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輪迴第7次的壞人大小姐,在原本的敵國自由自在地享受新娘生活》 · 雨川透子 · 1.2萬 字
睡着時,會夢見過去的人生。
這天,莉雪見到的,是騎士人生的回憶。
身體很痛。流着血的手在發抖。心情動搖到心臟發疼。儘管如此,莉雪還是拚命保護着該保護的事物。
這是『最後』一天的夢。
『讓殿下們前往那個地方!要儘快!!』
『我們的主君,我們的光芒!就算拚上性命,也要保護他們!!』
干戈聲此起彼落,殺聲震天。在火花四濺的激戰中,同袍們接連死去。
爲他們帶來絕望的,是敵軍的將領。
(阿諾德•海因!)
莉雪握緊染滿鮮血的劍,瞪着那男人。
昏暗渾濁的藍色眼瞳,緩緩朝這邊看來。光是這樣,本能就大聲催促莉雪『快逃』。
端正到可怕的五官,沾染了莉雪敬仰的人們的血。
雖然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可是莉雪有種被沒有感情的殺氣刺中全身的感覺。
不過,就算氣勢被完全壓制,緊張到難以呼吸,也不能背對『那個』。
(陛下、隊長、團長,全都被那男人殺了……約埃爾前輩也爲了保護我……)
莉雪簡短地呼出一口氣後,握緊劍柄。
就算慘死也無所謂,至少要讓王子們成功逃走。莉雪腦中只有這念頭。
『……!』
爲了拖延時間,莉雪盡其所能地攻擊。
莉雪之外的騎士們也接連進攻,但全被阿諾德輕而易舉地擊退,徒然增加屍體的數量。最後,沒有任何活着的戰友。
莉雪恍神地看着阿諾德,心想。可是,他形狀姣好的喉結,一直沒有嚥下的跡象。
讓皇族,而且是嫡長子的皇太子喫到毒藥,是非常有可能左右國家將來的重要大事。
就算想逃,腰也被摟住,下巴被抬高。這樣的姿勢,身體就會本能地喝下藥水。
「曾經有人在您眼前死去過嗎?」
彷彿確認莉雪有沒有發燒似的,格外慎重地撫摸她的臉頰。雖然不知道是誰的手,但是感覺很舒服。
阿諾德以手背擦拭嘴角,接着以拇指擦拭莉雪的嘴脣。
莉雪抬頭看着藍色的眸子,由衷懇求。
「嗯嗚……!? 」
原本模糊的記憶,在這個瞬間變得清晰。
儘管莉雪想說話,但是身體很燙,很疲倦。有如發高燒似的,全身沉重無力。
***
「但那是劇毒。在安眠藥還有效的期間內也就罷了,可是安眠藥被吸收完畢後,難保不會危及生命安全──」
在理解到這點的瞬間,夢中的一切全被遺忘,記憶崩解消失。
阿諾德真摯地確認理所當然的事實。
雖然莉雪這麼想,可是阿諾德不肯放開她。
莉雪張合左手做確認,阿諾德將他的手覆在莉雪手上。那手的感覺之所以比平常涼冷,是因爲莉雪的體溫太高了。
「剛剛纔追回來的。喝吧。」
「……!」
人生的最後一瞬間,夢境也結束了。
「……」
「嗚……」
(……啊啊。)
阿諾德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讓莉雪躺回牀上。
她忍住想哭的衝動,輕碰他的嘴脣。
有人正在撫摸自己的臉。
「殿下,您的身體如何……」
阿諾德短短嘆了一口氣。看着那模樣,莉雪忍不住發問:
阿諾德微微垂下眼簾。莉雪意識到自己問了蠢問題。
側桌上的燈火光芒,映在藍色的眸子上,有如過去人生中見過的漁火。
「爲……什麼?」
確定莉雪真的喝下藥水後,阿諾德總算放開她。
莉雪當然認得阿諾德拿起的,瓶蓋已經打開的小瓶子。阿諾德把瓶口湊到莉雪嘴邊,輕碰她的嘴脣。
(太好了。只要喝下去,殿下就不會有事了。)
「阿諾德,殿下。」
「!」
「因爲……」
那確認般的動作,使阿諾德露出訝異之色。
阿諾德•海因的劍尖,刺穿了莉雪的心臟。
「……不行。請您喝下這解藥。」
莉雪戰戰兢兢地發問,阿諾德不知爲何,瞪大眼睛。
阿諾德嘆了口氣,把手繞到莉雪後背。
「!呼……」
那手彷彿想喚醒莉雪似的,溫柔地撫摸她的臉頰。
「……是。」
隨着手掌離去,莉雪也緩緩睜開眼睛。
「您的,解藥呢……?」
阿諾德在近到能與莉雪額頭互碰的距離瞪着她。
喚醒莉雪的,毫無疑問是阿諾德的手。但即便明白這裏是大神殿的客房,莉雪仍不懂爲什麼他會在自己旁邊。
這一瞬間,阿諾德眼中出現冰冷的光芒。
「第一次,是父皇殺死妹妹的時候。」
雖然他想讓莉雪坐起,可是莉雪身體使不上力氣。到頭來,幾乎是阿諾德把她撐起身的。
「…………」
這感覺,使莉雪的意識浮起。
只有口頭回答,應該無法讓他相信。莉雪有這種感覺,所以讓自己的手指纏上從上方包覆她手掌的手指上。
「……做什麼?」
「我叫妳喝。」
「先說清楚,我現在很火大。」
莉雪苦着臉,不知如何是好地仰望阿諾德。
「對不起……」
「沒、有。」
阿諾德是上過戰場的人。自然曾見到士兵和平民一次又一次死在眼前。可是阿諾德的回答令莉雪很意外。
雖然莉雪叫了阿諾德的名字,可是他沒有回應。端正至極的五官,即使眉頭緊鎖,看起來仍然十分俊美。
莉雪的頸子上正纏着繃帶。雖然傷口不深,但卻非常誇張地纏了好幾層,而且還仔細地打了結固定。
更重要的是,只要想像阿諾德有什麼萬一,莉雪就會感到渾身發涼。
不過,在意識即將崩解前,莉雪想起阿諾德•海因在她耳邊的低語。
「我說過了,不要做危險的事。」
他微微撬開莉雪的嘴脣,讓甘甜的藥水流入她口中。
阿諾德一隻手摟着莉雪,另一隻手伸向牀邊側桌。
是莉雪把阿諾德捲入危險中的。
阿諾德正坐在莉雪的牀邊。
莉雪的抵抗徒勞無功。喉嚨自然地上下滑動,嚥下藥水。
「……」
轉不過來的腦袋正感到奇妙,阿諾德突然捏起莉雪的下巴,讓她的頭轉向他。
「……」
雖然動作很溫柔,但是眼神中帶着煩躁。
想到這裏,莉雪總算回到現實。
「……」
阿諾德安靜地說着。各式各樣的感情從他的聲音中滲出。
「比起我,您的身體重要多了。」
「我立刻把毒血吐掉了。身體沒有任何問題,不需要解藥。」
「……?」
在夜晚的黑暗與寂靜充斥的房間中,莉雪茫然地向上看。
(不行!應該讓阿諾德殿下喝這解藥纔對……)
女紅們有順利拿到剩下的四瓶解藥嗎?發高燒很難受,希望不會留下後遺症。
『────……』
莉雪以沙啞的聲音發問,阿諾德眉間的皺紋更深了。
「…………」
略帶強硬地吻上。
「我不打算對剛纔硬來的事道歉……這次,妳可以用力打我。」
雖然發燒很難受,而且身體很沉重,但手指還是勉強能動。既然已經喝了解藥,這痛苦應該不會持續太久。
儘管發現阿諾德的意圖,但是莉雪的雙手使不出力氣抵抗。
(那個時候,他的確是這麼說的。)
阿諾德應該是把五瓶解藥之一追回來使用吧。
接着,他用力皺眉。
「對我來說,更重要的是,妳中毒的事實。」
「有哪裏痛嗎?」
阿諾德以手指輕觸莉雪頸部。
「妳纔剛醒,還有空擔心我?」
莉雪抿緊嘴脣,朝阿諾德伸手。但不是爲了打他。
莉雪抿着嘴脣,以手掌遮住嘴巴。阿諾德的臉變得更臭了。
他把瓶子拿遠,默默地喝起解藥。莉雪見狀,鬆了一口氣。
「還活着吧?」
阿諾德安靜地告白。莉雪一時之間無法理解話中涵義。
(殿下的父親,殺死殿下的妹妹?)
雖然每個字都聽得懂,但是大腦拒絕理解。阿諾德低頭看着說不出話的莉雪,表情不變地繼續說下去。
「那是父皇的某個妃子生下的嬰兒,只有幾天大。儘管妃子拚命反抗,想保護孩子,但嬰兒還是被父皇奪走,被劍刺穿身體。」
「怎麼這樣!」
莉雪腦中差點浮現那光景,她連忙逼自己停止想像。
(記得殿下的父親向世界各國發動戰爭,並要求各國將王族女性嫁給他。)
躺在牀上的莉雪,努力不讓聲音顫抖,發問:
「爲什麼要做那種事呢?」
「那男人,只容許明顯有他血統的孩子活下來。在母親面前殺死嬰兒,都是因爲生下『不是那種孩子』而做出懲罰。」
光是殺死嬰兒,就難以置信了。這又是什麼理由?莉雪越來越混亂。
要如何判斷剛出生的嬰兒明顯有誰的血統?阿諾德似乎明白莉雪的疑問。
「必須與父皇一樣,是『黑髮藍眼』的孩子。」
阿諾德以藍色的眸子看着莉雪。
「這就是留下嬰兒與否的基準。」
「……!」
太過不合情理的基準,使莉雪深深皺眉。
不只阿諾德,他的弟弟堤奧德也同樣有黑色頭髮與藍色眼睛。四名妹妹應該也一樣吧。沒想到這居然是活下來的條件。
(所以殿下才這麼厭惡自己的眼睛嗎?)
莉雪想起在離宮露臺上的對話。她稱讚阿諾德的瞳色很美時,阿諾德曾如此這麼告訴她。
距離縮短了。這樣的話,就連莉雪也能撫摸他。
「──……!」
現在看來,阿諾德不是單純厭惡父親才那麼說的。
「殿下……」
聽他這麼一說,莉雪眼淚掉得更兇了。
「……!」
阿諾德的心態也是一樣的。
莉雪倒抽一口氣。阿諾德的手指纏上她手指。
「因爲您,太溫柔了。」
弗利茲談到的修亭納防衛戰,或是在莉雪的第六次人生中與她對峙,阿諾德總是讓自己站在戰場的最前線。
「隨妳高興吧。」
「……喂。」
(爲什麼,做得出那種事?)
「莉雪。」
莉雪自己也很困惑。沒辦法確實地隱瞞心情。從她懂事起,從來沒有在其他人面前哭過。
可是她現在非常非常想摸阿諾德的頭。
懇求的話語,帶著有些痛苦的聲色。
阿諾德深深嘆了口氣,坐到牀上。
「所以妳要搞清楚。就算我身爲皇族,就算我身上有誰的血統,都不構成我比其他人更值得尊敬的原因。」
「您的父親,要求年幼的您在場嗎?」
見狀,阿諾德責備似地開口:
阿諾德只顧着關心莉雪,完全不在乎他自己。
「妳說的沒錯。」
前往加爾古海因的途中,被土匪襲擊時,阿諾德讓騎士們退下,自己拔劍戰鬥。
「不被您父親承認的孩子呢……?」
可是,說不出口。她抬眼看着阿諾德,凝視他的眸子,緩緩眨眼。
(殿下一定,從小就──)
藥師人生中,莉雪有不少助產的經驗。
「……可惡。」
「頭……」
「不準再說我的安全,比妳自己的命更重要。」
莉雪很想說『我做不到』。
「有人關心過您的感受嗎?您父親的妃子們,對您……」
想到這裏,莉雪又覺得想哭了。
鼻腔後方酸澀,胸口很苦悶。阿諾德似乎也理解到這不是因爲肉體方面的疼痛。
他空出一隻手,以手指擦去莉雪的淚水,苦着臉發問:
「妳這……」
莉雪說不出話。
阿諾德以真誠的表情開口:
「……她們全都以怨恨的眼神看我,對活下來的我深惡痛絕。」
藍眼是體內流着父親血統的證明,所以他小時候很想挖掉這雙眼睛。
「~~~~!」
從危險的戰場生還的騎士中,有些人每次戰鬥時都會使出不顧性命的打法。問他們爲什麼要用那種方式戰鬥,他們都會說,那是『活下來的懲罰』。
「……」
「!喂。」
可是,身爲父親的人,卻輕易地殺害剛來到世間的小生命。
這和說好的不一樣。阿諾德露出這樣的表情。雖然知道他很困擾,但莉雪還是無法控制自己。
「……」
「我想,摸您的,頭……」
莉雪哭着伸手,緩緩觸碰阿諾德的頭。
他以更沉穩的語調,似乎在談論理所當然的事實一般。
莉雪連忙否認,可是聲音發顫。她以手背按住眼皮,但淚水仍然不斷流下。
看着淚流不止的莉雪,阿諾德以不知該如何是好的語氣發問:
左胸感到一陣鈍痛。
「算我求妳,別哭了。」
母子均安,絕不是易事。女性們不但得忍受十個月的變化,還必須在不安與疼痛中賭上性命,才能生下孩子。
莉雪的雙手被阿諾德捉住。
「因爲、因爲……」
阻擋視野的手被拿開,模糊浸溼的世界映入眼中。雖然每次眨眼都會變得清晰,但是又會立刻恢復朦朧。
「喂。」
「……不要揉眼睛。」
「莉雪……」
莉雪早已察覺。
盈滿眼眶的淚水,滑落臉頰。
「!」
莉雪也知道對十九歲的成年男性說這種話,太唐突了。
牀鋪的吱呀聲與布料摩擦聲傳入耳中。阿諾德將雙手撐在莉雪的臉旁,覆蓋她似地從正上方看着她。
「藍色的眼睛,應該不容易被孩子繼承。」
他摸了摸莉雪頸部的繃帶,低頭看向莉雪,露出困惑的神色。非常罕見的表情。
儘管如此,莉雪還是輕輕順着阿諾德的黑髮。
「我……」
「殿下……」
「不過,最恨我的,應該是生下我的母后吧。」
假如那麼做是出於贖罪。
「噫,嗚……」
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阿諾德似乎不習慣被摸頭,但莉雪也對這麼做很生疏。
然後,閉目輕輕說道:
模糊的阿諾德露出困擾的表情。
「每當殺死嬰兒,那男人總是對我這麼說:『你的身體裏,流着比其他人更優秀的血統』。」
接着,阿諾德用幾乎自言自語的口吻說:
就算摸不到年幼的他,但是能碰觸眼前的他。所以,莉雪以請求的心情抬眼向上看。
阿諾德皺眉,放開莉雪的手。
「頭?」
「…………」
名爲肯定的沉默,使莉雪的心更痛了。
「年幼的您,明明沒有任何過錯……」
「對、對不起。」
倘若再加上『黑髮』這條件,則更是難以達成。
美麗的手指,緩緩撫摸莉雪的戒指。
「果然有哪裏痛嗎?」
「……?」
原本就覆在莉雪上方的阿諾德弓起身體,將自己和莉雪的額頭緩緩貼上。兩人的瀏海交疊,發出細小的聲響。
「好、好的……」
同袍們都死了,只有自己生還。對這件事懷着罪惡感,覺得非贖罪不可,以這種心態上戰場戰鬥。可是,活下來並不是罪。
「全都在他們的生母面前被殺死了。沒有例外。」
「……爲什麼哭?」
無法接受這種事的情緒,加上因毒素造成的發燒,兩者催化下,使莉雪說出連自己都覺得莫名其妙的話。
「對、不……」
阿諾德以略帶沙啞的聲音,答應了莉雪的任性。
阿諾德的眉間皺紋加深。
「纔沒有那種事。身上流着那男人的血統,有任何價值可言嗎?」
「……要怎麼做,妳才能不哭?」
下一瞬間。
「不是……!」
末端微翹的頭髮,意外地柔軟。莫名的激動湧上胸口,淚珠再次滾滾滑落。
「──一看到妳哭,就讓我的思緒亂成一團……」
「……!」
見到阿諾德難受的模樣,莉雪也很難受。
得快點停止哭泣纔行。莉雪慌亂地想着,可是到頭來,她還是像孩子一樣嚎啕大哭。
對於從小不允許在父母面前落淚的莉雪來說,這是第一次在他人面前哭成淚人兒。
阿諾德一直顯得很困擾,但直到莉雪哭累爲止,還是不停地幫她擦眼淚。
***
「嗯……」
莉雪在輕飄飄又溫暖的感覺中醒來。
睡着時,似乎做了抵達加爾古海因之後的夢。與阿諾德在露臺說話、與他一起出席宴會,都是前些時日的事。
她很久沒有做『不是過去人生的夢』了。
但是該醒了。惋惜的心情使她用額頭蹭着附近的東西。雖然不知道是什麼,可是覺得靠在上面很舒服。
包覆身體的溫暖,以及撲通撲通的心跳聲,使她感到安心。
很想再睡回去。眼皮難以睜開,身體沉沉的。
「……?」
昨晚的倦怠感消失了。
毒藥似乎沒有留下後遺症。莉雪覺得很不可思議。緩緩扭動身體,向上看。
接着,掌握了整個情況。
「………………」
自己正被睡着的阿諾德抱在懷中,兩人睡在同一張牀上。

「──!? 」
沙沙,布料摩擦的聲音傳入耳中。
「可是,會癢……呵、呵呵!殿下,請等一……!」
從窗外落入的陽光,使還沒完全清醒的藍色眸子看起來清澈透明。平常的話,莉雪肯定會看到入迷,但現在不是那種時候。
「……」
(…………是因爲我像小孩子一樣對殿下撒嬌!!)
莉雪松了一口氣。雖然知道阿諾德應該會這麼做,但是確認過後,還是放心多了。
(爲、爲什麼我會和殿下睡在同一張牀上!? )
「……還是纏着比較好。」
莉雪稍微退開身體,仰視阿諾德,垂下眉尾。
「……完全沒有。」
阿諾德以略帶睏意的沙啞聲音發問。
「咦?」
阿諾德一面解開莉雪的繃帶,一面簡潔地說明她想知道的事。
他指的應該是當時把毒素吸出來的行爲吧。但是想到阿諾德因此對她做了什麼,便讓莉雪再次說不出話。
「被我吸吮的部位,整片都紅了。」
「血已經止住了,所以不需要做其他處理。既然傷口不深,一直纏着繃帶就太誇張了。」
莉雪再次倒在牀上,被拉回阿諾德身邊。雖然覺得不能這樣繼續躺着,可是阿諾德展現出不容反駁的態度。
這些傷,是阿諾德的母親留下的嗎?
接着,她想起事情的原委。
應該是爲了確認莉雪是否還在發燒吧。
「這種毒,應該不會讓傷口發炎纔對……」
那種事,沒什麼好在意的。騎士人生中,莉雪身上就經常帶傷。
阿諾德似乎說了非常驚天動地的話。
阿諾德聽了要求後啞口無言,但因爲莉雪又露出快哭的表情,只好不情不願地點頭。自己居然做出那種要求,實在太誇張了。
他朝莉雪伸手,先是梳理她珊瑚色的瀏海,接着以手掌撫觸莉雪臉頰,閉上雙眼,讓兩人的額頭抵在一起。
「我叫雷歐和那個巫女小孩,別把你們進入森林的事說出去。那種事被教會知道的話,只會引起騷動,沒有任何意義。」
「……」
「重新包紮吧。我命人準備新的繃帶。」
因爲這是『從外表看不出異狀,不會留下毒殺痕跡』的暗殺用毒藥。
白襯衫最上方的兩顆釦子解開了。
「我已經透過奧利弗告訴公爵,那小孩可能被盯上的事了。」
莉雪努力按捺差點就脫口而出的尖叫。
阿諾德以手指觸碰莉雪頸部。莉雪發癢地縮起身體。阿諾德觸碰的,不是傷口,而是傷口周圍。
「啊,沒關係的,殿下。」
(殿下說,最恨他的人是生母。)
莉雪安分地任由阿諾德處置,繼續發問:
(雖然我請殿下回房間休息,可是殿下說『我不能放着妳一個人,今晚我要留在這裏』。然後我要求他『如果您非留在這裏,請別一直醒着,至少和我一起睡在這張牀上』……)
是因爲照顧了莉雪一晚嗎?或者他其實也有被毒素影響呢?
因爲昨晚哭過頭了,使莉雪的腦袋不如平時靈光,纔會說出那種不得了的話。
「喂。不要亂動。」
兩人不但面對面側躺在一起,而且還蓋着同一條被子。阿諾德抱着莉雪的頭,正發出均勻的呼吸聲。
可是如今,他仍然閉着眼睛。
「哇!」
「那個,殿下。」
雖然想碰觸傷痕,但莉雪做不出未經許可隨便觸摸他人身體的事。所以她只是茫然地凝視傷疤。就在這時,阿諾德的手像要摸索什麼似地動了起來。
只是兩人都繼續躺着。
想起昨晚的事,莉雪臉色慘白。
阿諾德起身,莉雪也跟着坐起。
「是米莉亞大人告訴您我在哪裏的嗎?」
「就叫妳不要亂動。」
「……因爲您,很仔細地幫我擦眼淚……」
「昨天很感謝您。那個……米莉亞大人……」
被阿諾德的手指觸碰肌膚,莉雪覺得麻麻癢癢的。
捱罵的莉雪努力忍耐,繃帶總算全部拿下來了。
傻眼。
假如是平時的阿諾德,肯定在莉雪剛睜眼時就醒了。
「早、早安……」
「已、已經沒事了。託您的福,我現在很好,很有精神……!!」
(什、什、什……!)
「眼皮也沒有腫起來呢。」
「紅成一片。用繃帶遮着吧。」
接着,他緩緩睜開眼睛。
莉雪難爲情地回答,阿諾德似乎對她的回答很滿意。
「我指的不是傷口。」
阿諾德說着,朝莉雪頸部伸手。應該是爲了打開繃帶的結吧。
「我也警告了那小孩,叫她不要離開父親身邊。半夜奧利弗來向我做報告時,說她確實乖乖地待在父親身邊。」
莉雪覺得有點尷尬,急忙想起身,卻被阿諾德抓住手臂。
「…………」
「沒錯。我聽了雷歐的話,前往森林時,正好遇見她。」
雖然無法得知原因,但假如阿諾德能因昨晚的睡眠而稍微恢復體力,就太好了。莉雪在心中如此祈求,凝視阿諾德的睡臉。
(作爲抱枕,不知道我抱起來舒不舒服……)
多虧師傅的解毒處方與阿諾德,莉雪的身體差不多完全恢復了。但阿諾德搖頭:
儘管知道是這麼回事,但因爲阿諾德身上帶着剛睡醒時特有的倦怠氣息,而使莉雪不必要地緊張起來。
「傷口已經在癒合了。看來不會留下疤痕。」
(身爲前藥師,我居然做了那種事……!!明明該堅持讓殿下回房,讓他一個人好好休息的……)
到頭來,阿諾德陪了莉雪整晚。莉雪覺得很對不起他。
「殿下您呢?有哪裏不舒服嗎?」
見阿諾德皺眉,莉雪在心裏反省『有精神』的說法可能太過火了。
他的嘴角,埋在莉雪的瀏海中。
(睡着時,看起來比平常稚氣呢。)
「……身體如何?」
「再睡一會兒吧。」
「──────……」
莉雪不解地偏頭。
沒辦法,莉雪只好躺在牀上發問:
睡在枕頭上的,只有阿諾德而已。莉雪則是睡在他的手臂上。儘管莉雪在發現這個事實後很緊張,可是大腦過於混亂,無法動彈。
「……」
繃帶被拿下後,莉雪纔想到自己也能解開。但是阿諾德正以認真的表情檢視傷口,事到如今才說這些,也沒意義了。
不過莉雪沒有把心裏話說出來,只是摸着自己的傷口。
「咦?」
阿諾德接着凝視莉雪的眼睛。
從敞開的領口,可以見到平時無法窺見的鎖骨與喉結,以及頸部。令莉雪在意不已的,是頸部肌膚上的無數傷疤。
「真是太感謝您……呼!」
阿諾德緩緩眨眼。
額頭相抵,雙方睫毛幾乎互相碰觸。莉雪連忙回答:
難道,陷阱的毒藥中,混入了什麼莉雪沒觀察到的毒嗎?但如果是那樣,解藥應該不會這麼有效纔對。
「妳的皮膚很白,看起來更顯眼。」
「……欸!? 」
頓了一拍之後,莉雪的臉變得火燙。
她連忙抓住被子,遮住不用照鏡子也知道紅成一片的臉。而且她也不想知道現在的阿諾德是什麼表情。
(這麼說來,昨天晚上,殿下是用嘴喂解藥的!? )
莉雪覺得自己的身體比昨晚真的發燒時還熱了。思考變成漩渦,在腦內轉動不已。莉雪好不容易纔擠出聲音。
「那、那個!我從以前就很在意了!!」
「什麼事?」
(『您似乎非常習慣與女性相處呢』……但這種話我問不出來……!!)
對阿諾德來說,這樣是很普通的行爲嗎?雖然想問,但是又害怕聽到答案。爲什麼害怕?莉雪自己也不知道。
「莉雪。」
莉雪正因情緒混亂而感到困惑,阿諾德開口:
「爲什麼叫雷歐傳話給我?」
「……」
莉雪按捺混亂的思緒,放下遮臉的被單。
「因爲我想,不立刻進入森林的話,米莉亞大人可能會出事。」
「我不是在問那個。」
阿諾德面無表情地看着莉雪,似乎不打算讓她閃躲問題。雖然昨天惹怒了阿諾德不少次,但莉雪也知道,阿諾德沒有真的發火。
「妳不是真的認爲那東西值得信任吧。」
「──……」
莉雪之所以沒有如此發問,是因爲她也察覺了。
「您是說,雷歐『以自然的狀態走路時,完全不會發出聲音』嗎?」
所以,莉雪呼出一口氣。
雖然心裏明白,可是聽阿諾德斬釘截鐵地做出結論,莉雪還是感到煩亂。
所謂的主人,應該不是指米莉亞的父親喬納爾公爵,而是命令他暗殺的人。
如果教會真心想保護米莉亞,應該大肆宣傳她是巫女。如此一來,就能堂而皇之地徹底做好保護她的職責。
阿諾德在說謊。因爲他答應不帶雷歐回加爾古海因,只會在逗留於大神殿的這段期間指導雷歐武術。
「我讓奧利弗繼續追查那輛故障的馬車。有好幾名馬伕參與了那件事,他們全都躲躲閃閃,不肯正面回答。但準備馬車的,毫無疑問是教會。」
莉雪看着下方,點頭同意。
「妳認爲雷歐已經不是殺手了嗎?」
「哈……誰知道呢。」
巫女是女神的轉世,也是全世界信徒信仰、崇拜的對象。向世人公開米莉亞的存在,更能在安全的環境下養育她。
不比莉雪快,也不比莉雪慢。儘管是地面崎嶇的森林,卻完全沒有超前或落後。
「──莉雪。」
「……」
「……呵。」
「祭典會照着預定,在今天舉行。教會正十萬火急地進行準備,似乎打算強行完成祭典。」
「……?」
禁止進入的森林。
這說法,莉雪也同意。
(雷歐的『錯誤』,可能與小姐的暗殺行動有關……喬納爾公爵的身體之所以出現麻痺,也不是因爲生病,而是爲了保護小姐,中毒留下的後遺症。如果真的是這樣……)
(我在侍女人生中服侍的公爵,應該說了漫天大謊。)
前天,莉雪與雷歐一起進入森林時,莉雪是以固定的步伐行走的。
「把雷歐培養成殺手的,應該是史奈德主教管理的孤兒院。既然雷歐離開了那裏,表示『不須讓他繼續待在孤兒院』……之所以如此,原因不外乎『已經是能獨當一面的殺手』,或是『無法成才被趕出去』的其中之一吧。」
那麼做可以一面計算步數,一面在腦中描繪地圖。在不熟悉的地區,距離與方位情報非常重要。正是因爲莉雪那麼做了,所以昨晚才能順利找到米莉亞。
「!」
莉雪定眼看着阿諾德。
意思就是,雷歐也調整了步伐,或者『和莉雪保持一定距離地行走』。
「妳想救那個巫女小孩嗎?」
換掉所有傭人,也是怕知道公爵身體其實很健康的人,把真相告訴米莉亞。
把同行的傭人與護衛的人數壓在最低限度。
「雷歐走路時,會故意發出腳步聲。」
這些都是莉雪無法斷定雷歐是『普通的孩子』的原因。
「我認爲,雷歐是殺手。」
阿諾德安靜地嘆氣。
所以,雖然明白很難受,莉雪還是安排雷歐與米莉亞一起喫午餐,讓兩人交流。
「爲什麼,教會想對身爲巫女的米莉亞大人不利呢?」
(前天,雷歐的走路速度一直和我一樣。)
沒人照看的孩子。
「妳應該也在防他吧。所以叫他通知我時,沒有告訴他解藥的事。」
冰冷的視線穿透莉雪。原本柔和的氛圍消失無蹤。
(假如沒有拚了命逃走,以前的他,肯定早已被折磨至死了吧。)
「您纔是。既然看出來了,爲什麼答應教他武術呢?……不正是因爲還無法確定雷歐是『哪一邊的人』嗎?」
正因爲是大神殿,一切都得照着教會的規定走,所以能利用祭典與神的教誨,整頓出方便暗殺米莉亞的環境。
(確實如此。雷歐的腳步聲總是特別清晰。)
「……」
儘管如此,教會卻隱瞞米莉亞的存在,偷偷把她送到公爵家當養女。
如果是貴族或王族,知道替身的存在,並不奇怪。但平民知道那種事,沒有意義。
而這一世,依騷動的結果,就連大主教們都有可能受到懲處。米莉亞將會認爲身邊人們的不幸都與自己有關,在心靈受創的情況下長大成人。
那表情,莉雪覺得在哪見過。
「也就是說……」
「……我不想猜對。」
「不論如何掙扎,只要把所有情報放在一起分析,結論都是一樣的。」
(理應保護巫女的教會,想奪取小姐的性命……)
寬大的手掌輕撫莉雪的臉,讓她面朝上方。阿諾德以沉穩的聲音說:
「光是知道『王族的替身』那種事,就很不尋常了吧。」
阿諾德等人抵達大神殿的那天,由於公爵的馬車滑落山谷,雷歐拚命騎馬到大神殿求救。
在知道下毒的事之後,回顧前世,就能明顯明白,喬納爾公爵的麻痺是中了複合毒的後遺症。
昨天傍晚,雷歐慘白着臉,告訴莉雪米莉亞失蹤的事。如果他想殺死米莉亞,根本不需要把這件事告訴莉雪。
「這幾件事使我認爲,就算雷歐有殺人的技能,他也會因爲過於溫柔而無法真的下手。」
「既然如此,爲什麼叫他找我求救?」
女紅與莉雪中的那種毒,就算沒死,假如拖延到治療時間,還是會留下身體麻痺的後遺症。
「既然妳也知道,爲什麼還要叫他傳話?」
「沒錯。可是那樣會與周圍格格不入,所以會故意在走路時發出聲音。」
坐在牀邊的阿諾德繼續說着:
莉雪苦惱不已,忍不住把想法脫口而出。
他在說什麼?
之所以對雷歐起疑,不只是因爲他鍛鍊過度。
(殿下光是看雷歐走了幾步,就發現這點了嗎?)
所以阿諾德應該沒親眼見過當時的情況纔對。可是心中的彆扭感,變得越來越清晰。
見莉雪陷入沉默,阿諾德又說:
莉雪訝異地看向阿諾德,阿諾德則反問她:
「妳不是會在那種情況下故意冒險,選擇賭一把的人。只有妳一個人的話先不說,但事關那個小孩子巫女,就另當別論了。」
「不,阿諾德殿下。」
「因爲我認爲就算他是殺手,也不會造成威脅……就以殺人爲職業的人來說,那孩子太溫柔了。」
(前任巫女亡故,發生在現年十九歲的阿諾德殿下出生的幾年前。)
莉雪用力點頭。
而且雷歐還照莉雪說的,找阿諾德幫忙。
莉雪揪緊牀單。
「……一方面是時間寶貴。再說,如果是您,肯定知道我想要什麼。」
輕笑傳入耳中。
他的腳步聲不但與成年人不同,也與體重相近的米莉亞有明確的差異。但莉雪一直以爲那是因爲自己在過去的人生中聽過雷歐與米莉亞的腳步聲,所以分辨得出來。
(公爵身體的麻痺,以及雷歐的傷,這些命運一定都與大神殿有關。)
「妳真的認爲,對教會來說,巫女是該保護的對象?」
而且雷歐還明確地說『我聽說過』,表示那說法不是出於他的想像。
「沒那麼誇張。不論他是哪一邊的人,只要帶回去交給堤奧德,多得是利用的方法。」
「雷歐是從小就被培養的殺手。」
(殿下果然也發現了呢。)
「想謀害最後一位巫女的,正是應該保護她的教會。」
短短几分鐘內,就觀察到比莉雪更多的情報。雖然昨天莉雪就對阿諾德的觀察力感到佩服了,但是現在,更是驚異不已。
特殊的走路方式,以及不符合年齡的鍛鍊,都是因爲在不尋常的環境下成長的緣故吧。莉雪的看法與阿諾德相同。
「……」
阿諾德被逗笑似地說着,但是笑容中帶着昏暗。
阿諾德微微皺眉。
不自然的部分是,莉雪計算步數時,雷歐的速度。
阿諾德毫不容情地說:
之所以謊稱身體是因疾病而麻痺,是爲了不讓米莉亞感到不安或自責。
阿諾德微笑着凝視莉雪的眼睛。
「您是指二十二年前,前任巫女亡故的事?」
(不能讓雷歐進行暗殺,也必須保護公爵等人,讓一切風平浪靜地結束。可是,假如想殺害小姐的真的是世界最大的宗教克爾楔德教,究竟該怎麼做……)
「……!」
因爲莉雪知道未來。雷歐會因爲犯了『嚴重的錯誤』,被主人狠狠懲罰,因此失去一隻眼睛。
從來沒想過這件事的莉雪,睜大眼睛。
「讓小孩子學那種走路方式,妳知道是怎麼回事吧?」
(在侍女人生時,我就覺得很奇妙了。)
「怎麼能這樣!」
舉行祭典時,能在場的只有巫女米莉亞與大主教等人。
讓米莉亞獨自處在周圍全是想殺她的人的環境下。就算真的出事,也沒有人能即時保護她。
「您明明警告喬納爾閣下,有人打算對米莉亞大人不利了,爲什麼還要繼續舉行祭典呢?難道閣下完全不懷疑教會的人嗎?」
「這話就奇怪了。」
阿諾德斷言。莉雪混亂地看着他。
「喬納爾公爵是虔誠的信徒。正因爲有教會的命令,所以他纔會撫養巫女。不是嗎?」
「咦……」
「但是如今,教會希望那女孩死。既然如此,公爵有什麼理由保護沒有血緣關係的孩子呢?」
「!!」
阿諾德是認真這麼說的。
發現這一點的莉雪連忙否定:
「沒那回事!對喬納爾閣下而言,米莉亞大人非常重要。不論教會怎麼想,或者兩人有沒有血緣關係,他都不可能讓米莉亞大人暴露於危險之中!」
因爲莉雪親眼見過。
見過公爵打從心底疼愛米莉亞,把她捧在手心中呵護的模樣。那絕對是超越了血緣與對教會的忠誠,純粹的親情。
「所以,我纔想幫他們。想幫助米莉亞大人與喬納爾閣下,還有雷歐。」
「…………」
阿諾德微微垂眼。
「既然如此,妳就不需要擔心了。」
他對莉雪說出溫柔的話語:
阿諾德安靜地關門,離開房間。
「殿下……?」
(殿下說要站在我這邊。這應該是很讓人安心的事,可是……)
「既然妳如此希望,我就會幫妳實現。」
「妳再休息一下吧。」
心湖卻泛起陣陣波瀾。
阿諾德起身,穿上掛在牀邊椅背的外套。
莉雪抿緊嘴脣,起身下牀,開始打理儀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