算做甚麼。但是,那樣優秀的人居然要消失,這種事是不能接受的啊。你也這麼想的吧?」
聽到相當扭曲的動機,莉榭變得疲憊不堪。希望兩兄弟不要一樣,喜歡把動搖別人感情的事當有趣。
「……可惡。」
雖然是爲了暪騙身體不適而服用的藥,但效果越來越差了。但是,還差一點點。
「——!」
莉榭想對他說的話有很多。還有,想問的事情也是。
和哥哥相同的藍色眼睛,看着莉榭。
「當然有關係了。阿諾特殿下不可能取得讓您不幸的未來。」
「……住口!我不需要那些話。」
莉榭在那時候,突然感覺腳底好像歪斜了。
「這是我唯一能夠幫助兄長的方法啊。」
「我以前被兄長救過。所以希望總有一天也想幫上兄長。……雖然兄長應該已經不記得那天的事了吧。」
「我做的事,幾乎都是在模仿兄長。如果兄長想把這個國家託付給我消失不見的話,那我先一步消失不就好了嗎?這樣的話,哥哥就不會去做傻事了。」
一陣強風吹來。
「西奧多殿下消失不見了,那樣的未來也有可能發生。人總有一天,會不知道甚麼時候喪命的。」
「剛纔你說過,你也和我害怕一樣的東西吧?如果看穿得了我的想法,也就是說你也害怕哥哥消失。嘛,你當然會害怕吧?丈夫有甚麼事的話,作爲妻子的立場就岌岌可危了。」
(……藥效完了啊。)
「除此之外,在觀察兄長時也會偶爾感覺到。『這個人不執著於現在的地位呢。爲了隨時都能消失不見而行動呢』。因爲一直在看着,所以我知道啊。」
現在迴歸平靜,滿頭星空的地方,西奧多佇立着。
「繼束縛的方法之後,今次還想指導逃跑的方法嗎。『比起無處可逃的屋頂,更應該跑往外面』這樣?」
「您的力量也是必要的。」
他那樣說着,輕輕笑起來。
「您說是阿諾特殿下故意傳開的嗎?」
「……」
如果真的打算甩掉莉榭的話,那應該是往外跑纔對。被這麼一指,西奧多呼的吐了一口氣。
西奧多不知道阿諾特選擇的未來。
「我的用途,由我自己決定。」
「……?」
「早知道不去搞甚麼磨蹭的圖謀,一早就應該這麼做。……真的是,大失敗啊。」
「――難不成。」
心裏毛骨悚然。
到了這時,才終於理解西奧多打算做甚麼。彷彿在玩耍地坐在欄杆上的西奧多,身體搖搖晃晃地往外倒。
「不行,殿下!」
莉榭急着想要向他衝去。與此同時,視野開始動搖,兩腳絆在一起摔倒了。
(偏偏在這種時候……!)
明明想要站起來,身體卻發不上力氣。劇烈的頭痛像警鐘一樣搖動頭蓋,上氣不接下氣。
俯視着倒在地上的莉榭,西奧多露出滿足的表情。
「謝謝你,姊姊。你說需要我,讓我不由得很高興喔。」
「等一下……!」
就算拼命伸手,也不可能觸到數公尺遠的西奧多。
「不行!」
在喊出幾近悲鳴的叫聲,就在此時。
一道人影,在莉榭身邊閃過。
那個人抓住了睜圓眼睛的西奧多手臂。然後強行把他拉回欄柵的這邊。看到那個身影,西奧多屏住了呼吸。
「兄長……!?」
用難以置信的眼光,仰望救了自己的阿諾特。
莉榭第一次聽見,阿諾特會發出那麼大的聲音。
果然沒法傳達得到嗎。那種預感,令莉榭的胸口也一下子痛了起來。
背向着自己的阿諾特,到底是怎麼樣的表情呢?
注意到那個可能性,西奧多臉色蒼白起來。
「……莉榭?」
冷靜異常的哥哥,俯視着懷中的莉榭嘟囔道。
「只是睡着而已。」
氣喘吁吁地叫喊名字。
「……」
「——」
莉榭帶着祈禱的心情守望着兩人。不久,阿諾特的手從西奧多胸口鬆開,緩緩地走開。
看到莉榭突然倒下,西奧多不禁大喊。
「你到底在想甚麼了?」
那一瞬間,西奧多瞪圓了眼。
因爲不習慣哥哥主動說話,所以口氣變得有點兒粗魯了。
「到底怎麼回事了!?沒記錯剛纔好像絆到腳而摔倒了……」
「不是。」
「即使如此,他根本的心意卻沒有錯。弟弟祈求能成爲你的力量,這本身並不是愚蠢的想法。……對吧?西奧多殿下。」
「我應該說過了吧。」
阿諾特的聲音非常冰冷。
「對不起,兄長。對不起,姊姊。對不起……」
「我知道了,別哭了。」
「騙人的吧……」
「嗯。拜託了」
西奧多的神情,產生了變化。
突然被哥哥叫名字,嚇了一跳。
看到這樣的兩人,莉榭鬆了一口氣。
哥哥一下子抱住了她累透乏力的身體。西奧多慌慌張張站了起來,一邊用袖口擦眼淚一邊跑過去。
「……」
「因爲我做不到啊。除了這樣,我都不能幫兄長的忙。沒法成爲、對兄長來說有價值的人啊……!」
莉榭忍着頭痛,抬起頭向他訴說道。
儘管如此,莉榭還是確信了。阿諾特之所以疏遠西奧多,果然是因爲慮及了弟弟。
「當、當然有吧。」
「今後不要再多管閒事了。」
那把聲音搖晃不定。
阿諾特不久站了起來,這次則跪在莉榭前。
莉榭微笑着,執過阿諾特的手。於是,不可思議地,緊張的絃線好像鬆弛下來了。
「……因爲……」
「真的,太好了……」
西奧多用像是擠出來似的聲音說道。
難不成,當初『身體不舒服倒下了』的消息,不是演技而是事實嗎。
「我希望能成爲兄長的力量,希望派得上用場。只要能幫上忙,我甚麼都做。」
難不成是警告西奧多可能會不在的那個嗎。也許聽起來像是威脅,但對莉榭來說卻有一半是真心的。
這也是第一次看到哥哥這種表情。
「沒有受傷嗎?」
聽到那顫抖的疑問,阿諾特回答道。
一般會在這種狀況下睡覺嗎。
「西奧多。」
「因爲……!」
「因爲你說了令人莫名在意的話。」
莉榭吐出短短的氣,拼命地彎身起來,這樣說道。
阿諾特無言站了起來,用穿上黑色手套的右手遞向莉榭。
「這纔是愚蠢的想法。哪裏會有笨蛋,會爲了一個連一次像是哥哥的事都沒做過的人而拼上性命了。」
「您來了呢,殿下。」
「就如、姊姊所說。」
另一方面,阿諾特的臉是怎麼樣,只看到背後的莉榭瞧不見。不過,下一個瞬間他所採取的行動,讓莉榭也喫了一驚。

「姊姊!?」
「有在哪裏準備馬車嗎?」
與此同時,迄今爲止一直靠毅力維持着的意識也突然遠離了。
面對像小孩子一樣哭號的弟弟,阿諾特用有點爲難的聲音說。
像要想說些甚麼的西奧多,一副快要哭出來的臉閉上嘴。恐怕,他打算放棄傳遞給哥哥了吧。
「因爲你是世上唯一的哥哥,是我的憧憬。」
「……你弟弟的選擇,也許並不正確。」
「我不管多少次也會這麼祈求喔。」
阿諾特抓住了自己拉下的西奧多的胸口,一巴掌刮過去。
不再是剛纔爲止那種走投無路的表情,而是一副懷着堅定意志的表情。
西奧多的哭臉,是小孩子鼓起勇氣和好時的樣子。
仔細一看,莉榭不正是呼呼的發出強健的鼾聲嗎。
「——以後千萬別再做出不要性命的事了。」
***
(太好了。)
「沒必要爲了我而做那樣的事。」
和呆呆地嘟囔的西奧多不同,哥哥微微笑了一下。
「誒。」
「……對不起。」
因爲意想不到的話而愣住了。
「怎麼辦。難道是因爲我監禁了,才害姊姊……」
即使是眼前目睹,也不會有像剛纔那樣吵嚷的心情。連自己也覺得那心境變化很不可思議。
「太好了。能夠和好。」
就在這時,西奧多的大眼睛裏,流出了透明的水滴。
「我讓他在稍遠處待命。如果要搬姊姊上車的話,那我馬上叫他。」
「當然了。」
(都用那樣子的表情哭了的話,已經沒問題了……)
啪的一聲。
西奧多撲簌撲簌地流着眼淚,一次又一次地重複着。
「……」
然而,阿諾特接下來說的,卻大出意料之外。
阿諾特慢慢回頭。
跌坐地上的西奧多,一下子握緊了拳頭。
渾身乏力了。
他那跟哥哥不像的眼睛,直視着阿諾特。
又再聽到這猶如撇開的話,西奧多的臉扭曲了。
按住臉頰的西奧多,呆呆地抬頭看着哥哥的臉。
「甚麼……」
「你還記得、那時候的事嗎?」
哥哥那樣說了之後,輕輕地橫抱起莉榭。
「在馬車來之前,讓這傢伙在下面的房間休息。」
「……我知道了。」
西奧多點了點頭,再擦擦眼角的眼淚。
一邊想着那個兄長竟然來公主抱,真是不得了的事態啊。
「——說『拜託了』。兄長向我……」
被哥哥打了的臉頰還是赤赤地疼。儘管如此,內心卻是非常溫暖。
(好了。可不能發呆了。)
不管怎麼說,那個哥哥第一次拜託自己。
西奧多站了起來,開始朝樓下走。距離黎明,還有一小段時間。
***
莉榭慢慢睜開眼睛,發現正身在陽光之下。
準確來說,是在陽光照射的牀上。
在乾爽的牀單加上鬆軟的被子,被這些東西包裹,正是個做好夢的空間。
而且從剛纔開始,就聽到舒服的鋼筆聲。側耳傾聽後,意識又要再次沉入朦朧的睡意了。
(鋼筆聲?)
這時才終於感到奇怪,彎起身子。
於是,看到了稍遠的書桌,正在文件上奮筆疾書的阿諾特。
「誒。」
「怎麼了,已經起牀了?」
阿諾特停下手來,看着莉榭笑了。
「莉榭。」
不管怎麼看,這裏是離宮裏莉榭的房間。阿諾特爲還處於不知狀態的腦袋做了說明。
一邊在心裏這麼想着。
「很對不起!」
「不然的話,本來就不會把信件寄放到您那裏吧?」
這句話包含了對弟弟的責任感和慰勞。
那毫無疑問,是作爲哥哥的話。
「爲甚麼會這麼想?」
對著書桌的阿諾特泰然自若地說,迫使奧利佛重複地責難他。
「我不想聽!」
「嗚,這次又怎麼了!」
「嗯嗯。」
「……弟弟受你照顧了。」
「……啊。」
這樣一說,阿諾特微微提起眉頭。
莉榭立即像跳起來似地彎身,環視身後的牀鋪。
阿諾特露出有點喫驚的表情後,又再笑了。
也想讓西奧多聽到。心中這麼想着,莉榭搖頭說「不用」。
想不起來而歪起頭。雖然就莉榭的記憶所及,感覺最近無論甚麼時候看到阿諾特,好像都戴着黑色手套就是了。
「那麼最終而言,西奧多殿下就變成了莉榭大人的那邊……概括起來就是這樣吧。」
說的是一星期前在禮拜堂發生的事情。雖然那時候阿諾特也戴着手套,但不是用手碰。
(爲,爲甚麼!?是誰!?)
「有甚麼問題嗎?」
溫和的聲音。
「?」
「……跟西奧多殿下談過了吧。」
緊接着,莉榭感到臉龐一下子燒起來。
「恢復了就好。」
「那當然是因爲我很開心喔。丈夫的家族關係良好是最好不過的了。」
對此感到有點爲難,莉榭低下了頭。
「還以爲你突然倒下了,怎知道就這樣子在屋頂上熟睡了。雖然用西奧多的馬車帶回來了,但也不能把倒下的人一個人扔進房間裏吧。更何況也不能讓不知情的侍女照顧。」
阿諾特小聲地笑了之後,用柔和的聲音這樣說道。
「因爲有工作要整理,所以再怎麼說也沒時間睡就是了。」
「……是嗎?」
莉榭內心苦笑,希望儘量別陷入那樣的事態。
雖然有種思考被早一步看穿的感覺,但暫且鬆了一口氣。慢慢地抬起頭時,阿諾特從椅子上站起來,站在莉榭面前這樣問道。
雖然阿諾特沒有回答,但這亦是代表肯定的證明。
「你想聽嗎?」
「爲甚麼你會那樣地笑呢?」
傍晚時分。
接着,阿諾特從懷裏拿出了一個信封。收到後打開一看,發現有四道摺痕的白紙上,用之前見過的筆觸寫下了文字。
「因爲我再次打破了不碰你的誓言呢。」
難道說會買給我嗎?
(不是手,而是嘴脣……)
一邊用牀單遮住發熱的臉,一邊只露出眼睛瞪着阿諾特。
急忙跪坐在牀上,莉榭低下頭來。那個時候,注意到自己身上的禮裙變成睡衣後,話都說不出來了。
這樣的話,和至今爲止的人生也會有一些變化吧。
『致姊姊』。
「啊,阿諾特殿下!?」
「晚會的時候,雖然給出了只要隔着手套也可的允許,但那時候也沒有遵守到這個制約。」
『姊姊,謝謝你。』
明明必須要跟西奧多說話,但是一看到阿諾特的臉身體就僵硬了。正因爲如此,和平時一樣對待而放心了,而且明明阿諾特之前都當作沒這件事了。
雖然臉上的火已經平息了,但是心裏不知怎的還是很熱。
「身體狀況?」
阿諾特的侍從奧利佛,聽完了關於今次事件的說明後,頭痛地抱着額角。
被端正的臉俯視着,心情莫名地靜不下來。
「您是明知故問吧。」
「半天、是怎麼回……」
西奧多的信,以這樣的一句作結。
明明本來想追究的,卻不由得全力拒絕了。但是關於這點,在昨晚見到久違的阿諾特的時候,也非常緊張。
比如說,就連現在也是這樣。
──今次發生的事,從世界的流向來說可能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有那樣的事嗎?
「放心吧。幫你換衣服的,是你那叫作艾爾絲的侍女。」
慌慌張張地提高聲音,抓起牀單遮住臉。阿諾特看到那樣子,臉上露出了使壞的笑容。
「因爲對我來說,也是我的弟弟。」
「想要的、東西嗎?」
心想真的太好了,莉榭微微一笑的時候,阿諾特突然露出了一副突然想到甚麼的表情,然後這樣說道。
「!」
然而只要將這些累積起來,逐點逐點地改變未來不就好了。
「不,不需要甚麼!」
「我忘記了。近期內再想一件想要的東西吧。」
『做了很多過分的事情很對不起。雖然有很多話想說,但先簡括一下。——首先,欠你的一定會還。爲此,我也可以借你貧民窟的人。如果有需要到黑社會的人的場面,隨時都可以拜託我們。好好感謝我吧。』

阿諾特低着眼睛。那表情比平時柔和了幾分。
那個瞬間,想到了。
「再睡一下也不要緊啊。不管怎麼說,在那之後才只過了半天。」
在不知道情由而驚訝時,阿諾特繼續這樣說道。
「倒不如說比起這個,我更想知道爲甚麼會做出那樣的事……」
而且最重要的是,兄弟之間的距離看來縮窄了。在她開心地微笑的時候,阿諾特問道。
「……已經、不要緊了。給您添麻煩了。」
看來是西奧多寫的信。
***
(果然是有甚麼意圖啊!?還是不對?明明都搞不懂而不再去想了……!)
用指尖輕輕地撫摸一下那段文字。
不管怎麼說,總算放心了。
「難、難不成,殿下就這樣一直沒睡嗎……?」
(……雖然提出的本身讓人非常安心就是了。)
「……真是個奇怪的傢伙。」
「弟弟不是普通的皇子。那位大人統馭的,是手沾近乎犯罪的黑社會的人喔。」
「好像是呢。」
「殿下也知道吧,城裏的年輕侍女都十分仰慕莉榭大人。……接下來是近年受到各國關注的亞莉亞商會。第二皇子殿下、和他所率領的黑社會的居民。」
奧利佛屈指算數。當上皇太子妃的她,來到這個國家僅僅幾個星期就得到的人脈。
「你不覺得莉榭大人的棋子,越來越擴張了嗎?」
這幾乎可以說是某種威脅了。
但是,阿諾特看來卻沒甚麼所謂。
「那又如何了?總比做妻子的孤立無援來得更好纔對吧。」
「殿下……」
恐怕這位主君,刻意把這事態束之高閣了。明白到這一點後,奧利佛發出了盛大的嘆息。
「我知道了,那一切都遵循殿下的意旨。然後還有另一樣東西要交給殿下。」
奧利佛遞出了一封信。看到那個用封蠟壓上的刻印,阿諾特皺起了眉頭。
主君不情不願地接過信封,打開裏面的信過目。然後低聲咂嘴,把信交給奧利佛。
奧利佛恭恭敬敬地鞠了一個躬,收下那封信。
「這是……」
在信上,某國的重要人物寫下這樣的內容。
──首先是祝賀皇太子阿諾特訂婚的祝詞。
但是由於別有緣由,難以在約兩個月後的婚禮上送上祝福。
與此同時,在舉行婚禮之前,想帶着祝賀禮品訪問卡爾海因,寫了這樣的主旨。
(該怎麼說呢,又……)
待 續
面對這一波方平,看似一波又起的這提議,奧利佛用手捂住了額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