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次見面,禸塊N孩
《爲什麼我的青春戀愛喜劇裏只有怪物女主》 · 音塚雪見 · 2892 字
穿過校門,我仰望蒼穹。
天空萬里無雲,一片晴朗。彷彿在無聲地宣告着多雲的春假已經結束,新學期開始了,真是個適合今天的日子。
視線向下,校門正面的巨大櫻花樹下,一團紅黑色的物體正端坐在樹蔭裏。
明明今天也是很多新生參加入學典禮的日子,但這副模樣對他們的歡迎來說實在是太過慘烈了。簡直是折斷那些期待着校園戀愛喜劇的學生們心智的最終兵器。
這位今天也在展示着那令人憎惡——不對,是肉感十足的身體的她……就是曾經恣意妄爲地被稱爲『肉貪益荒男』、真身爲等身大肉塊的草壁菜菜花。
她在樹下靜靜佇立着。
像是拒絕和我對視般,盯着地面。
「…………」
我撓着臉頰走了過去。腦海中閃過的是春假期間的事情。那是一段過於衝擊,以至於到現在我還會懷疑是不是在做夢的激盪日子。
直到剩下幾步的距離,菜菜花才終於注意到我的存在。
她悄悄地抬起臉——或者說看起來像是臉的部位——有些拘謹地揮了揮觸手。
大概是在猶豫該說什麼吧。
就這樣,沉默持續了十幾秒。春風從我們之間吹過,頭髮被捲起飛舞。終於吐露出的語言雖然充滿了躊躇,卻彷彿將那時的情景重新演繹了一遍,稍稍驅散了籠罩在我們關係上的陰影。
「那個……您應該也是同年級的吧?」
「……是啊。」
「哇。那真是太巧了,要不要一起去參加開學典禮?」
我們之間已經不是去年第三學期時的距離感了。雖然並肩走着,但不再是像以前那樣衣袖相觸的距離。而是如果不跨出一大步,甚至連影子都踩不到的距離。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菜菜花已經自覺到了自己是肉塊這一事實。而且也知道了我能認知到這一點。
大概她心裏還沒整理好吧。
當然,我完全不會因爲對方是個怪物這種程度的事而動搖。
——雖然說着這麼帥氣的藉口。
我甚至想過今天干脆請假算了。本以爲在和這羣怪物接觸的過程中練就了鋼鐵般的精神,看來我還只是塊豆腐啊。
我對隱藏在自己體內的力量感到驚訝,等待着菜菜花的話語。她似乎花了很長時間尋找該說的措辭。吐出一些「那個……」、「就是……」之類的無意義的聲音,
果不其然,殭屍站在那裏。
要是平時肯定早就吵吵鬧鬧的菜菜花,此刻卻靜靜地低着頭,似乎在刻意與我保持距離地走着。
只見她全身縱橫交錯生長出來的觸手不穩定地搖晃着,體表被謎之粘液包裹,令人毛骨悚然地反射着春日明媚的陽光。而她的移動方式則像蛞蝓一樣在地上爬行,讓人可以聯想到蟑螂的姿態喚起了生理性的厭惡感。
「既然你會問這種問題,我還以爲你是心裏有什麼頭緒呢。」
離開體育館,我們前往張貼新班級分配表的公告板。
「沒什麼。」
那個足有一百六十釐米高的肉塊扭扭捏捏的樣子真是壯觀。或者是叫喚(慘叫)也說不定。阿鼻叫喚。真正的地獄繪圖。喬達摩·悉達多看到這個估計都要驚呆了。
直到她能接受自己的外表爲止,還需要一段時間。因此將我們隔開了。
「爲什麼這麼問?」
「誒?……啊,是的。」
「絕對在撒謊。最近姐姐總是唉聲嘆氣,看着手機裏化野的照片感嘆『爲什麼只有我~』之類的。」
我思考着該如何簡潔地否定她的誤解,最終想到了過去嘗試過幾次的作戰,在片刻猶豫之後,正打算付諸實施。
「姐姐!……還有化野。在這兒幹嘛呢。班級已經公佈了哦?不去看嗎?」
「果然嗎?」
「嗯。」
「…………」
「那個……化野同學。」
眼前是腐爛嚴重的肌膚逼近,我硬生生把從喉嚨深處湧上來的悲鳴吞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擺出一副菩薩般的笑容。
「糟了。我居然無法反駁。」
「化野。」
「頭、頭緒什麼的……」
「…………」
我收回張開的雙臂邁步走去。
雖然菜菜花已經能認知到自己是肉塊了,但看來她還在把其他怪物們當作普通人類來看待。我認爲姐妹之間——實際上是雙胞胎——並沒有產生不必要的裂痕。所以也沒必要特意去告訴她『你的妹妹是隨時可能腐爛掉落的行屍走肉哦』,只是把這個事實悄悄藏在心裏。
「…………」
雖然被想要逃跑的衝動折磨着,但我還是設法忍耐了一個多小時。菜菜花真該感謝我的忍耐力。如果沒有這份忍耐力,我大概早就SAN值歸零並嘗試除靈了吧。現代安倍晴明說的就是我啊。
冷靜思考一下,我居然能跟這種東西正常交往。人類的適應能力真強啊。
「果然,和我在一起……很討厭嗎?」
在體育館舉行的開學典禮上,因爲還沒公佈新班級,我被迫坐在了菜菜花旁邊。
菜菜花啪嗒啪嗒地指着自己的身體。
「就算菜菜花是肉塊,我也無所謂哦。」
「雖然不知道我說這種話你能不能相信。」
但菜菜花不同。她有着體諒對方的心,有着能想象如果是肉塊的自己靠近對方會怎麼想的共情能力,自然就會像這樣拉開距離。
她狠狠地踢了我的小腿。
當然,被晾在一邊的現實版殭屍也一起跟了上來。
「是的。」
「如果存在那種發育階段的話,埃裏克森老師都要驚呆了吧。」
「那個……就是……」
「你最近,是不是跟姐姐發生什麼事了?」
「嗯。」
想要糾正這種先入爲主的觀念是非常困難的。如果那觀念本身就明顯錯誤的話還好說,但既然自己的外表是宇宙恐怖本身——肉塊這一正當性,那就更難了。
因爲習慣了。
「嗯。」
菜菜花像放飛了氣球的孩子一樣,啪嗒啪嗒地悲傷着。
「誒?」
菜菜花似乎還沒跟上這突如其來的事態發展,但也顧不上尷尬的氣氛,追着我走了過來。
「不是那個時期嗎。叛逆期之類的。」
這時,身後傳來了充滿懷疑的聲音。
但營造出這種尷尬氣氛的不只是菜菜花。我也無法正面與她視線相對。
「正打算去呢。是吧?」
雪花悄悄地湊過來,用不想讓菜菜花聽見的聲音說道。
「我不信。」
畢竟回想一下。春假尾聲,菜菜花自覺到自己是肉塊之後我的所作所爲。那時我沒考慮那麼多,但仔細想想,那些言行還真是挺帥(笑)的啊。現在想來真是羞恥得不行。
「雖然是我自己提出來的……但這種時候還是希望你能帥氣地否定一下啊。」
這應該可以起訴傷害罪了吧。
「原尺寸大的肉塊就在眼前,要找不討厭的人才比較難吧?」
銀鈴般的聲音輕輕響起。我停下腳步回過頭。
我回頭看向那個聽得耳朵都要起繭子的聲音。
歸根結底,菜菜花現在的想法是『這世上存在的怪物只有自己一人』。
判決。死刑。
不過對方已經死了啊。
沉鬱的氣氛就這樣被一具不知情的活死人打破,讓我和菜菜花之間漂浮的尷尬稍微緩解了一些。雖然視線依然沒有交匯(本來前提是她就沒裝備眼睛這種東西)。
我只能不負責任地祈禱着剩下的事情靠時間能夠解決,這時,我們終於到達了張貼着命運般班級發表的公告板前。
我一開始下意識地看着一年級的欄目,半天才想起自己已經是二年級了。現在還是完全沒有自覺。甚至感覺還是初中生。時間的流逝真可怕。想變成不老不死。
我將視線移向二年級的欄目,一班……二班……確認着名字。終於發現了『化野曜』,這時旁邊傳來了悲喜交加的尖叫聲。發聲者是雪花。更旁邊則是散發着剛纔的沉鬱根本無法比擬的陰暗氣息的菜菜花。
「啊、啊,化野!」
「嗯。」
「我們是同一個班級哦!」
「看到了。」
「但是姐姐是別的班級!」
「爲什麼只有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真是壯觀。等身大的肉塊就這樣融化了。
只見菜菜花一邊在地上軟綿綿地打滾,一邊楚楚可憐地流着淚。
我頂着周圍投來的混雜着困擾和好奇的視線,因爲感到不自在而嘆了口氣,然後撓了撓臉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