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餓鬼的約會 ①

人類的精神與肉體並不一致，比如有時肉體不想起牀卻被精神強行喚醒，有時肉體想喫東西精神卻不允許，兩者本就是一種互相嫌棄的關係，但即便如此，像我現在這樣如此不一致的情況也實屬罕見。

「怎、怎麼了嘛？」

「沒怎麼。」

甜膩的聲音傳入耳中。

面對這彷彿直接撫摸耳膜般的詢問，我嘆了口氣。

「真是棘手啊。」

「哈啊。」

餓鬼歪着頭，彷彿在說完全聽不懂。

對方正是蕪木綾瀨。

現在的她身上穿着與那醜惡外貌極不相稱的可愛服裝，散發着宛如棒棒糖般的甜美香氣。

像這種層層疊疊的淡粉色蕾絲連衣裙，若是合適的人穿上，定會給人留下極其嬌小可愛的印象。

但非常遺憾，由於穿戴者是一個能讓哭泣的小孩哭得更慘的寫實派餓鬼，所以實在說不上合適。

……那麼，爲什麼我要在寶貴的休息日一大早，就和一個怪物進行着絕佳的溝通交流呢？

主要原因在於某隻躲在對面電線杆陰影裏——不過因爲存在感太強完全沒藏住——監視着這邊的喪屍。

「雪花學姐還是老樣子嗎？」

「嗯。視線完全對上了。」

「跟蹤可以這麼明目張膽的嗎？」

「跟蹤這事本來就不是事先通知再去的吧。」

應該沒什麼問題吧。

不，問題還是有的。

一想到她內心其實很害羞，就覺得挺有趣的。

怎麼會這樣。

「希望你能想起來我們現在爲什麼在約會。」

因爲有雪花的目光在，綾瀨姑且繼續保持着雌小鬼風格的口吻。

嘻嘻。

「單從語氣就能判斷你猜錯了，所以不用說了。」

原來如此，從旁人看來這是一場完美的約會。

「難道不是因爲學長非常難看地向我求愛了嗎？」

不過機械降的神竟然腐爛了，真是諷刺。

「誒？學長難道連約會的基本常識都不知道嗎？」

肯定真要說的話其實並沒有吧。

喪屍與人類——也就是智人，前者是捕食者，而後者是被捕食者，

「雖然打扮得還算像模像樣，但總不可能單憑服裝就被判定爲『像戀人』吧。」

想必這回草壁雪花女帝閣下也定會心滿意足吧，我若無其事地往後瞥了一眼，卻發現蹲在招牌陰影裏的她，不知爲何正倒豎着眼角，用一副彷彿隨時會殺人的眼神狠狠地瞪着這邊。

俗話說不能打草驚蛇。君子不立危牆之下。

之前，我們在空教室的密會被雪花撞見，陷入混亂的綾瀨放出了「就讓你看看教科書般的約會吧」這種話，由此導致了現在的狀況。

「真要說的話……有吧？」

因爲在奇怪的地方消耗了體力，明明離夏天還有段日子，皮膚卻已經微微滲出了汗水。

也就是說，這不就是毫無瑕疵的答案嗎。

完全掙不開。

「不巧，我很缺乏和女孩子出門的經驗。」

『硬起肚臍』，在日語中是一個表示下定覺悟之意的慣用語。

我不禁感到惋惜：要是她不是個餓鬼就好了。

「嗚呼呼。既然這樣，就由本超級美少女蕪木綾瀨醬，來爲你提供最棒的護航吧。」

這到底是什麼，老虎鉗嗎？

外表和內心的溫度差讓人感到舒暢。我現在是在蒸桑拿嗎？

太大了。

感受着手臂上那宛如枯木般骨瘦如柴的手掌，無視背後那散發着死屍氣味的銳利視線，我們猶如剛交往的戀人一般，在不經意間便會流露出微笑的氛圍中走着。

「如果要說哪裏變硬了，那隻可能是肚臍吧。」

難得的幽會對象竟然是超乎常理的生物，這種會被常理扔石頭砸的行爲，還請收斂一下。

「不知道你到底有沒有歉意呢。」

「語尾能聽出迷茫啊。」

「綾瀨你知道該怎麼做嗎？」

然而，這傢伙的意外地力氣很大。

「學長是被我這樣的美少女抱住，緊張得變硬了對吧？」

我也一樣。

然而綾瀨似乎產生了打心底裏只對自己有利的誤會，滿臉堆笑，浮現出如同油脂豐厚的鰤魚般的笑容。

這就是所謂的勝者書寫歷史嗎。

不愧是堅持了這麼多年勉強的——也就是所謂雌小鬼的——演技，關於『在別人眼裏看起來像怎樣』這一點，她似乎掌握了非同尋常的經驗和行爲方式。

「不用覺得害羞也沒關係哦？」

那是宛如水滴灑落般清澈的笑容。

我可是標榜爲天下無敵的普通男高中生啊。

「關於那件事，真是非常抱歉。」

「話又說回來，像戀人般的約會啊。」

這麼來看我們是好夥伴啊。

因此綾瀨用來形容的『被蛇盯上的青蛙』這句俗語，恐怕連第一個說出這句俗語的人都會感到驚訝，它被運用得如同悲劇般地恰如其分。

或者是對這奇妙的展開還沒反應過來？

簡直就像是喪屍電影裏爲了強行弄死有能角色而準備的『機械降神』一樣。

我忽扇着領口，讓空氣流進衣服和肚子之間，同時吐出了淤積在五臟六腑深處的沉重氣息。

只要無視對方是個怪物就行。

「——啊，我明白了。」

休息日被用來和餓鬼約會，這種事還請饒了我吧。

「你太得意忘形，連記憶都被篡改了啊。」

「雪花學姐不可能用那麼簡單的標準——不會的哦？」

「你這比喻真是巧妙啊。」

我倒是想問問那邊那位身爲評委的活死人小姐，但她似乎正樂在其中地玩着偵探遊戲，還是不要潑冷水惹她不高興了。

真是意趣卓絕。

「怎麼了呀，學長？就像被蛇盯上的青蛙一樣，動作突然變得僵硬了呢。」

「……？」

一種極其不祥的預感油然而生，於是我試圖從她的手臂中掙脫出來。

人類處於食物鏈的頂端是個謊言。真正的王者是那個跟蹤狂喪屍。

估計就算拿槍射擊，她也能若無其事地反擊吧。

我發揮出堪比少年漫畫主人公般的氣勢和毅力，總算從綾瀨的手臂中掙脫了出來。

然而除了我之外的人根本無法認知到怪物的存在。

可是，『像戀人般的約會』到底指的是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