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輪迴第7次的壞人大小姐,在原本的敵國自由自在地享受新娘生活》 · 雨川透子 · 3.5萬 字
監禁騷動後的幾天裏,莉榭都在軟綿綿的牀上慢慢療養。
只是最低限度地照顧田地,侍女的教育都交給蒂亞娜,喫上大量有營養的東西。在牀上填寫給商會的訂單,寫下了針對指甲油商品化的方案,基本上都是大睡特睡。
在服用自制的藥、好好回覆了體力,皇城的侍醫都打保證的第五天。
莉榭帶着緊張的表情,到訪主城的一個房間。
「進來。」
莉榭下定決心,踏進他的執務室。
「阿諾特殿下,祝君安好。在百忙之中撥冗見面,我從心底表示感謝。」
停下正在疾書的手,阿諾特輕輕把鋼筆放在一旁。
「你來要求見面,這還是第一次呢。」
這一天,莉榭非常緊張。
長久以來的計劃,今天終於要來到最終局面了。也是爲了目送自己的侍女們,不得不完成這份職責。
(不要緊。我已經做好能做的事了。)
相對的阿諾特,用一副遊刃有餘的笑臉說道。
「到底是什麼事情?若只是來看看未婚夫的臉,那你的表情看起來就過於緊張了。」
「你都已經看穿了呢。那麼,容我馬上進入正題。」
侍從奧利佛,只有一瞬以警戒的眼神瞄向這邊。莉榭深呼吸一下,向做好準備的阿諾特說道。
「——離宮已經準備好殿下的房間了!」
「……什麼?」
阿諾特大大地皺起眉頭。
他那端正的五官,就算苦起臉也一樣美呢。莉榭一邊想着這些,一邊繼續說明。
「是自豪。——自己確實地完成工作,產生被他人認可的自豪感。──雖然不是直接關係到人的生死,但有時候,這份自豪也能成就一個人的吧。」
「還有其他得着。」
對於看起來很開心的這句,莉榭嘆了口氣。
「我就搭上你那圖謀吧。多虧了你,心情變好了。」
「我也覺得那樣比較好辦。因爲也許可以事先察覺到你的胡來。」
兩個人站在皇宮角落裏的小訓練場。擔任莉榭護衛的騎士們,用擔心的表情看着她。
「肯定會很緊張吧!我最重要的侍女們,爲了今天而拼命努力了哦!?一想到這就像是畢業考試,就非常忐忑不安了。」
不管怎麼說,他可是個時常覺得『敵不過』的人。
而且現在,不知爲何心情似乎變好了。心感不可思議,一邊急忙追上他。
「笨蛋。」
「『什麼工作都不做』的妃子……?」
「怎可能吧!我希望跟阿諾特殿下,在那座城堡一起生活。」
「你的事情就是那個嗎?」
莉榭一邊反省的同時,想起了要跟阿諾特央求的事。
「……對不起……」
「……怎麼了?」
面對阿諾特的提問,莉榭笑着點了點頭。
『能和我比試劍術嗎?殿下。』
面對若干警戒的阿諾特,嫣然一笑。
(換言之,殿下在我來這裏之前,心情不好嗎?)
「……真的要做嗎?」
站在門前的莉榭,對身旁的阿諾特這麼說道。
「真是叫人遺憾啊。這好歹也是我發自內心的稱讚。」
完全沒有頭緒的一句話。在莉榭發愣時,阿諾特的肩膀顫抖了。
「是的。對警備人員來說,我們房間近一點比較好辦吧。」
聽了坦率地肯定的話,莉榭感到很高興。
「對,是這樣沒錯。」
阿諾特再次嘆氣,將手放在扶手上托腮。
「雖然很緊張,但我可以自信地斷言,這會是個很棒的房間。所以希望您,能否看一看新房間呢?」
阿諾特站在房間中央,饒有興趣地眺望着室內。
「呼呼呼。我的侍女很厲害吧!」
『這麼說來,以前在晚會上倒有這麼說過呢。』
* * *
但是,在侍女完全掌握怎麼打掃之前,還是先別叫阿諾特來比較好。在還未習慣工作的階段皇太子便來了,對侍女的心臟太不好了。
不知所云而望向奧利佛後,他苦笑着點了點頭。那嘴角無聲地說出『得救了』。
對於歪着頭的莉榭,他這麼繼續說道。
「說、說得多難聽了……!」
「說起來,殿下。關於這件事,我有一件事想央求您。」
相對於緊繃的莉榭,阿諾特依舊是一張苦澀的臉。
被普通地責備了。
一張沒好氣的臉,以溫柔的聲音說。
「您突然這麼說,其實是想捉弄我吧?」
「那你爲什麼會那麼緊張了?」
「啊啊。」
之所以會從阿諾特的臥室移動至訓練場,是因爲剛纔有着這樣的對話。
「誒。心情,是指誰?」
「是的,當然。」
「執務室在二樓,臥室在最頂層的四樓。讓您久等了,非常抱歉。」
「怎麼樣?很棒的房間吧。」
「我還以爲,你希望在離宮裏一個人自由自在地度過。」
「呼。」
雖然最終確認的是莉榭,但是她們都漂亮地完成了仔細打磨的窗戶、一塵不染的地板和雪白的牀單。看到那成長,擔任教育的蒂亞娜等人也熱淚盈眶。
「——這邊是殿下的寢室。」
在稍遠處的走廊前,侍女們擔心地窺探。恐怕她們都很在意先前參觀過的執務室到底如何吧。對上了視線的莉榭笑着點了點頭,她們的臉上便笑逐顏開,牽起其他人的手。那微笑讓臉頰緩了下來,一邊打開了門。
附上紺藍色天蓋的牀和柔軟的枕頭。繃緊的牀單,還有琥珀色的圓桌。
「是把新人從零開始教育到這地步吧?要是能整理皇族居住的城內,工作又得到皇太子認可的話,今後那些人也不怕找不到工作了。」
「話說回來,您有留意到了嗎?這房間是離宮日照最好的房間喔。打開窗戶後風會很舒服,也很適合午睡。」
如果阿諾特懷有戒心的話,可能就不會搬去離宮了。心裏着急的時候,阿諾特站了起來說「嘛,算了」。
以藍色爲基調的臥室,每個角落都整理得無懈可擊。
但是,從某種意義上可說是講中了。搞不好,難道真的會讀心了嗎?
鋪在地上的是密密編織而成的光滑長毛地毯,不會發出一絲腳步聲的上等貨色,而且上面一片灰塵都沒有。
那是按捺不住的嘆息。
「我一誇你,你就會露出這樣的表情嗎?」
「要自由是可以,但不要再像前幾天那樣搞壞身體了。」
「那也沒差。……不過,真嚇了一跳。」
「我今後打算無所事事,所以纔不會做那種事。……只有一點點。」
明明看不着感情,卻帶着幾分溫柔的表情。用彷彿看着重要事物般的眼神,俯視莉榭。
雖然一副想說些什麼的眼神射來,但還是別深究吧。
阿諾特緩緩地垂下了眼睛。
「這離宮都放置了很多年。如果單是你的房間還算了,居然三個星期就可以完成到這地步嗎?」
「哎呀,我可是跟人質沒兩樣的哦?明明打算在這座城堡悠閒地生活,這不會很尷尬嗎?這麼好的房間,讓什麼工作都不做的妃子使用。」
莉榭非常非常清楚她們至今付出的努力。
阿諾特嘆了一口氣,又問了一句。
「真不巧,白天看來不會回臥室吧。與其讓給我,你自己用這房間不就好了嗎。」
阿諾特有一點點瞠目了。帶着成功復仇的心情,莉榭笑道。
阿諾特回過頭來,望向莉榭。
「我的。——要去了囉。」
「……」
「正如殿下所說。只要她們能在任何地方生活下去,就可以從對將來不安中得以解放。」
「太可惜了呢。即使是假的,能得到您的誇獎我也很開心喔。」
「因爲有臥室和執務室,所以隨時搬家都沒問題。如果您有時間的話,我可以現在就帶您去。」
侍女們每天從早上開始就互相幫助,賣力工作。工作結束後開學習會,學習文字,爲了能在隔天的工作派上用場而努力。
正確來說,房間準備在不久前就做好了。
阿諾特不知何故露出了驚訝的表情,但不久那表情就化成了笑容。
「……原來如此呢。」
* * *
原本就是爲了將阿諾特和現任皇帝分離的策略。那樣的城堡對莉榭來說太大了。
結束了臥室嚮導的莉榭,對阿諾特如此央求道。已經差不多是三個星期前發生的事,還以爲已經遺忘了,但他似乎記起了。
「這麼說來,這是你房間的隔壁嗎?」
那道視線,彷彿連自己的內情都能看透。
「你擁有能賦予別人尊嚴的才能吧。」
「好像又在幹什麼愉快的圖謀呢。」
「我也和奧利佛大人商量過,暫且只放了最低限度的傢俱。書架和其他各式東西,會在搬家的時候從現在的房間搬過來。」
「真是的。真了不起。」
『您能記住我很高興。……因爲今次的事,我痛切地感受到。這副身體缺乏體力,需得儘早鍛鍊。』
體力、肌肉和心肺功能,都遠不及作爲騎士的人生。當然也不是一開始就掌握得了,但還是想盡早開始鍛鍊。
『我也知道殿下很忙,不打算每一次都來拜託您練習。但是,希望您能指導我一次。』
莉榭凝視阿諾特的眼睛。
『也能教我阿諾特殿下和近衛騎士進行的「特別訓練方法」嗎?』
『……呵。』
阿諾特感到有趣地提起嘴角。
『你怎麼知道的?』
『因爲我的田就在騎士團訓練場附近。好幾次都看了各隊的訓練場面,但唯獨阿諾特殿下的近衛騎士,動作的熟練度截然不同。』
不僅僅是訓練的時候。他們在護衛莉榭之時,即使在一息間的每一個走位,他們也完全沒有空隙。
並不是所有卡爾海因國的騎士都是這樣。只有阿諾特的近衛騎士,才擁有那卓越的技術。這樣的話,是誰創出這種狀況就再也明白不過了。
因爲不管怎麼說,遠比那些近衛騎士更沒有破綻的人,正是他們的主君。
『如果確立了訓練方法的話,我很想要知道。』
莉榭想起了,在前一個人生中目睹的光景。
(與卡爾海因國軍爲敵時,威脅最大的是阿諾特殿下。……可是,其他的騎士也是有夠棘手的對手呢。)
他們強得可怕。
不僅是各隊的將領,就連站在最前線的下級騎士,每一個每一個都擅長在戰場上的技能。
(現在還只有阿諾特殿下的近衛騎士突出地強大而已。看來並不是每一個卡爾海因國的騎士都擁有那樣強大的力量呢。也就是說,阿諾特殿下,從現在起只用了僅僅五年左右,就建立出那強韌的騎士團了。)
那一定不止光是聚集了有騎士才能的人。從人數規模來看,那是不可能的。
(應該確立了什麼特別的訓練方法。那樣的話,可不能不知道……)
雖然和護膝很相似,但似乎不一樣。阿諾特把皮製的那個卷在左膝上。
再加上,只能用一隻手去支撐平時用雙手拿着的東西,對肌肉也會構成負荷吧。
莉榭對騎士道謝後,試着用一隻手架好拿到的木劍。
(拖得越久越不利呢。用正攻法!)
阿諾特接下了那個,拿出裏面的某個東西。
兩把劍彼此交錯,互相咬合,與對面的視線重疊。暫時只剩獨眼的阿諾特,眯起那隻眼笑了。
接下來他拿出來的,是黑色的眼罩。
騎士接到阿諾特的訊號後,向莉榭遞來了木劍。
依他說的轉過身去。於是,阿諾特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抓住了莉榭的左手。當手腕上縛上了細皮帶,心裏還想是什麼時,阿諾特就那樣把莉榭的左手轉到背後,用金屬釦子固定了腰上和手腕上的皮帶。在這種狀態下,左手動不了。
錚的一聲,響起了清亮的聲音。
(……皮帶?)
阿諾特把木劍的劍尖朝向了莉榭。架式看起來雖然很美,但卻暗帶空隙。
實力差距也不是現在才知道,因此莉榭也老老實實架好木劍。然後,再次確認了自己四肢的狀況。
『開心嗎?爲什麼了?』
「你總是用這個方法進行訓練嗎?」
於是,近衛騎士發出了開始的訊號。
「穿上這個吧。」
「不管怎麼說,我都不覺得你是個不識真正戰場的千金小姐。」
被擺出一臉完全不明白的表情後,莉榭回答道。
「……嗚。」
「那麼,請多賜教了。」
『只是爲了殺人的技術,沒有什麼美的吧。』
一臉純熟地穿好皮帶的阿諾特,在固定背部和手腕之前,從箱子裏再拿出了別的道具。
看到那從心底裏享受的眼神,突然間後背起了雞皮疙瘩。
莉榭短短地吐一口氣,一步搶進阿諾特的劍圍之中。
『……殿下。』
「好吧。」
過去的莉榭,把這個男人當成了敵人。而且,根據今後的命運,也有可能再次敵對。
阿諾特露出意外的表情後,像是享受莉榭的圖謀一樣笑了起來。
(……難怪會敵不上了啊。)
就連曾爲騎士的莉榭,也爲了保護王家而賭上性命,結果死掉了。
那是揹帶和皮帶融爲一體的裝備。
緊張的空氣,讓人感到皮膚刺痛。
阿諾特一邊這樣說着,自己也開始穿上了同樣的拘束具。不同的是,相對於莉榭的慣用右手是自由的,而阿諾特則是在慣用右手纏上了皮帶。
「也不一定。因爲要是養成了壞習慣的話,就賠了夫人又折兵了。」
單手拿起沉重的木劍,單是這樣,這欠缺力量的手臂已經很喫力。
『呃謝謝您。我很高興,非常的。』
莉榭想了想,然後開口了。
阿諾特嵬然不動。就這樣朝他的右臉斜劍上揮。
在那樣的對話之後,就到了現在。
『……當、當然是用比喻!只是一種比喻表現而已喔!?』
能從那樣的人領教,沒可能不會萌生身爲前騎士的喜悅。
即使在握起劍,爲國而戰的當中,也尋求高貴與美麗。『堂堂正正地拿起劍,作無愧於敵人的戰鬥,最後爲了主君而死』備受尊崇。
看着從騎士那裏拿到木劍的阿諾特,莉榭問道。
「本來要和我對打,會先得讓你經歷重重基礎訓練才成的呢。既然這次對手是你,那我就不遮雙眼,只遮一邊眼睛了。」
在莉榭的腦海裏,鮮明的戰場記憶復甦了。
「這,就是爲此而進行的訓練。」
『……明白了。』
那樣說着的聲音,總覺得比平時稍微柔和了一些。心裏不知怎的怪怪的,莉榭有點兒慌張。
『可以嗎?雖然由拜託的我來說有點奇怪,不過,這不是屬於軍事機密嗎……』
阿諾特盯着莉榭。
「就算手斷了也要揮劍。即使腳碎了也要前進。即使雙眼廢了,也要尋找斬殺敵人之道到最後。」
『因爲就我所知,你的劍術是世界上最美、最強大的。』
不過,看來不止是這麼單純。
左手的拘束具,用鉤狀的扣子固定在背部。儘管不是用力勒緊,多少有點鬆動的空間。但因爲關節的構造,可以挪動的範圍有限。
「特別訓練,是在身體的一部分受到拘束、四肢活動受礙的狀態下進行。」
莉榭的木劍,被阿諾特提起的劍輕輕擋下。應該是以相當的力度砍過去纔對的,阿諾特的劍卻紋絲不動。
莉榭目不轉睛地盯着,阿諾特沉默了一會兒。但是,在沒打算放棄的莉榭一直盯着那雙眼睛的時候,他終於短促地吐出了一口氣。
清楚明白到僅僅因爲左手不能使用,重心就已經亂掉了。
『我先去訓練場。你換上輕便靈活的衣服來。』
那目光非常銳利。明明已用眼罩遮住了一隻眼睛,但是這個重壓是怎麼回事了?
慌張地補充道。於是,阿諾特用帶着自嘲的聲音說道。
(……是爲了讓左腳不能彎曲呢。)
阿諾特用眼罩遮住右眼,從後繫上了繩子。最後,近衛騎士恭恭敬敬地走出來,將阿諾特的手腕固定在腰間的皮帶上。
恐怕是『進招吧』的意思吧。
和莉榭不同,他自由能用的並不是慣用手。而且那條胳膊,是因爲肩口的舊傷,導致動作比右邊稍微遲鈍的左臂。然而,卻連產生空隙的跡象也沒有。
「如果我贏了殿下,可以告訴我一件我想知道的事情嗎?相反,如果我輸了的話,我會向殿下奉上一個什麼也會實現的願望。」
「完成後轉過背來。」
這樣一來,阿諾特就變成了右手、左腳以及右眼都不能用的狀態。另一方面,莉榭只有左手被拘束。
在阿諾特的說明下,先把雙臂穿過兩條圍成圓圈的皮帶。與這兩條垂直相交的皮帶,則繞在腰部用夾子固定。
「在這種狀態下過招。——拿劍來。」
「——這樣做的話,就可以通往生還之路。」
聽到了這樣的話,喉嚨咕嚕作響。
「還是老樣子很強的觀察力呢。」
「封印四肢,是爲了讓條件更接近戰場嗎?」
「……啊,哈哈!」
「要是受了傷,手臂就不能動了。如果沾到回濺的血,那眼睛也暫時廢了吧。但是,即使在這種情況,戰鬥仍在繼續,敵人仍會逼近。」
阿諾特之所以能如此斷言,正因爲有着壓倒性的實力差距。
扭轉身體的軸心,翻轉身體。利用離心力的那一擊,仍舊被阿諾特輕而易舉起接住了。
「……哦。你明白嗎?」
「……是我光榮,殿下」
阿諾特只瞪了一眼後,忽然笑了。
『你說爲什麼。』
莉榭一下子重新握住木劍時,阿諾特笑了。
(無論遇到什麼情況,再怎醜陋地掙扎也要活下去。爲此而殺掉敵人。——這個,才建立出卡爾海因軍的騎士吧。)
「這是在戰場上身體的一部分用不了的時候也繼續戰鬥下去——爲了這樣而進行的訓練吧?」
「這是……」
『――……』
阿諾特從心底裏愉快地大笑,把木劍的劍尖朝向了莉榭。
莉榭所知的騎士道,是一種美學。
『又不是皇太子的妻子知道會有什麼不便的事吧。——我也和你約定了,你所期望的一切我都會達成。』
『全世界,嗎。』
沒想到他會爽快地點頭,莉榭瞪大了眼。阿諾特之前同意的,應該是普通的練習纔對。
「——是。」
(這樣的話……)
「拿拘留器來。莉榭一,我三。」
「怎麼了。就這樣而已嗎?」
「不用擔心,我不打算讓婚禮前的未婚妻受丁點兒傷。」
被阿諾特命令的近衛騎士,在麻利回答後馬上動身。然而,順從地行動的他們,看着莉榭時的視線卻是一臉非常擔心。
近衛騎士都無意識地退後了。是作爲劍士的本能會讓他們如此的吧。
騎士抱着木箱回來,低着頭遞給了主君。
「……原來如此。」
「因爲如果只是爲了鍛鍊軀幹、增強肌肉力量而做的話,那殿下就沒理由要遮起一隻眼了。」
莉榭馬上向後急退,調整呼吸,重新架好姿勢。
(重心歪了。握劍也不夠緊。被左手能用時的感覺牽着走了……!)
列舉反省點,一邊思量能馬上修正的東西。
(修正重心。……這樣的話,距離也會變化吧。若不多進一步,便打不到殿下了。)
在腦海中計算,確認踏步的位置。因爲握力實在無能爲力,所以把握住木劍的位置向上移,儘量讓多一點力量傳到劍尖。
小聰明的技巧雖然不管用,但總比沒有好。而且,不得不立刻停止用左手平衡。
(再來一次。)
在莉榭這麼想的同時,阿諾特露出了邀斗的眼神。深深呼吸,再淺淺吐出,再砍向阿諾特。
「吔!」
揮出的第一記被擋下了。先退一步,然後馬上再兩次三次地打進去,衝入阿諾特的懷裏。
就那樣子從下往上斬的那一着被擋下,像是要她屈服似的硬推回去。
「——呵。」
「……」
被止住了。
但是,到目前爲止都只是把木劍提起的阿諾特,第一次揮動了劍。莉榭再向後退,拉開距離。
「喂、喂。莉榭大人的動作,僅僅是和殿下交手了幾次劍,就變得很不一樣了……」
「不,不管怎麼說那也!……但是,的確是。」
沒把近衛騎士的話聽進,再打向阿諾特。在被擋住、彈開的同時,摸索打破困局的途徑。
阿諾特對這樣的莉榭說。
「動作太僵硬了。別用蠻力。腳步也變得馬虎了。」
「……誒?」
在那一瞬間,腦海中浮現出的是『那一天』阿諾特・海因的身影。
「是說一個什麼都會聽的願望吧?」
那一閃被躲開了。變成了穿過阿諾特身邊,莉榭立刻回頭看。
「爲什麼。」
「該怎麼說呢,身體好像沒追得上的樣子……」
「真叫人嫉妒呢。我都快要喫醋了。」
「你好像站不起來吧?」
(嗯……是作爲皇太子和他未婚妻,去做什麼公務嗎?)
然而其視線卻很銳利,莉榭再次緊握木劍。
不由得雙腳亂舞,阿諾特就一臉坦然地俯視莉榭。
阿諾特往後一縮,木劍大大地劃破了長空,而莉榭就這樣子刺進去。
「噫……噫呀呀呀ーーーーーー!?」
莉榭亦呼應了,舉起劍沉下腰。
在下一瞬間,莉榭的身體輕輕地浮了起來。
(對啊。這也是計算之內的。我沒不甘心,我纔沒不甘心……)
就算知道他會眼看要打中前停下,可是因爲本能的危機感而流下了討厭的汗。
阿諾特也架好了劍。然後在呼吸重疊的瞬間,一口氣搶進去,將木劍橫掃過去。
「到時候說。」
被阿諾特橫抱起來了。在領會到這狀況的瞬間,莉榭發出了全力的尖叫聲。
真是太丟臉了。要是現在站起來的話,臉蛋也許會直接撞到地上也不一定。
恐怕阿諾特單是看看現在的莉榭的動作,就知道最佳解了。
呼吸一紊不亂的阿諾特俯視着莉榭。
「誒!?啊,等一下,殿下――……」
「……啊!」
雖然有點自暴自棄,但莉榭還是說出來。
兩柄木劍在上段碰撞,馬上抽到下段,然後再一次在頭上交鋒。在堅硬的木頭碰撞的聲音響起的同時,亦震得莉榭手臂痠麻。
「來吧。……再給我攻過來吧。」
莉榭這麼斷言,目不轉睛望着阿諾特。
「對呢。……那麼,兩天後的下午先預留時間吧。要到下城去。」
「您開玩笑了。而且,我所知道最強的,毫無疑問是阿諾特殿下。」
他自己則解下腳部的拘束,蹲在莉榭前。然後,解開了她左手的束縛。
一步兩步,一邊量測距離,一邊慢慢縮短距離。
可是,這就結束了。
雖然本能的判斷想說「不行」,可是都不知道他確認了什麼。就在這時候,阿諾特跪到莉榭面前,伸出了穿上黑色手套的手。
(好厲害。明明身爲騎士的我,花了五年時間好不容易纔學得會的。)
一直癱坐在地上的莉榭,悄悄地把視線從阿諾特挪開。
這是剛纔莉榭對他說過的話。
「對手若不是你,我本來打算一步也不動的。」
儘管想起了這一點,但是以現在的自己可絕對擋不住。所以強行再後退一步。
「所以得再休息一會。訓練場的門我會關好的了,請不用擔心……殿下?」
阿諾特露出「嗯唔」的表情。
「沒事嗎!?」
對方也同樣轉過身來,就那樣子揮下木劍。阿諾特的劍尖,重重打中了莉榭的劍。
在莉榭喘着大氣的時候,阿諾特向近衛騎士打了訊號。慌慌張張跑過來的騎士,解開了阿諾特的手臂的拘束。
不管怎麼說,也不是真的認爲會有勝算。對莉榭來說,無論贏還是輸,這都是個有利的賭注。
被這麼一指,心中嚇了一跳。
感覺回來了。既似是很久以前,又似是最近發生的事情一樣,這種人生的感覺。阿諾特用直接而又準確的話,指導莉榭。
「活用你身體的輕靈吧。左腳踏上時,還能動的吧?再一步,還不成,你看。」
阿諾特的劍僅僅掠過了莉榭的劍。如果沒瞬間躲開的話,木劍早就被打飛得老遠了吧。
「嗯嗯,什麼也請隨意。一言既出,駟馬難追!」
(——右邊!)
莉榭的劍,被阿諾特揮舞的橫掃而彈飛了。
不知怎的有種討厭的預感。
阿諾特開心地笑了。措辭比平時的稍爲走了樣一點,讓人覺得與十九歲的年齡相稱。
意識到會就這樣被帶到房間,莉榭變得一臉蒼白了。
「!」
阿諾特那樣說着,開始快速地走起來。在這個所謂『公主抱』的狀態下。
因爲沒有餘裕的閃避而失去了平衡,往後晃了幾步才停住。煞停那麼樣的一擊的阿諾特,這時稍微改變了表情。
(再來!)
緊接着,阿諾特的劍尖,掠過了莉榭的前發。
「嗚」
萬一莉榭勝了的話,可以問阿諾特想問的事情。
「不是直接碰到,沒關係吧?」
阿諾特眺望了那副樣子一會兒,不久解下了眼罩的繩子,這樣說道。
「呃……我在這裏再多呆一會兒。殿下請先回去吧。」
(——比現在的殿下更強、更殘酷、更具壓倒性的。)
明明阿諾特都遮住了一隻眼,一隻腳也不能如意挪動,卻完全沒有這種感覺。
不過,他指出可能也未必是錯的。因爲莉榭心中描繪的,是五年後的皇帝阿諾特・海因。
退後半步,一口氣把那距離補過一邊揮劍。
如果按照預想那樣莉榭輸了的話,就知道他希望莉榭怎麼樣。搞不好,能對探索阿諾特之所以向莉榭求婚的理由有所幫助。
因爲這麼想,才提出了那樣的建議。
「還真是、給了有夠大的、制約呢……!。」
「啊!」
「真了不起。」
儘管心裏明白,但輸了還是很遺憾。也許是因爲這樣的心情露在臉上的緣故,阿諾特託着腮微笑道。
「怎麼了。差不多該站起來了。」
「啊、那個、不、因爲,這到底是!?」
脫手的木劍掠過目瞪口呆觀看的近衛騎士的臉頰,撞上了訓練場的石壁。
不管怎樣,也不是想想就能明白的事情。這麼說來,自從去見商會長達利之後,還是第一次去下城呢。那時候被發現自己溜出去,被要求約定『今後出城的時候一定要和阿諾特一起』。
(就這樣,應該會踏進我的距離,從上而來……!)
然而。莉榭也沒打算退讓。越是習慣身體動作,視野就越開闊。於是,這次開始產生了望向阿諾特看的餘裕。
阿諾特站了起來,把解開的眼罩交給了近衛騎士。
「下城?當然會聽從,可是您想要做什麼了?」
想要慌慌張張跑向他們,但是莉榭力不從心,癱坐在訓練場的地上。
因爲那個男人,自己騎士團的人都被殺光了。纔不是會說出『我不打算讓你受半點傷』這種不溫不火的話的人。
在抽身閃避的瞬間,木劍在一如想像的地方掃過。
「我本來沒打算動一步以上的。看來是太小看你了。」
真心可是非常不甘心的,但還是要對自己這樣說。
他們互相交擊木劍,遵從阿諾特說的踏進去。
和五年後的阿諾特交鋒的時候,他也做出和現在一樣的動作。是騎士莉榭用劍擋下的一擊。
那就一邊交鋒一邊修正。拼命回想那時候因爲單靠力量怎麼也敵不過男性,爲了彌補這一點而學會的動作。
「但是剛纔是,是知道比我更強的人的動作。……你是在一邊和我交手,一邊想着那傢伙吧?」
「別亂動了。會掉下去啊。」
「你說過就你所知,我的劍是最強的吧。」
(那個時候,唯一能傷到阿諾特・海因的感覺……!)
阿諾特不管哪方面都要比莉榭高超。懷着這樣的想法望着遠方,阿諾特不可思議地俯視她。
「……」
「……謝謝您的指導……。」
阿諾特不知是否在開玩笑,臉上露出了挑釁的笑容。
拼命地牽扯記憶,同時用全身的力量作最後一擊。於是,阿諾特只一瞬間,露出了喫驚的表情。
「哇!?」
「我要下去我要下去請放我下來ーーー!!稍微休息一下就沒問題了,所以請不要在意!!」
「我再說一遍,別亂動了!!」
(被緊抱得就算手舞足蹈也紋風不動嗎!?)
話說不出口之際,阿諾特擠出了幾分沒好氣的表情。
「我說啦。沒可能把未婚妻丟在地上,回到工作的吧。」
(的確,在常識上可能是這樣沒錯!!)
雖然莉榭在多少的事上可以面不改容,但現在的狀況畢竟是太勉強了。不管怎麼說,是被那個阿諾特・海因橫抱住。
手腳還是仍舊因爲疲勞無法動彈,莉榭自己拿不出什麼法子。即使用視線向近衛騎士求助,但在目光交匯的瞬間,便被搖頭拒絕了。他們也是拼了命的。
(有、有沒有人來救我!)
就算在心中吶喊,也不可能有救星降臨。在訓練場外面擦肩而過的騎士,也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呆呆地目送着莉榭他們。
儘管阿諾特姑且選擇了行人疏落的路線,但是要在到達離宮之前不碰到任何人也很困難吧。
「殿下……!這、這種抱法,殿下的負擔會很大……」
「既然會這麼想,那你就更加安分一點吧。」
「嗚……」
明明是想他放自己下來,卻反而變得難以抵抗了。走投無路的莉榭,此時發現了一件不得了的事情。
(誒!?)
仔細一看,莉榭的左手,不正緊緊地握住阿諾特上衣的胸口嗎?
被抱起來的瞬間,好像反射性地抓住了。在那之後,似乎無意識地一直握住了。
(該、該放手嗎!?該放手吧!?但是在那之後,這手到底該放哪裏好了……!?)
頭昏腦脹、眼花繚亂。不知是否知道莉榭的內心,阿諾特跟她問道。
(……爲了長生計劃而做的鍛鍊身體,終於要動真了啊!)
捲曲的黑髮輕飄飄地捲起,西奧多雙手抵住桌子託着腮,繼續說道。
「——以上就是十天的訓練日程了。正如剛纔所說,這次的訓練,是向進入騎士團前的諸位爲對象的。這既是貴族教育的一環,同時亦是從平民中選出優秀人才的場所,好好記在心上。」
「你是魯修斯對吧。你的答話很不錯哦。是用丹田發聲,在戰場上也能聽得很清楚。」
『那個吶,姐姐。我那麼說的,是指「想借黑社會的人手」呀、「想利用貧民街」呀,是預計這類型的喔。』
明明是能接受提問的氣氛,可是卻幾乎沒得到任何資訊。但是,阿諾特的回答與其說含糊其辭,看起來倒似是真心這麼回答的。
擔任指導的騎士,對排在最後一排茶色頭髮的少年說道。
「很抱歉沒能幫上忙!我們在各種意義上,都毫無辦法……!!」
「不要緊嗎莉榭大人!!」
西奧多哇的吐出舌頭。雖然莉榭也不是特別想虐待自己,但現在總之就是力量不足。
其中一個騎士,「即便如此」繼續說道。
「你來問我這個是怎麼樣啊……」
『總之,現在的我需要的是體力。甚至說,這和拯救阿諾特殿下有關!」
『想混進騎士候補生的訓練,而且還要是「作爲男人」?雖然我覺得那個想法有點兒那個,但爲什麼我非得幫忙不可了?』
艾爾絲點點頭,指向放在房間角落的木箱。
「殿下喜歡的東西!」
「艾爾絲!!」
『嗚哇,不敢相信。居然特意虐待自己的,我可不行。』
『好啊,就來協助美麗的姐姐吧。爲了實現你的願望,請讓我盡我最大的努力吧。』
(──還好總算潛進來了。)
『我竟然都沒注意到這點好處呢。』
他們在來這裏之前,也好歹以用視線和表情望着擦肩而過的人來幫自己。單是這樣已經要感激了。
『不能爲了我一個人,而把人手這樣子分出去的。但普通混在一起的話會處處顧慮我,我想做的是毫不留情地鍛鍊自己。』
「不論出身自哪裏,在這裏都只會看實力來評價。我祈求着諸君的成長。」
雖然那麼想,但沒說出來。阿諾特說有公務,就這樣回到主城。
『沒記錯訓練是爲期十天吧。那個完了之後,我會一個人好好鍛鍊的了。不過難得來到這個國家,我想體驗一下軍事國家卡爾海因的訓練。』
莉榭女扮男裝,並不是在騎士時代才第一次做的。
(笑了!!)
果然,阿諾特注意到莉榭在動搖了。
「因爲前幾天不是給我寫了信嗎?說我有困難的時候,可以藉助西奧多殿下的力量那個。』
「不怎麼想過。」
「——妳啊,是不是搞錯了我的用途了?』
「……生日是在什麼時候!」
(目前看來好像還沒被察覺到呢。而認識『我』的騎士,也不在這裏。)
「剛纔切磋的時候。你不是說過如果贏了就來問我的嗎?」
「不、不……。我也理解你們兩位的立場……」
騎士說着,眺望在場列隊的當中數人。
被放到椅子上,抓住了慌慌張張跑過來的艾爾絲。看着疲憊不堪的莉榭,阿諾特這樣說道。
「說到底,姐姐有必要混進騎士候補生中去嗎?只要派個負責指導的騎士不就成了嗎?』
『怎麼辦,完全不知道姐姐在說什麼……』
「你覺得是在這種狀況下問的嗎!?」
和莉榭同齡的這個少年,和哥哥阿諾特不同,感情會很好地流露在表情上。
「不過殿下實施的,也是特殊訓練中最爲安全的呢。」
莉榭一半自暴自棄,開口問了很多想要問的問題。
阿諾特還有計策。知道了這一點,莉榭閉上眼睛。
上面戴着的,是從亞莉亞商會採購而來的高品質假髮。
大概是不太想觸及信的事吧,西奧多紅着臉大聲說道。
重新下定決心,莉榭望向艾爾絲。
「說起來,你想要問我什麼了。」
(……果然今天的比試,只是複數訓練法中的一部分呢。)
* * *
「那麼,喜歡的女性是什麼類型的呢?」
「是!謝謝!」
西奧多把身體靠在大椅子的椅背上,目光遠望。
「沒有受傷嗎?那個,不是指剛纔那件事,而是和殿下的訓練。」
「是的,那方面不用擔心。」
這果然也是因爲劍術實力的差距。
商人生涯的莉榭,一邊行商、一邊周遊世界。雖然所到之處都會僱傭護衛,但是女性一個人旅行畢竟還是很危險的。
雖然西奧多一副嫌麻煩的表情地聽着,可是,『等一下喔。』他呢喃道。
(現在顫抖抖的原因,不就是因爲跟你比試嗎!)
正如阿諾特所宣言那樣,沒讓莉榭負半點傷。
「再休息一會兒吧。在手足感覺恢復之前,可別亂來喔。」
「那太好了。雖然當聽說阿諾特殿下要對莉榭大人進行特殊訓練的時候,我們也從心底感到喫驚。」
——被稱爲「魯修斯」這男性名字的莉榭,很有氣勢地回道。
用化妝改變了容貌的印象,戴上少年般的短假髮,用纏身布隱藏胸部線條的身體,肅立地回答。
那天,在皇城的第五訓練場,聚集了大約二十名訓練生。
「剛纔讓你受驚了很對不起,艾爾絲。亞莉亞商會的東西送來了嗎?」

『是寫了啦!雖然是寫了沒錯啦!』
『那個,西奧多殿下……?』
「是冬天出生的呢!接下來興趣是!?」
「是!」
「是的,莉榭大人。已送了到這裏。」
在莉榭拜託這件事的時候,卡爾海因國第二皇子西奧多,盛大地皺起了眉頭說道。
「――第十二之月、二十八日。」
肯定是因爲拿自己的反應來尋開心。可是,因爲幫了無法動彈的自己也是沒錯,所以很難公然抗議。
(雖然下了各種各樣的小工夫,但說到底身份沒被懷疑,都多虧了西奧多殿下呢。)
珊瑚色的頭髮小心地紮起來,用髮網緊緊地罩住。這樣的話,即使是長髮也能漂亮地包起來。
莉榭一把攥緊雙手。
當阿諾特的身影消失不見後,平時無法進入莉榭房間的騎士,不由自主地跑了過來。
阿諾特好像感到很不可思議,隔了一會兒回答道。
正是處在青年和少年的交界、這樣年紀的年輕人。身穿全新訓練服的他們,帶着緊張的表情傾聽騎士的話。
爲了儘量減少危險,在危險地帶或是護衛人手不足的時候,移動時會打扮成少年的樣子。這次使用的「魯修斯」這個假名,也是以前自稱的名字。
「呼。」
「沒什麼特別的。」
突然被問了那樣的話,不由得仰望着他。
突然清醒過來,再也無法忍受了。然而在那之後,相對於試圖抵抗的莉榭,阿諾特始終沒放她下來。
接着,臉上浮現出如花綻放一樣的笑容。
(真正想問的事情,也不會在這樣的對答中聽得到……不對,說到底這種狀況!!)
雖然有着少女般可愛的笑容,但卻莫名地可怕。西奧多站起來,把手伸進辦公桌,窺視莉榭的臉。
這是昨天的事了。在到訪的西奧多執務室裏,西奧多說道。
「莉、莉榭大人……!?」
「……嗯。那邊那個。」
到了離宮的房間,前來迎接的侍女艾爾絲喊道。連平時表情並沒有什麼變化的她,看到了被阿諾特抱着的莉榭,也張大了小小的嘴。
(侍女教育也不需要我每天早上指導了。田地雖然還未穩定,但是一天去看兩次就沒問題了。和亞莉亞商會的生意現在也就等待會長。至於其他的『準備』,雖然要做的事堆積如山,不過一旦正式着手的話就更難行動了,要動手的話就趁現在了。)
(得馬上行動了。多虧了比試,我才稍微拿回了身體的感覺。)
『啊?雖然很感謝,可是爲什麼忽然又……?』
『因爲不是很有趣的嗎?』
西奧多帶着打什麼鬼主意的表情,撲哧地笑了。
『就連兄長大人也一定沒能預想到吧。「自己的妻子扮成男裝潛入騎士團」這種狀況。』
另一方面,西奧多滿臉高興地再次坐到椅上。
『來,就來幹吧!能讓兄長大人嚇一跳,不搭上這機會可說不過去啊。』
『又不是爲了嚇唬阿諾特殿下才這麼做的吧!?倒不如說,西奧多殿下,你應該跟哥哥言歸於好了吧?』
『我啊。不管兄長什麼表情都想看啊。』
西奧多還是一如既往地籠罩出超出想像的思慕,一邊哼着歌一邊爽快地決定了。
『我會隨便弄個身分的了,之後再聯絡妳吧。說有學過劍應該沒差吧?都把我的部下全都打倒了,要是隱瞞有經驗反倒不自然呢。』
『還、還真駕輕就熟……』
『呵呵,怎麼樣?派上用場了吧。』
從抽屜取出文件的同時,西奧多挺起了胸膛。不愧是曾讓侍女艾爾絲潛伏到莉榭身邊。
『先說好,在事成之前小心別曝露給兄長大人知道。因爲這就不好玩了。雖然兄長應該不會在候補生使用的訓練場露面,但還是得留神喔?我會安排好的,姐姐妳可以走了。』
『是!謝謝你,西奧多殿下』
在向西奧多低頭,準備離開房間的時候。
『……那個啦。今後,爲了支援貧民窟的政策,變成由我來主導。
回頭一看,正在找文件的西奧多,頭也不抬地說。
『而哥哥則在臺面下推進。』
『那就是說,你們兩位是一邊合作一邊負責公務了嗎?」
那裏站着一位男性。
閉上眼睛,享受着吹在臉頰上涼風的舒適,察覺到從後而來的一股氣息。
「……弗裏茨,小指再用力會比較好哦。」
在訓練差不多會感到辛苦時,夾雜每隔幾分鐘的休息,這樣重複。最初的幾次雖然沒有問題,但疲勞卻漸漸地積累,上半身整體變得遲鈍沉重。
「那麼,弗裏茨。再次爲剛纔而感謝。」
「但是,僅僅是別人一教,就能變成這樣嗎……!這樣的話,總有一天我也能變得像阿諾特皇子那樣……」
剛纔歪歪斜斜地偏離了的軌跡,現在則好好地變得筆直了。這樣的話,難得的力量便不致分散了吧。
得到了原諒,莉榭他們都抬起了頭。
「啊。」
「因爲我是從很遠的城鎮來的,這十天能找到談天對象我很開心喔。我那城鎮叫修特納,你知道嗎?是從雪國科約爾坐船纔到的北方港口城市就是了。」
似乎弗裏茨本人,也注意到自己的空揮發生了變化。
「好的!」
——然而。
儘管責備了弗裏茨,但所帶的氣氛卻很溫和。
「以騎士爲目標的人,不能這樣稱呼皇族。請稱呼那人爲皇太子殿下。」
結束後被喊了喫點簡單食物,然後就給了夾着雞肉的三明治。本來不是喫飯的時候,但被說不喫的話身體就長不出來,所以勉強地塞進去了。
「握劍的時候,小指周圍用最多力。如果你是右撇子,左手要用更多力。而右手的只要一半左右就可以了。」
「我只看過一次啊。阿諾特皇子的劍,不僅很強,而且還非常漂亮的啊。」
「對吧!?果然你也這麼想呢!倒不如說,魯修斯,你也見過阿諾特皇子的劍法嗎!」
滿意地笑了的弗裏茨,坐到了莉榭身旁。
「好、好牛啊!」
「本來打算回旅店的,但很在意你啦。動得了嗎?」
之後的上半身肌肉鍛鍊也是一樣。
「那個人是?」
訓練後,莉榭坐在無人的飲水處。
「剛纔謝謝您了。沒錯是弗裏茨先生吧?」
名爲科約爾的那個國家,是對莉榭來說特別熟悉的國家之一。
「那,我也多留一會兒吧。」
「喲!還沒換衣服嗎?」
看着用閃閃發光的眼睛講述的弗裏茨,不知怎的心情定不下來。
「嗯!那我也直接喊你名字了,可以嗎?」
爲了配合弗裏茨的低頭,莉榭也站起來行禮。
因爲被喝住了,莉榭和弗裏茨回頭一看。
『……是的。謝謝您的關心,西奧多殿下。』
揮下掃帚的聲音,比剛纔更尖了。
「是、是的!很對不起!」
「是、是嗎。」
沒有注意到莉榭已經僵住了,弗裏茨看似很開心地繼續。
「我只是有點使劍的經驗而已喔。比起那個,弗裏茨很厲害呢!吸收得真得快。」
在含糊不清地回答的同時,莉榭悄悄地挪開了視線。
「不管是怎麼樣的形式,尊敬皇族的人都是好的。」
「我是想說沒關係……不過還想在這裏再休息一下吧。」
「不止使劍厲害,還能制定作戰什麼的,這犯規啊!雖然想跟騎士問出各種各樣的事,但據說能接近阿諾特皇子的就只有皇子的近衛騎士而已。」
這麼說來,那個時候阿諾特喫了一驚。在莉榭滿腦子思忖的期間,弗裏茨依然高興地繼續說。
如果是不久前的兩人,可是無法想像的狀況。不管怎麼說,阿諾特疏遠了弟弟,而西奧多爲了哥哥,則完全不處理檯面上的公務。
『還有,訓練時可別受傷哦。畢竟妳是兄長的未婚妻來的。』
『我就只想告訴妳這個。再見啦。』
(我剛在說了什麼……!?)
那個瞬間,臉一下子灼熱起來。
「哈……」
「哈哈,我倒是喫厭了就是啦!不過可是個好地方喔。要不是憧憬那個人的話,就不會以騎士爲目標,而一生都住在那城市吧。」
「那邊的。」
「魯修斯,你是怎麼知道這種事的!?」
「明白就好。兩個人都抬起頭來。」
『嘛。……也可以這麼說,吧。』
雪國科約爾位處卡爾海因對面,被大海相隔,是個非常寒冷的國家。在過去的人生,莉榭曾住在科約爾國。
之後再次跑步,然後又再次進行肌肉鍛鍊,這樣子今天的訓練便結束了。
「只、只有一次!」
剛開始時覺得還真簡單的訓練,但實際一做才知道真的很辛苦。雖然周圍的訓練生看來也一樣。但作爲真正男性的他們,比莉榭更好地達成了。
騎士人生中使用的遣詞用語,出乎意料地表現出來了。雖然是久違的腔調,但多虧了弗裏茨好說話吧。
「啊?可是,弗裏茨也很累吧……不要在意我,先回去也沒關係哦。」
「雖然沒法像阿諾特皇子那樣,但我也想要變強啦。」
閃閃發光的眼睛,弗裏茨看着緊握的掃帚。
「這,這樣吧?——喝!」
(是剛纔莉榭跑步時快要落後時,關心她而跟她一同跑的人。)
「沒關係,因爲我想和魯修斯說說話。第一次答話的時候被稱讚了吧?可是一到開始訓練時就像快要掛掉了,覺得這傢伙真有趣呢。」
回頭一看,站了一個滿面快活笑容的青年。剪得短短的栗色短髮和杏仁狀的眼睛的他,和莉榭一樣是訓練生。
露出爽朗的表情,露出牙齒笑道。是個開朗、溫暖,猶如太陽一樣的青年。
弗裏茨似乎沒有注意到,莉榭的臉紅了。爲了不讓人覺得奇怪而低下頭,但那火熱卻久久冷卻不下來。
(爲,爲什麼!?明明也對殿下本人說過漂亮的劍法之類的臺詞!而且還是最近……!)
「不不不,厲害的是你吧!」
弗裏茨莞爾一笑,指向了莉榭。
「啊,嗯、嗯……」
「……那我知道。」
最初的訓練就是跑步。莉榭所知道的跑步,是在規定的距離內儘早跑完全程。但是,訓練生所做的訓練卻與之不同。
那個男性,年齡大概是三十多歲吧。用髮蠟將稍長的灰色頭髮梳整齊。雖然穿着很乾淨,但眼睛下面卻帶着微微的黑眼圈。
「是這個國家的皇太子,阿諾特皇子啊!」
「一半就可以嗎?」
(這就是卡爾海因國的基礎訓練……!)
莉榭微笑着鞠躬。然後退出房間,直到今天。
「誒?小指?」就這樣揮下掃帚,弗裏茨回過頭來。
發出嗖嗖的破風聲。因爲莫名的動搖抱着頭的莉榭,聽到後抬起了頭。
「戰爭英雄,劍術高手,政策改革者!雖然有各種說法,總之全部都很帥氣啊!」
「哈哈!都是一起接受訓練的夥伴,那樣的理所當然吧?還有,不要叫弗裏茨『先生』了喔。直呼其名就好,不用那麼客氣的說話啦。」
剛纔爲止還有很多候補生,但大家休息過後都恢復了精神,換衣服回去了。當中,就只有作爲「魯修斯」接受訓練的莉榭一個人,現在還動不了。
「三年前那場戰爭的時候,我們的港口城市也很糟糕啊。但是阿諾特皇子超厲害啊!在讓我們居民避難的城鎮,把從船上下來的敵人一網打盡了。利用地形怎麼怎麼,雖然詳細的事情我不知道就是啦!」
站起來的弗裏茨,拿起了放在飲水處角落裏的掃帚。他像劍一樣拿着它,擺好架勢。
仔細一看,西奧多的執務室收拾得很乾淨。聽侍女的傳聞,在不久之前都是滿布塵埃的。
被命令的,是「不管距離如何,總之一個半小時內不停地跑」。而且還加上了「比走路稍微快一點的小跑,不能再提高速度」這限制。
聽到這樣的兄弟,通過公務而牽上關係,自然是很開心的了。
(久違了的鍛鍊……不,以這身體來說是第一次的體驗呢。明明比騎士人生中初階的鍛鍊更容易,但卻該說是實在地感覺到負荷,還是該說同樣的辛苦呢……)
感覺上臂周圍隱隱作痛。搞不好已經開始肌肉痛了。
候補生的訓練只有每天的上午。不快點回自己房間的話,就會被拜託「我要睡到中午,請不要叫醒我」的侍女和護衛騎士懷疑了。
從穿着的騎士團制服和舉止來看,是擁有貴族地位的高位騎士吧。個子高,隔了衣服也可以看出是肌肉結實的身體。
「不這麼做的話,雙手的力量就無法均衡了。手腕不要太用力……嗯,就那樣揮一下看看。」
想像着之後襲來的疼痛,莉榭吐了一口氣。
聽了那句話,小聲嘟囔着。
(但是,總覺得身體好暖。)
「……我雖沒去過修特納,但有聽說過名字。魚很好喫呢。」
「……」
「是的,謝謝你!……那個,對了,不好意思。」
弗裏茨戰戰兢兢地開口道。
「難不成是羅文伯爵嗎?我們鎮領主大人的那個……」
「……正是,我是羅文家的當家就是了。」
聽着那男性和弗裏茨的對話,莉榭瞪大了眼睛。
(難道是路德格·拉魯斯·羅文伯爵!?這個人……)
莉榭抬頭望向站在眼前的那個男人。然後,嚥下了口水。
(——被阿諾特殿下,作爲『大罪人』而慘殺,卡爾海因的猛將。)
那男人的罪,是『想要制止皇帝阿諾特・海因的暴虐』。
路德格·拉魯斯·羅文。他是卡爾海因國最北端土地的伯爵,亦是在過去建立了許多功勲的邊境伯爵,深受很多人的愛戴。
然而,忠臣羅文伯爵,卻被本應是主君的人所殺。
從現在開始三年後,爲了勸諫成爲皇帝的阿諾特的侵略戰爭,觸犯了逆鱗而被殘殺。
(有說是活活把他凌虐致死,或者是一刀刎頸,聽到了各種傳聞。還有說爲了抵償羅文伯爵的『叛逆罪』,皇帝阿諾特・海因將一族老幼全數處死……)
各國開始恐懼阿諾特的其中一個原因,便是羅文的慘殺事件了。
那樣的人,現在正站在了莉榭面前。
羅文站在那裏,視線從弗裏茨轉到了莉榭身上。
被灰色的眼睛打量,感到有點畏縮。儘管表情明明很溫和,但瀰漫着的氛圍卻是身爲武者的。
(邊境伯爵……不愧是把國境這戰線交付於他呢。)
這樣下去的話,該不會被揭穿自己是女人吧。這麼樣想像,莉榭嚥下了口水。在莉榭緊張感高漲的瞬間,他這樣繼續。
「——你喜歡雞肉嗎?」
(甚、什麼!?)
「說實話,訓練內容非常體貼我們!因爲說到是騎士團的訓練,我已經做好了跑到吐爲止、操到站不起來的覺悟了!」
(話雖如此,現在最在意的,果然還是皇帝陛下……)
「總之,明天必須穿不顯眼的衣服。茶色的裙子可以嗎?而且還有灰色的長袍,把它適當地弄髒,裝成旅人一樣……哇。」
「不可以……!明天,衣服、頭髮,全部都非得完美不可!」
關於讓身體長肉的食物,在藥師人生中有學習過。雖然這知識現在還沒廣泛滲透,但羅文將之說了出口。
「是嗎?雖然看起來弗裏茨表現得很平常就是了。」
「那個,莉榭大人。剛纔爲什麼要說悄悄話了?」
和莫名地心神不定的侍女別過,與艾爾絲兩人回到自己的房間,艾爾絲也沉不住地開口了。
「當然是融入市井的衣服了。但是不可愛是不行的。」
把訓練服等一整套放進洗衣籃裏,上面蓋上牀單。以侍女的樣子回到離宮,一如往常地從陽臺回到了房間。用顫抖的手臂爬上繩索的時候,中途差點要哭了。
「艾爾絲,我回來了!」
「那個呢艾爾絲。只是上街辦一點點工作,不用花那麼多功夫也成。」
「明天的準備絕對絕~對要交給我。沒關係,我會把莉榭大人變得最可愛的了。」
「但是我們長輩應該做的,不是篩選年輕人,而是培養他們。訓練期間就多多關照了。──抱歉。」
弗裏茨和莉榭,互相看了看。最先開口的是弗裏茨。
「哈,好緊張啊魯修斯!沒想到會和羅文伯爵說話。」
不再踮起腳,離開阿諾特一步,才察覺到侍女們的視線。
「比起這個,上個月的文件,放右邊的書架可以嗎?」
希望在不久將來,能再向奧利佛打聽一下這事。一想到這裏,就被阿諾特呼喊了名字。
「如果飲食上不是太拮据的話,請再多喫點。你看起來,肌肉比標準的男性爲少。」
「搬家順利嗎?」
「誒?做、做什麼——」
「能參與育成擁有未來的人,我也十分期待。雖然因爲旅程晚了,沒能參加今天的訓練,不過你們的感想如何了?」
「……明天下午二時來西門。別被其他人發現。」
「對不起,弗裏茨,我得走了。下午有工作啊。」
那個時候,平常都毫無表情的艾爾絲,眼色爲之一變。
「閣下,皇帝陛下不久就會開始準備朝見的了。請前往謁見的大殿。」
「不。沒必要做到那地步。」
羅文轉了回頭,望向來迎接他的騎士。
「不,奧利佛大人。如果大家覺得工作環境舒適的話我也很高興。話說回來,剛纔你把殿下叫作『我的主君』……。」
過了一會兒抬起頭,弗裏茨一邊深呼吸,一邊輕撫摸着胸口。
在唯一知道女扮男裝的艾爾絲協助下,在浴室快速洗好澡。洗去汗污,穿上乾淨的禮服,做好準備打扮。
「請交給我吧,莉榭大人。」
到底要我回答什麼了啊。雖然就算想知道,但現在也不是能問出口的氣氛,可是羅文還是一副認真的樣子。
被奧利佛叫去的阿諾特,一臉嫌麻煩地走進執務室。
「嗯!?」
從執務室出來的,是侍從奧利佛。他看到莉榭,笑了笑。
「……啊!」
「……那麼,是怎麼樣的出門了呢?」
「內容沒告訴我。但是,因爲我比試輸了,什麼都要聽殿下的。所以我想肯定要去幫什麼公務的忙吧。」
「跟蒂亞娜前輩借洋裝吧。現在馬上就去叫蒂亞娜前輩!」
「怎可能了!但被那樣一說,讓我都有了幹勁。魯修斯,這之後有時間嗎?一起喫飯吧。」
「這不是莉榭大人嗎。謝謝您爲殿下,準備了這麼棒的房間。」
「謝謝您跟我們談話!」
被問到意想不到的問題,呆呆地張大了嘴。
「這樣啊。那是件好事。」
「如果不喜歡雞肉的話,其他的肉也可以就是了。然後是豆子、雞蛋、牛奶。……你討厭嗎?」
(……那個稱呼。好像明確地區分了自己的主君不是皇帝陛下,而是阿諾特殿下。)
奧利佛很快回到了執務室,指示其他騎士。
原來是這樣啊,而放心了。
吹乾了珊瑚色的頭髮,梳好頭髮,這樣就萬無一失了。
被艾爾絲緊緊抓住了手,莉榭喫了一驚。
莉榭來這個國家已有一個月了。就算城內再寬廣,卻竟完全沒跟皇帝接觸過到這種程度,果然是故意所爲的吧。
一不小心露出了疲憊的顏色,差點讓『睡到中午後來個優雅的洗澡』這設定崩解了,但似乎沒被侍女察覺到而鬆一口氣。從浴室回到房間,帶着包括艾爾絲在內的幾個侍女走在路上,卻遇到了一位意想不到的人。
「誒?」
被作出了奇怪的宣言,總覺得有種不好的預感。
「我也有點意外。定期讓大家喝水,也有休息……。我聽過其他國家的騎士團,對新人全都是更爲嚴格指導的。」
「莉榭。」
看到開心地雀躍的弗裏茨,羅文突然緩下臉來。
雖然很想去,但時間上差不多非回去不可了。
「這樣啊。雖然很可惜,但是沒辦法,加油吧!」
「…………」
「要不要染髮比較好?」
羅文似乎很滿足,點了點頭。
和弗裏茨一起低頭,目送羅文離開訓練場。莉榭保持那姿勢,心裏想了很多。
「謝謝,那再見了!」
「啊,馬上就去。……那麼,明天見。」
慌慌張張離開訓練場後,奔進附近的倉庫取下假髮。換的不是禮服,而是作爲侍女的制服。
「是的,什麼事呢?」
他微微彎下身子,嘴角靠近莉榭的耳朵呫囁道。
「我的主君,不對,阿諾特殿下!很爲難啊,你若不好好給出指示的話……。」
「早上好,莉榭大人!」
「其實呢,艾爾絲。明天下午,我要跟阿諾特殿下到下城。」
從沒見過這麼有氣魄的艾爾絲。不管害怕的莉榭,艾爾絲鼓足幹勁,呼哧呼哧地喘着氣。
「吵死了。……那再見了。」
一邊詢問一邊抬頭仰望,阿諾特用非常厭惡的表情答道。
「大家,早上好……。」
侍女們臉頰緋紅,用閃閃發光的眼睛看着莉榭他們。這個時候的莉榭,沒有注意到在彼此耳邊說悄悄話的情景,從旁看起來會給人什麼樣的印象。
「年輕人該更加成長。明天起我也會加入指導你們,請多關照。」
「是……是的!謝謝您的指導!」
「…………」
「我明白了。那麼,我就穿着融入市井的服裝來吧。」
本想說很稀奇,但很快便想到了他在這裏的理由。幾位騎士把行李搬到爲阿諾特准備的執務室。
(……皇帝陛下。雖然我一次也沒見過,但是確實是在這座皇城裏呢……)
(我的話,無論喫多少肌肉量都沒法跟男人一樣,這在騎士人生中已經得到了實證……)
「還好吧。雖然又不是我動手。」
被用微微嘶啞的聲音耳語,總覺得有點癢癢的。阿諾特離開耳邊後,這次換了莉榭踮起腳,用手搭在嘴邊回答。
「不、不,我喜歡!我沒有討厭的食物!」
「哇,羅文伯爵指導我們!?好厲害!……不是,我很光榮!」
另一方面,羅文就像問了一道理所當然的問題的樣子。不理會莉榭和旁邊的弗裏茨有多混亂,淡淡地繼續道。
「沒錯在數年前,這個國家也是如此。因爲處於戰爭時期,所以需要即時戰力吧。通過對新兵的嚴格訓練,首先把『不能使用的人』都弄垮。把這樣子篩選出來的人,在短時間內勉強鍛鍊,然後一個接一個地送到戰場。——不過現在,某人改變了那種訓練的陋習,你們可以放心。」
(這麼說來。)
對於莉榭他們的發言,羅文點點頭。
「誒、誒……?」
「殿下,請快點來!」
阿諾特的侍從奧利佛,說過『因爲負了傷,所以不能以騎士爲目標了』。
「我說過不要用那噁心的叫法,但這傢伙根本聽不進去。」
假設奧利佛的負傷,是因爲爲了成爲騎士而訓練所造成的話,那麼改變這種惡習的是誰,就自不然想像得到了。
「歡迎回來。一切都準備好了。」
「阿諾特殿下。」
「艾爾絲你跟蒂亞娜這麼要好了……!不對,啊,等一下!」
然後,第二天。
在上午結束了作爲候補生的訓練,莉榭之後被以驚人的氣魄作準備的艾爾絲,送去和阿諾特碰頭。
把兜帽深深地蓋到眼睛位置的狀態下會合,走過皇族用的隱藏通道。從兼充水路的地下道路走到街外,走了幾分鐘後,阿諾特停下了腳步。
「走到這裏已經成了吧。把兜帽摘下來也可以啊。」
被這麼一喊,莉榭嚇了一跳。儘可能地藏起臉,從兜帽下誠惶誠恐地望向阿諾特。
阿諾特穿的是比平時簡樸的藍色衣服。
領口是隱藏脖子的立領,而外形儘管跟平民服裝相近,但是做工好,布料也優良。加上不經意的金線刺繡,內行人一看就知道是高級貨。
上面再纏上薄薄的黑色長袍,方便遮住嘴角。他脖子上掛着的護目鏡,是旅人爲了避開風和陽光而普及的東西。
在緊急時刻可以隱藏長相,但基本上是打算普通地在街上走吧。因爲皇族的長相之類國民幾乎都不知道,所以明白這麼做纔是正確答案。
(我知道,可是……!)
看着猶豫要不要摘下兜帽,用手捂着長袍前面的莉榭,阿諾特驚訝地問道。
「怎麼了?」
面對猶豫不決的莉榭,他這樣繼續說道。
「就算不用那麼警戒,一般國民也不會知道我和你的長相。而且現在要去的也不是什麼奇怪的地方,即使之後發現是我們也沒問題吧?」
「對,對呢。」
「……如果那麼固執地隱藏的話,反而會被懷疑的啊。」
阿諾特說得沒錯。莉榭下定決心,放開捂着長袍的手,脫下了兜帽。
下定決心,仰望阿諾特。目光相對的阿諾特,臉上有點喫驚。
藏在白色長袍下的,是下襬輕飄飄的淡藍色連衣裙。
那巨大蛋形的水果,被堅硬的外皮包着。用刀把那剖下後,從裏面露出了柔嫩熟成的果肉。拿着插在木串上的果肉,回到了阿諾特的身邊。
「是的。也許是昨天晚上下了雨的關係,空氣也很清澈!再重新一看,這真是一個非常美麗的城市呢。」
走進人羣,心裏越發高興了。在藍天下,色彩鮮豔的布篷頂相連的光景,僅此就非常美麗了。
「我之後也得好好誇獎你的侍女。」
「上、上次的是晚上!」
心裏發涼,一邊重新振作精神,拉住阿諾特的袖子。
「……怎麼了?」
「這是科約爾的水果來的。雖然看起來紅彤彤的黏稠稠的,可是營養豐富,對身體很好喔。」
卡爾海因的下城,是座歷史悠久的都城。到處滿是莊嚴的磚造街道和絢麗厚重的建築物。其中,以新感性建造的建築物混雜在一起,編織出了完美的和諧。
「市場!」
「不,沒事。」
「謝謝您!」
「雖然我隱約察覺到今天是來辦公務的了!!可是要是太樸素的話也會很顯眼,怎麼說呢。」
「請喫一口。」
「讓您久等了。」
「差不多該走了。這樣下去的話,看來會受到跟你擔心不一樣的注目了。」
「擺在這裏的都是隻限今天,明天就買不到的科約爾名產!都是一星期前才送到修特納的船,錯過了的話,可不知道下次會是什麼時候囉!」
「……是嗎?」
「……」
即使在那樣子對話的時候,阿諾特也沒有告訴她目的地。或許是因爲正朝着皇都中心地帶走,周圍的行人開始徐徐增多了。
在對話途中,阿諾特像是很可疑地,看着不自然地僵住了的莉榭。但是,現在莉榭身上的某問題,可不能被注意到。
從對面傳來吵吵嚷嚷的熱鬧聲音,對於眼前看到的景象,發出了感嘆的聲音。
聽到這麼說,稍微鬆了一口氣。阿諾特接着這麼說道。
「還有,那是科基特國的特產葡萄。那邊是珍稀的莎芙鳥的蛋。啊!仔細一看,不止是蛋,連母鳥也在鳥籠裏!?」
「那麼好懂嗎!?」
「從城裏往下看也很漂亮,但實際一走果然還是很開心。」
禁不住目光炯炯。於是,本想就這樣穿過去的阿諾特停了下來。
寬闊的通道兩側,擠滿了許多攤子。而擺在店子前面的,是琳琅滿目的貨品。
望着周圍的景色,莉榭臉上綻放出微笑。
「有、有說一看市場就能明白整座城市。單純的經濟狀況自不必說,也是反映出周圍治安的一面鏡子喔。」
被說了溜出城那天的事,於是慌忙說明。雖然看不到走在前面的阿諾特的表情,但肯定是一副使壞的表情。
「是這個嗎?」
走到了幾公尺前的攤子,從堆滿的水果中,挑選目測最佳的東西。付了錢,拜託她當場切開後,魁梧的女店主爽快地點頭了。
「不!我知道你想說什麼!」
「殿下請看。那邊,你瞧——…」
「……等一下。那又紅又可疑的物體是?」
(不行,用商人角度說太多了!因爲終於來到這國家的市場,一不小心……!)
「那邊的攤子我也很在意。這邊太擠看不清楚,難不成是雪國科約爾的——」
「啊哈哈。殿下說的玩笑,聽起來不知怎的好像是認真呢。」
這時突然清醒過來。
「對身體很好哦?」
「哇……!」
咳咳,這樣地乾咳一聲。
「難不成……」
珊瑚色的頭髮紮在右邊,綁成蓬鬆的麻花辮。雖然還有其他細密的編髮,光是這樣還只是很常見的髮型,但是現在的莉榭,還被艾爾絲在頭髮上綁了絲帶。
「――……」
(的確,是融入了市井沒錯啦……)
「對不起,我不由得高興起來而太興奮了。」
即使再找藉口,看來好像也掩飾不了。還是應該坦率地道歉吧。
「……畢竟是你,所以我還以爲你一定會穿着麻質裙子和樸素的長袍來。」
能在國外看到那個的,也就只得卡爾海因吧。
「比起那個,殿下,那個水果店。好像是從雪國科約爾來的,可以稍微看一下嗎?」
「……?雖然怎麼也好,但別突然停下來走失了喔。最壞的情況下要繫上繩子哦。」
他的視線,一直在注視莉榭拿着的果實。莉榭微微一笑,將串起來的果實遞向了阿諾特。
蒂亞娜借出的這條裙子,好像是城中女孩流行的初夏服裝。從腰部以下描繪出花蕾般的線條,既清涼又可愛的設計。
「……就只是個市場。不過是規模有點大而已,沒什麼出奇的哦。」
這到底是什麼意思呢──她瞪大了眼。可是,他卻沒有回答。
在低頭的莉榭面前,阿諾特從懷裏掏出了懷錶。
「……真的……?」
穿過的地方,是擠滿了人的大街。
燻肉和燻魚。裝在漂亮瓶子裏的調味料。既有販賣異國風情油燈的小攤,對面也有賣美麗餐具的。
「時間還很充裕。你都說到這個地步,我也不能無視你吧?」
「……開玩笑的對吧!?」
商人都生氣勃勃,顧客則一邊談着一邊挑選商品。在這個充滿生命力的空間,單是這樣就能變得精神起來。
因爲這舒適的心情,莉榭臉上露出了微笑。
招徠的聲音響亮,人們愉快地挑選商品。鮮豔的水果堆積在木箱裏,芳香不都飄蕩到這裏嗎。
在春去夏來時吹來的風很平靜,輕飄飄的裙襬隨風飄揚。
那充滿笑容的大街,是莉榭最喜歡的。
「雖然佔用了您的時間,我們往目的地去吧。我會好好完成殿下的命令的,請不要客氣,儘管吩咐……咦,那個?」
確認完時間的阿諾特,一邊將懷錶收入懷中,一邊開始走。察覺到正朝着市場的方向走時,莉榭嚇了一跳。
「……」
「啊!」
「嗯。」
「嗯……」
這樣說明後,拿到了阿諾特的嘴邊。
「那裏賣的首飾,是這國家的工藝品吧!纖細的工藝品非常受歡迎,各國的女性都爭相購買。旁邊的油燈商人,恐怕是從哈里爾・拉薩沙漠來的。果然在經濟繁榮的國家,即使是多多少少的長途旅行,也聚集得到行腳商人呢。」
「嗚哇啊……」
「是侍女乾的嗎?」
阿諾特正要開口,莉榭便截住了。
「怎麼樣,是新鮮的漿果哦!來一粒嗨,顏色很漂亮吧?」
於是,莉榭他們踏足了皇都的市場。
「…………莉榭。」
「怎麼了。這種說法,說得好像是第一次到下城走一樣。」
被看穿了而多少受到打擊,這時阿諾特重新打量莉榭的全身。
回過神來,被低着眼的阿諾特一直盯着。看到那個,才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控。
因爲太高興了,眼前爲之一亮。
可是,怎麼也靜不下心來。莉榭也很喜歡打扮,在晚會等場合也會注意禮服和髮型,但是今天應該是跟阿諾特一起工作纔對的。
「雖然好像誤解了,不過這服裝完全沒問題。」
到底是不是應該說不愧是艾爾絲呢,好好地弄成『街上普通的女孩子』,但卻處處講究可愛感的漂亮。話雖如此,一想到那副樣子要暴露給阿諾特,就覺得自己的臉都要變紅了。
莉榭急忙地追着邁開腳步的阿諾特。
一起走了一會後,之前的難爲情也總算習慣了。所以,才用比剛剛爲之明快的聲線說道。
「誒。──啊,請等等!」
「所以就說等一下。怎麼看這外表也」
感到已經無法用言語來表達的感動,莉榭充滿着喜悅。
「說起來,這真是最適宜出門的季節呢!天氣很暖和,但是風也很涼爽。」
「比如說,這個市場上沒有明顯的保鏢或戒備森嚴的騎士。在防範上不必那麼神經質,這就是治安良好的證明了!在這樣的街道上,旅人也可以安心,會長時間逗留而花錢……市場視察……該說很重要嗎……」
「……是嗎?」
「沒那回事!比如那個攤子!行商人賣的是傑貝勒國的紡織品。因爲是帶有神聖意義的東西,所以很少會發許可流通到其他大陸哦!?」
「…………」
聲音疊在一起時,端正的眉毛都已經完全扭曲了。
沒有提及味道,是恐怕已被發現了吧。但是,當莉榭目不轉睛地盯着他,阿諾特終於張開口了。
雖然打開的只有一點點,但卻意外地不設防的動作。
阿諾特皺着臉,不自然地動着下巴。一邊觀察着那樣子,一邊等待他咀嚼完,試着問了一下。
「怎麼樣?我覺得營養豐富,而且比看起來更甜。」
「…………有種很有營養的味道。」

「哎呀,好苦的臉。」
話雖如此,莉榭也滿足了。不管怎麼看,阿諾特都工作過度了,所以有時喫一下這樣的食物會比較好吧。
(這麼說來,這個水果。在藥師的人生中,都常常讓那個人喫的呢。)
自幼體弱多病的那王子,得服用各種藥。
他本來就是個一本正經的人。因此,他毫不猶豫地,喝下了普通人應該會全力拒絕的藥。
(我和師傅一起調配,味道很不得了的藥,沒想到居然能一直喝下去……。多虧他忍耐了一年半,病才能完全治好就是了。)
所謂良藥,大多都很難言美味的。阿諾特還是皺起了眉頭,用手背使勁擦拭嘴角。
「……然後呢。還有其他想看的店嗎?」
「還有很多!那邊的攤子——……」
又再次像剛纔那樣停止了說話,勉強擠出了笑容。
「那個。那邊小攤上的皮革製品,不是很漂亮嗎?」
「從這裏乘坐馬車兩天左右的地方,有個特產皮革的城鎮。應該是那裏的東西吧。」
「原,原來如此……!」
雖然擠出笑容掩飾了一下,難不成不太妙嗎?
終於逛了一轉的攤子後,阿諾特拿出懷錶,注視着那鐘盤。
「難道今天的事,連奧利佛大人也不知情!?」
(雖然有很多想調查的事情,但是最在意的是現在發生的『那件事』。不管羅文伯爵是多麼優秀的領導者,果然還是很古怪。)
在老婆婆的指示下,男子帶着躊躇退到裏面。不久,他把鑲着紅絲絨的盒子取回來。
咚、發出柺杖撐地的聲音。從裏面出來的,是一個滿頭白髮,個子矮小的美麗老婆婆。
莉榭抬頭望着眼前的門。
莉榭悄悄地低着頭,思考從昨天開始就覺得的不協調感。
「莉榭。答答看吧。」
(在畏懼阿諾特殿下呢。……一定是受到殿下的『惡評』的影響吧。)
「啊。沒關係,可是……」
(乍一看是很樸素的格局……可是那個櫃檯,全塊都用花梨木造的呢。)
「裏面的,是這家店子裏賣的商品吧。」
一直低頭敬禮的男子,微微抬起了頭。他的臉色蒼白,幾乎沒有血色。肩膀和聲音都在顫抖,好像在害怕什麼似的。然後,極力地不望向阿諾特那裏。
「請把那盒子拿來。」
「沒關係。……謝謝您。」
這次則好好買美味的水果,喫在攤子烤的燻肉,試喫麪包。
右邊的是淡紫色。中間是猶如把蜂蜜融進水裏的金色,而左邊是塊深紅的石。
這麼問道後,阿諾特一邊收起懷錶一邊回覆道。
走過延伸到半地下的樓梯,在前面那扇厚重的門上,掛了一塊『按規定次數敲門』的牌子。
(即使這樣也得隱藏起來。如果被發現肌肉痛的話,也許會受到殿下的追問呢……話雖如此,羅文閣下的指導真是了不起啊。)
笑着道謝的時候,阿諾特把視線從莉榭身上移開。再次和他一起走着,莉榭悄悄地下了決心。
「是、是的……」
(這麼說來,今天的阿諾特殿下,好像比平時走得更慢……?)
雖然狀況不明所以,但莉榭也不能說三道四。不管怎麼說,自己曾宣言說因爲比試輸掉了,所以什麼也得聽從。
阿諾特可怕的傳聞,也傳到了國民的耳裏。他在戰場上殘暴的行爲、將敵人屍體堆積如山這些傳言,嚇怕了眼前的男性吧。雖說是帶領國家走向勝利的英雄,但真人出現在眼前時叫人生畏,也許是理所當然的真理吧。
雖然莉榭沒聽到,但裏面應該有回答吧。他打開了門,用視線催促莉榭。確認了沒有值得警戒的元素後,進入了店內。
(他本人倒是看來從心底覺得全無所謂就是了。)
被這麼一問,想到了所說的意思。
這也許能幫助制止皇帝阿諾特・海因所孳生的慘劇。
溫柔到不認爲會是個在三年後,因爲不講理的理由而殺人的人。
一直感覺到的隱隱作痛還總有辦法的。麻煩的是像剛纔那樣,偶然間感到的疼痛。今天的訓練,是跑步加上鍛鍊下半身。
今天的莉榭,除了因爲服裝而害羞之外,還有一個問題。
因爲昨天只有上半身,所以訓練的地方會按日子而分散,好像是這樣的方針。知道有種說法,說與其每天鍛鍊,不如邊休息邊鍛鍊。
「初次見面。我叫莉榭・伊姆加德・魏納。」
一想到這件事,突然感到了一道視線。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阿諾特到底想幹什麼呢?看着混亂的莉榭,諸惡的根源看起來快樂地笑着。
(——阿諾特殿下慘殺了這樣的羅文閣下。)
『你的身體能力非常好。但是,也有因此而盲目向前衝的傾向。好好觀察周圍,養成用頭腦判斷的習慣。──你好像能冷靜判斷自己的能力。這是一種很好的能力,但不可以用來縮小自己的選項。如果想做的事情和能做的事情之間有差距的話,就和我一起思考怎麼填補吧。』
那一瞬間,莉榭心中萌生了一個疑問。
因爲他毫不畏縮一口咬定而感到愕然。可是,阿諾特卻泰然自若地說。
(果然我還得更加了解這個人。)
「喂,要走囉。」
恐怕從一開始就知道莉榭的舉止有不協調感吧。但是他並沒有說出口,而是若無其事地配合著自己的步調。
「奶、奶奶!這麼樣,對皇太子殿下帶來的人會不會太失禮……!」
想必是爲了保護膽怯的孫子吧。愛護孫子的老婆婆這樣繼續說。
(——果然,不管怎麼想,肌肉痛都很糟糕…!)
被帶到的,是皇都郊外的一處地區。
「雖然不是這樣,但是差不多該走了吧。如果停留同一地方太久,有可能會被奧利佛的探子找到。」
從今天開始加入指導的羅文,仔細觀察了每一位候補生,各自給出了不同的建議。
莉榭差點把外帶的烤點心弄掉,驚得睜圓了眼。
「這個人是我的孫子。來,你也跟莉榭大人打招呼吧。」
(在這裏的阿諾特殿下,果然,非常溫柔。)
「——我們只是微不足道的寶石商來的。」
一邊在內心裏揮灑冷汗,一邊窺伺阿諾特的樣子。
莉榭望着櫃檯上打開的盒子,張大了眼睛。
應該去跟阿諾特探尋嗎?但是,創造出莉榭會感到疑問的狀況的人,也並不一定是他。說到底,羅文不是侍奉阿諾特,而是他的父親——現任皇帝。
「皇太子殿下,祝您貴體安康……」
那也是,從現在開始的僅僅三年後。
一邊考慮着這些,一邊逛了一會兒市場。
「這裏的店主,即使傳召也不會來城裏。託這的福,纔要我親自走過去。」
最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張木製的大櫃檯。
「很對不起,因爲剛纔我嚴厲訓斥過他。那也是因爲,孫子沒能看穿本店經營的商品真僞。」
「美麗的小姐。初次有幸見面,我是本店的店主。」
(……這怎麼了?這種鬆鬆的溫暖的心情。)
雖然露出了你還要喫嗎的、一臉傻眼的樣子,但阿諾特卻沒有因爲陪買東西而感到厭煩的樣子。
好好一想,他不可能看不出來的。
「莫非,差不多到時間了嗎?」
「是店子嗎?到底是什麼?」
阿諾特沒有回答問題,緩緩地敲了那扇門五下。
偷偷地看了看旁邊,但阿諾特端正的側臉上卻沒有任何感情。一想到這裏,苦笑着的老婆婆說道。
「沒錯哦?」
(昨天的耳語,莫非是不想被奧利佛大人聽到嗎?不過,如果是有關公務的事,就不用隱瞞自己的侍從了。)
「擺在這裏的石頭之中,您覺得哪一顆是仿造石?這只是一場嬉戲,請不要太過在意,選一個吧。」
「話雖如此,要看穿這個也相當困難的。可以的話,莉榭大人不如也試着挑戰一下吧?」
然後從市場上走了一會兒,看到被帶到的地方,越發變得混亂了。
「說得就像理所當然一樣……!」
「不必用恭敬口吻了。抬起頭吧。」
(關注所有候補生,一邊考慮他們將來一邊指導這件事,很好地傳達了。而且,他很會表揚別人。然而。)
幸運的是,下半身還沒有疼痛,但是大腿間已開始萌生隱隱作痛了。
浮現出溫柔笑容的臉龐上,施了高級的淡妝。像是爲了扶持她走路,一個大約二十多歲的男性陪伴在她身邊。老婆婆站在櫃檯前,深深地低下了頭。
「久候光臨了,皇太子殿下。」
是真的嗎?因爲阿諾特看起來對奧利佛沒有顧慮,所以有點擔心。
莉榭微微地吐了一口氣。
羅文溫和的聲音、樸實但誠實的語調,增強了他說話的說服力。
(也就是說,這次微服出行不是公務嗎?)
店內鋪設了木地板。沒有華麗的裝潢,也沒有展示商品的架子,取而代之地,擺放了皮革沙發和矮桌。
對於從剛纔開始就裝作沒看見的問題,莉榭真想抱着頭。
莉榭凝視走在旁邊的阿諾特的側臉。
(察覺到了嗎?應該沒察覺到吧?)
(——繩子!!)
寶石盒裏,排列了三顆美麗的石粒。
抬頭一看,阿諾特正在看她。回過神來,剛纔還走在身旁,不知什麼時候莉榭已落後了幾步。
被阿諾特這麼一說,莉榭目不轉睛地盯着石頭看。
得到了阿諾特的允許,老婆婆抬起了頭。然後看着莉榭,嫣然一笑。
在真的被束縛之前,得快點追上。雖然上半身隱隱作痛,但還不至於無法忍受。但是,在莉榭奔出去之前,阿諾特已走回來,這樣說道。
「這裏是……」
「我的步伐還是太快了嗎?」
「原來如此,被奧利佛大人……咦,誒!?」
「今天的工作都做好了了。體制也沒糟到我只是半天不在就構成壞影響的。就算發生了多少棘手的事,奧利佛至少也會爭取到時間吧。」
(每一顆透明度都非常高啊。切工也很纖細,十分漂亮。)
「那麼,怎麼樣呢?」
寶石是曾經作爲商人時的莉榭喜歡經營的商品。親眼看過很多玉石,學到了很多東西。正因爲如此,莉榭才坦白地回答。
「我不知道。」
老婆婆含笑慢慢點了點頭。
「您的回答多麼透徹啊。沒掩飾不知道的事,坦率地回答不知道,真是太棒——」
「所以,店主。」
莉榭望着她,這樣繼續說道。
「如果可以的話,能借我放大鏡嗎?」
那一瞬間,老婆婆露出了微微喫驚的表情。
「鑷子,保險起見還要布。還有,不好意思,能讓我在窗邊的明亮地方看一下嗎?」
「……哎呀,嘛。」
她的孫子顫抖地說:「請便」,一邊借出了道具。莉榭收到後,就走到窗邊,拿起了鑷子。
把握力度尤其重要。小心避免太用力而把摘除的寶石飛出來,慎重地摘除,然後試着透光看看。
(這樣看來果然很漂亮。然而。)
仔細觀察放大鏡,觀察寶石的細節後,發現最初所抱的印象果然沒錯。
「這三顆全都是仿造石。」
「……這真的是……!」
看到老婆婆喫驚的表情,恐怕是答對了吧。另一方面,只有阿諾特像是預想到這展開一樣,輕輕笑了。
「真的是有眼不識泰山了,莉榭大人。你是第一個沒靠瞎猜或外表美麗來選,甚至還要求鑑定工具的千金小姐。」
「……我明白了。那麼,請允許我選擇。我會以誠心誠意,全力以赴。」
「兒子夫婦經營的生意很廣,不過這家店是我的愛好。從全世界收集來的珠寶玉石,賣給我挑擇的客人。」
(稍等一下。戒指,是指用來戴在手指上的那個戒指嗎?)
雖然阿諾特看似完全沒有興趣,但是莉榭不由得興奮起來。不愧老婆婆稱之爲「珠玉之石」,這裏的每一件都是非常出衆的東西。
越想越鑽牛角尖了。而且,這裏的每一顆,都是很棒的寶石。
站在眼前的老婆婆小聲地呢喃道。然後,再一次深深地低下了頭。
沉思了幾秒鐘,莉榭驟然想起。
「哎呀……!」
老婆婆笑嘻嘻地,展示了她引以爲豪的收集品。俯視第一個寶石盒,莉榭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莉榭大人。恕我冒昧,我能給一個嘮叨的建議嗎?」
在促請下,莉榭坐到了阿諾特的旁邊。然後,提心吊膽地問道。
「殿下,那個,這是怎麼回事……」
(因爲是在婚禮上戴的,所以還是鑽石比較好吧。如果跟眼睛顏色湊一對的話是翡翠,不過因爲是象徵着我國王室的寶石,所以可能會不夠圓滑呢。即使如此,要是喜歡華麗的扎哈德王看到這些寶石的話,會有多高興呢……不對,現在是自用的!)
(對呢。不是看進貨販賣的東西,而是得選擇自己要戴上寶石才成呢。)
「知道了。我很樂意爲您準備。」
在思前想後的時候,老婆婆微微笑道。
(那麼新娘到底是誰呢?阿諾特殿下的新娘子,說到新娘……)
然而,阿諾特說得再對不過了。
「那麼,只能利用這種機會了。這裏賣的珠寶都是一級品。我沒打算設上限,所以用你的眼光,去挑選你喜歡的東西吧。」
「莉榭。你在這裏訂造戒指的話,那筆錢就會流到下城哦。」
此間的東西就只見美麗。
「而且,好不容易贏來的權利,沒必要耗在這種事上吧。如果是因爲某種緣由而想讓我戴上戒指的話,只消直接吩咐我就會那麼做了。」
被老婆婆一問,低下了頭。
(是鑑定寶石嗎?……不過這店子有專業的人待着,所以應該不對吧。還是說生意上有困難,想做點什麼?…不,也感覺不到那種氣氛。那麼,是爲什麼呢?)
阿諾特微微笑了。
慌慌張張回頭看阿諾特,他仍舊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託着腮,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因爲那樣,反而搞不懂了。
「難不成,這是在哈里爾・拉薩的東面礦山只採了數年的夢幻蛋白石吧?」
「那個,阿諾特殿下?這到底是什麼狀況了?」
「要是從外國要來其他寶石的話,那也不壞。因爲貨物和人一動,錢也會跟着動。——即使如此你還抗拒嗎?」
因爲自己被擱在一邊,一直談下去,於是慌張地打斷談話。
「就算別人買東西給你,恐怕你也感覺不好吧。」
恐怕沒錯吧。這裏是珠寶店,是經營飾物的地方。
「當然有吧!沒錯我是因爲跟殿下的比試輸了,說『什麼也會聽』的,因而一起同行微服對吧?明明如此,爲什麼會變成買戒指的呢?」
「——啊,真高興呢!那麼,莉榭大人,您有看上眼的東西嗎?」
「決定玉石的好壞,並不只是真假。……就算明知道是仿造品,一定也有很多人會喜愛這些寶石,想要疼愛它們吧。」
「那麼事不宜遲,我們繼續談吧。因爲最關鍵的是挑寶石,我拿了幾顆讓您斟酌看看。雖然裏面還有很多,但首先來這個吧。」
從那樣的角度來考慮的話,這個倒是相當難。
「就算告訴妳『我來給你買戒指,你可以隨意挑選喜歡的』,我也不認爲你會乖乖去挑。」
不,在某種意義上,或者也可以這麼說。
「您知道嗎?嗯呼,也請看看這邊。是很漂亮的粉色鑽石吧。這邊的海藍寶石也是絕品——」
「哇啊啊……!」
抬頭一望向老婆婆,她正用非常溫柔的目光看着自己。她用像是守望莉榭一樣的眼神,說道。
(——是我!!)
「嗚。」
莉榭點了點頭後,老婆婆便微笑着回答道。
一邊把工具還給男性,莉榭一邊回想起來。
莉榭回到櫃檯前,再次俯視寶石盒。
不知道這一點的雛鳥莉榭,被幾可亂真的仿造寶石騙到了。痛苦的記憶甦醒了,輕輕地遙望遠處。
於是,阿諾特像是預計之內一樣開口道。
「可是殿下。果然不能貿然讓您買太高價的東西。」
「……您……」
再怎麼想這不是很奇怪嗎?這樣想着,阿諾特一邊瞄着從懷中取出的懷錶,一邊斷言道。
但是,這時卻浮現了一道令人困擾的問題。
徹底地發出了奇怪的聲音。
「怎麼啊。你想被這麼命令嗎?」
「借用了你重要的工具,真的非常抱歉。只是心裏想着,最起碼也得拿這些來看,不然便無法做出判斷……」
作爲公爵千金的莉榭,當然也會選擇寶石了。可是,那時是以作爲王太子未婚妻合適與否的角度來看的。但是,這次卻不一樣。
商人之中,當然也會有這樣做生意的人。理解並用力點頭後,卻被告知了一件意料之外的事情。
這句話,讓莉榭的肩膀一抽。
到底是打算讓莉榭做什麼呢?
在察覺到的一瞬間,還以爲會嚇得癱軟。
(爲什麼?何故了?難道在卡爾海因,婚禮上也需要戒指嗎?……不,這不可能啊!左手無名指的戒指就只有自己國家才帶有含義。)
真的是名副其實的寶石盒。
「唔嗚。」
「誒!?不,哪裏的話!請抬起頭來。」
「皇太子殿下想要新娘子在婚禮上戴的戒指。」
在腦子轉個不停的時候,老婆婆說道。
「嘛。這麼說來,莉榭大人,莫非沒聽過詳情嗎?」
「因爲是久違了的客人,所以都上勁兒了呢。我也去準備一下,請先坐吧。」
「你很關注營商呢。我的私財囊橐豐盈,也沒太多用途。因爲這樣而變成了死錢,你覺得怎麼樣?」
「那、那是……!」
雖然是打算說出極其當然的事,但不知爲何,阿諾特卻露出了愣住的表情。
「我向你的要求,是『要讓我送你戒指』這一點。」
擺放在那裏的,是幾乎叫人頭昏目眩的美麗寶石。不僅僅是顏色、形狀和裁工精彩。說到底,其寶石本身就已得很不得了,讓莉榭的雙眼都閃爍起來。
哪個都很棒而無法篩選。要再說的話,根本不知道該選哪個。老婆婆看到煩惱的莉榭後,輕輕微笑了。
就在這時,老婆婆從裏面回來了。拄着柺杖走來的她,向莉榭他們端起了微笑。
無言以對。
「所以說爲什麼會得出這樣的結論了!?不是還有很多的事嗎?像是平時我不像會去做,而又對殿下有利的命令。」
「哈。」
慌慌張張地告訴老婆婆,同時心想,剛纔的提問,果然是在考驗自己。
莉榭從心底喜愛這些寶石。甚至愛到出神了,不由得露出了微笑。
不能讓有錢人使錢,對商人來說是最悲哀的事。皇族窮奢極侈固然要不得,但若然有多餘的私財的話,則無論如何也想要落到國民那裏。
(真、真狡猾……!)
莉榭提出這場賭博的理由,是爲了引出阿諾特的真心話和真意。偏偏這下子,卻又生出了新的謎團了。
「――…………嘿。」
「我再次感服了,莉榭大人。我爲着做出像是考驗未來皇太子妃殿下的行爲一事,由衷地表示歉意。」
「……那個啦。」
「正如你所見,這裏的店主是個對器具非常講究的人。如果我在這裏花錢的話,店主也許便會把那利潤來添置新的器具。換句話說,這麼來來回回後,便能養活商人和手藝好的工匠吧。」
「話雖如此,店主。就算是仿造石也好,這些寶石也真的很美呢。閃閃發光,晶瑩剔透的。」
(阿諾特殿下在旁觀。也就是說,這和他帶我來這裏的理由有關……?)
(是在商人人生裏體會到的呢……。寶石的美麗,並不是保證其真僞的標準。)
(……嗯?)
總覺得,話題正朝着不可思議的方向發展。
「可是,莉榭大人。若是您這樣的人,就一定要讓你拿到手上呢。」
「是的。務必要拜託你了。」
在下定決心鼓起幹勁時,發現阿諾特笑得很古怪。
爲了要求說明,看了看旁邊,但阿諾特卻不知什麼時候離開了櫃檯,坐在了皮革制的椅子上。支起手肘託着腮,對老婆婆說道。
正如阿諾特所說,收下那些東西會叫人坐立不安。即使是這一刻,亦因爲這種展開而非常動搖。
「不用絮絮叨叨了。如果能接受的話,就給這傢伙所期望的東西吧。」
「什麼啊。還有不明白的事情嗎?」
「纔不是!」
「戴上中意的寶石,堂堂正正挺起胸膛。——女孩子啊,光是這樣就湧起勇氣了喔。」
被那樣子訴說道,莉榭屏住了呼吸。
「不是以是否適合作爲皇太子妃的裝飾品,而是作爲你自己的護身符。寶石這東西呢,用這樣的心情來選擇就最好的了。——就只是單純地,挑選您覺得喜歡的。」
自己純粹喜歡的。
莉榭咀嚼這話的含義。
「比如說莉榭大人。你喜歡什麼顏色呢?」
「是喜歡的顏色嗎?」
被問到的瞬間,心中立刻浮現出答案。
抬頭看旁邊的阿諾特,彼此的視線重疊在一起。阿諾特看來不是在看桌上的寶石,而是在凝視着莉榭。
那雙眼睛,是非常美麗的藍色。
弟弟西奧多也有一雙非常相似的碧眼,但阿諾特的略略爲淡。因此給人一種如冰一樣的印象。
(就彷彿在寒冷的國家,清澈的大海被凍住了一樣呢,那麼樣的顏色。)
最初有這種感覺的,是騎士人生對峙的時候吧。又或者是在這次的人生中,在某處產生的印象吧。
因爲在這一個月裏,好幾次看了這雙眼睛的關係,已經記不清了。
即使如此,看着倒映了自己的這雙眼睛,還是覺得不可思議。
所以,自然而然地說出來。
「有沒有和這個人的眼睛顏色相同的寶石?」
「――――……」
阿諾特微微地蹙起了眉頭。
顏色美得讓人覺得再也沒有更美的了。明明是莉榭的真心話,周圍的人卻不知爲何作出了奇怪的反應。
「原來是這樣啊。因爲是位聞名遐邇的人,我也想要跟他打個招呼。伯爵是誰人的客人了?」
沒多遠的下面便是皇都入口的大門,馬車駱驛不絕。眺望那個也是一樂也,不過現在正好是黃昏時分。
關於那個,希望不要深究。在莉榭的母國,婚禮時戴上的戒指會在那位置是理所當然的,但被人以爲意識到了這點還是很羞人的。
羅文的存在,是對潛在敵人的牽制。
阿諾特的手伸向了莉榭,幫她披上了長袍的兜帽。恐怕是爲了隱藏莉榭的髮色。
攤子的商人說過。今天的市場販賣的,是一星期前到過修特納的船運來的。也就是說,正如阿諾特所想,到達港口城市的貨物和船,在今天早上抵達皇都。
雖說現在是和平時勢,但在幾年前,世界各地都在打仗。國家要想盤逸還是太早了。
這時,突然注意到了。
「挑戒指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意義。只是,你不是常常會有使用手的作業嗎?例如調藥、處理雜事,各種都忙個不停。」
被這麼一說,忽地想起來。在阿諾特面前幹活的時候,他經常打量莉榭的手,津津有味地觀察。
「您在這裏等誰了?」
「——視野非常好呢。風也很清爽,很舒服。」
* * *
阿諾特以平靜的目光回望。
「……」
「正如你所說,候補生訓練只是對外的名目。爲了讓羅文率領一隊部隊留在皇都,需要表面上的理由。」
運送食品的馬車會比較趕,不過如果是讓王族乘坐的馬車,應該會再晚一些。這樣想的話,會在這個時間應該很妥當的吧。
「前幾天,某國的王族給我來信了。說因爲不能來參加婚禮了,取而代之想要提前來慶祝。——當然我也回覆了,說『不需要提前祝賀』。」
「心想要是看到那個手指上,套着我送的飾物,心情一定很舒服吧。」
「誒?」
所以阿諾特把羅文叫來了。爲了在不影響外交下,牽制從科約爾國來的王族。
雙手捂着臉,莉榭當場垂下頭來。實在沒法望向阿諾特那邊。
也就是說,實際上不會提前來祝賀,但在社交和外交上就是理所當然的流程。
「爲什麼是左手無名指了?」
被那樣說道,心情變得定不下來。
果然如此。
「這麼說來,是阿諾特殿下。聽侍女的傳聞,好像在皇城看到那位羅文閣下吧?」
『魏納。我會堅守住這國家。』
也就是說,不再需要在意時間了。無論是在市場、抑或是在那家寶石店,他都多次打開懷錶。
(稍等一下。剛纔是不是把不得了的話走了嘴了?)
「呵呵,常常都心想呢。我明白了囉,請稍等一下呢。如果是這樣的觀點的話,我也有可以推薦的東西呢。」
「啊,店主!!」
「信件的主人是誰?」
那裏是圍繞皇都的外廓上。
「這裏是能夠環視下城,同時也能監視從『外』而來的訪客的地方。」
「……也就是說,在我方拒絕之前,便採取了強硬手段。」
若不說出是阿諾特召喚羅文的話,也許不協調感會更小一些。但是,以莉榭所知道的阿諾特,應該不會毫無理由,而分薄重要據點的人手。
阿諾特要確認的,並不是返回城裏的時間。
「……那是。」
「那麼,戒指完成後,就第一個給殿下看吧。」
那個真相,不正是跟阿諾特看手錶的理由有關嗎?
「收到信後,我馬上就派探子去北方港口城市修特納偵察。收到通知說船到了是一星期前。然後計算了馬車的速度、休息時間、中途在城鎮住宿等時間,掂量會在今天這個時間來到吧。」
「你也有頭緒吧?」
儘管一下子變得臉無人色,但已經覆水難收了。看到老婆婆喜形於色的樣子,莉榭確信自己已經失態了。
「羅文閣下保護的,是這個國家最北端的海邊領地吧?從其他國家來看,這是進攻卡爾海因的重要據點吧。但是,多虧了『猛將』羅文閣下在,其他國家纔不敢輕易出手。」
如果有來自科約爾國的可疑來訪,最適合警戒的,自是常年監視的羅文了。
阿諾特從剛纔開始就什麼也沒說。只是,希望他就那樣子別要追問。
抬頭一看,他的視線投向了大門之外、伸延向平原的馬車路。莉榭也跟着他,眺望着馬車路的遠方。
正如他說的那樣。被阿諾特召喚來的,是守護北方領地的羅文伯爵,從這一點就隱約可以想像得到。
「在我回覆之前,對方就再追送了一封書函。說『因爲想盡早祝福,不等待貴國的回信就已出發了』。」
「要不是婚禮迫在眉睫的話,您這說明我也許會接受的。可是,如果只是打照面的話,那僅僅兩個月後也有機會吧?」
(……咦?)
(不對。)
卡爾海因的皇都,城中本身就是座要塞。數公尺的牆壁圍繞整座都市。
那都是常見的社交辭令應答。在這樣子一來一回後,謝絕參加的受邀客人,會回覆『那麼定必日後再作祝福』。
而現在,從店裏出來的莉榭和阿諾特,一起在某個地方。
該怎麼回覆好呢?猶豫了半天,莉榭終於開口了。
「啊啊。」
而當事者阿諾特,則好像很享受莉榭的推測而笑起來。儘管沒打算隱瞞,但卻不想輕易告訴自己的表情。
「殿下。」
「…………」
「那是……該說是固定觀念嗎?」
只是這樣的對話,也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說得出來。舒了一口氣的莉榭,變得很在意現在的時間。
「在量度手指尺寸時,你指定了那根手指吧。」
(我倒是沒什麼,不過阿諾特殿下沒關係嗎?出了店的時候也在看錶,而且馬上就要日落了。要是在意時間的話,那也差不多是時候回去了吧……)
「偏偏,那位閣下卻離開領地,遠路來到皇都。……爲了候補生的訓練什麼的,我不認爲理由是這樣。」
正因爲如此,纔會感到奇怪。在聽到羅文會加入訓練的時候也是,在市場上想起今天的訓練的時候也是。
就只有種很棘手的預感。
(難不成。)
「先不論當時爲何沒有告訴我好了。那麼,對方的回覆呢?」
「不,我原本就覺得奇怪了。在聽說羅文閣下要在皇城訓練候補生的時候,就一直這麼覺得。」
0;那輛馬車的設計,是科約爾的……。1;
「真是個唐突的問題呢。」
莉榭在這幾天,一直很在意某件事。所以,要微深呼吸,擠出笑臉。
簡單點說,只要在這裏等待,阿諾特的『目的』就會到來。而那個時間很快就到,恐怕是從外面來的客人。
雖然發生了種種騷動,但還是好歹從中挑選了寶石。從裏面取出來的『珍藏寶石』,完全和莉榭所期望的一樣。
明明撐着柺杖,老婆婆卻飛快地消失到裏面了。結果,只剩下莉榭和阿諾特了。
阿諾特來到這大門後,就不再在乎時間了。
「——那麼,你又是爲什麼認爲我在等人呢?」
「是我叫來的。因爲要指導經驗尚淺的人,羅文就最適合的。」
「殿下才是,爲什麼要送我戒指了?是有什麼緣由嗎?」
「……剛纔的,請您把它忘掉……」
褪下了微笑,抬頭看向旁邊的阿諾特。
「如果說並沒有什麼深意,只是單純的打個照面又如何呢?定期與臣下見面,對鞏固忠誠心這一點很有效的。」
「不,那個,不對!!請等一下,剛纔的發言沒什麼奇怪的意圖!我真的沒有別的意思,只是喜歡阿諾特殿下眼睛的顏色,常常都心想『好漂亮』而已……!」
那之後雖然有一段時間很尷尬,不過途中總算恢復了平常心。戒指的設計圖,會由孫子來畫。
「哎呀哎呀。哎呀哎呀,嘛~。」
「……對呢。」
「從這邊看,原來是這樣的景色啊。」
「請看,殿下。大大的夕陽,馬上就要沉到皇城了。」
然後,列在婚禮來賓的名字,科約爾國的就只有一個人。
會這樣子告訴自己的,大概是想像猜中而給的褒賞吧。實際上,阿諾特儘管目標被揭穿了,但看起來卻非常開心。
平時的光景,都是從城裏俯視城市的。從另一側看到風景很新鮮,百看不厭。
「哦?」
這樣想着,站在身旁的阿諾特忽然問道。
(如果在意回去的時間,時間越晚應該越會看錶纔對。——可是,自從來到這個大門後,殿下一次也不曾拿出懷錶。)
「……啊啊。爲了指導騎士候補生,會短時間停留這裏。」
腦海中甦醒起的,是某位青年的聲音。
『爲此我會不擇手段。這是命不該絕活下來的我,當負的最大責任。』
(……凱爾王子……)
雪國科約爾,身體羸弱、責任感強烈的第一王子。
那是在當藥師的人生中,莉榭曾經爲他看過病的某個青年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