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見了，總有一天再見！

我哼哧哼哧費力地蹬着自行車，總算是回到了家。

在妹妹的迎接下，我們走進了客廳。

「……看來，已經做好覺悟了呢。」

「看起來是那樣嗎？那我的演技還沒退步呢。」

岬苦笑着。身體微微搖晃，

「說實話，完全還沒做好覺悟哦。」

她語塞了幾秒，將視線投向我這邊。

明明應該不存在眼球，不知爲何我卻能痛切地理解她的感情。

「我最喜歡曜了，也不想忘記你。但是和想念曜的心情一樣強烈的，是我那想要回歸偶像的心。」

她彷彿在咀嚼每一個字般的聲音，讓我們無法插話。

就像目送奔赴戰場的戰士一樣，我們只能繃緊表情，在再次看到她行動之前，保持沉默。

「動手吧，妹妹醬。」

「——真的可以嗎？」

「別再問了。我會退縮的。」

岬啪嗒啪嗒地跑了過來。

我們彼此什麼都沒說，也沒有眼神交流，只是吻管和手指交纏在一起。

靜靜佇立的妹妹正要走出客廳，卻突然像是想起了該說的話一樣回過頭來。

「哥哥是作爲岬小姐的經紀人活動的吧？」

「雖然只是臨時的。」

「那麼關於岬小姐的狀態——如果離開哥哥，旁人就看不到她的樣子這件事也？」

畢竟妹妹的外表已經超越可疑變得令人毛骨悚然了。如果在漆黑的空間裏直視的話，保證會不由自主地發出尖叫。

「對不起。」

大概是岬站起來了吧。

臉頰上，只留下了柔軟的觸感。

嘛，『黑暗』這個形容詞與其說是修飾『組織』，不如說修飾『外表』更合適。

「我，果然還是不想忘記曜。」

一切都太過安靜，耳膜隨着心臟的跳動而震顫。細微的聲音聽起來格外響亮。大概也是因爲視野被遮蔽了吧。我甚至能清晰地分辨出構建房屋的木材發出的吱呀聲。

「想要束縛住岬，我這條鎖鏈太短了。」

「爲什麼？」

「因爲要藉助『那邊』存在的力量。雖然很微弱，但也可能會對哥哥造成影響。不能讓你冒這個險。」

無盡的蒼然惡意地宣示着這一切。喉嚨發出聲響，嘴角扭曲，明明應該什麼都聽不到，連沒有意識的秒針聲，都讓人產生了彷彿在竊笑般的錯覺。

一想到這裏，感覺視野變得更加黑暗了。

「吶，我們交往的時間還真短呢。」

「你對自己還真有自信啊。」

「閉上眼睛。」

也就是說，這段時間要結束了——。

這次她真的從客廳消失了，只在那扇門的對面搖晃着漆黑的觸手，吐露着充滿猶豫的話語。

「在曜的心裏留下詛咒了呢。」

「岬？」

光聽這發言簡直就像是黑暗組織的成員。比如MIB什麼的。【譯註：Man in Black，某外星人電影】

妹妹沒說什麼是「微弱」的。雖然帶着故意含糊其辭的意味，但我也感覺到了希望我不要深究的意志，所以我沒有強行追問，只是點了點頭。

幽暗在搖曳，只有氣息在靠近。微弱的體溫停在了身邊。

在黑暗中僅憑觸感，我坐在了椅子上。

「是我的自我滿足吧。」

岬靠在牆邊關掉了電燈開關。

「真的對不起。」

我老實照做。

要是平時，如果是她的話肯定早就抱上來了吧。但是現在岬完全沒有靠近——彷彿害怕被看到自己的樣子一般，在牆邊笑了。

就像不存在氣體分子的真空一樣，哪怕只有一點點距離，我們間也無法傳遞一絲熱量。

「嗯。」

「曜。」

「如果曜對我說『別當什麼偶像了』的話，我……會拋棄一切在曜的身邊生活哦。」

嘛……不過現實是，既沒有『一輩子』也沒有『以後』了。我們今天就『結束』了。

「…………」

說完，門啪嗒一聲關上了。客廳裏只剩下兩個人。

實際上隔開兩人的只有幾米的空間。

「嗯。」

房間被夜色籠罩。

「再見——」

她也暫時沒有說話，沉默橫亙在我們之間。

「——肯定，哥哥和岬小姐再也無法見面了。所以爲了不留遺憾……雖然不太可能，但至少爲了不至於只剩下後悔，最後好好多說說話吧。我不想打擾你們，會在走廊等着。準備好了就叫我。」

啊啊，這樣啊。我輕聲嘟囔道。

「這不是很不公平嗎？因爲，曜會很痛苦啊。」

這副樣子——要是這副表情被岬看見的話，以後一輩子肯定都會被當作笑柄的。

「正如陛下所言。這個世界都是您的東西。」

「……大概吧。」

「就算我忘記了曜，曜也不會忘記我吧。」

「明明都說了爲了曜，我折斷翅膀也可以的。」

腿已經使不上力氣，似乎站不起來了。

我反射性地想催促她繼續說下去，卻打心底裏厭惡自己這副卑鄙的樣子，只能緊緊閉上眼睛，深深地靠在椅背上。

沒想到，那個西塔岬竟然會說出這種話。

「……爲什麼你什麼都不說呢。」

其實我已經沒有自己想要做點什麼的意志了。只是感到疲憊。

「接下來要修改岬小姐的記憶——那個時候哥哥不能在場。」

「告訴正牌經紀人了。」

幸好關了燈。

「……至少在最後的瞬間，別把我當成怪物，好好看看『我』吧。」

牆邊傳來了衣物摩擦的聲音。

「很痛苦吧。」

「爲了讓你絕對無法忘記……我吻了你。」

「那是當然。我可是曜喜歡的偶像哦？擁有連藤原道長都要喫驚的自我意識呢。」

「吶，曜。」

「那麼，那個人的記憶也得想辦法處理纔行。」

但在我看來，那卻是比這更加遙遠的距離。

「……是啊。」

「謝謝你。」

「我是真心這麼想的。」

「能遇到曜真是太好了。」

「我該走了。」

「這就分別了。」

「啊哈，那是什麼表情。」

「不是在嘲笑你哦。」

「雖然曜看不見。」

「我也露出同樣的表情呢。」

「不……可能更糟糕吧。」

「糟糕到沒法當偶像的表情。」

「所以這是最後一次。」

「再也不會哭了。」

「這是我最後一次展示軟弱的地方。」

「今後只會展示堅強的『西塔岬』。」

「所以……」

「…………」

「但只有現在的這份思念，絕對不會忘記的。」

「喜歡你哦。」

像被什麼東西縫住了一樣，沉重無比。

「再見了，總有一天再見！」

「是有喜歡的人了嗎？」

「那就更糟糕了。」

「對。說你工作很努力。」

「…………」

「謝謝你，曜。」

「但是必須得說。」

他在對面的座位坐下，扶正了眼鏡的位置。

啪嗒。

「你在說什麼啊。」

「…………」

「抓到了我這樣的美少女偶像，還要抱怨嗎？」

「你是說我沒集中精神？」

「謝謝。」

「…………」

「雖然沒自覺……」

「啊哈哈，說話都變得生硬了。被我說中了嗎？」

懷着一種難以釋然的感覺，我向導演低頭致謝。

「是對你無聊的問題感到無語。不只是年齡，連精神層面都變成大叔了嗎。」

「哈。」

「我的？」

「岬，有哪裏不滿意嗎？」

◇

「……這就，結束了嗎？」

平時不太注意他的表情，所以那鬆弛的嘴角讓人覺得很少見。

雖然工作被周圍人認可是件開心的事，但如果原因出在自己沒有意識到的地方，總覺得有些無法接受。

「…………」

「最近有傳聞哦。」

「謝謝您。」

「不想說啊。」

「嗯。」

「不就是那麼回事嗎？」

「嗯。」

「這是爲了表揚你做的鋪墊啦。」

「因爲岬醬的表情太棒了，比預想的還要早拍完哦！」

「……呵呵，舌頭好沉重啊。」

「雖然我也許會忘記曜。」

我的眼瞼依然緊閉着。一直緊閉着。

「今天的拍攝結束！」

「很棒哦岬醬！」

接着，經紀人帶着揶揄的表情問道。

門關上了。

「到昨天爲止的岬感覺都一直有點心不在焉。」

「以前也很棒，但這陣子簡直好了一兩倍不止啊！」

「我以前不是那種經常需要重拍的類型嘛。」

我也並非是個工作狂。所以早點結束應該沒問題纔對。

回到休息室，我對遞來瓶裝茶的經紀人發牢騷。他苦笑了。

「嗯。」

「……曜。」

「所以，請一直在屏幕的另一端注視着我吧。」

該說是有一種虛幻的感覺嗎，總之非常有魅力！導演心情很好地揮舞着擴音器。明明是在狹窄的攝影棚裏沒必要用那個，他卻在那吹噓着『這樣比較有氛圍吧？』。

「正是因爲有曜，纔有了現在的我。」

「也可以這麼說吧。」

「我姑且也才二十多歲啊……」

閃光燈不停閃爍着。我遵從導演的指示，擺出強調胸部的姿勢。

嘛，因爲不是泳裝那種露出度很高的服裝，所以也不知道魅力到底增加了多少。

「辛苦了！」

「……嗯。」

聽到了開門的聲音。有人離開了客廳。

他垂下了肩膀。

嘛，要是這點程度就沮喪的話，在演藝圈是混不下去的吧。所以估計幾秒鐘後他就會一臉平淡地告訴我接下來的日程安排。

給我稍微反省一下捉弄少女的行爲啊……。

我毫不掩飾緊繃的臉，毫不客氣地把手肘撐在桌子上，像是故意做給他看一樣嘆了口氣。

這舉動似乎相當孩子氣，讓經紀人忍不住噴笑出來。

「啊—啊—啊—！我的怒氣值達到頂點了哦！爲了我的尊嚴我要罷工！」

「那我會很困擾的……」

「要恨就恨那個缺乏體諒之心的自己吧！」

「女高中生真難伺候啊。」

說着還撓了撓臉頰。

看着他那完全沒有反省的樣子。我被激怒了。

「至少聽一下日程安排吧？」

「我現在正在罷工中。心情不好所以一切都是耳旁風。」

「要是給你個泡芙能好嗎？」

「要銀座賣的哦。」

「稍微有點遠啊……」

「有意見的話，我不聽哦。」

我如同炫耀般拿出手機。

言外之意是主張我現在注意力不在你那裏哦。

經紀人說着「難辦難辦」站起身，打開地圖APP，準備走出休息室。

這種蠢到家的命名品味，絕對不可能是我乾的吧。

我只能歪着頭髮出『唔唔唔』的呻吟。

……說起來，我爲什麼要離家出走來着？

——再見了，我最喜歡的人。

「怎麼了，我……」

手放在門把手上回過頭，豎起一根手指。

作爲被獨自留在休息室的可憐偶像，我打開LINE打發時間。

心臟深處猛地收緊，雙腿顫抖得無法站立。

我努力試着去回想，但就像腦海的角落上了鎖一樣，只有濃霧飄蕩其中。

因爲我和『那個人』生活的世界不同。那是一瞬間的夢。

「嗯？」

完全沒有感到抱歉的樣子，經紀人消失在門那邊了。

「都說不會啦。我又不是小孩子。」

啊啊，不知道。

「離家出走什麼的——」

「這是什麼，這是什麼啊。」

稍微有點害怕呢。雖然不覺得自己會上當受騙，但小心駛得萬年船嘛。

——確定刪除嗎？

面對這個問題，我毫不猶豫地選擇了YES，點擊了屏幕。

有沒有什麼聯絡呢……嗯……？

「是是是，非常抱歉，女王陛下。」

肯定我和『那個人』再也不會有交集了。也無法有交集。

停不下來。

「之前那個離家出走不管怎麼看都是小孩子鬧脾氣吧……」

明明什麼都不知道，心裏卻理解了。

不知爲何淚水順着臉頰流了下來。

看着灑落掌心的水滴，我歪了歪頭。

「這是，誰啊。」

嘀嗒——。

我在摺疊椅上重新坐好。

眼淚停不下來。

眼淚還是停不下來。

即使是用手捂住，也源源不斷地溢出來。

我安心地撫着胸口，正想躺倒在沙發上，於是站起身來。

啪嗒。

做了無法挽回的事情。這樣的確信衝擊着胸膛。

「雖然我覺得你明白，別再離家出走了哦。」

「……啊。」

是垃圾郵件還是詐騙呢。總之留着也是百害而無一利。刪掉吧。

咦？

「爲什麼我……在哭……」

在模糊的視野中，我彷彿看見一個不是自己的自己，像是在聳肩，又像是快要哭出來的孩子，卻露出晴朗的表情笑了。

聯繫人列表裏有個陌生的名字。

『Darling（親愛的）』

「咦。」

這時，他似乎想到了什麼停下了腳步。

「嘛算了。既然想不起來，說明不是什麼大事吧。」