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輪迴第7次的壞人大小姐,在原本的敵國自由自在地享受新娘生活》 · 雨川透子 · 1.7萬 字
在數小時前,當魯爾聽到「運河上有船起火了」的消息時,感到了一陣猛烈的不協調感。
(船失火了?而且還是那兩個人剛好去運河的時候,也太巧合了……)
這國家未來的皇太子夫婦,在晚餐後一起外出了。
雖然叫了幾個騎士守衛身邊,但爲了監視騎士約珥,魯爾留守到這棟宅邸中。
根據隨從奧利佛和一衆近衛騎士匆忙交換的情報,得知火災發生的時刻,阿諾特・海因和他未婚妻莉榭好像就在火邊。
(難不成,發生了殿下一直警戒的『那個事態』?)
魯爾的手託在階梯的欄杆上這麼想到,馬上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那不可能。真的這樣的話,可不是這種程度的騷動就能了事了。)
從樓下入口處發出指示的奧利佛的言行來看,起火的應該只有一艘船。而最重要的是,阿諾特・海因和那個少女就在那個地方。
(我要優先的不是那邊。聽說那對怪物夫婦親自在現場指揮,事態不平息下來反而不可能吧。)
心中不知爲何忐忑不安之際,魯爾這麼說服自己道。
然後在換日時分,看到回到大屋的少女的臉色,他改變了那個想法。
「魯爾……」
「…………」
剛沐浴好的莉榭,臉頰白得就如跳進了冬天的湖水之中。
走上樓梯的莉榭,跟下樓梯的魯爾擦身而過。
魯爾本打算假裝偶然迎接莉榭回來,但一眼就看出了走向臥室那樓層的莉榭非常焦急,而且還渾身沒勁。
(是爲了不讓周圍的人察覺出了什麼異常,拚命裝出平常的舉動吧。)
她那溼漉漉的珊瑚色頭髮,訴說出她本來的話,連清潔身體的心情也沒有。
魯爾當然察覺到,在莉榭回來之前不久,阿諾特・海因已回了樓上的臥室。
「可是,你的傷。」
「…………」
考慮到被刺的位置和出血量,莉榭搖了搖頭。
魯爾不發出腳步聲,走下了樓梯。
另一處是纏着新繃帶的腹部。
「…………」
猛地回過頭,拿起放在牀頭櫃旁的消毒藥。這藥是莉榭拜託奧利佛,從她的行李中拿給阿諾特的。
一向都很堅強的莉榭,此刻卻顯得如此焦急。
「!」
「我去吩咐傭人和騎士,着他們誰都不準靠近樓上吧。」
如果莉榭屏退四周的話,便會讓事態鬧大,但如果是作爲騎士的魯爾通知「因爲殿下的未婚妻身體不適」,那就沒人知道是莉榭想要隱瞞的了。
「……指尖從上往下掃。」
「恐怕促進了傷口的癒合。」
傷口的血確實止住了,看了看切口,角度好像也很淺。
***
(有點快。……不過以剛剛纔被刺到的情況來說,這可以說是冷靜的了。)
「……」
(如果短劍從這裏以這角度刺入,而痛的範圍真的只來到這裏的話。那正如阿諾特殿下所說,傷勢並不嚴重……)
恐怕阿諾特是在強忍着,而莉榭看漏了而已吧。正當她想着既然如此就不能放着不管而仔細確認的時候。
手裏正拿著文件。
即使能保住一命,但要是被反覆刺傷,很大可能會對身體機能造成障礙。
莉榭小心翼翼地觸摸傷口周圍,小心不弄痛他。然後溫柔地撫摸阿諾特的肌膚,一邊問道。
(米莉亞大小姐也是。雖然沒受過什麼重傷,但也是個佻皮的女孩,明明總是活力充沛到處跑,卻連擦傷或撞傷也不怎麼有。)
更別說把這種玩笑話告訴別人了。
他依然活着,但還是不肯靜養,讓莉榭快要哭出來了。
(早知如此,就算違背殿下的命令,我也該去的嗎?……現在再後悔,事到如今也於事無補了。)
坐在地板上的莉榭,慢慢解開繃帶結。
「好吧。」
阿諾特的聲音,編織出了意想不到的字句。
不過,繃帶打的結,形狀似乎有點特殊。這恐怕是經歷過戰場的阿諾特獨有的系法吧。
莉榭的目光,緊緊地盯着側腹部的傷口。
「──隨你的便。」
想到那刺了又刺的傷口,單是能保住性命已經是奇蹟。
把手裏的文件放在牀上。阿諾特雙手交叉着,抓住自己的襯衫角,一口氣提住下襬扯起來,把襯衫脫了下來。
「……我這麼說的話,你會相信嗎?」
「……求求你了,殿下……」
而那個巫女姬一族,正正被認定是繼承了女神血脈的後裔。
阿諾特面無表情,用略帶自嘲的笑容問莉榭。
(阿諾特殿下、脖子上的傷……)
「請讓我也確認一下。」
「說因爲皇太子妃殿下累了,隨便找個理由和奧利佛大人統一口徑不就行了嗎?」
「你沒必要慌亂。」
「謝謝,謝謝……」
左邊脖子上的,是無數慘不忍睹的刺傷。
想起了侍女人生侍奉米莉亞的時候。跟阿諾特母親的血脈相連的米莉亞,也同樣繼承了女神的血脈。
「……嗯。」
不僅如此,甚至還學會了高超的劍術,在殘酷的戰場上無人能敵。
「請閉上眼睛,殿下。」
聽他的回答,皮膚似乎還有感覺,莉榭鬆了一口氣。
就這樣,在莉榭衝進的臥室裏,阿諾特老樣子地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情坐在牀上。
這個世界上大部分國家信奉的克魯什教會祭祀女神。
「我現在做了什麼,你知道嗎?」
「————……」
得在睡着的約珥醒過來之前,把所有事情辦妥。
「已經止血了,而且傷口也不是那麼深。」

如果在平時看到的話,一定會因爲害羞而驚慌失措吧。
當頭從領口穿過的時候,也許是煩厭頭髮亂了吧,阿諾特搖了搖頭,整理了一下頭髮。腰部明明看起來很苗條,但長着很男性的肌肉,可以看出他有好好的鍛鍊過。
(……好了。)
「請慢慢來,做個好夢。」
「阿諾特殿下……」
莉榭回想起掉在甲板上的那短劍。從染成紅色的範圍來推測刺進了多少。
儘管隨便打了個招呼揮揮手,其實心裏很擔心跑上樓去的莉榭會不會踩空。
但現在的莉榭,即使看到藝術般勻稱的身體,也只會湧出強烈的憂心和焦慮的感情。
莉榭嚥了一下口水。
然而,在莉榭的腦海中,有幾件事鮮明地聯繫在一起。
「!」
但是阿諾特卻在不讓人知道自己的傷疤之下,一直活了下來。
如果阿諾特感到劇痛或痛苦,那麼心臟的跳動應該會很紊亂纔對。莉榭目不轉睛地盯着阿諾特的臉,但他淡然地俯視着自己的表情卻沒有任何變化。
阿諾特似乎看不下去,便代莉榭解開了。伴隨着衣服摩擦的聲音,繃帶脫落,露出了凹凸分明的腹肌。
「不行,你不躺好不行!」
但即使這樣,血也止得太快了。
儘管傷口周圍明顯發熱,但沒怎麼出現內出血而致的變色。莉榭用另一隻手握住阿諾特的手腕,檢查脈搏。
得到同意後,爲了確認,莉榭解開了繃帶。
看着莉榭快要哭出來的臉,阿諾特嘆了口氣。
「……莉榭。」
好不容易回到了下榻的大屋,因爲滿身煤灰會被人懷疑,莉榭按捺住焦躁的心情,先洗了個澡。
「──女神的血脈。」
「雖然我不是信不過殿下自己做的急救,但請你……」
「我會輕輕地、慢慢地推。疼痛是隻到這裏嗎?」
露出了有如雕刻般美麗、緊實的上半身。
她一直和阿諾特分頭行動,爲被救出的女性急救、讓她冷靜下來,協助她從燃燒的船上逃生。
要是阿諾特受傷的消息一旦傳開,會給各處帶來很大的混亂和不便。
從剛纔開始,屋裏就看不見奧利佛的身影。
察覺到本人這樣判斷,莉榭到現在爲止拚命在遏抑內心的動搖。
雖然放棄了向魯爾隱瞞,但其他人應該絕不會察覺纔對。
阿諾特拉起莉榭的手,把自己的手疊在上面,讓她觸摸繃帶。
兩處令人心痛的傷疤,一處是脖子上的舊傷。
阿諾特一定不喜歡讓別人看到自己名爲傷口的弱點吧。
跑到牀邊,在阿諾特腳邊的地板上咚地坐下來。阿諾特俯視着幾乎使不上勁的莉榭,像是哄逗似的撫摸她的臉頰。
縱然心裏很想咂舌,魯爾還是對莉榭說。
「謝謝你,魯爾……」
(小時候的阿諾特殿下,一定是付出了非同小可的努力。但說到底,要是殿下的治癒能力,比常人更強上幾倍的話呢?)
本來的話,就算是說笑,他也不會湧現這樣的想法。
於是,阿諾特不作一言,照着莉榭的要求閉上了眼睛。
「!」
莉榭一邊用消毒藥洗淨雙手,一邊央求阿諾特。
阿諾特的母親,是被稱爲「巫女姬」的特殊身份的女性。
據莉榭所知,阿諾特是個現實主義的男人。
儘管如此,莉榭還是抬頭看着他,緊緊抓住了牀單。
「…………」
(假設女神的血脈具有特殊的治癒能力,那就說得通了……)
「…………」
阿諾特俯視着這樣的莉榭,像是透一口氣似的輕輕笑了。
「──沒想到你會那麼較真。」
「可、可是你這麼一說,我也想不出其他的理由了。實際上,傷口淺得想不出曾經被那樣子刺過……」
「也就是說,不管理由如何,你也明白傷口很淺了吧?」
「這個……」
正如阿諾特所說,她用眼睛和手指確認了。
如果是尋常的診查,這已經是會微笑着鼓勵患者,說『請放心吧』的場面了。
然而,莉榭的心臟,卻不停地敲着令人討厭的警鐘。
(……明明都知道了,還是很害怕……)
在看診的時候精神集中,指尖抖都沒抖過。
明明如此,當這樣子夾雜了一點點的安心,強烈的恐懼便突然襲來。
「對不起,阿諾特殿下。」
坐在地板上的莉榭,伏在坐在牀上的阿諾特的膝蓋上。
「都是因爲你保護了我……」
「…………」
上面傳來輕輕的嘆息聲。
就在這時,阿諾特彎下腰,像是哄逗地抱起了莉榭。
就這樣被放在阿諾特的膝上,被緊緊抱住的莉榭瞪大了眼睛。
「阿諾特殿下?」
從來沒有想像過阿諾特會死。
微微吐出猶如苦笑的氣息,把嘴脣埋在了莉榭的發上。
一邊這麼拚命地傳達這一點一邊拚命地抑制心中亂七八糟的感情。
莉榭感覺着自己的感情漸漸融化,滲進了雙眸,一邊努力掩飾,不讓自己的聲音變哽咽。
莉榭確切認識某個,一個人戰鬥會更強的人。
被側身放到膝上,上半身與他相對而坐。滿腦子都想着傷口的事的莉榭,慌忙想要逃走。
莉榭再次將手臂摟住阿諾特的背,緊緊地抱住了他。
儘管如此,她還是下定了一個決心。
「……」
阿諾特也許笑了一下。雖然看不見他的表情,但取而代之地,他把手指纏在一起來哄她。
因爲她在某程度上,相信皇帝阿諾特・海因壓倒性的力量,是無人能敵。
(……映照在阿諾特殿下眼中,他自己的未來是……)
莉榭磨蹭臉龐的地方,便是阿諾特的舊傷疤。就算自己假裝撒嬌,他也察覺到自己的聲音在顫抖吧。
(溫柔的你不惜戰爭也想得到的東西,得到了嗎?)
在熊熊燃燒的船上,讓阿諾特看到了自己的恐懼吧。
天才劍士約珥,爲了保護莉榭而死。
莉榭被抱在阿諾特的膝蓋上,按捺住想要追問的問題。
皇帝阿諾特・海因發動戰爭,侵略各國。
那時的莉榭,爲了讓阿諾特入睡而躺在他身邊。
「──對不起。」
(約珥前輩……)
「……」
觸摸他,以跟心跳相同的間隔咚、咚……地撫摸他,說那是可以讓人平靜下來的摸法。
多次觸摸過,莉榭知道阿諾特的體溫比她低。
正因爲相信他這種誠實,才感到悲傷。
「只要阿諾特殿下在我身邊,我覺得我什麼都能做到。」
「……我」
阿諾特把手放到莉榭的頭上。
莉榭心中的決心,阿諾特自然不可能知道。
「可以再在殿下的身邊,多待一下嗎?」
「……莉榭。」
(……沒有死,有活下來了嗎……)
在那場戰場上,確實是阿諾特技高一籌。
「……你遺漏了我、讓阿諾特殿下受傷、這重大的事……」
「————……」
這樣一來,約珥就沒有理由留在城裏,說不定就不用被殺了。
莉榭慌忙搖了搖頭,阿諾特只是輕輕吐了口氣笑了笑。呵氣碰到莉榭的耳廓,感覺有點癢癢的。
「嗚……」
儘管如此,阿諾特還是不厭其煩地,一次又一次撫摸莉榭的頭。
鬆一口氣後,更想向他撒嬌了。
(這個,摸法……)
「不要緊。」
「既然你這麼想,那就老實點。」
爲了不讓阿諾特看到她的臉,把額頭抵在他的左脖子上。
他不是一個會立下無法實現的誓言的人,這一點莉榭比誰都清楚。就算有很多事情瞞着莉榭,阿諾特也不會打破跟她的約定。
慢慢閉上眼睛後,滲出的淚水快要溢出來了。
莉榭能知道的,只有自己死之前的事情。
「……是嗎。」
她知道,用幾乎要哭出來的聲音央求,是很狡猾的事。
面對這個溫柔的未婚夫,莉榭編織出這樣的任性。雖然明知道自己像個鬧彆扭的孩子,依然撒嬌了。
「再一次、嗎?」
聽到這句話,莉榭果然還是想哭。
「……再一下。」
莉榭伸出顫抖的手指,輕輕觸碰阿諾特的側腹部發熱的傷口。
「對於你被保護這件事,你一點兒也沒有必要向我道歉。」
明明自己的生命都有危險、明明應該還疼痛難忍,但他還是把莉榭放在了第一位。
「…………」
「……絕對,不要受傷了……」
「……阿諾特,殿下。」
而現在的阿諾特,用了一樣的摸法。
她把嘴脣湊到脖子上的傷疤上,小聲懇求道。
「……!」
(這個人所盼望的東西,就在遙遠的戰爭的盡頭。)
想起了相識一個月左右的時候,莉榭被西奧多綁架的第二天,第一次和阿諾特同牀而睡的情景。
「像這樣子緊緊貼在一起時,殿下的身體,比平時熱了一點。」
(你。)
「嗯。」
(現在的我,絕對觸不着。……即使重覆了七次的人生,還是太遙遠了……)
本來僵硬的身體,稍稍地放鬆了一點。像小小的孩童一樣,腦袋抵在阿諾特身上轉。
然而,這種恐懼卻清晰地銘刻到現在的莉榭身上。
「我再待在身邊的話,會削弱阿諾特殿下的力量。」
然而,阿諾特用自己的右手,纏住了莉榭的左手,應允了。
「我一直相信,人只要和誰手牽手,就能發揮出強大的力量。不過,約珥前輩說,阿諾特殿下一個人孤軍奮戰的話會強。」
但那個與其說觸摸,不如更像是拉過去的擁抱。
「…………」
(約珥前輩有多厲害,我比誰都要清楚。)
她清楚地記得約珥說過的話。
明明想要說點什麼,但話到嘴邊就快要哭出來。她拚命忍耐後,阿諾特溫柔地問道。
莉榭忍住了,把額頭貼在阿諾特身上。
「……一直也可以嗎?」
即使溫柔地縱容她的任性,這樣子向莉榭道歉也好,他決計沒有答應。
但是,假如不用保護莉榭、約珥一個人戰鬥的話,他應該可以活到王子他們逃跑爲止。
「……」
這一點,她明白得想哭出來。
都被這麼說了,那就不能勉強逃開了。
「我沒打算要讓你露出那麼害怕的表情。」
「……要不要試着罵罵我?」
是成就了,還是中途被阻止了,莉榭都不知道。明明反覆輪迴過這麼多次的人生,卻半分也不知道。
(在我死後,各自的未來。——你是經歷了怎樣的人生?)
『對於阿諾特殿下來說,你應該是多餘的纔對吧。』
然而卻怎麼也整理不好,把手放在裸露上半身的阿諾特的背上。直接觸摸到的皮膚很光滑、很溫暖,可以清楚地感覺到血液在流動。
阿諾特把莉榭緊緊地抱在懷裏。
想着至少不讓傷口增加負擔,莉榭一邊稍微放鬆身體。於是,阿諾特就像在哄莉榭一樣,用他的大手咚、咚地輕輕撫摸她的後背。
「…………」
在莉榭治療被救出的女性的時間,阿諾特已同時爲自己治療了,恐怕也是因爲這個原因吧。
「求求你了……請不要再一次。」
「不、不可以的殿下!會影響到傷口的……!」
「如果您說不是那樣的話。」
(我至今所得到的一切,都要爲了阿諾特殿下的未來而用。)
受傷的時候身邊有其他人在,這也許不是阿諾特所希望的。
『因爲根本用不着你不是嘛?那人比我還強啊。明明如此,卻依然特意協助你的「家家酒計劃」、保護你、爲你費工夫。』
莉榭把額頭貼在阿諾特的脖子上,懇求道。
他的皮膚會微微發熱,這與受傷不無關係吧。
「可能,是發燒了……」
「…………」
這麼說道,本來把莉榭抱在膝上的阿諾特,就這樣抱着莉榭,向後倒去。
「啊……」
隨着「卜」輕柔的一聲,阿諾特仰天躺了下來。趴在他上面的莉榭,一想到他的身體就慌了。
「不可以,這對你的傷不好的……!」
「──血已經完全止住了。」
「!」
聽他這麼說,莉榭屏住了呼吸,坐起身來,看着側腹的傷口。
(……真的,女神的……?)
「…………」
阿諾特用手扶着莉榭的後腦勺,把她的視線從傷口移開。
再次被抱在懷裏,莉榭伏在阿諾特身上,頭被他撫摸。
冷靜下來一想,觸摸裸露上身的阿諾特的身體,應該非常羞恥的纔是。
但對現在的莉榭來說,這讓她感到溫暖和安心。
(心臟的、聲音)
莉榭輕輕地眯起了眼,一邊述說出那份安心。
「……是殿下流着的血脈,保護了這條性命呢……」
「────……」
聽了莉榭的話,阿諾特似乎有些喫驚。
「因爲殺死了剛出生的妹妹,然後就那樣子回到了『塔』。」
「……可是……」
然而,莉榭最先開口的,卻不是詢問那個問題。
淚水,還沒有掉下來。
「……殿下。」
「……你的想法,總是有着我意想不到的角度。」
阿諾特從小就作爲「繼承人」,不得不服從那道殺戮的命令。
莉榭清楚地理解到,九歲的小阿諾特,那個時候做出了什麼選擇。
「莉榭。」
「……幼小之時,流了很多血、那些日子。」
「…………!」
阿諾特用柔和的目光,看向不能接受的莉榭,告訴她。
用手指撫摸着那傷口,莉榭緊抿了嘴脣。
莉榭靜靜地凝視着那雙眼睛時,他那暴露青筋、形狀優美的手指,梳了一下莉榭的側發。
「──是的。」
「——最鮮明的,反而是在那之後殺死母后的記憶。」
阿諾特藍色的眼睛,微微地渺茫起來。那個色調,彷彿是回想起遠方的景色一樣。
「因爲每看到我都會失去理智,所以直到死前都沒有談過話。沒怎麼聽到她聲音的記憶,就是對上視線的次數也屈指可數。」
(那個人,認識殿下的母親……)
「我不是說過不記得了嗎。就只是這樣而已。」
阿諾特應該是領會到莉榭沒能說出口的問題吧。
「……」
莉榭稍稍挪了起來,手指伸向仰面朝着自己的阿諾特的脖子。
「…………」
「……!」
可是,他不可能什麼感覺都沒有。
「……莉榭?」
「……!」
與此同時,也注意到要阿諾特殺害剛出生的弟弟妹妹的箇中緣由。恐怕阿諾特並非只是服從,而是被選中的吧。
緊緊抱住阿諾特,再次把額頭埋進他的頸邊後,他也溫柔地抱住了莉榭。
「母后乍看之下,一副冷靜、穩重的樣子走來。除了瞄了一眼我佩帶着的劍。」
「那一天,偶然的相遇引發了母后的動搖。因爲我渾身是血,這成爲了契機吧。」
那雙大手,繼續溫柔地撫摸着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的莉榭。
從阿諾特口中提到母親時,她有些緊張。同時,也有着想去確認事情爲何會發生的心境。
「——母后微笑着,口中說出詛咒我出生的話語,向我刺過來。」
在皇城的一角,還保留着一座像是爲阿諾特母親而修建的亭子。是個寧靜得看不出有愛惜使用的痕跡的地方。
據隨從奧利佛以前所告知,他第一次見到的阿諾特──年僅九歲的阿諾特脖子上,纏了滲着血的繃帶。
這是阿諾特以前對她說過的話。年幼的阿諾特靠着自學,學會了女神的語言克魯什語。
莫不是和母親一樣,讓阿諾特陷入讓嬰兒絕命反是救贖的狀況,而讓他握起劍嗎?
「…………!」
「──那個男人。」
(被迫親手加害母親和剛出生的弟妹。……就連那樣的事,都理所當然地認定是自己的罪愆。)
「關於女神血脈的影響,全都是揉合了傳說和事實的。雖然我也翻閱過克魯什語寫的經文,但卻無法斷定。」
爲了保護莉榭而被刺的時候,阿諾特依然面不改容。
「母后最後貫穿的,是自己的喉嚨。」
「還記得,被母后的血噴濺之時,又再被告以詛咒的話。」
他會用比喻的方式來描述,非常少見。
「對殿下來說,便是婚姻吧……」
身爲繼承了女神血統的巫女姬──阿諾特的母親,和莉榭以前作爲侍女侍候的少女米莉亞一樣,有着紫羅蘭般的淡紫色頭髮。如果長相與阿諾特相似的話,那麼她一定是一位美得沉魚落雁的女性吧。
平時被稱爲『人偶一般』的母親,以自己的意志,走近渾身是血、年幼的阿諾特。
看到莉榭大大的眼睛晃來晃去,阿諾特用右手拍了拍她的臉頰。
一想到這裏,莉榭的眼睛就溼潤地晃動了。
(希望和我結婚的阿諾特殿下,把我說是「硬嫁過去」,將自己貶成壞人……)
阿諾特猶如若無其事,淡淡地填補莉榭的疑問。
(……是被捅了好幾次、甚至會留下那麼多傷的痕跡……)
「這個傷,是你母親……」
(被親生的母親。)
阿諾特靜靜地垂下眼睛。
「我沒有可以判斷這個的材料呢。」
摸了摸剛剛偷偷吻過的傷口,用略帶嘶啞的聲音問道。
「那是我判斷錯誤的結果。」
(阿諾特殿下,在還是小小稚童的時候。)
阿諾特的雙眸,如風平波息的大海般平靜。
聽到阿諾特的低語,莉榭想起了在船上對峙過,那個戴了兜帽的男人。
莉榭一邊忍住不讓聲音顫抖,一邊慢慢地編織。阿諾特平靜地,等着莉榭那拙劣的言辭。
那聲音裏,窺探不出阿諾特的感情。
莉榭雖然明白這一點,但還是撒嬌地用額頭擦着阿諾特。於是,阿諾特低聲叫着她的名字。
「母后沒能立即死亡,一直痛苦。明明是沒救的重傷,但因爲女神血脈的治癒力,反而延長了痛苦吧。」
在莉榭看來,那是不折不扣的溫柔。
他以前告訴過莉榭,現任皇帝的所作所爲。
說會把各國的公主作爲戰利品嫁過來,阿諾特的父親只讓濃厚地繼承了自己血脈的孩子活下來,把其餘的嬰兒全都殺了。
這種懇求的說法,以阿諾特來說也屬少見。
(殿下當時是怎樣想的……)
「你完全沒必要,擺出那種表情。」
「血?」
「……」
「…………」
「…………!」
「……殿下。」
就如親吻莉榭的頭髮一樣。
莉榭抿緊嘴脣,輕輕搖了搖頭。
「母親是個什麼樣的人?」
但是現在,在莉榭面前的他,卻用平靜得讓人想哭的聲音編織道。
看着剛認識的時候,在第一次的晚會上就看到的這傷口,詢問詳細緣由。
就算是怎麼難懂的語言,對阿諾特來說,那是與母親形影相隨的。
那時候的阿諾特,什麼也沒回答。
以前就推測過的想像遭到肯定,讓她很是悲傷。
「……殿下。」
「我所認識的母后,就像一個空虛的人偶。」
阿諾特輕輕吐了口氣,溫柔地輕撫莉榭的頭。
「……很痛,是吧?」
「阿諾特、殿下?」
連大人都會舉手投降的書,小小的阿諾特只是一個人,一直靜靜地讀着吧。
這就是他說過,自己殺了母親的理由。
輕聲地在耳旁細語道。
那時候小小的阿諾特,一副渾身是血的樣子,會是怎樣的表情呢?
阿諾特的手指掃過莉榭無名指上的戒指。
莉榭的腦海裏,浮現出想像的景象。
「……殿下,爲了讓母親從痛苦中解放出來……」
「……別哭了。」
「現在的話,幾乎都不記得痛不痛了。」
莉榭微微低着頭,抱着阿諾特的脖子。
他的父親,藉着戰爭侵略了全世界。
然後,爲了換取一時的和平,迫使對方交出新娘作爲人質。
而新生的赤子幾乎全遭殺害,在妃後的怨嘆旋渦中長大的阿諾特,一直用他的藍色的眼睛目睹那份光景。
「正因爲如此,你纔不將我看成妃子,而是尊重我這個人,給予我自由和所望……」
阿諾特緩緩地輕撫莉榭的頭髮。
「不是的。」
「……?」
他的手指,也觸碰了莉榭的耳朵和臉頰。
一直把臉埋在阿諾特脖子裏的莉榭抬起頭來,彼此的視線重疊在一起。海藍色的眼睛,一直平靜地注視着莉榭。
「我只是喜歡而已。」
阿諾特用手摟住莉榭的後腦,又再將她抱了過去。
「你的自由。」
在耳邊低語的嘶啞聲,猶如從貝殼裏聽到的美麗潮聲。
「──爲了達至所有人都期望的最善,把一切事物都捲進來攜手合作,你的那份堅強。」
「……」
阿諾特總是這樣。
理所當然地肯定莉榭想渴望的生存方式。
在他自己難以實現的人生中,他珍惜了莉榭無論重來多少次人生也希望珍視的東西、珍惜了莉榭所選擇的生存之道。
(……即使要與我爲敵也好。)
在否定跟科約爾國同盟的時候,或是在聖國想要殺死大主教的時候,他也沒有禁止莉榭的掙扎。
「在下一次的人生中,我也想嫁給阿諾特殿下……」
然而,莉榭的眼睛卻止不住顫抖。正是因爲這個吻,沒有拒絕莉榭的願望。
「我不想聽。」
仰面躺睡的阿諾特,只用眼神看向莉榭。
(不肯給我語言上的約定——……)
(明明不希望阿諾特殿下再次受到痛苦。)
(明明希望他溫柔地點頭說「知道了」)
(溫柔的殿下即使會負傷也要成就的事情,假如就在戰爭的盡頭的話。——那麼無論如何我都想阻止,並獻上其他的可能性。)
小心翼翼地問道,阿諾特用平靜的音色回答。
(……如果坦白說我愛上了這個人……)
莉榭收拾好爲阿諾特准備的治療箱,一邊抽着鼻子,一邊把頭埋在他的枕頭裏。
對於這樣,她甚至不覺得不自由。
(……真的,是個非常溫柔的人……)
(……第八次人生也是。第九次人生也是,第十次也是。)
阿諾特注視着莉榭,用摸到臉頰的拇指,輕柔地劃過溼潤的睫毛。
因爲說了那麼多任性話的難爲情,跟剛纔的傷心混在一起,變成一種複雜的感情。
(明明說討厭父親的樣子。但還是向我求婚,把我留在身邊,不拒絕我。)
然而,莉榭只會祈願,自己在第七次人生中得到的唯一一件事。
被溫柔地叫著名字,她猛然地搖了搖頭。
(就算這次人生,想要活下去的願望沒能實現也好。)
「如果在以後,我,比如說在二十歲的時候,又再次喪命──……」
(不是用語言去說服,而是有必要展示出切實的形式,這一點我本該清楚不過纔是。——不是哭着求他不要受傷,而是去證明。)
「求求你了,殿下……」
無論是那說任性話般的語氣,還是拒絕莉榭說下去的聲線,平時都不曾見過阿諾特這麼作。
莉榭用戴着戒指的那隻手,牽過阿諾特的手,十指互相緊扣在一起。
(是個又堅強、又溫柔的人。)
儘管如此,在阿諾特贈上戒指之時,在莉榭懇求他當自己丈夫的那個黃昏的海邊,兩人同樣地親吻了無名指。
可是之後好一陣子,莉榭就像那個在阿諾特面前抽泣的夜晚一樣,被嬌寵得快要融化了。
重新包好繃帶的阿諾特穿上衣服,枕在和莉榭並排的枕頭。
是這個世界何處也不存在的做法。
那時候,阿諾特突然吻了她,並回答說她不需要那樣的覺悟。
接着,在無名指上的戒指旁,落下溫柔的吻。
「……就算我死了。」
知道自己纏綿一起的手指柔弱無力。
「傷口,真的已經穩定下來嗎?」
曾幾何時,莉榭在禮拜堂向阿諾特述說過「做好當他妻子的覺悟」。
即使這麼做,恐怕阿諾特的心意也不會改變。
「如果你回自己的房間,老老實實地休息的話,那我倒是不妨。」
在心中再次祈禱。
那手臂蘊含的力量,可以感受出他猶如願望一般的東西。然而,阿諾特決不會宣之於口。
(──不,不行)
至今爲止,莉榭在死亡後回到那一天時,都會爲着諸多的可能性而雀躍不已。即使失去了積累的日子,又要重回起點也好,眼前展現的景色,感覺一切都是選項。
「……殿下……」
就這樣,好一段時間裏,一直讓如此溫柔的阿諾特大爲困擾。
和在禮拜堂親吻時,一樣的眼神。
這麼對着自己說,握緊了被子。
(回到皇都後,果然得在婚禮前找那人……)
「…………!」
那份溫暖讓她不禁滲出淚水,終於按捺不住了。
梳着她珊瑚色頭髮的阿諾特,手指活像屏住呼吸地停了下來。
「真的,可以和你一起睡嗎?」
然後,阿諾特甚至把這件事,視爲自己的罪愆。
「————……」
儘管如此,阿諾特又再一次抱緊了莉榭。
她也無法選擇其他東西了。
阿諾特的手,溫柔地再次牽回了莉榭的手。
「…………」
阿諾特的話聲,打斷了莉榭的話。
但沒說希望他實現。
「嗚……」
「……」
儘管如此還是想告訴阿諾特,於是莉榭編織了出來。
「殿下……」
「————!」
莉榭把被子蓋到嘴邊,悄悄瞄了阿諾特一眼。
然而,即使任憑他撫摸,任憑他溫柔地呼喚,噙着的淚水還是止不住。
莉榭再次做好覺悟,一邊開始沉思。
他卻因爲莉榭而受傷了。
阿諾特不可能忘了這件事。
(我做的事,竟然被殿下原封不動地奉還了……)
「我想待在,阿諾特殿下身邊。」
對於莉榭來說,唯獨是阿諾特的溫柔,讓她寂寞難耐。
對莉榭和阿諾特兩人來說,這乃是彼此求婚時交換的儀式。
「……如果不是覺悟,而是願望的話。」
「……是的……」
自己的生命是多麼脆弱,莉榭痛切地知道。
***
「……冷靜下來了嗎?」
「……莉榭。」
「莉榭。」
「你不責罵我,願意答應我嗎……?」
明明是阿諾特的請求,還是繼續說了下去。
然而,莉榭並沒實現阿諾特的要求。
就算會成爲沉重的枷鎖,阻礙他的步伐,也決計無法阻止他。
(對不起。)
在至今的人生中,都是這男人害莉榭被殺。在第六次,更加是他親自動手。莉榭一邊回想當時的痛楚,一邊祈禱。
然而他所給予的,卻是另一種的形式。阿諾特靜靜閉上眼睛後,將十指纏繞住的莉榭左手拉過來,再次系在一起。
戰戰兢兢地抬起剛剛還蹭着他那帶着傷痕的脖子的臉。阿諾特眯起海藍色的眼睛,注視莉榭。
今後無論過着怎樣的人生,都希望有阿諾特在。
(假如我的生命不會就這樣終止。而是能夠重複再來的話。)
直到現在,阿諾特應該也覺得把莉榭當作新娘帶到這個國家,是牽連到他自己的目的吧。
「……我只有,一個願望。」
莉榭一邊想着這些,一邊翻了個身,轉向了阿諾特。
那時候阿諾特想徹夜看護莉榭。正因爲如此,莉榭才無理取鬧,央求阿諾特也得睡,讓他睡在同一張牀上。
只能聽到心臟的跳動。
莉榭立刻將閃過的思緒扼殺了。
「莉榭。」
兩個人鑽進夏天用的薄被,感覺好像太暖和了。明明如此,因爲阿諾特的體溫太舒服,莉榭都動彈不了。
和曾幾何時的那一晚,莉榭被毒箭射中時的情況恰好相反。
心中祈望能像這樣牽起他的手,不斷地禱告。
「但假如你打算一整夜不離開我的話,那就不要醒着待在我身邊,起碼也要睡一覺。」
面對露出了不安神情的莉榭,阿諾特用柔和的聲音告訴她。
「沒問題。」
「……不是爲了不讓我擔心才這麼說嗎?」
「重新包紮的是你,也仔細看了傷口對吧?」
「可是,剛纔的發燒呢……?」
「…………」
於是,阿諾特把他的左手,放到莉榭的臉旁。
「你摸摸看。」
「!」
心臟猛地跳了一下,但努力不讓它表現出來。
然後就像從牀單遊走一樣,莉榭慢慢地伸出了手。
於是在輕柔地觸碰阿諾特的手的瞬間,被他的手抓住了。
「哇……」
「……」
閉着眼睛的阿諾特,把莉榭的手貼上自己的臉頰。
然後輕輕擦了一下。
「〜〜〜〜!」
這個動作,看起來既像阿諾特在撒嬌,又像莉榭被他嬌寵。
然後慢慢睜開眼睛。這世上最美的藍色的上方,長長睫毛的影子落下了。
「──你更加溫暖。」
阿諾特那形狀美麗的手指,由於平常都在握劍而有些粗糙。關節和骨骼的線條很結實,就連這些都像藝術品一樣。
「會和克魯什教有所牽連,又擁有遠渡重洋的航海技術,可以跟貴族交易的人物……」
雖然不想讓他回想起來,但恐怕都表現在莉榭的臉上了吧。
也許是爲了哄莉榭,阿諾特以那個姿勢,與她十指緊緊地纏繞在一起。
「客觀的話,可以這麼說。」
「父皇的妃子所居住的塔,必須先經過父皇的居住區才能進出。」
「……」
『哪裏哪裏。……假如我的主君打算在房間工作的話,希望你能阻止一下。』
(明明剛纔都沒有在意的說……!!)
「————……」
雖然無法反駁而很不甘心,但聽着熟悉的對答,也就放心下來了。看來阿諾特的傷勢,確實地穩定下來了。
(很像我——……?)
阿諾特輕輕眯起眼後,換了個姿勢。
當時向奧利佛說明的事情,現在也告訴了身邊的阿諾特。
莉榭也和阿諾特抱着相同意見。
「那、那是……」
說實話,莉榭比那女性更加不冷靜吧。
「啊哈?」
女人當時在船上,好像也確認了這一點。
下意識間,握緊着阿諾特的手。
奧利佛那開玩笑的口吻,應該是想讓莉榭冷靜下來吧。對着阿諾特的那個忠臣,莉榭開口了。
「唔嗯嗯……」
「會出入那裏的就只有宮女,而現時所有妃子和宮女都死光了。」
阿諾特微微垂下眼睛。
「……阿諾特殿下長得像母親,這是真的嗎?」
(……再加上有如騎士的戰鬥技巧、獵人一般的身手。商人、船、認識克魯什教的人……總覺得。)
「假如那男人有機會認識殿下的母親,果然還是來到卡爾海因之前的巫女姬……」
(……但願殿下的痛楚,能夠早日得以緩解。)
是個擁有騎士般的力量、獵人般的機動力的對手。就算近衛騎士竭盡全力,那個男人也會事先準備好對策吧。
「又或是母后嫁過來之後,直接見過面的人吧。」
「這起跨國人口販賣案,超乎想像地錯綜複雜,……這麼一來,要在意的果然還是。」
「莉榭?」
雖然擔心會不會弄到傷口,但被刺傷的右腹部朝上的姿勢,可能反而減輕了負擔。
「……是的。」
莉榭沒有掩飾剛纔的想法,而是平行地想到另一件事,告訴了阿諾特。
聽着這麼駭人的狀況,莉榭皺着眉頭回答。
儘管近衛騎士都很優秀,但從對峙過的那男人的動作就能看出來。不管怎麼說,就算說在負傷下一邊保護莉榭一邊戰鬥,阿諾特也沒能立刻逮住那男人。
看到柔柔地抿着嘴的莉榭,阿諾特莞爾地眯起了眼。
「那麼。……那個男人,是個知道阿諾特殿下的母親便是巫女姬的人嗎……?」
「!」
阿諾特的話,讓莉榭想起了那時候背靠月光出現的現任皇帝的身影。
(難不成,自己做出了很不得體的舉止了……!?)
「出現在船上的兜帽男人,跟在沙迦國引誘那個女人的,恐怕是同一個人。」
(西方大國法布拉尼亞的王室,製造流通贗幣,企圖削弱國力。這應該不是沃特陛下本人的想法,而是受到什麼人的唆使纔對。)
雖然被阿諾特注意到自己的緊張,他總不至於看穿原因吧。
阿諾特最後見到的母親,模樣一定很悽慘。
不是十指緊扣,而是換成輕輕包裹莉榭的手的樣子,繼續這麼說。
「首先,先實現你的願望吧。」
「你是想把人口販賣的受害者,全數平安救出來吧。那麼,先集中到這個上會更有效率。」
「這樣的話,那男人就是跟克魯什教的幹部有干係吧。」
『謝謝你,奧利佛大人。』
「那個男人,很可能就是那個想要加害卡爾海因的人。」
枕着相隔的枕頭,牽着彼此的手。這樣一來,就變成了咫尺相對的姿勢。
『莉榭大人,剩下的就交給下官。詳細我已經從主君那裏聽說過了,希望能告訴我船着火之前的經過。』
如果是前代的巫女姬,那麼在什麼地方掛了肖像畫也不稀奇。不過,上一代巫女姬正是阿諾特母親這件事,一直被視爲重大祕密匿藏了起來。
「雖然她好像看不清他的臉,但從聲音和體格來看,這可能性非常大……」
「…………」
然而是,那個男人最後留下的諷刺話,足以構成分析他的線索。
莉榭也主動微弱地回握過去,通過相牽的手暗自祈禱。
溫柔但又不時使壞的阿諾特,像是在確認似的,用指尖輕掃莉榭那爲了睡覺而摘下了戒指的無名指。
想起應該已知道事情原由的奧利佛,來到保護那女性的大屋時的那份安心感。
「……不。」
「你的表情,真是千變萬化呢。」
阿諾特鬆開了系在一起的手。
(而那個人,也動用計謀接近我的前未婚夫迪特里克殿下……。恐怕就連那個,也是爲了危害阿諾特殿下,禍及卡爾海因的陷阱。)
「那個男人,一定是……」
「那個自稱撒迪厄斯的男人並非尋常的奴隸商,這已是一目瞭然。」
之所以不由得叫出聲來,是因爲阿諾特正盯着莉榭的臉看,彼此的額頭都磕碰在一起了。
試着這樣子說出口時,不知怎的湧現出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感到手指緊緊用力,莉榭自然地眯起了眼睛。
那麼自然有人會提防它,有人想要利用它,也有人想滅掉它吧。
「據稱是金色的頭髮,深藍色的眼睛。這些特徵我已經向各位騎士說明了,但考慮到喬裝的危險性,所以我讓他們優先注意骨折等受傷部位來搜查。」
莉榭嚥了一下口水。
「……」
(而且,還是個會毫不猶豫地選擇『從那麼高的船跳到運河』這種逃跑方式的人。除非魯爾在場追趕,不然根本追尋不到啊……)
那時候,阿諾特打碎了男人的腕骨。這個特徵,比頭髮或眼睛顏色更難隱藏。
爲了不讓阿諾特受傷一事公開,莉榭就直接跟在那女性身邊,一邊給她處理擦傷,一邊讓她冷靜下來。
即使如此,被那蔚藍色的眼睛盯着,似乎一切都被看穿了。面無表情的阿諾特的雙眸,有如濡溼的刀刃般清澈。
「不管怎樣。」
微微皺起眉頭,內心訝異起來。
「他向女人報出的名字是撒迪厄斯——但這應該也是假名。」
從焚燒的船上下來之後,阿諾特在爲自己療傷前,向臣子下達了準確的命令。
然後,告訴阿諾特。
「……哈」
「從船上保護了的那位女性,現時在各位近衛騎士的陪同下,正在房間裏休息。因爲已經治療完畢,所以已按照殿下的指示,拜託奧利佛大人處理後續。」
因爲一不留神手指就要顫抖了,莉榭努力忍住,在近衛騎士面前也表現得一如往常。
本來仰面朝上的阿諾特翻了個身,轉向莉榭的方向。
要發問這樣的問題,莉榭多少也有些牴觸。
只是,完全不能樂觀視之。
『奧利佛大人,她告訴我的是——』
阿諾特的體溫,總是較莉榭爲低。只是,現在可能不僅是單純的體溫差,還有着其他的原因。
明明這樣子柔和地笑了,手卻不願鬆開。
「願、願望,說的就是……」
單是看看未來,這個事實就再也明白不過了。
她並不是近距離面對那個帶着寧謐但驚人殺氣的男人。儘管如此,當時的空氣還是凝凍了,就連好好呼吸都做不來。
說起來,阿諾特一直都裸露着上半身的肌膚。莫說都看到他這副樣子了,自己甚至都被放到膝上或是仰臥的身上寵溺,冷靜一想之下,臉漸漸都發燙了。
那個兜帽男人即使不是認出了巫女姬,而是認得阿諾特生母,這樣的人物也是有限的吧。
一邊回想最近發生的事情,口中一邊說道。
卡爾海因是擁有強大軍事力的大國,能夠左右這個世界所有國家的歷史。
「那個男人,恐怕已逃之夭夭了吧。」
不僅如此。
「的確,正如你所言……」
指尖慢慢地劃過莉榭指甲的月牙。
那個摸法有點癢癢的。簡直就像小小的嬉戲。
在前世的時候,壓根兒沒有想像過阿諾特會這樣子觸碰別人。
「今天,你身體負荷太重了。」
「嗚……唯獨不想被阿諾特殿下說……」
這次莉榭說得沒錯。莉榭露出彆扭的表情後,阿諾特終於鬆開了牽着的手。
隨後,阿諾特用他的大手摸了摸莉榭的臉頰。
「唔唔……」
手指像是撓癢癢地轉到她的耳畔,莉榭反射性地縮了縮脖子。
但她沒有反抗,這一點一定也被阿諾特察覺到了。即使羞恥的感覺襲上心頭,莉榭還是戰戰兢兢地呼喚他。
「阿諾特殿下。」
「怎麼了。」
「……今天,是不是有點太撒嬌了……?」
這時,阿諾特眨了眨眼,看着莉榭。
(因爲不知道爲什麼,從剛纔開始就不斷碰觸我。還有……)
在同牀而睡之後,爲了讓莉榭冷靜下來,阿諾特自己同時也像嬉戲一樣觸摸她。
莉榭驀忽驚覺,慌忙問阿諾特。
「莫非,果然是傷口作痛了……?」
「…………」
就算再怎麼說,這提議也太不方便了。莉榭有可能不好抱,反而加重傷口的負擔。
「……莉榭?」
一隻手拉過莉榭的腰,另一隻手則深深摟到背後。莉榭的臉被埋在阿諾特的胸口,由於跟他的距離如此之近,莉榭都屏住了呼吸。
(以前說過娶我爲妻,爲此把我留在身邊也是。……他說過他帶着什麼『目的』的,而這只是其中一個手段……)
阿諾特這次一邊輕柔地梳理莉榭那頭變得亂糟糟的頭髮,一邊這麼說。
阿諾特垂下眼睛,吻了吻莉榭的無名指,這樣說道。
莉榭的手臂繞到阿諾特的後背,自己也緊緊抱住了他。即使感到阿諾特傳來有些喫驚的氣息,他的手依然小心翼翼地撫摸莉榭的頭髮。
下定決心,凝視着那藍色的眼睛說道。
那傳不到莉榭那裏的話語,平靜地編織起來。
下一個瞬間,被他抱進了懷裏。
阿諾特無論如何,也不原諒自己。
聽着阿諾特的心跳聲,閉上眼睛後,一隻大手撫摸她的頭。
阿諾特終於停下手來,一副想說點什麼地小聲嘆了口氣。
(……明明對你的目的來說,我卻可能是最礙事的。)
「誒……」
「唔……嗯!?」
「……總有一天,請你實現我的願望。」
莉榭想了一想,扭動着身子,靠近阿諾特。
這裏最適合當作「抱枕」使的,恐怕就是莉榭自己了。
(阿諾特殿下的、體溫……)
希望阻止阿諾特的戰爭,把他帶到溫柔的未來,卻不打算表明目的的惡妻。
後面就沒再說下去了。然而,莉榭隱隱約約知道他在想什麼。
每當自己的心臟跳動的時候,都會意識到自己愛上了他這件事實。心裏突然一揪難受起來,莉榭輕輕地握住阿諾特的襯衫。
「………」
莉榭回想起自己小時候,每每會控制不了力道,用力來回撫摸最喜歡的布偶。
「這樣的幸福,我不渴望。」
深切地體會到,即使掌握了多少藥理,學會了多少侍女看護病人的方法也好,依然遠遠不夠。除非是女神,不然就難以治癒受了重傷的人。
被包裹住的莉榭,感到連耳朵都熱得發燙。被阿諾特稍微壓下,猶如依靠莉榭一樣的摸法,讓她左胸隱隱作痛。
接着,剛纔還小心翼翼地輕觸的手指,胡亂地撫摩她的頭髮。
「希望有一天,你也會期望自己那小小的幸福……」
「……」
「……我知道了。」
「──不過。」
「呀,殿下……」
即使現在的莉榭願意和他結婚,但對於厭惡自己和父親所作所爲的阿諾特來說,這件婚事是犧牲了莉榭換來的吧。
阿諾特用嘴脣觸碰莉榭的額頭,輕聲說。
「……你啊……」
身體稍稍離開的阿諾特,手指纏住了睡着了的莉榭的左手,這她當然不可能知道了。
「哪怕是一點點,要是殿下能夠安睡就好了……可是我能做的事,實在太少了。」
「──……」
(……!)
「……莉榭?」
「……請殿下隨便抱住我吧……」
於是,面無表情的阿諾特垂下了眼睛。
「那借用一點點。」
阿諾特蔚藍色的雙眸裏,蘊含着溫暖的溫度。
「對、對不起。」
這種摸法,既不是在撒嬌,也不是在哄她,硬要說的話,更像是在斥責她。
「您的姿勢會不會覺得辛苦了?如果仰臥和側臥都作痛的話,我猜採用可以分散負荷的睡姿比較好。」
「如……如果有抱枕的話,那應該就能減輕痛楚了……」
「但願阿諾特殿下不會做到噩夢。」
「————……」
「……殿下?」
如果準備的是冬天用的厚被,那捲成一團對姿勢也有幫助吧。可是,夏天用的薄被或枕頭就難以做到了。
「確實,我是在向你撒嬌。」
他說過,只要摸着莉榭睡覺,自己就不會做奇怪的夢。莉榭希望今晚也能如此。
那個聲音中帶着冰冷、還有絲微的陰暗。

「……」
明明想在他睡着之前一直醒着,身體卻慢慢沉入溫暖的大海。臉頰貼在憐愛的溫暖上,莉榭不知不覺間發出了寐息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